# 为什么有必要抵制知识商业化 By [0xRY](https://paragraph.com/@0xry) · 2022-12-04 --- 这篇内容分享是整理自李厚辰2018年2月，大概是五年前的一期播客\*\*[《告别知识付费》](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5e4ff46a418a84a046973f6b)。\*\* 我曾经也是知识付费项目的忠实用户，经常在得到上购买课程和电子书阅读，在经常在Coursera、Datacamp上面订阅课程。我内心是知道，其实促使我付费的是看到海量的商业、心理学、方法技能和互联网方面的内容，而自己追赶不上信息变化的速度和内心觉得自己无知的焦虑。几年以后再回顾这些碎片化时间学习的“”知识“”带给我的作用，实际效用也很低。与其说是“知识”，这更像是一种普通的信息。 信息过载一直是困扰我们的问题，网上总是有看不完的碎片化信息（微博、Twitter、朋友圈、实时新闻、播客）、权威人士的Newsletter，还有付一点钱就可以获取权限的微信信息群、知识星球、专家研报、付费课程，以及“古老”方式---书籍阅读。我应该如何屏蔽掉无用的信息、哪些是无用的信息，如何提高信噪比呢？ 这篇播客内容解答了我对“知识付费”效用的质疑，这种商业模式对获取知识途径改变的影响，以及什么才是有用的信息。 本文主张：\*\*好的知识，应该是“免费的”。\*\*文章以“知识付费”为案例，探讨知识商业化对个人和社会的侵蚀危害。 目录 -- 1.知识付费的问题何在？ 2.为何反对知识付费？ 3.为何学习者捍卫知识付 费？ 4.不知识付费会怎么样？ 知识付费的问题何在？ ---------- 为了更好地预见知识付费如何改变教育行业，我们可以**类比到版税如何影响出版行业**。知识付费的逻辑，其实和出版社支付作者版税是一个逻辑 --- **以最后的成交量决定收益**。无论是直播、视频、音频、文章，最终的收益都是与订阅或者观看的人高度相关。 版税出现的时间大概是在18世纪才开始的，像东方孔子弟子编撰的著作论语、西方柏拉图的理想国其实都是没有版税的。在版税出现后，出版物呈几何数量级增长。商业化价值，也就是版税收入or销量，一直是影响出版商决定发行哪些刊物、如何包装刊物的重要因素。 我认为版税收入这个因素，其实是把书籍阅读的决定权交给了普通人，我或者说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书才会畅销、才会有发行权。但是，正如塔勒布在《黑天鹅》中写道，真正影响我们的不是我们已知的世界，而是那些未知的世界。 同理，知识付费异化了知识传播者，促使他们迎合知识接受者的需求，并不是促使他们写出真正好的有价值的作品。这里，李老师将这种异化拆分成以下几点： 1. **对目的表述的异化：** 在网上一个知识付费，当一个传授者想把他东西卖得好的时候，他多半会明确的关联他的讲述和一个实际目的的关系，强调知识的实用性，比如课程标语《如何用崇高的名义赚钱》、《怎样白赚一辆特斯拉》，《两年内月薪五万》，即便课程本身的内容没有那么实用主义。知识，往往对实际生活没有像包装的那样，有那么强的指引作用。 而对知识的目的性表述，这种利用，在苏格拉底和康德的《判断力批判》来看，从美和道德的层面，就是不体面不道德的。 包括看过这些“实用主义”的知识后，也不会真的有人能实现两年内月薪五万、白赚一辆特斯拉、听了36节10几分钟一节的心理学通识，就能入门心理学。如果真的能实现，还要在大学花四年修一个学位何用？ 综上，目的表述的异化，将知识中善与美德的部分完全剔除、基本也是空口的承诺。 2. **对知识结构的单一异化** 公众对于知识结构的认知是学科化的，分为管理学、 心理学、经济学、金融学、计算机学等。这里，李老师举了两个反例：1）一个登山者，充满知识，但不会把知识按照学科分科存在脑海里，哪些是这个生理学，哪些是肌肉的力学、气象学、植物学，而是把知识内化为行为。2）哲学家，除了分析哲学和语言哲学是技术性哲学，但哲学是涵盖了很多知识，从整体把握，跨学科、跨门类知识的融会贯通。 然而如今很多畅销课程，都是在以单一学科为划分标准，出售课程。这种单一的异化带来的问题是：学习者很难内化和整合到自己的生活实践行为里，只是在脑子里知道了一堆头头是道没用的知识，但是知识付费又倾向于这么做，单一划分，受众会认为这是获取知识最好最有效的途径，课程也很好卖。 3. **简化的异化** 畅销书都要冠上极简xxx的名字，《极简欧洲史》、《极简哲学》。任何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都不应该买这种开头为极简的书，难道我的脑子里就应该装一些极简的东西吗?难道不是应该装一些一手哲学精细阅读的东西？但是在这样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大家都希望通过最少时间获取最有价值的信息，但**这种动机，就是对获取知识方式的最大误解**。 有人会反驳，极简有什么问题，通过通俗的语言将科学门槛降低，让普通公众也能学习知识，有什么问题吗？哲学家提炼出那么多晦涩的术语，物自体、本源、主体性、悬置，不能用日常语言来表达吗？ 不能。 **用日常的语言把握学术的概念，是在将理论与实证误用**。 单一学术概念，在日常生活层面是不能被单一考虑的。比如，我们都知道“沉没成本”这个经济学基于理性人假设构建的理论范畴，指导我们做决策要向前看，不考虑“沉没成本”，但在生活中，我们并不能把决策简化到只考虑“沉没成本”，尤其是处在一段不利的感情或者工作关系中时。这种概念的学术和实际生活混用尤为发生在经济学和心理学，两个知识付费畅销领域。 一个理论范畴的理解，需要一个理论体系的支撑，也就是语境、前提。学科需要术语化，因为只有在一个术语体系里才真正有价值。一旦理论范畴模糊，用通俗语言讲出来，就丧失了本身的价值，不如不了解。 4. **Know-How的异化** 原本知识的作用之一是为学习者带来更多的求知欲，继续深入探索的语言，但是《xxx就够了》、《极简xxx》、《xxx干货》等标题暗含着这篇文章已经有充足的内容满足你的求知心理。**在求知过程中，一旦你认为自己所把握的知识是“充足”的时候，就会削减你继续求知的动力，让你停止求知**。讲授者为了推销自己的东西，更愿意将自己的产品描述为充足的，而实际上充不充足我们不知道，但常常会为自己学到的片面知识沾沾自喜。 以上四种异化，对目的表述的异化、对知识结构的异化、对简化的异化和对Know-how的异化，都通往一个共同的目的：好卖，好接受。 知识付费最流行的题材是不是应该被教授的？ -------------------- 知识付费最好卖的题材就是“人生攻略”，教你如何达到一个目的，比如如何成为一个沟通高手、如何买房、如何升职加薪、做投资、如何搭讪男、女朋友搞定一个人。比如： 1. 亲子课程：满足父母比较扭曲的心理，释放其关怀的压力。虚伪之处在于很多父母对知识毫无兴趣，基本上不看书，却反而认为自己的孩子应该多读书，在网上买好多亲子的课程，强迫孩子去听，而这些知识正是被异化的知识，反而对孩子产生不良的影响。如果父母真的对孩子有心，应该自己责任心多一点。真的对教育儿童有好奇，就去学学发展心理学。 2. 受害者题材：我大概在2016-2018年的时候对Knowyourself这个公众号平台的文章非常有共鸣，不过后来逐渐意识到里面的营销心理，以及看到几次文章贩卖“大龄剩女“等社会焦虑后取关了。他们之前在豆瓣上推出过“童年创伤的心理修复”这个课，标题起得太好了，暗含读者童年遭受过不公正的待遇。记得今年脱口秀大会童漠男也聊到过这个话题，中国人的受害者心理太普遍了，在婚姻、家庭、工作、社会，我们很多人都很喜欢把自己带入一个受害者角色。因为在我们这个文化里面，有一种受害者道德水平更高、道德地位更高的这么一个先天假设在里面。听这种课程很“爽”，因为这其实就是一个对外释放责任的过程。 3. 单一学科极简快速入门：上面讲过了 4. 升职加薪类：XXX能力、XXX技能其实最终都指向一个东西”升职加薪“ 5. 资产阶级品味：沾文化相关，古典乐入门、宋词鉴赏……（当消遣倒是无妨，但是学20节课就能他提高艺术敏感度，我持怀疑态度） 这些目的本身都漏掉类了一个环节，但这个环节恰恰又是最重要的，**那就是这些目的，都是未经审视的目的**。 大部分人不去审视这些问题，是因为底层的根本信念是我不必去审视这些目的，我几乎是一个普通人，因为我是一个普通人，所以我要去搞定我的老板和同事、要去考公务员，要得到一个男、女朋友。**但我们忽略的是很多事情的目的就在过程之中**。比如搭讪术，谈恋爱的行为就是其目的本身，而不是最终获得一个异性的青睐，当我们用一系列手段和话术去接近一个人的时候，感情本身就已经异化了。同理，事业本身的目的就誉于事业本身。当然，我们也都会认为钱是一切事情的目的，只要能得到钱，什么手段不重要，但这里又要思考一下， 有钱了之后又怎么样了，就是消费、同辈荣耀感等（这里的反驳例举我也没有想得很充分）。 第二个问题是**人生攻略往往指向零和博弈**。人生攻略的很多内容都是关于如何“让我赢”“让别人输”的知识，现实社会已经足够零和博弈，足够尔虞我诈了，我们真的不需要再去花钱学习这些只能让社会更加糟糕的知识了。这种攻略本身也暗含了极端自由主义倡导的：相信每个人只要自私的在一个合理的法治框架下谋求自己的利益，这个社会的利益就会最大化。设想一下如果公司里每一个人都学过如何沟通的话术、怎么升职加薪的课程，你愿意去这种公司上班吗，而且这种情况下，学习的话术等于白学。 第三个问题是**求知阶段论**：我们特别喜欢谈“初级阶段”，我们老觉得自己处在“初级阶段”，所以很多东西都是可以接受的，这是对辩证法极大的误用和迷思。对于个体来说，想要了解一个学科，不一定要靠知识付费的xxx学科通识内容来入门，完全可以直接去看那些稍微严肃点的经典教材来完成这一阶段。当代国内哲学大师陈嘉映、邓晓芒学习的那个时代没有知识付费，没有各种二手的研究材料，对于他们来讲，完成初级入门就是直接读《资本论》。我在本科哲学导论的课程上，必读作品也是像霍布斯的《[利维坦](https://zh.m.wikipedia.org/zh/%E5%88%A9%E7%BB%B4%E5%9D%A6)》、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https://zh.m.wikipedia.org/wiki/%E6%9F%A5%E6%8B%89%E5%9B%BE%E6%96%AF%E7%89%B9%E6%8B%89%E5%A6%82%E6%98%AF%E8%AF%B4)》、柏拉图的《[对话录](https://en.wikipedia.org/wiki/Category:Dialogues_of_Plato)》，虽然有些晦涩、有些难懂，但是经历了自学和解读的过程，这几本书也是在我记忆里停留最久的。类比经济学的《[曼昆经济学原理](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6435630/)》vs 《牛奶可乐经济学》、《魔鬼经济学》 为什么我们必须反对知识付费？ -------------- 什么样的人在捍卫知识付费： 1. 知识付费平台，情有可原 2. 知识的传播者会捍卫知识付费，因为在用知识赚钱。但我们仔细想一下，其实在过去，知识的传播者是不怎么赚钱的，苏格拉底、孔子收徒弟基本都是不收取费用的， 而谁在收钱呢？古希腊的智者学派，收钱教人做辩论术和修辞学。这真是2000多年了没有啥变化，那个时候人们要去参加公民政治生活去辩论，智者学派就通过教辩论术赚钱。但是2000多年以后我们记住了哪种传播者？ 3. 知识接受者:花了钱，有禀赋效用。花了时间又花了钱很难愿意承认这个东西不好。 知识付费对我们的危害是什么呢？**带来的是普通人 “生活的侵蚀”和“劣币驱逐良币”的乱象** 我们看20部烂片会提高我们对于电影的审美吗？还是会让我们在平常更容易接受烂片并乐在其中，并慢慢认为好电影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才能去欣赏理解，因此也看不了多少？同理，看20本烂书就能让你看得进去《纯粹理性批判》，还是看完之后更不容易看进去《纯粹理性批判》? 没有人应当去追求成为“普通人”，当你使用“普通人”这个词的时候，你所描绘的其实并不是一个具有明确概念的人群，你其实想说的就是“别给我责任，别给我加负担，我就想做一个纯粹的消费者”，而这本身就有问题。 一旦我们捍卫知识付费，我们就是在让更多人不可能接触到真正的知识，而是满足于一些易懂、简单的概念。这些概念也不会提高受众的审美品味、阅读能力，反而是在训练大奥只能接受短期反馈的东西。一旦回馈周期拉长，稍微晦涩一点，你根本就看不进去，也看不下去。所以一旦我们让他们捍卫知识付费，就在生产越来越多这种只能接受短期刺激的人。没有人看了20本烂书之后就会想去读《纯粹理性批判》，也没有人听了一大堆经济学入门知识后就想去研究计量经济学，读经济学论文。 第二点，这种不加审视的，以过度宣传、过度承诺的方式投入市场的知识付费，其实是增加了信息爆炸的力度，占用普通手中的精力和阅读时间。当微信阅读量可以变现后，我们将会面对读不完的垃圾文章，在垃圾中寻找价值点，甚至把垃圾当做宝。 第三，知识付费本身是不道德的，我同意往往越重要的东西越不应该付费。我们不能够想象我们为空气和水可以极高的价格让人们去获得。当然你现在交水费，但你交水费其实交的不是资源费用，你交的更多是净水的费用。就如果你比如说生活在一个水质很好的湖边，你从湖里打水是不用交钱。做36节哲学入门课的人，在里面信誓旦旦滴说哲学像空气一样重要，每个人都应该接触哲学，让生活变得更好， 那为什么你的课还要200多块钱？越是生死攸关的东西越不应该商品化。 而且，一首知识其实很便宜，我买一本纯粹理性批判、一本会饮篇、一本牛津通识读本也就20-30块钱，这钱基本就是给书商的印刷费。但做这些知识的二手传播者却要单价200-300元？我们用维基百科从来不花钱，然后把维基百科的内容拿去商业化却要收别人几十块钱，这不是盗窃吗？哪怕是作者花时间去消化、整理、做成课程，这个形式会比康德、黑格尔等哲学家形成自己的思想著作还值钱吗？大部分知识传播都不是强原创性的，就像这篇文章，我要免费发出来，因为大部分都不是我的原创内容，我形成这些观点的基础都是不收费的。 不知识付费会怎样？ --------- 作为知识传播者，应该扮演的角色是**链接问题和知识，而不是基础知识的提供者**。诚然，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人高中毕业之后就自觉低阅读所有重要的个学科书籍，并自动化形成自己的逻辑，但是读懂更深奥的知识应该是社会教育、义务教育的任务。如果一个人基础教育完成的不好，再来一次简明入门，其实是没有价值的。也就是说，假设基础教育部分没有促使人获得那么好的基础能力，他现在读曼昆经济学有点吃力，知识传播者现在应该做的是用一个更简单的方式再给他入门一次，还是让他获得更强的动机去啃曼昆经济学？当然是后者。 **知识传播者的价值在于提出好的问题，并且指出只是在解决问题中的重要性**。要传达的是从对于个人生活和社会来说，问题何在？这个问题和知识系统的关系是什么？当你真正把这个问题说清楚之后，你一定要告诉受众，我只能说明白问题和知识的关系，我讲的东西绝不充分的能够解决这句问题，也不充分的让你能够分析和理解这些问题。如果你要真的去理解这些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话，你必须去看那些书。 我想到大学的时候哲学教授[Oran Magal](https://twitter.com/OranMagal)上课的时候引用Zen Buddhism的一句话："I am a finger pointing to the moon. Don’t look at me; look at the moon." 最好的教学方式也是为学生支出通往月亮的路，而不是直接把月亮简化后端到学生面前。 那知识传播者如何盈利呢？这里维基百科的捐赠模式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第一，由于是捐赠，他没有给任何人的使用提供门槛。捐与不捐、捐多少都不会影响受众获取知识的权限。 第二，如果捐赠本身不成为这个知识提供者本身写之提供知识的动机，这是我觉得维基百科特别好的，也就是说维基百科并没有把这个钱返给这个词条的写作者。如果维基百科把捐赠的钱返给这个词条写作者，我们会发现对这个词条写作者极其异化，一定是异化的。 我自己也一直在坚持为喜欢的内容创作者付费，很多优质内容的创作者都会在捐赠平台上有打赏入口比如国外的Patreon.com,国内的[爱发电平台](https://afdian.net/a/flipradio)。都可以鼓励自己喜欢的创作者创作更多优质内容。 本文借李厚辰老师的播客节目《告别知识付费》对知识商业化做了深入辨析，愿我们都能以更好的方式，以更美的、更深刻的、更系统的、更有真正效果的方式去求知 ---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0xRY](https://paragraph.com/@0xry/GhTOU0T1QxwCJd9XZOv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