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jungation By [0xVava](https://paragraph.com/@0xvava) · 2023-02-09 --- 1 - 乔安达的总裁办公桌总是乱糟糟的，整个公司无人不知。 除了常见的文具，文件和屏幕，桌上总是搁着各种小玩意儿，方便他随时把玩 ——多肉植物，烟斗，玩具火车，棒球，俨然一个青春大男孩的迷你嘉年华。 但是今天的乔安达和平时不一样，他两手空空，双手交叉，眉头紧锁。 耳边响起叩门声，随即一个褐发碧眼的职业女性步入了乔安达的房间。来人是乔安达一位特别的下属，公司的首席运营官艾伊娜˙蒂亚斯，从8年前公司初创就跟随乔安达的公司元老。 “艾伊娜，你的报告我看过了，对于此次收购提案，你觉得对方诚意十足，出价合理，没错吧？” “按照公司近几年的资产负债和盈亏表现，根据您教给我的期望收益估值模型，对方的出价溢价率高达200%……” 乔安达粗暴地打断了艾伊娜“停！艾伊娜，数字你写得很清楚了，我看得懂。我的意思是，如果公司最终被它们收购，你会？” 艾伊娜的表情仍然十分冷漠，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回答，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你出去吧。”乔安达率先打破沉默。 艾伊娜没有任何迟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乔安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人体工学座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落地窗边，窗外暖暖的霓虹灯火却驱赶不走心头的寒意，抬头望着亘古不变的星空，他有些失神。 曾几何时，他是那么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真正地打败；曾几何时，他对自己把控情绪的能力引以为傲，即使遇到九死一生的紧急迫降他也没有丧失理智；曾几何时，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老。 现在公司变卖之后的现金足够让他意气风发直至死亡。但是乔安达的神色出卖了他。 只有遇到了才会懂，一个人变老根本不需要过程。此刻的乔安达，他老了。 引以为豪的情绪把控力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无力感。他随手抓起身边的花瓶，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了自己的书桌。 随着“哐当”一声，多肉盆栽和花瓶的碎片混在了一起，烟斗把玩具火车碰落到了地上，盛放棒球的玻璃罩猝然破碎，棒球缓缓滚落到乔安达的脚下。 “星辉…”乔安达蹲下身子，口中喃喃，捡起了这颗充满着回忆的棒球。 2 - ![](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papyrus_images/583d4b459701330dd4c488e6764c2a15cb0e4737cbed8b3c4c883aa6c5bc51af.jpg) “反田星辉！！又一个三振！这是今天他投出的第8个三振了！中国队第八局又是一分未得！目前美国队总比分3:2暂时领先中国队，第八届世界棒球经典赛决赛，马上进入最终局！” 解说激动的声音响彻阪神甲子园球场的上空，三月的寒风并没有吹熄观众火热的情绪，每当美国队的王牌投手反田星辉投出一个好球，球场就像凉水泼入滚烫的油锅一般炸了起来，欢呼雀跃。 乔安达双手用力地捶向草地，手掌隐隐作痛，如果眼神能够化作利刃，他早已把自己的队友——第三棒击球手给砍得遍体鳞伤了。 反田星辉注意到了乔安达，嘴角微微倾斜，向乔安达比了个“赢定了”的手势。 乔安达不怒反笑，回了个“还早呢”。 这一幕被球场的高清摄像机捕捉到了，解说兴奋了“虽然反田代表美国队出战，但是今天的大阪仍然是他的半个主场！4年前，他曾被称为令和最后的怪物，带领弱旅旭川工高来到过这里！来到过甲子园夏季赛的决赛场！有意思的是，今天中国队场上的最强棒——乔安达，正是反田在旭川工高时期的队友！冥冥之中命运之手将他们带到了此时此地，曾经的挚友成了宿命的对手！” 场边中国队的主教练神情严肃，他换上了一位同样在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效力的投手。 “中国队最终局的投手是……效力于扬基队的项超！他是一位右投侧肩的投手，本届大赛防御率达到了2.1，最高球速148，是一位十分优秀且稳定的投手！” 随着项超走上投手丘，乔安达穿上了捕手的服装在本垒板后方就位了。 “曲球，内角。”乔安达以手势将战术传达给了项超。 项超自信地投出了第一个球。美国队的第一棒击球手挥空。 “高速，内旋。”乔安达示意，项超压了压帽檐表示收到。 第二投，击球手犹豫了一刹那，没有挥棒。 “坏球，下方。”乔安达示意项超投一个坏球增加击球手的心理负担。但是项超没有回应。 “不要轻敌。”乔安达的手势飞速变换。但是项超已经做出投球姿势。 高速直球，挥棒，清脆的敲击，棒球朝着左外野急速滚去，项超还未反应过来，击球手已经冲出了本垒。 “出现了！安打！！美国队上一垒！！球的水平速度很快外野手漏接了！美国队继续上垒！这是一个二垒安打！！” “坏球，下方。”乔安达定了定神，继续给出指示。美国队第二棒挥空。 “高速，外角。”项超用手套遮住了球，调整了手指的位置，棒球极为快速地从指间射出，高速旋转的球体在空中划过一条锐利的弧线，在接近本垒的时候向外角快速下坠。 项超听从乔安达的指示，投了两个坏球，并没有欺骗到击球手，和第二棒的决胜时刻就在眼前。 “坏球，内角。”项超对同样的策略用第三次有些疑惑，但是还是压了压帽檐表示收到。美国队挥空。 “三振！项超今天的第一个三振！慢动作回看第五球和第三第四球是同一个球路！还是一个坏球！项超在落后情况下仍能保持镇静，不得不说是一个十分沉稳的球员！” 美国队第三棒上场后，项超又投出了两好一坏，有希望再次三振。 “四缝线高速球。”项超摇了摇头，表示同意。乔安达虽然给出了指示，但是心中却略有不安。 “是一个牺牲打！！美国队竟然如此小心，牺牲了第三棒上垒的机会，换来了三垒的所有权！！看来美国队是打算交给最强棒的史密斯来一锤定音了！如果中国队再失分，那分差就将来到2分，要在第九局下半局扳回可就不太容易了！” “我的错，你的杀手锏，指叉球。”乔安达给出了指示，最后的机会，他想要抓住。 项超苦笑，在前一天的训练中就是因为投指叉球伤到了手腕，他怕被替换下场，便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压了压帽檐，接受了提议。 “好球！！史密斯挥空了！项超的球在到达本垒前产生了剧烈的下坠！看慢动作，似乎是个漂亮的指叉球！时速达到了140！” 随着比赛的进展，两好三坏，又到了决战的时刻。 乔安达示意“指叉球”项超摇了摇头表示同意。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投了出去。 “砰！”史密斯的球棒狠狠命中，如同一道彩虹，棒球在天上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 “这是……本垒打！！太惊人了！史密斯打出了一支本垒打！！比分被改写为5:2！” 所有人的视线随着棒球飞到了场外，掌声雷动，却没有人发现项超握着自己的右腕。出手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结果了，手腕一个抽动，动作走样，指叉球变形成了一个低速曲线球。 “蠢材你在想什么！你没日没夜地练习就是为了输球吗？” 项超在乔安达的骂声中黯然离场。然而比赛没有结束，在这样的场合下没有人在意他的伤势。 “中国队防住了第五棒击球手，带着3分的分差进入了第九局的下半局。如果对手是其他球队，也许中国队还有一丝机会，但是当对手是美国队时，比赛几乎失去了悬念。”解说虽然带有主观想法，但恐怕场内场外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是站在世界顶端的存在，来参赛的每一个人都是职棒大联盟的明星球员。而中国的棒球赛事甚至没有大牌赞助商，其中的职业选手往往来自无法入选其他国家国家队的二流选手。 第九局下半局开始，反田星辉站上投手丘，全场就响起了MVP的呼喊声。 ![](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papyrus_images/56681b41d5156837fc74fd445d2cbbc113ea0665bcfc9ffc995632f7be2cb661.jpg) “反田星辉，21岁，效力于波士顿虹袜队，左投上肩投手，在本届大赛的防御率达到了惊人的0.3，截止目前的最高球速是155。观众们可以听到现场的声浪，如果美国队能够获得冠军，不出意外他会锁定本届大赛的MVP！” “高速直球！球速154！好球！反田的第一球充满信心！” “高速直球！球速156！好球！反田不断用高速直球给中国队带来威慑！” “高速直球！球速159！三振出局！！反田舍弃了擅长的变化球，势在必得！” “高速直球！球速161！好球！球速越来越快了！” “高速直球！球速163！好球！怪物一般的压力，中国队毫无还手之力！” 往三垒短打，偷个一垒。乔安达悄悄暗示嘱咐第三棒击球手。 “竟然是个短打！球速太快了，内野手漏接！中国队第二棒终于上了一垒！致敬这支顽强的球队！” “高速直球！球速165！好球！三棒击球手挥空了！” “高速直球！中国队的第三棒运气不错，球擦着球棍下沿在地上弹跳了好几次，终于上垒成功！” “中国队接下来的击球手是它们的第一强棒乔安达！和反田一样，乔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明星球员！在分组赛中中国队的平均安打率只有0.21，但是乔达到了惊人的0.42！下面让我们屏息凝神，观看这对巅峰投手打者之间的较量吧！” 反田环顾四周，打暗号给队友，重新布置了内野防守，这才摆出投球姿势。 “变化球！反田一改之前的球路，投了一个指叉球！这下坠太漂亮了！哎？可惜裁判判定是个坏球！” “继续变化球，你的直球不行。”作为曾经的队友，乔安达用暗号挑衅反田星辉。 “直球来了。”反田星辉似乎中了乔安达的激将法。 “又一个变化球！可惜偏出了，又是个坏球！两坏球！” 乔安达心中一惊，额头冷汗涔涔。擦着好球区的边，险些两好球，反田果然是个怪物。 反田神色凝重，两个如此接近好球的变化球都被乔安达判断正确，他有些动摇。 这一次，二缝线快速球！只见反田迅速改了握法，出手的刹那带上了下方的旋转，球像一道剑影由上向下刺向乔安达的下腹部！ 说时迟那时快，乔安达敏锐地捕捉到了反田的手指动作，是个下沉快速球！！球路看不清！7成，是这里！！ 乔安达对着仍是空气的虚点全力挥出手中的球棒。 两个人之间浓重的火药味弥漫在整个体育场。即使是外行看热闹的观众，也停止了呼喊，安静地盯着反田星辉。场上的两个人紧紧盯着彼此，他们都知道，气势压倒对手，哪怕是一刹那，就足够了。 去吧！ 来吧！ “砰！”球棒正中靶心，一股冲击力震得乔安达欣喜若狂！打到了！ “一个高速的滑球！球速竟然达到了165！！球飞的方向是！？” 所有人都看着棒球的轨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之后，落在了界外。 “是个界外球！一好两坏！太可惜了！本来中国队有机会扳回2分，让我们回来继续欣赏这两个昔日队友的精彩表演！” 反田深呼了一口气，向乔安达比了个手势，”你挺厉害。” 乔安达笑了笑，比手势道，”我知道。” 突然，反田毫无前兆的投出了他的第五球。 “直球！反田出乎意料地投了个慢速直球，球速125！打了乔安达一个措手不及！好球！两好两坏！” 一直以碾压姿态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反田星辉，竟用如此慎重甚至取巧的战术，观众席多了些窃窃私语。 “下一球压力都来到了乔安达这一边，只要判断有一点失误，他就将出局！” 汗水流进了眼睛，但是乔安达不敢有片刻分神，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反田的肩膀和手臂。他相信，以他对他的了解，他骗不到他。反田捏了捏手臂，已经投了60多球的他集中力正在下滑，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做出了投球姿势。 抬肘了！是…指叉球！乔安达认准了。要下坠了，8成，是这个点！！ 这是一场关键的比赛，杀死乔安达，就杀死了比赛，就杀死了棒球外交策略。此外，他会赢得人生的第一个世界棒球经典赛冠军奖杯，大笔的奖金，和白石雪奈。 反田知道自己的指叉球投姿有一些小动作，他赌乔安达也知道，所以他投的是一个曲线球。 棒球呼啸着飞向乔安达，经过了他的身边，直接进入了捕手的手套里。 “乔安达没有挥杆！这是一个……坏球！裁判示意是一个坏球！！两好三坏！！” 虽然比分还领先3分，但反田知道，一旦让乔安达上垒，满垒的中国队便有了一线生机。如果刚才那个不是界外球……也许中国队就扳平了。反田第一次感受到败北的压力。 乔安达与其说是看穿了反田的战术，不如说是一种反向思维。他认为以他对反田的了解，这球反田一定会投好球，而反田一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他赌会投一个坏球。 决定胜负的第六球，全场鸦雀无声。 反田左右观察站位，反复和队友确认手势，一直没有做出投球动作。 乔安达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犹豫，他眼中的反田星辉终于有了破绽。 反田清了清嗓子，打乱了动作的节奏，投出了最为关键的一球。他打算用最为熟练的高速弧线球技术来考验他曾经的伙伴。 高速滑球！棒球以165的球速带着锐利的弧线划向乔安达！ “砰！” 迷惑乔安达的企图失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追着棒球的轨迹。 观众纷纷捂着嘴不敢叫出声。 一个沿着界外线的半高飞球！ “接杀！！接杀他！”反田向内野手高呼！高高跃起的内野手距离摸到棒球只差了一个指关节。 但是带着旋转的棒球在空中竟然划出一道弧线，最终的落点堪堪在界线外一点。 “太可惜了！又是一个出界球！！乔安达已经打出两次高质量的回击，只可惜运气差了一点点！这一轮真是让人提心吊胆，紧张得喘不过气！” 乔安达和反田星辉并没有这么觉得，乔安达的气势正在不断攀升，击球的把握越来越大。而反田的体力和集中力都在下降。此消彼长，再战下去，两个局中人都知道了命运的走向。 “下一击，全垒打。”他向反田比划。 反田没有理睬乔安达，而是向裁判举手申请暂停。 暂停回来的反田神色轻松了许多。 面对气势如虹的乔安达，他毫不犹豫地投出了第七球。 “这是个……速度显示105是个慢球，但是这球的轨迹…总之是个好球！乔安达被三振出局！” 乔安达跪倒在地上，耳边仍然响着解说的声音。 “我们来看慢动作回放，这是个慢速的蝴蝶球，似乎在出手后立刻在空中进行了极大的变向，强烈的马格努斯效应导致中间段摄像机画面没有捕捉到棒球的轨迹，而最后棒球又从下方切入了捕手手中！能看到这样神奇的一球为这场顶尖对决划上了完美的句号，真是广大球迷的幸事！恭喜反田！恭喜美国队！获得了第八届世界棒球经典赛冠军！” ![](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papyrus_images/4fb62dc94d665441754649d56a07be354368fcaf3f6be9dfc7068a78265ef80e.jpg) 3 - 棒球缓缓滚落到乔安达的脚下，乔安达捡起了这颗充满着回忆的棒球。这颗棒球是在反田赢得冠军之后送给自己的礼物，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莫名其妙的信。 “这场比赛对我十分重要，所以不得不赢你。 替我照顾白石雪奈。 对不起，安达，都交给你了，请原谅我的自私。” 如果这几句话有更深层次的内涵，那乔安达至今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像他理解不了，为什么赢得世界冠军的反田在把棒球，信，和白石雪奈托付给他之后，就了无音讯。 和反田星辉朝夕相处了1000多个日夜，以乔安达对他的了解，棒球和白石雪奈，是他直到生命尽头都不会舍弃的。 “大概是因为抑郁症吧。”这是这些年来，乔安达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但是今天看着手中的棒球，乔安达却一改过往的想法，他认为反田的自杀不是因为抑郁症。但是对于自己念头突然改变的原因，乔安达却毫无头绪。他揉了揉太阳穴，举起右手，在手腕上快速点了几下，很快就收到一条“谏言”的推送信息。 “生命体征评分，79，低于上30日平均水准4.9%，罹患大病概率增加0.3%。” “谏言”的79不是百分制的79分，而是当前状态下的宿主的预期寿命。这个数字通常情况下很稳定不会发生剧烈变化，除非当下的身体状态和情绪发生剧烈改变。从职业棒球联盟退役之后，乔安达没有再从事棒球相关的工作，反而开创了名为“谏言”的品牌。基于开源的第三方基因库和用户的身体监控信息，通过一系列核典型相关性计算，“谏言”不但可以为每个人类订制一般体检报告，给出当前的身体状态和评分，还能够提供“未来体检”报告，用来预测易得的疾病种类，罹患绝症的概率，期望的寿命等等。 乔安达的公司收益丰厚，但被外界诟病颇多，有证据表明，犯罪率的提升和不断提升的“谏言”准确率高度相关。（寿命预期较短和罹患绝症概率较大的人群，成为了技术的牺牲品，增加了不安定因素）然而乔安达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的过错，有利可图的地方，就会有资本。如果没有他做出“谏言”，也有其他人会做出类似的软件。耗费了乔安达所有心血的“谏言”还处于飞速上升期，本不应该考虑任何收购提案。但是这一次的对手太过强大。 提出收购提案的公司叫做“寓言”。乔安达一手握着棒球，另一只手又举起了“寓言”发来的提案。他口中发苦，心中发酸，不禁想到“这应该就是我的归宿了吧。”然而他的脑中又一次像中邪一样，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也许会有人来帮我。” “谏言”明确地告诉了乔安达，他的身体状况正在下降。这一点并没有出乎他自己的预料。自己的右手首席执行官艾伊娜·蒂亚斯显然已经背心离德。昔日的挚友反田星辉留下奇怪的信之后杳无音信。良师益友的旭川工高棒球教练西多·格雷才逝世不久。难道要去和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的父母倾诉？以乔安达的孤傲和刻薄，这绝不是一个可能的选项。然而残酷的是，他发现要在身边找一个人能够陪他说说话，已经成为了一种奢望。 哦，不，如果她能够回来的话。乔安达轻抚着棒球，闭上了眼睛。 “雪奈……这一次你会站在我的身边吗？” ![](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papyrus_images/ca7bab1b6adad2083143d8c817ff5bdbb1ffac1fa01eae42a7e9970acc3273b3.jpg) 4 - 星光点点，好像无数的宝石镶嵌在无垠的天穹之上，整个银河在眼前熠熠生辉。令和11年的夏天，即将称霸甲子园的旭川工高选手们，仍然沉浸在冲出北海道的喜悦之中。 “灯光这东西，没有是不成的。但是太多了，就会让你看不见真相。你们啊，千万不要因为几个旭川小报的文章就自满，我们迟早得登上读卖新闻的头版！”旭川工高三年级的借读生项超，对身边的两个年轻学弟谆谆教导。他们三人赤身裸体，在楼顶的露天风吕里放松着身心。七月未央，北海道的天气仍算不得十分炎热，但终究是容易出汗的天气。此时这处风吕并没有其他客人，被这三个未满双十的年轻人包了场。 “学长，没想到你说话还挺有哲理的。”屏风的另一面响起一个清澈的女孩声，可惜她没法看到这一边的项超，被她一句话说得满脸通红。说话的女孩是棒球队的经纪人白石雪奈，她是一个美日混血的女孩，白皙而高挑，长着挺拔的鼻子和一对会说话的眼睛，是毋庸置疑的校花。而且她可不是球队的花瓶，要不是因为她拉到了赞助，接下来的全国大赛这几个穷孩子怕是去大阪的路费都凑不出。 “学长，你还记得吗？去年的时候你还一点信心都没有。”反田星辉感慨道。 “这还不得感谢我们的超级投手星辉君？”项超笑嘻嘻恭维道。旁边的乔安达一脸不屑，显然他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哦，当然也离不开我们的——”项超拍了拍乔安达的肩膀，说道，“——雪奈，要是没有你，我们肯定没办法走到今天！”说着，他朝乔安达嘲讽似地挤眉弄眼。 “球投得再好也得不了分，哪能赢球呢。”反田星辉对着乔安达认真地说。 乔安达不响，把身体蜷缩到了温泉水里，气氛有些尴尬。 “嗳，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决定打棒球的？”白石雪奈看着星空，悠悠地打破了宁静。 什么时候呢？三个人陷入一阵沉默。项超先开口道，“我生在上海，小时候得了一种非常严重的遗传病，那时候我爸就让我来日本治病。治病的医生刚好和教练是朋友，我常常和他们在一起，自然而然就开始了棒球生涯。” 反田星辉接道，“我的父亲曾经是旭川工高的棒球社队长，可是终生没能进入全国大赛。从小他对我的训练异常苛刻，大概是想让我来圆他的棒球梦。” “在中国棒球特别冷门，所以我选择了棒球。”乔安达惜字如金冷冷地道。但如果问话人不是雪奈，怕是他连答都懒得答。 “乔同学，你是认真的吗？”雪奈不依不饶，在她眼里乔安达的说法几乎算不上是个理由，大约是没办法相信的。 “那你怎么会想做球队经理？”乔安达反问道。 “因为…我喜欢的人在这里。”雪奈的大方出乎了三个人的意料。 乔安达知道雪奈说的一定不是自己，毕竟两人往日毫无瓜葛，最多只能称得上是同窗兼同袍。但是不知为何，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失落感。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已心有所属。 “真是羡慕这小子啊！”像是点点油花洒在了炉火上，项超的妒意直接窜天而起。作为长一岁的学长，白石雪奈刚入学时就被他相中了。虽然几次表白都被雪奈婉转拒绝了，但他心中犹有余烬，直到此刻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上升到了顶点。 此时刚好是晚上八点，刹那间，天空中闪过绚烂的烟花，一朵又一朵，点亮了夜空。烟火不断腾空，孤独的鸣响回荡在天地之间。明明有了声音，周遭的世界却仿佛比之前更为安静，几个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默不作声。 ![](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papyrus_images/e5f88eb7ac1daa91a3467f53848c1b187faf02d13fb8b8d207364b798218d278.jpg) 独自看着烟花的雪奈，突然泪眼婆娑，她嗓音沙哑地说道，“对不起，我刚才是骗你们的。我只是…不想继续做神社的巫女，才来到这里。” “你的白石莫非是白石神社的…”白石神社的怪谈在当地很有名，乔安达也曾听人说起过。17年前曾有一天发生了大量的事故，当天有数十人意外去世，而且全都与白石神社脱不开干系。此外，白石神社三代巫女的丈夫皆死于非命，英年早逝，坊间一直有白石巫女克夫的传闻。 “我生来就是不幸的人，不仅自己不幸，还会影响他人。这两年球队的队员们一直被报道称为天选之子，所以我来到球队，只是自私地想借助你们的幸运来掩藏自己的不幸而已。”雪奈的一番真心话让另一边的三个人都有些心疼，年轻气盛的他们难以接受这无稽的说法。 “只是巧合罢了。”乔安达淡淡说道。 “17年前那件事以后，我的母亲就放弃了神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开了一家居酒屋。在我小的时候，照顾我的只有我的外婆和我的残疾父亲。我的外婆在我出生之前就疯了，只会逼着我学巫女礼仪。而我父亲在我4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的病症是极为罕见的梅拉斯综合征。”雪奈打开了倾诉的闸门，开始讲起她的过去。她父亲的病症让项超着实吃了一惊，和他年幼时的病症竟然别无二致。 “虽然别人说我的父亲又瞎又聋又傻是个废人，不过我对父亲的记忆并非如此。虽然只有零零星星的片段，但是他总是搀着我，和我讲这世界上的故事。他身上的温度就好像这里的水，开始感觉烫烫的，但很快就变得温暖，而且能让疲惫神奇地消失。后来每当我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我都会默默地在心里询问我父亲，如果是他会希望我怎么做。这样他就好像仍然生活在我身边一样。”雪奈哽咽道，“但是这段时间，不但外婆去世了，我和父亲曾经的那种连接也彻底断了，我渐渐没有办法感受到他对我的希望了。” 乔安达一反平常冷漠，态度坚定地说，“白石同学，只要活下去，希望总会有的。” “也许只有有希望的人，才能活得下去。”雪奈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话音像灌满了铅的锤子一般，重重地砸在了三个少年的心坎上。他们不曾想过，聪慧美丽又受人欢迎的雪奈竟然悲观到了如此程度。没人知道，如果反田没有提议大家来这个露天风吕，雪奈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做出令人抱憾终生的事。 哗—— 反田从水里站了起来，他对着屏风另一面郑重地说道，“白石同学，不，雪奈，让我来做你的希望。让我站在你的身边！” “星辉……那……也得先穿好衣服才能过来！”雪奈破涕为笑，声音里又有了生气，无言的感谢穿过薄薄的屏风，让另一面的三个少年安了心。 ![](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papyrus_images/08cb766feb34f9352c560f62f3a1fed1bbed28bbdc935c0a166fd4dedbe5a261.jpg) 5 - 每当回想起高中时光，那夜的烟火和月光便交相辉映，回忆的画面裹上了永恒的银色。 年近不惑的乔安达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是野草，不曾受人照顾，也毋须为人负责，他日夜不断地储蓄着寂寞，渐渐成为了他孤傲的资本，即使这个世界有朝一日轰然崩塌，都没有办法磨灭他内心的狠劲。但是那天之后，喜欢寂寞的乔安达，无所谓亦无所畏的乔安达，却有了害怕失去的东西。 彷如一张无暇的宣纸在他眼前铺展开来，笔锋渐次落下，雪奈和星辉的恋爱竟成了他心头的至臻墨宝。每当恋人之间偶有矛盾，乔安达虽然也没有经验，却总像个过来人一样，跳出来拼命摆事实讲道理，口气像极了学校里最讨人厌的训导主任。反田星辉和白石雪奈大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毫无烟火气息的乔安达竟会像个锃亮的电灯泡横亘他们之间。不过星辉心思细腻，雪奈聪敏善良，于是三个人的约会竟然成了那段时间的一道风景。 轻抚着棒球的乔安达在落地窗边闭上了眼睛，他仿佛能看到三个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papyrus_images/d77bc617f6e428f6f980d81cd55233013d9da6c3112d0a791ff4bbe9729d4ef7.jpg) “星辉，恭喜你称霸甲子园！”雪奈倚在星辉的肩头，头上却插着乔安达送的洛阳头饰。 “决赛前夜你突然不告而别，你知道我们大家有多担心你吗？”星辉严厉的语气中夹杂着心疼。 “大阪队多强呀，要不是我来这里祈福，你们说不准就输了。这里的佛寺曾经有九位皇帝在此出家呢。”雪奈心虽善，嘴却硬。 “是，没你自然赢不了。”此时再与她辩信仰的能动性就是蠢货了。 “这里的星空和我们相恋的那一夜是不是很像？”雪奈柔声道。 “短短一个多月，却发生了很多事呢。”星辉若有所思地看着天上的繁星，涛声不绝于耳。 “几年前，我的母亲带我去过一次上海。她和我说起过怪谈的另一个版本，也许只是因为我的太外婆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的儿子我叫他做大爷爷，17年前突然到访神社造成了一系列的变故。我的这个大爷爷年轻时曾经在附近工作过，后来在离开中国之前，也曾经来这里祈过福，据说十分灵验。” 雪奈不常说起母亲，更不用说怪谈，心思细腻的星辉自然不会错过弦外之音。“我不在乎这些怪谈，我可是天选之子。” “呵呵，你怎么口气像乔君一样！”雪奈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送给你！” 星辉打开发现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棒球，他不解地看着雪奈，等待下文。 “我的这个大爷爷在美国生活多年，他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美国朋友，那人在政府机关负责过反托拉斯，在国家队做过助理教练，精通人工智能算法。他后来和我大爷爷一起开发了某项技术，然后他带着项超学长一起来到了旭川工高。” “这么说，你大爷爷竟然和西多·格雷教练是朋友？”星辉十分惊讶。 “教练知道我来自白石神社之后，执意让我做球队经理。”雪奈说道，“他还和我说，只要有这个球，任何一个投手都能在WBC（世界棒球经典赛）夺冠。” “这个球，不会代表他们两个人的技术吧？”星辉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我是不懂啦，不过教练说，这个棒球投出的轨迹和其他的球不一样。要不，我们试试？”雪奈说着挣脱了星辉的怀抱，两个人在球队刚刚夺冠后的浪漫月光下，竟不可思议地开始了抛球练习。不过转瞬间，不可思议的变得另有其事。 “棒球怎么可能投得那么慢都看不清轨迹？这不可能！”星辉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教练解释过原理，不过很难懂。”雪奈打开电子备忘录，“球的位置和速度是一组共轭变量，由于观测者效应造成的量子擦除，使得路径成为决定事件的自由因子。” 星辉正色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不过我知道教练没有瞎说，用这个球想三振对手几次都没问题，但这也太……反正，我绝不会使用这个球参加正式比赛。” ![](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papyrus_images/971a65e88611a1bca3d9a9ab2a7d966b0853a31e6991afa8927f9ec49dad5a87.jpg) 绝不会使用，不得不赢，照顾雪奈，原谅我…… 在落地窗边的乔安达猛然惊醒。 刚刚自己走神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反田星辉和白石雪奈的这段故事他可从未听人说起过。但是，夺冠前夜雪奈突然离去留给他的玩具火车和纸条至今还在他办公桌上，夺冠后星辉短暂消失了几天也是记忆中发生过的事情。刚刚那些画面和对话，莫非都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情境？为何他竟能在此刻接收到来自遥远过去的信息？手中的棒球，莫非是一切的源头？ 乔安达不顾地上一片狼藉，小跑着来到办公桌前，打开了“谏言”的数据银行后门，他检索起一个从他生活中消失了很久的名字——项超。 6 - “如果我们有一天因为网络犯罪被抓，希望能按照硬盘里的内容把我们分开关。”乔安达一脸鄙夷地看着项超。 “如果有一天被抓到，那就告诉雪奈，她那么善良一定会原谅我们的。”项超拍着胸脯对乔安达说道。两人的文化课成绩都极为一般，本来是绝没无可能进入这所常春藤高校的。但是2年前带领弱旅旭川工高称霸甲子园的辉煌战绩被球探记录了下来，几个核心球员相继收到了这所东海岸名校抛来的橄榄枝。 听闻这个消息的白石雪奈立即以这所高校为目标，而年长一岁的项超由于糟糕的英语成绩，不得不先就读语言预科，最后雪奈项超乔安达三人顺利地成为了同级的同学。但星辉的归宿却令他们十分失望。反田星辉以为只有早日进入大联盟成为球星才配得上白石雪奈，所以最终选择了一个美国中部以体育特色闻名的大学，这样大学一年级就有可能参加全美选秀。但彼时的星辉不曾想过，飞机起航的时候几厘米的差距足以让前往北京的航班最终落地悉尼。最难过的人一定是雪奈，她追随星辉的脚步来到美国，却仍然摆脱不了异地的痛苦。 项超作为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以他独有的方式默默关心着雪奈。恋旧的雪奈使用的仍是高中时候用的邮箱，但她不知道，她的邮箱端口早已被项超监听，她接发的邮件都被一个后门程序传到了项超的邮箱里。 乔安达非常抵触这种侵犯隐私的行为，但项超断然不会因为他的抵触就停止这种窥视，不仅如此，他还常常对乔安达复述邮件的内容。雪奈的一举一动乔安达何尝不想知道，她是这世界上他最关心的人。久而久之，乔安达默许了这种行径，可他仍然坚持认为自己和项超不同，项超或许从这种窥视中得到了满足，但他不是，只有看到雪奈高兴时，他才会满足。 他还记得他最高兴的时候有三次。 第一次，星辉在选秀中被选为了状元，直接进入虹袜下属的小联盟球队。雪奈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第二次，星辉在短短数月之后签约虹袜，正式进入MLB（美国职棒大联盟）。雪奈当夜就飞去了星辉所在的城市激动庆祝。 第三次，星辉被选入了美国国家队。他和雪奈共同飞往赌城办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婚礼。 “安达！安达！”沉浸在过去回忆里的乔安达被项超拉回了现实。“你看这封邮件！” 邮件是雪奈大学里结交的一个西班牙裔女孩艾伊娜·蒂亚斯写给她的，内容直白，让乔安达这个来自东方的男孩一时张口结舌。 邮件是雪奈回复给艾伊娜的，“我觉得帕米尔玫瑰挺适合的，花朵非常漂亮，花语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挺符合中国人的恋爱观。”雪奈看来是早就知道艾伊娜对乔安达的爱慕之意，对各种花语都熟悉的她信手拈来，选了个合适的多肉植物，作为乔安达生日礼物的建议。 “小子你福气不错啊！国际政治的系花看上你了！” 乔安达心情复杂，他和艾伊娜在雪奈的介绍下，的确一起去过几次派对，也一起喝过些酒，聊过些天。不过他却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过他自己和艾伊娜的关系。 “星辉都进大联盟了，我们还是先把球打好再说。” “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可惜！如果你真的对别人没意思，那就早点去回绝。哦，对了，还有个办法，你想不想听？” 乔安达白了项超一眼，项超倒也不介意，继续说道，“你们只要朝夕相处，让她看到你糟糕的一面，她对你的感情就自然会淡了！” 乔安达生日那天，艾伊娜为他准备了一个惊喜生日派对，当然少不了惊喜礼物——帕米尔玫瑰。这些惊喜在早已知情的乔安达眼里自然十分无趣。众人道乔安达的性格本就冷淡，对他无动于衷的神情倒也不以为怪。唯一算得上惊喜的，就是西多·格雷——他们曾经的高中棒球教练也出席了派对，并且送给了他一件奇怪的礼物，一个精致的烟斗。 乔安达身为运动员，平时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自然也不会使用烟斗。他疑惑地看着教练，总觉得其中有些深意。如果让乔安达必须在这世界上挑出一个偶像，那就是他的教练西多·格雷，曾做过政府的高官，加入过国家队教练组，同时身为人工智能学者，却跑去一个无人知晓的中学教他们这些孩子打棒球…乔安达看不透格雷教练，但他身上的气质却和自己莫名相投。 人们都有各自的目标。拥有明确的目标，往往有着积极的作用。可是乔安达并非如此。每当他找到一个目标的时候，他总觉得身上失去了一些什么。目标越是明确，他失去得便越多。 “现在的你，用不上，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寓言’告诉我，在不久的将来以后，你会成为了一个烟鬼。”西多教练用右手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像机关枪似地回到。 寓言？将来？乔安达不知道教练在说什么。 “哦，抱歉，我没和你说过？‘寓言’简而言之，是可以根据当下的状态来预测将来某个时间点的状态。不过，至于会告知哪些信息，具体的时间点是哪个，以及中间的计算过程，则完全是一个黑箱状态。” “输入我的信息，然后就知道我将来的样子？不可能，我不信。”对西多教练从来都言听计从的乔安达，难得表现出了极度不信任。 “开始我也觉得这系统不合逻辑，岂不是完全否定了主观能动性和自由意志。但我的老友去世那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你学计算机，对递归肯定很熟悉，命运这东西，其实也是一种递归。我们经常说人不能屈服于命运。其实不能屈服于命运的这种想法本身难道就不是命中注定的吗？那些没有屈服于命运的人难道没办法意识到这一点吗？换句话说，那些没有屈服于命运的人其实就是屈服于‘不能屈服于命运’的命运了。” 乔安达思路一片混乱，听上去像是诡辩的言论，却让他冥冥中抓到了一丝类似于本质的东西。 西多·格雷没等到乔安达回话，又继续说道，“开始我们用的是基于贝叶斯的概率关联算法，对于宏观和均值的预测十分准确，但是对离散和个体的推算准确性很低，几乎没有参考价值。为了获得更为精准的个体预测信息，‘寓言’算法应运而生，这是一种崭新的基于时空流型不动点定理的分布式张量递归算法，它牺牲了计算中的可解释性，也牺牲了能够获得的信息维度，只能给出某个时刻的速写式的信息。” 数学和计算机基础都不错的乔安达，完全没有听明白教练的话。“这么超前的项目是谁投资的啊？” “没有任何人可以拥有‘寓言’系统，而且人工智能平权法刚刚出炉，拥有‘寓言’的只能是‘寓言’自己。哦，对了，反田的签约金都无偿给我们了，但是资金缺口还很大，你有没有办法拉点友情赞助？” 7 - 乔安达的烟斗在办公室里频频亮起，对面坐着他当年的好哥们，衣衫褴褛的项超。 “乔，为了找我你不惜违反隐私数据保护法，用上了‘谏言’的后门，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一个职业球员，赌球赌到倾家荡产，跑到贫民窟里躲着，出卖亲朋好友去赌场赚人头费，你一个流浪汉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评头论足？” “好，乔总！乔老板！那请问您来找我这种流浪汉有何贵干？” “乔，为了找我你不惜违反隐私数据保护法，用上了‘谏言’的后门，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到底为什么？你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吗？”这是乔安达第三十次问项超同一个问题。 “当然为了钱，和你不一样，乔总，我每天要为吃的发愁。”项超眼神闪烁。 “不对！星辉最后捐给格雷教练的钱太多了，多出的部分和你赢到手的一致！”乔安达步步紧逼。 “呵呵，你知道了，要不是你不听我的，把星辉逼到这份上，他怎么会死？！”项超的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 “什么？！”乔安达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失了神。 “否则他怎么会把雪奈和这颗棒球托付给你？！”项超情绪激动。 “中美决战之前，我和他下了重注，本想以你一人之力怎么也不可能扭转战局，比赛也如预料般美国队一直保持领先。但谁知你那股不服输的气势最后把反田星辉打怕了，他不得不作弊赢得比赛——使用你手上这个球。他知道这场比赛你不仅背着政治外交的压力，也赌上了自己的尊严。从来不曾作弊的反田，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却利用下流的手段害得你蒙羞，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星辉实在无法原谅自己，回到北海道家乡便了结了余生。”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雪奈知道星辉死了，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四代巫女的丈夫早丧，在她眼里成了不折不扣的诅咒，她最后嫁给你完全是因为她恨你，她恨你害死了星辉。当时西多教练没有办法告诉你需要钱的真实原因。他来找过你，但被你拒绝了，星辉和我不得不想办法挣快钱，当时世界棒球经典赛刚开始，于是我和他联手开始赌球。如果当时你能够出钱或者出力，我们三人联合起来，想必会轻松许多，星辉也不会最终殒命。” 乔安达皱着眉头，“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当时‘寓言’系统的准确度已经近乎百分之百，教练尝试着输入了我们几个人的信息，系统给出了三句描述： 反田星辉利用试作品赢得第八届世界经典赛冠军。 乔安达无微不至地照顾其妻子白石雪奈，她曾患重疾，在东京花重金得以康复。 项超成为十大青年企业家，坐拥科技独角兽公司和棒球场。” 乔安达心头一惊。当时乔安达志在必得要赢下美国队，这第一条信息自然没人愿意对他说。反田和白石当时可是夫妇，但是系统却预言自己成为了白石雪奈的丈夫，这第二条信息不会有人说得出口。第三条信息也让乔安达很不自在，科技独角兽和棒球场都是他的旗下资产，但彼时确实与自己毫无关系。自己竟然因为‘寓言’系统，被最亲近的朋友们视作了局外人，乔安达不胜感叹。 “你能够想象，这几条信息让我和星辉多么吃惊。现在这些事情都陆续发生了，我们早就知道了结果，却万万没想到过程如此曲折。早知道你后来这么有钱，我们何须为了筹雪奈的钱做到这个份上。”项超捶胸顿足，满脸写着懊悔。 “看看这个。”乔安达把来自“寓言”的收购提案丢到了项超面前。 “谏言公司运营10年后被溢价收购。你的公司过两年就不属于你了？”项超并不关心具体的收购金额，但看到“寓言”得出的描述大吃一惊。 “寓言”现在的版本已经不只停留在对未来某一时刻的断言，也不仅仅针对人类，不断进化的它能够对企业生命周期和未来进行评估。“寓言”不同于乔安达的“谏言”，没有人真正明白“寓言”的运作模式，为了追求极端的个案准确率，“寓言”牺牲了绝大部分的可解释性。但是乔安达一直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他觉得“寓言”早已无法证实或证伪其思考能力，很有可能已经是一种全新的智慧生命体了。在毫无可解释性的前提下，“寓言”的预言准确率截止目前仍为可怕的百分之百。 “去东京的话，雪奈就会回来，对吧…”乔安达对着窗户喃喃道，“谏言”告诉他的结果是，雪奈的寿命预期仅有50，精神顽疾根治的可能性为零。 “你不会打算接受‘寓言’的报价吧…”项超眼中的乔安达是个金钱至上的人，但也是个从不服输的人，他吃不准乔安达此刻的想法。 “艾伊娜看着‘谏言’一路走来，她内心深处一定不想放弃。要不是我最近变得越来越急躁…超哥，这些年来我都误会了你，就像‘寓言’中说的那样，你告诉她整个来龙去脉，我相信你和她一起可以把公司经营下去的。”和雪奈有关的事总是能触及乔安达心中的柔软，他渐渐动了成全哥们项超和自己的仰慕者艾伊娜的念头。 “安达，你也屈服于命运了吗？” “教练说过，不屈服于命运也是一种屈服。” 8 - 白石雪奈躺在东京上野区某处的病房里。 乔安达坐在她身边，桌上乱糟糟的，搁着各种小玩意儿，方便他随时拿起来讲故事——多肉植物，烟斗，玩具火车，棒球，俨然一个青春大男孩的迷你嘉年华。 “雪奈，你还记得这个烟斗吗？”乔安达今天讲的故事是反田星辉留下字条消失的那一天。 “雪奈，你找到我的时候失魂落魄的。你虽然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但是我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当时我们也像现在这样，彼此面对面坐着，你浑身发抖，不说话，眼睛没有一点亮光。直到看见教练送给我的烟斗，塞了点烟草点起来抽了两口，你才哭出声来。” “你说，这烟斗的火光好像那天晚上的烟火和星光。你哭着说让我再也不要抽了，这会让你想起他。” 乔安达苦笑着，眼眶里却都是泪水。 “但是我每天都在你面前抽。你知道，我不介意你想起他，我会和你一起想他。” 白石雪奈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是乔安达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仔细看了看她的唇形，又把耳朵靠近了上去。 “点起来。”雪奈的声音微乎其微，几乎让人以为自己在幻听。 不顾自己仍在医院病房里，乔安达立刻点燃了手中的烟斗，点点星光亮了起来。 呜~呜~呜~呜~ 医院的烟雾警报器响了起来。 “混蛋家伙！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嘛！”很快就有护士冲进了病房，对着乔安达一阵痛骂。 乔安达哈哈大笑，早就饱含泪水的眼眶经不住笑声，抖落在衣襟上。 “又疯了一个，赶紧！镇静剂！”一个护士对另一个护士说道。 乔安达没有反抗，他任由护士的针扎在他身上，闭上眼睛之前，乔安达看到了世间最美的物事。 那是银河中宝石般的无数星芒。 ![](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papyrus_images/ca6fc645465e8db187e26032c52d79c6a4a3f228a5072a0bfee0fd3f9d79b1f5.jpg) 原作亦曾发布于微信，发表日期2019-7-16 [https://mp.weixin.qq.com/s/cMjeJpNUKds-fOdtiCsGqQ](https://mp.weixin.qq.com/s/cMjeJpNUKds-fOdtiCsGqQ) ---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0xVava](https://paragraph.com/@0xvava/conjung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