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倒 By [an-lee](https://paragraph.com/@an-lee) · 2022-11-15 --- 9 月初的一天下午，我从健身房锻炼结束，步行回家。走到小区的门口的时候，感觉周围环境变了样。定睛一看，疫情以来在道路中间围了将近 3 年的破旧的围挡不翼而飞，几名工人正在原来的位置安装一排铁栅栏。 边上站了一拨人在指手划脚地讨论，情绪有些激动，我认出是我们小区的物业主任和几位业主。 围挡的历史 ----- 我住的小区不大，只有 5 栋高层，但毗邻一个大社区。 大社区很大，被三条市政道路一横两纵地穿过，有 20 多栋高层和超高层，配套有办公楼、商业、一所公立幼儿园和一所公立小学。住宅大部分是回迁房，按照不同村子被划分成几个封闭的区域。 我们小区与大社区一路相隔，大门则正对着那所公立小学。小区门口的道路虽然也属于市政道路，但是使用上跟内部道路差不多，外面的车辆一般进不来。 2020 年初，新冠疫情在国内爆发，陆续出台了一系列的防控措施，其中一项是各小区要形成围合管控，出入口一般不多于 2 个。 于是，大社区为了形成大围合，在两个小区相隔的道路中间凭空立起了一排临时围挡。 对这个临时围挡，我们小区的住户们从一开始就怨声载道，声音最大的抱怨来自于对面小学的家长业主们。本来就在家门口的小学，硬生生地被挡了起来，上下学要绕个大弯才能进出。 期间经过多次协调，又在围挡上开了一个小门，仅在上下学时段开放，其余时间保持关闭。即便如此，家长们还是觉得憋屈，又没地儿说理。毕竟防疫是当前头等的政策。 夏天常发的台风天，总能看见五颜六色的小雨伞在从那个小门洞那艰难地挤出来，而小区微信群里家长们的咒骂声则此起彼伏。 临时围挡一部分是水马，一部分是胶合板，一部分是不知道哪来的木头边角料拼凑而成，看起来总是摇摇欲坠。两年多来，时不时总有人故意捣蛋踢上一脚，挡板就破个大洞。每次台风过后则是几乎全军覆没，但很快就会带着新补丁重新立起来。 总之，临时围挡看上去非常的“临时”，但是直勾勾地在我们小区大门口前立了两年多。 暂停施工 ---- 我停住了上楼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和业主们站到了一起。我在这里住了将近 7 年，对小区很多人都挺面熟，都几乎都没说过一句话，更谈不上认识。我只是默默地站着听。 铁栅栏刚刚开始施工不久，有业主发现之后表示强烈抗议，并马上叫来了物业，对方社区的物业负责人也到了现场，街道办的相关负责人也在路上。 尽管对方解释说，只是因为原来的围挡太易损，经常要修补，才想要换成更牢靠的围挡，并保证铁栅栏也仅仅是临时围挡。但在业主们的眼里，铁栅栏显然象征着永久围挡，意味着自己的权利被永久侵犯，积怨已久的业主们怒不可遏，破口大骂。我注意到防疫办的一位老同志也到了现场，但始终背着双手，不发一言。 施工还是被叫停了，铁栅栏立了一半，根部还没浇实，另一半则被堆在了路边。 原本是破旧的临时围挡翻新工程，遭到业主们强烈抗议之后，新仇旧怨倾泻而下，诉求变成完全拆除临时围挡，至少要保证小孩上学的道路畅通。 双方物业和社区工作站的工作人员一边安抚着现场的业主，一边探讨新方案。一通讨论下来，形成了两个初步方案，一个是将围挡后退至小学门口，另一个是把围挡范围扩大，把我们小区也纳入大围合之内。 经过一个多小时车轱辘般的反复讨论，街道办的领导来了，双方小区物业和社区工作者上前解释情况。领导听完之后，简单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最后说，“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大，你们双方坐下来协调解决就行。达成共识之前，施工暂停。”然后领导坐车离开了。 微信群 --- 当天晚上，小区其他的业主们纷纷下班回家，注意到门口赫然立起了一排铁栅栏，微信群里直接炸开了锅，纷纷指责对方欺人太甚。 我将自己下午亲历知道的信息，编辑了一条长消息发群里，但是没一会就被冲掉了， 几乎没人理我。 光是骂对方小区物业似乎不够解恨，本小区的物业和业委会突然成了微信群里讨伐的新目标。物业只是偶尔唯唯诺诺地回几句，而一位业委会的成员则是在群里尽力解释情况。 我们小区确实会定期选举业主委员会，但是几乎没几个人真正认识业委会的成员，有些住了多年的业主甚至还惊讶竟然还有这个组织。微信群里之前也曾经因为其他原因多次指责业委会不办实事，最后闹得几乎所有业委会成员退群。 有业主在群里暗示业委会可能私下收了好处，偏帮对面的小区，把群里仅剩的一位业委会成员也激怒了。这位业委会成员是一位全职妈妈，也是对面小学的家长，前一天也在现场积极沟通，竟然被自己人倒插一刀，激烈地反击道，业委会全部是义务工作，从来没有收过一分工资，欢迎大家来查账。 有人安慰这位委屈的妈妈，然后其他人纷纷再次把矛头指向对方小区，七嘴八舌继续咒骂。 微信群的场面看似很热闹，但实际发言的人其实并不多，更多的是有人喊出一句响亮的口号或者诉求之后，其他人接龙附和相同内容表示强烈同意。 有位业主在交通道路相关行业工作，敏锐地指出在市政道路进行围挡施工，很可能是违法的，应该要求对方出示有关施工许可。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物业和业委会则表示会积极跟对方协商，寻求可行的方案，再在群里跟业主们汇报。 之后的几天里，施工一半的铁栅栏依然在路上堆放着，微信群里的业主们不厌其烦地催促，物业和业委会重复着正在协商的说辞。 有业主开始向相关部门发起投诉，并且呼吁大家一起投诉。也有业主表示投诉没用，直接在微博上发起了维权，呼吁大家去点赞转发。甚至有业主联系了当地的自媒体大号，请求帮忙维权，询价之后，呼吁大家凑份子钱，把维权买上热搜。先把事情闹大，谁闹谁有理，似乎是一些人的固定逻辑。 不过群里响应者寥寥，甚至点赞微博的大都是一些新注册的帐号。 推倒 -- 焦灼几天之后，物业在群里扔了一个 PDF 文档，列出了两个小区协商几天之后得到的可行解决方案。我快速浏览了一遍，基本上跟第一天现场讨论的方案没区别。 业主们纷纷开始针对文档中的几个方案进行投票，群里七嘴八舌又热闹起来。 突然有位业主指出，里面列的方案都是以对方利益优先，应该全部反对，在道路中间施工铁栅栏就是违法，坚决要求拆除。大家经这一提醒，又开始愤怒起来，否决了所有方案，继续讨伐。 晚上 10 点左右，群里突然有人说，有人把铁栅栏推倒了。我跑到阳台往下看，果然聚集了很多人，双方的物业，还有很多我们小区的业主。本来已经准备睡觉的我，还是穿上拖鞋下了楼。 现场大概聚集了几十人，很吵杂，不少人都举着手机相互拍。对方一名物业负责人面露怒色，一边举着手机一边指着人群说着什么。 突然，几位小区女性业主向立着的铁栅栏走去，合力把一片栅栏抬起然后放倒在一边。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那几位业主又接连把另外几片栅栏都放倒在地。对方物业的人又来了好几个，双方僵持越来越紧张。 这个时候，一辆警车驶了进来，大家一惊。人群里有人说，他们竟然还敢报警了？！ 好多名穿着蓝色防护服的警察从警车里下来，走到人群中间，大声说：“谁报的警？” “我报的警。”一名壮实的男子从人群里走向警察。原来是一名业主报的警。几名业主主动上前跟警察沟通，现场太吵杂，听不清都说了什么。 警察们似乎很快了解了情况，一名警官走到人群跟前，没用扩音器，用嘶哑的声音大声说：“铁栅栏必须拆，现在就拆，没商量好之前，不允许再安装。如果再安装，你们再打 110 找我。”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警官还承诺明天约相关部门一起开会重新协商，请大家不要把视频发到社交平台，要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人群逐渐开始散去。 在电梯间里，有位年轻的业主背着书包匆忙地往外赶，回撤的人们对他摆摆手说：“散了散了。”年轻人一脸懊恼：“我在群里一看到消息就开始往家赶，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呀。” 临时业主代表 ------ 业委会的工作显然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可，有业主发起了临时的业主代表委员会，梳理了大家的诉求，并罗列了对方涉嫌违法违规的事实证据，整理出一份文件，发到群里。这份文件有条理有逻辑，表述清楚明白，显示出作者干练的办事能力。 有了警察的撑腰，又有能者挺身而出，大家的士气更加高涨了不少。 过了两天，临时业主代表在群里发出了协商会议的纪要，总体意思是社区工作站已经充分听取了全体业主的诉求，会积极向街道办申请并落实。 豁口 -- 没过两天，铁栅栏已经被全部拆除，受损道路也被悄悄地修复，剩下的半截水马围挡也被全部清除。 在我们小区大门口立了两年多的围挡终于彻底消失了。 事情似乎就这样结束了，但是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因为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社区工作站或者街道办的正式通告。 微信群里的业主们似乎也并不介意，毕竟目的已经达到了。 大社区的防疫管控依然跟原来一样，在仅有的两个出入口设了电子哨兵，多个保安严防死守，所有人必须扫码才可以进入。 但是大围合的西北侧，即与我们小区毗邻处，出现了一个大豁口，人们进出自如。 Sum ---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an-lee](https://paragraph.com/@an-lee/Wk2Avq7H0AmdSGsaONR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