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By [DFC](https://paragraph.com/@dfc-4) · 2022-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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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黛玉同姐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正和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姐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祭酒;族中男女无不读诗书者。至李守中继续以来，便谓“女子无才便是德”，故生了此女不曾叫他十分认真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读读，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却以纺绩女红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所以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问不闻，惟知侍亲养子，闲时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居于此，已有这几个姑嫂相伴，除老父之外，馀者也就无用虑了。

　　如今且说贾雨村授了应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却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致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拘原告来审。那原告道：“被打死的乃是小人的主人。因那日买了个丫头，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主人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再接入门;这拐子又悄悄的卖与了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有踪迹，只剩了几个局外的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求太老爷拘拿凶犯，以扶善良，存殁感激大恩不尽!”雨村听了，大怒道：“那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的?”便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只见案旁站着一个门子，使眼色不叫他发签。雨村心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从人退去，只留这门子一人伏侍。门子忙上前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我看你十分眼熟，但一时总想不起来。”门子笑道：“老爷怎么把出身之地竟忘了!老爷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么?”雨村大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耐不得寺院凄凉，遂趁年纪轻，蓄了发，充当门子。雨村那里想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还是故人。”因赏他坐了说话。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你也算贫贱之交了，此系私室，但坐不妨。”门子才斜签着坐下。

　　雨村道：“方才何故不令发签?”门子道：“老爷荣任到此，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门子道：“如今凡作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所以叫做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从前的官府都因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谚口碑，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雨村尚未看完，忽闻传点，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忙具衣冠接迎。有顿饭工夫方回来，问这门子，门子道：“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今告打死人之薛，就是‘丰年大雪’之薛。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的本也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雨村听说，便笑问门子道：“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并这拐的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死的是一个小乡宦之子，名唤冯渊，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守着些薄产度日，年纪十八九岁，酷爱男风，不好女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立意买来作妾，设誓不近男色，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郑重其事，必得三日后方进门。谁知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逃去。谁知又走不脱，两家拿住，打了个半死，都不肯收银，各要领人。那薛公子便喝令下人动手，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去三日竟死了。这薛公子原择下日子要上京的，既打了人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并非为此而逃：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仆在此料理。这且别说，老爷可知这被卖的丫头是谁?”雨村道：“我如何晓得?”门子冷笑道：“这人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儿，小名英莲的。”雨村骇然道：“原来是他!听见他自五岁被人拐去，怎么如今才卖呢?”

　　门子道：“这种拐子单拐幼女，养至十二三岁，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玩耍，极相熟的，所以隔了七八年，虽模样儿出脱的齐整，然大段未改，所以认得，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从胎里带来的。偏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子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说是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是他的亲爹，因无钱还债才卖的。再四哄他，他又哭了，只说：‘我原不记得小时的事!’这无可疑了。那日冯公子相见了，兑了银子，因拐子醉了，英莲自叹说：‘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三日后才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等拐子出去，又叫内人去解劝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性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略解些，自谓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了薛家!若卖与第二家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他‘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只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也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上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路头，且又是个多情的，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见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人，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听见老爷补升此任，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做个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王二公?”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正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枉法，是实不忍为的。”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自是正理，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说的：‘大丈夫相时而动。’又说：‘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头，半日说道：“依你怎么着?”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很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凶犯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不依，只用将薛家族人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了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便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系夙孽，今狭路相遇，原因了结。今薛蟠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渊的魂魄追索而死。其祸皆由拐子而起，除将拐子按法处治外，馀不累及……’等语。小人暗中嘱咐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自然不疑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有了银子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压服得口声才好。”二人计议已定。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干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少，不过赖此欲得些烧埋之银;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便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之言寄去。此事皆由葫芦庙内沙弥新门子所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那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些，遂致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个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景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纪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旧日的情分，户部挂个虚名支领钱粮，其馀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五十上下，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时他父亲在日极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安慰母心，他便不以书字为念，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代劳。

　　近因今上崇尚诗礼，征采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为宫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卖买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几处生意渐亦销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来送妹待选，二来望亲，三来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只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检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起身，不想偏遇着那拐子，买了英莲。薛蟠见英莲生的不俗，立意买了作妾，又遇冯家来夺，因恃强喝令豪奴将冯渊打死，便将家中事务，一一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自己同着母亲妹子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他却视为儿戏，自谓花上几个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又听见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舅舅管辖，不能任意挥霍，如今升出去，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给人住，须得先着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进京去，原是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处，或是你姨父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宽敞的。咱们且住下，再慢慢儿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会子反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呢?”他母亲道：“你舅舅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父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的收拾房子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早知道了：守着舅舅姨母住着，未免拘紧了，不如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住几日。我带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而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就中维持了，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在门外下车了。”喜的王夫人忙带了人接到大厅上，将薛姨妈等接进去了。姊妹们一朝相见，悲喜交集，自不必说。叙了一番契阔，又引着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又治席接风。薛蟠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进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年纪，外甥年轻，不知庶务，在外住着恐又要生事：咱们东南角上梨香院，那一所房十来间白空闲着，叫人请了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原要留住，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薛姨妈正欲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若另在外边，又恐纵性惹祸，遂忙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都免，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自便，从此后，薛家母女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乃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馀间房舍，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的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上又有一个角门，通着夹道子，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做针黹，倒也十分相安。只是薛蟠起初原不欲在贾府中居住，生恐姨父管束不得自在;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贾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过去。谁知自此间住了不上一月，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都是那些纨气习，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说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二则现在房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事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况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别开，任意可以出入，这些子弟们所以只管放意畅怀的。因此薛蟠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日后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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