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唤

By [Ellen](https://paragraph.com/@ellen-4) · 2022-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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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水稻被收割了，黄豆也进了院落，棉花归仓。纵横阡陌间，就只剩下甘蔗，不合时宜地站立在寒风中，它们那被霜打的身体充满了浓重的无奈和压抑的愤怒情绪。 　　眼看着田野渐次凋敝，甘蔗却只能苦苦地支撑着身子，它们那凄凉激越的鸣叫声，扰得满世界都不得安宁。可季节忘了它们，不对，是种植它们的人忘记了它们。甘蔗成天呼唤，希望引起注意，渴望成为制糖厂的新宠，可是，它们喊哑了嗓子，喊瘦了自己，还是没有呼唤来种植它们的人。 　　渐渐的，甘蔗总想着有风吹来，好让全世界都能听见它们的呼唤，知晓它们的愤怒。 　　风，终于来了，甘蔗看见风从北方赶来，欢快地向风演奏起热忱的颂歌：“沙沙，沙沙……”风，感知到了甘蔗的诉求。但是，风能听到的，种植它们的人却还是听不到，要不他们怎么会遗忘了甘蔗？ 　　有一天，甘蔗的种植者终于想起了它们，就磨了砍刀下地了。甘蔗看到有人提着砍刀来了，兴奋地呼唤：“终于有人想起我们了！终于有人想起我们了！”很快，欢快的呼唤声变成了怒吼。砍刀之下，一根甘蔗还来不及向它的伙伴们告别，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半截，砍刀切过的断面，像另一把刀，立在大地上，齐刷刷地矗立着，光秃秃的头颅似乎在向种植者呼喊：“还我躯干！” 　　喊声很快被风吹走，在冬天的乡村，一株鲜活的甘蔗就能证明万物尚有气息，一旦甘蔗都被砍身，大地便一片死寂。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赶着去枯萎的草木，倒在地下的一捆捆甘蔗，像一束束酣睡的花儿；立起身来的甘蔗，像一只只翘首远望的羊儿；被摞成堆的甘蔗，拥抱在一起，像结为伴侣的夫妻，轻易不会分开了。一片片甘蔗砍倒了，众多的甘蔗挤在一起，内心复杂，欣喜、欢乐、焦虑，杂糅在一起，它们窃窃私语，吐露着各自的心声。 　　后来，有的甘蔗去了制糖厂，有的甘蔗去了水果摊。它们在新生的环境里，做着它们忧伤、甜蜜抑或幸福的美梦…… 　　不知是哪一天，也不知是哪一年，种植者发现自己扛不动的甘蔗，后辈们轻轻松松就提起来了；过去一跃而过的水沟，现在不敢跨了；步履越来越滞重，眼神也越来越浑浊……想着这些不明不白的事，他们蓦然发觉自己老了。有一天，他们终于挣脱了拐杖，从躺了很久的床上爬起来，从坐了很久的轮椅上站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这个村庄最后一眼，冲着上天发出他们最后的呼唤，然后，带着他们一生中所有的恩怨情仇、风光荣辱投入了大地的怀抱。 　　他们这一走，悲痛欲绝的情绪便在他们的亲朋好友中漫延，送别的鞭炮迅速划破村庄的上空，一曲曲悲凉的曲子在田间地头穿梭，一场村子里最隆重最繁文褥节的呼唤从此拉开大幕。他那颗疲惫的心终于可以平静地休息了，但是，整个村子里的人却要为他呼唤好几天，对逝者来说，这是他一生中享受到的规格最高也是最后的一次饯行。他默无声息地躺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安然地享受着人们对他的呼唤，这种至死才能享受到的礼遇，会让他的灵魂得到些许安慰。 　　先是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打了个愣，嘴里呼唤了一句什么，孤单的身影便如冬天里枯黄的蔗叶悄然地坠落，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他们走了。我的父亲便是他们中的一员，那年冬天，父亲被大地像收割甘蔗一样收割了，随即，母亲发出一声呐喊：“老头子，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这么多孩子怎么办啊！”紧接着，呼唤声在人群中炸开了：“父亲，你不能走啊！”这声音刚开始还只是悲哀，后来就是嘶哑、混沌，再后来便带有血的味道，这排山倒海般的呼唤，还是没有喊醒父亲。七岁的我，夹杂在人群里面，被悲伤和呼喊声包围着，不知所措。 　　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最想听到的呼喊是什么？我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母亲傍晚里的那一声：“九满，回来吃饭！”小时候，我们一遍又一遍地玩着捉迷藏的游戏，生怕别人找到自己，使劲地往甘蔗地里躲，往草垛里钻，往树上爬。可不管我们藏在哪里，游戏结没结束，天一擦黑，烟囱里冒出烟来，此刻，一声“回来吃饭”的呼喊，就是游戏的终止符，即便从不同的母亲嘴里喊出来，我们都会从甘蔗地里出来，从草垛里出来，顺着呼喊一一回到自己的母亲身边。 　　一晃一年过去了，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么多年里，从甘蔗地里出来，从树上下来的少年，又一个个地溜出了村庄，藏到很远的地方。留守在乡村的母亲，想念儿女了，便站在家门口，朝村庄里呼唤，偌大的一个村庄，只有回音，没有回应。 　　那年高考后，我也从乡村走进了城市，藏在一个离故乡很远的地方。我曾以为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呼唤了，但是，我错了，走得越远，年龄越大，那句“九满，回来吃饭”的唤儿声就越来越清晰。每当我想家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喊我回家吃饭，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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