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隋唐演【1-30回】

By [jinisu](https://paragraph.com/@idns) · 2023-01-05

---

    前言
    
        《隋唐演义》一百回，是一部兼有英雄传奇和历史演义双重性质的小说。作者褚人获，字稼轩，又字学稼，号石农，长洲（今江苏苏州）人。生卒年不详，康熙二十年前后在世。终身不仕，文名甚高，能诗善文，尤喜涉猎历代稗史轶闻，著作颇多，最能代表其文学成就的是《隋唐演义》。
    
        《隋唐演义》以隋唐历史为题材。宋代以来，有关隋末群雄割据，“十八路烟尘”造反的种种传说和故事，一直在民间广泛流传，演隋唐历史的小说，数量颇多，可以构成一个较大的系列。《隋唐演义》之前较有影响的同类题材的作品有明代的《隋唐志传》、《隋炀帝艳史》和《隋史遗文》，褚人获对上述作品广采博收，同时吸收了唐宋传奇的有关材料，加工改写成七十万字的《隋唐演义》。作为说唐故事的集大成者，《隋唐演义》几乎注意到古籍及传说中所有有关隋唐历史的轶事、杂说，把它们溶到一部作品中，而且杂而不乱，形成了自己的情节体系，可谓后来居上。
    
        《隋唐演义》叙事从隋主伐陈开始，以“安史之乱”后唐明皇回京作结。它的主要内容由三部分构成：一是以隋炀帝——朱贵儿为中心人物的隋末官廷故事，二是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等“乱世英雄”反隋的故事，三是唐明皇——杨贵妃为中心人物的“安史之乱”前后唐代官延故事。全书将隋炀帝——朱贵儿与杨贵妃——唐明皇的两世姻缘作为一条副线，把纷繁的历史事件、趣闻轶说溶进一个庞大而松散的整体结构中。
    
        隋炀帝在通俗小说中是有名的荒淫残暴的君主。他在位十九年，曾三次发动对高丽的战争，又每年调民工数百万营建东宫，开凿运河，修筑长城，苛捐、暴政，搞得民不聊生。当时有些人为了躲避兵役、劳役，竟自断手足，称为“福手福足”。隋末农民大起义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隋唐演义》在一定程度上艺术地再现了历史的真实情况。作品前半部，以细致的笔墨描写了“穷土木炀帝逞豪华”（第二十七回）的许多令人怵目惊心的事实：选绣女、建洛宫，“弄得这些百姓东奔西驰”，“各府州县邑，如同鼎沸”。炀帝为了游玩，强令开凿自大梁至淮河的运河，强征天下民伕，“如有隐匿者，诛三族”。大小官吏，正好乘此机会变本加厉地酷虐百姓。在这样一个反抗的烈火一触即燃的时刻，不但程咬金、尉迟恭等贫苦农民要揭竿而起，就是一些下级官吏（如秦琼）和富有正义感的中小地主（如单雄信）也感到是“出去做一番事业”的时候了。
    
        在反隋英雄中，秦琼一生的经历最具典型性。秦琼曾充任过地方上的“捕盗都头”，对造反的“勾当”几度迟疑。当“盗贼”程咬金、王伯当等人以拜寺为名在家聚义时，他出于江湖义气，毅然冒着生命危险放走了众人。在亲眼看到了麻叔夜吃人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彻底认清了隋王朝的极端腐败本质后，他自觉主动走上了反抗道路。参加起义队伍后，他利用自己在江湖上的声望，为壮大农民起义队伍做出了有益的贡献。在瓦岗寨上，他成了翟让军事集团的中坚力量之一。
    
        在说唐故事演变过程中，群雄反隋，尤其是瓦岗寨英雄们的反抗故事，有较好的基础，褚人获对这一部分的加工也最见功力，不但思想内容上多有可取，艺术上也取得了一定成就。它较成功地塑造了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等草泽英雄的群像。这些人物，既有传奇色彩，又是生活中活生生的个性不同的人。如单雄信耿直淳厚而自视甚高，程咬金鲁莽而风趣善谑，罗成勇猛而少年气盛，都给人留下较深刻的印像。作者不但注意从重大的事件、情节中写人，还能通过细节描写表现人物细微的感情和心理。如描写主要人物之一的秦琼的许多节文字，就相当精彩、细腻。
    
        《隋唐演义》的语言比较通俗晓畅，这主要表现在那些描写草泽英雄的文字上。试以第二十三回写程咬金等初次在贾润甫店里聚会一节文字为例：单雄信、程咬金来给秦琼之母拜寿，程咬金因小时同秦琼一块长大，自信秦琼对他会胜过一般朋友。但在秦琼方面，因几十年不见，已不认识程咬金了，又见他一片粗鲁，与他说话不多，这时：
    
        不知程咬金自信是个旧交，尤俊过初时也听程咬金说道是旧交，见叔
    
        宝相待冷淡，吃了几杯酒，有了些酒意了，就说起程咬金来道：“贤弟，
    
        你一向是老成人，不意你会说谎。”咬金道：“小弟再不会说谎。”尤员
    
        外道：“前日单二哥，拿令箭知会与秦老伯母上寿，我说：‘贤弟你不去
    
        罢’。你勉强说：‘秦大哥与我髫年有一拜，童稚之交’。若是与你有一
    
        拜，他就晓得你会饮了、初见时恰似不相认一般，如今来敬酒，并不见叙
    
        一句寒温不多劝你一杯酒，是甚缘故？”咬金急得暴躁道：“兄不信，等
    
        我叫他就是。”尤俊达道：“你叫。”咬金厉声高叫：“太平郎，你今日
    
        怎么就倨傲到这等田地！”就是春雷一般，满座皆惊。……
    
        这一段真可谓有声有色。不仅口吻逼真，还能表达出说话人的神态以及性格特点和心理。程咬金粗鲁耿直，不会绕圈子；尤俊达粗鲁却爱要点小聪明，他看到秦叔宝没有特别看重程咬金，就故意激他，让他搞得“满座皆惊”，以为取笑。
    
        《隋唐演义》各个部分的成就是不平衡的。写秦琼、单雄信等人起义反隋的部分，艺术地再现了隋末的历史现实；与此同时进行的关于隋末宫廷生活的描写，客观上反映了隋末农民战争的背景。总的说来，写唐统一前的部分比较富有生活气息，不乏精彩的片段；唐代部分则笔力冗弱。
    
        《隋唐演义》思想和艺术上的局限有三：第一，它不仅以大量篇幅直接进行封建伦理道德的说教，而且正面塑造了以愚忠求宠的王义、姜亭亭夫妇的形象。如小说花费大量的笔墨写王义夫妇怎样用头发做成“青丝帐”以谢“隆恩”，博得隋炀帝一笑。作者对这对愚夫愚妇的“品行”津津乐道，赞赏不已。又如，作者谴责了隋炀帝的暴政，却又不厌其烦地渲染朱贵儿等人以“殉节”报答昏君的故事。这表明，在作者的心目中，“忠君”是至高无上的道德准则，即使这“君”如狼似虎。第二，作品在总体结构上以朱贵儿、隋炀帝与唐明皇、杨贵妃的“两世姻缘”为副线，以欣赏的态度写了这两对情人的“爱情”，这也是书中的糟粕。封建帝王固然可以作为文艺作品的爱情主人公来描写，但隋炀帝、唐明皇之于朱贵儿、杨贵妃，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对没有任何人身自由的女性的玩弄，与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男女之间的爱情并不相干。第三，从全书看，《隋唐演义》以史为经，以人为纬，结构全书，基本上形成了自己的体系。但有些地方剪裁不够精当，繁琐冗长，接榫处也不够圆转自然。
    
        本书据现存康熙年间四雪草堂刻本校订而成。
    
     第一回　隋主起兵代陈　晋王树功夺嫡
    
        诗曰：
    
        繁华消歇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
    
        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弩骀群。
    
        时危俊杰姑埋迹，运启英雄早致君。
    
        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谱奇文。
    
        从来极富、极贵、极畅适田地，说来也使人心快，听来也使人耳快，看来也使人眼快；只是一场冷落败坏根基，都藏在里边，不做千古骂名，定是一番笑话。馆娃宫、铜雀台，惹了多少词人墨客，嗟呀嘲诮。止有草泽英雄，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受尽的都是落寞凄其，倒会把这千人弄出来的败局，或是收拾，或是更新，这名姓可常存天地。但他名姓虽是后来彰显，他骨格却也平时定了。譬如日月；他本体自是光明，撞在轻烟薄雾中，毕竟光芒射出，苦是人不识得；就到后来称颂他的，形之纸笔，总只说得他建功立业的事情，说不到他微时光景。不知松柏，生来便有参天形势；虎豹小时，便有食牛气概。说来反党新奇。我未题这人，且把他当日遭际的时节，略一铺排。这番勾引那人出来，成一本史书，写不到人间并不曾知得的一种奇谈。可是：
    
        器当盘错方知利，刃解宽髀始觉神。
    
        由来人定天能胜，为借奇才一起屯。
    
        从古相沿，剥中有复：虞、夏、周、秦、汉、三国、两晋。晋自五马渡江，天下分而为二：这叫做南北朝。南朝刘裕，篡晋称宋；萧道成篡宋称齐；肃衍篡齐称梁；陈霸先篡梁称陈。虽然各有国号，绍袭正统，名为天子；其实天下微弱，偏安江左。北朝在晋时，中原一带地方，到被汉主刘渊、赵主石勒、秦主苻坚、燕主慕容囗、魏主拓技珪诸胡人据了，叫做五胡乱华，是为北朝。魏之后乱离，又分东西；东西二魏；一边为高欢之子高洋篡夺，改国号曰齐；一边被宇文泰篡夺，改国号曰周。周又灭齐，江北方成一统。这时周又生出一个杨坚，小字那罗延，弘农郡华阴人也，汉大尉震八代孙。乃父杨忠，从宇文泰起兵，赐姓普六茹氏，以战功封隋公。生坚时，母亲吕氏，梦苍龙踞腹而生，生得目如曙星，手有奇文，俨成王字。杨忠夫妻知为异相。后来有一老尼对他母亲道：“此儿贵不可言，但须离父母方得长大，贫尼愿为抚视。”其母便托老尼抚育。奈这老尼，止是单身住庵，出外必托邻人看视。这日老尼他出，一个邻媪进庵，正将杨坚抱弄，忽见他头出双角，满身隐起鳞甲，宛如龙形，邻媪吃了一惊，叫声“怪物”，向地下一丢。恰好老尼归来，忙抱起，惋惜道：“惊了我儿，迟他几年皇帝！”总是天将混一天下，毕竟产一真人。
    
        自此数年，杨坚长成。老尼将来，送还杨家，未几，老尼物故。后来杨忠亦病亡，杨坚遂袭了他职，为隋公。其时，周武帝见他相貌魁奇，好生猜忌，累次着人相他。相者知他后有大福，都为他周旋。他也知道周武帝相疑，将一女夤缘做了太子妃，以固宠。直至周武帝晏驾，太子即位，是为宣帝。宣帝每有巡幸，以后父故，恒委坚以居守。宣帝庸懦，杨坚羽翼已成，竟篡夺了周国，国仍号隋，改年号为开皇元年。正是：
    
        莽因后父移刘祥，操纳娇儿覆汉家。
    
        自古奸雄同一辙，莫将邦国易如花！
    
        隋主初即位，立独孤氏为皇后，世子勇为太子，次子广封为晋王。打起一番精神，早朝晏罢；又因独孤皇后，悍妒非常，成全他不近女色。更是在朝将相，文有李德林、高颎、苏威，武有杨素、李渊、贺若弼、韩擒虎。君明臣良，渐有拓土开疆，混一江表意思。若使江南人主，也能励精图治，任用贤才，未知鹿死谁手。无奈创业之君多勤，守成之君多逸。创业之君，亲正直，远奸谀；守成之君，恶老成，喜年少。更是中材之君，还受人挟持；小有才之君，便不由人驾驭。这陈主叔宝，也是一个聪明颖异之人，奈是生在南朝，沿袭文弱艳丽的气习，故此好作诗赋。又撞着两个东宫官：一个是孔范，一个是江总，又乃薄有才华，没些骨鲠的人。自古道：“诗为酒友，酒是色媒。”清闲无事，诗赋之余，不过酒杯中快活，被窝里欢娱，台池的点缀，打点一段风流性格，及时取乐，始得即位。不说换出他一副肝肠，到底畅快了许多志气，升江总为仆射，用孔范作都官尚书。君臣都不理政务，只是陪宴、和诗过了日子。陈主又在龚贵嫔位下，寻出一个美人，姓张，名丽华，发长六尺，光可鉴物；更是性格敏慧，举止娴雅，浅笑微颦，丰华入目；承颜顺意，婉娈快心。还有一种妙处：肯荐引后宫嫔御。一时龚、孔二贵嫔，玉、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并得贯鱼承宠。陈主那有闲暇理论朝廷机事？就有时披览百官章奏，毕竟自倚着隐囊，把张丽华放在膝上，两人商议断决。妇人有甚远见，这里不免内侍乘机关节，纳贿擅权。又且孔范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固宠专政；当时只晓有江、孔，不知有陈主了。
    
        檀口歌声香，金樽樽酒痕禄。一派绮罗筵，障却光明烛。
    
        况是有了一干娇艳，须得珠挡玉佩，方称着螓首峨眉；翠襦锦衾，方称着柳腰桃脸。山珍海错、金杯玉囗，方称他舞妙清沤；瑶室琼台、绣屏像榻，方称他花营柳出；不免取用民间。这番便惹出一班残刻小人：施文庆、沈客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替他采山探海，剥众害民。在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座大阁，都高数十丈，开广数十间。栏槛窗牖，都是沉香做就；还镶嵌上金玉珠翠，外布珠帘。里边列的是：宝床五几，锦帐翠帷。且是一时风流士女，绝会妆点。在太湖、灵壁、两广，购取奇石，叠作蓬莱，山边引水为池，文石为岸，白石为桥；杂值奇花异卉。正是：
    
        直须间苑还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
    
        陈主自住临春阁，张丽华住结统阁，龚、孔二贵嫔住望仙阁，三阁都是复道回廊，委宛相通，无日不游宴。外边孔范、江总，还有文士常侍王囗等；里边女学士袁大舍等，都是陪从。酒酣，命诸妃嫔及女学士江、孔诸人，赋诗赠答，陈主与张丽华品题，各有赏赐；把极艳丽的，谱在乐中。每宴，选宫女数千人，分番歌咏，焚膏继晷，辄为长夜之饮。说不尽繁华的景像，风流的态度。正是：
    
        费辄千万钱，供得一时乐。
    
        杯浮赤子膏，筵列苍生膜。
    
        宫庭日欢娱，间里日萧索。
    
        犹嫌白日短，醉舞银蟾落。
    
        消息传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陈之意。高颎、杨素、贺若弼，都上平陈之策。正在议论之间，忽然晋王广，请领兵伐陈，道：“叔宝无道，涂炭生民。天兵南征，势同压卵；若或迁延，叔宝殒灭，嗣以令主，恐难为功，臣请及时率兵讨罪，执取暴君，温一天下。”看官们，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枪事业，胜负未分，晋王乃隋亲王，高爵重禄，有甚不安逸，却要做此事？只为晋王乃隋主次子，与太子勇，俱是独孤皇后所生。皇后生晋王时，朦胧之中，只见红光满室，腹中一声响亮，就像雷鸣一般，一条金龙突然从自家身于里飞将出来。初时觉小，渐飞渐大，直飞到半空中，足有十余里远近；张牙舞爪，盘旋不已。正党好看，忽然一阵狂风骤起，那条金龙不知怎么竟坠下地来，把个尾掉了几掉，便缩做一团。细细再一看时，却不是条金龙，倒像一个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样。独孤后着了一惊，猛然醒来，随即生下晋王。隋主闻知皇后梦见金龙摩天，故晋王小叫做阿摩。独孤后大喜道：“小名佳矣！何不并赐一个大史？”隋主道：“为君须要英明，就叫做杨英罢。”又想道：“创业虽须英明，守成还须宽广，不如叫杨广。”正是：
    
        元鸟赤龙曾降兆，绕星贯月不虚生。
    
        虽然德去三皇远，也有红光满禁城。
    
        只因独孤后爱子之心甚切，时常在晋王面前说那重地的异兆；晋王却即不甘为人下，因自忖道：“我与太子一样弟兄，他却是个皇帝，我却是个臣子。日后他登了九五，我却要山呼万岁去朝他。这也还是小事。倘有毫厘失误，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我只管战战兢兢去奉承他，我平生之欲，如何得遂？除非设一计策，谋夺了东宫，方遂我一生快乐；只是没有些功劳于社稷，怎么到这个地位？”左思有想，想得独孤最妒，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都劝隋主废斥。太子因宠爱姬妾云昭训，失了皇后的欢心。晋王乘机，阳为孝谨，阴市腹心，说他过失，称己贤孝。到此又要谋统伐陈兵马，贪图可以立功；且又总握兵权，还得结交外臣，以为羽翼。
    
        却喜隋主素是个猜疑的人，正不肯把大兵尽托臣下。就命晋王为行军兵马大元帅，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李渊为元帅府司马。这高颎是渤海人，字昭玄；生来足智多谋，长于兵事。李渊成纪人，字叔德，胸有三乳；曾在龙门破贼，发七十二箭，杀七十二人。更有两个总管：韩擒虎、贺若弼，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为先锋，自六合县出兵；杨素由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总管九十员，胜兵六十万，俱听晋王节制。各路进发，东连沧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揖，连接千里。
    
        陈国屯守将士，雪片告急。施文庆与沈客卿遏住不奏。及至仆射袁宪陈奏，要于京口、采石两处添兵把守，江总又行阻挠。这陈主也不能决断，道：“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涣败，彼何为者耶！”孔范连忙献谄说：“长江天堑，天限南北，人马怎能飞渡？总是边将要作功劳，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隋兵苦来，臣定作太尉公矣！”施文庆道：“天寒人马冻死，如何能来？”孔范又道：“可惜冻死了我家马。”陈主大笑，叫袁宪众臣无可用力。这便是陈国御敌的议论了。饮酒奏乐，依然如故。
    
        北来烽火照长江，血战将军气未降。
    
        赢得深宫明日月，银筝檀板度新腔。
    
        到了祯明二年正月元旦，群臣毕聚。陈主夜间纵饮，一睡不醒，直到日暮方党。不期这日贺若弼领兵，已自广陵悄悄渡江；韩擒虎又带精兵五百，自横江直犯采石。守将徐子建一面奏报，一面要率兵迎敌。元旦各兵都醉，没一个拈得枪棒的，子建只得弃了兵士，单舸赶至石头。又值陈主已醉，自早候至晚，才得引见。回道：“明日会议出兵。”
    
        次日鬼混了一日。到初四日，分遣萧摩诃、鲁广达等出兵拒战。内中萧摩诃，要乘贺若弼初至钟山，击其未备；任忠要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截其后路，都是奇策，陈主都不肯听。到了初八日，督各将鏖战。其时，止得一个鲁广达竭力死斗，也杀贺若弼部下三百余人。孔范兵一交就走。萧摩诃被擒。任忠逃回，陈主也不责他，与他两柜金银，叫他募人出战。谁知他到石子冈，撞着擒虎，便率兵投降，反引他进城。这时城中士庶乱窜，莫不逃生。陈主还呆呆坐在殿上，等诸将报捷。及至听得北兵进城，跳下御座便走。袁宪一把扯住道：“陛下尊重，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陈主道：“兵马杀来，不是要处！”挣脱飞走，赶入后宫，寻了张贵妃、孔贵嫔，道：“北兵已来，我们须向一处躲，不可相失！”左手绾了贵妃，右手绾了贵嫔，走将出来。行到景阳井边，只听得军声鼎沸，道：“罢，罢，去不得了，同一处死罢！”将自投于井，后阁舍人夏侯公韵以身蔽井，陈主与争久之，乃一齐跳入井中。喜是冬尽春初，井中水涸，不大沾湿，后主道：“纵使躲得过，也怎生出得去？”
    
        凯歌换却后庭花，箫鼓番成羯鼓挝。
    
        王气六朝今日歇，却怜竟作井中蛙！
    
        三人躲了许久，只听得人声喧闹，却是隋兵搜求珠宝宫女。只见正宫沈后，端处宫中；太子深闭阁而坐。单不见了陈主。众军四下搜寻。有宫人道：“曾见跑到井边的，莫不投水死了？”众军闻得，都来井中探望。井中深黑，微见有人，忙下挠钩去搭。陈主躲过，钩搭不着。众军无计，遂将石块投井中，试看深浅，好下井找寻。陈主见飞下石子，大喊起来道：“不要打我！快把绳子抛下，扯了我起来！”众兵刀取长绳，抛钩数十丈。又等半日，听得陈主道：“你等用力扯，我有金宝赏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坏我！”初时两人扯，扯不动；又加两人，也扯不动。这些人道：“毕竟他是个皇帝，所以骨头重。”一个道：“毕竟是个蠢物！”及至发声喊，扯得起来，却是三个人，与张贵妃、孔贵嫔同束而上，故这等沉重。众人一齐笑将起来。宋王元甫有诗曰：
    
        隋兵动地来，君王尚晏安。
    
        须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宽。
    
        楼外烽交白，溪边血染丹。
    
        无情是残月，依旧凭栏干。
    
        众人簇拥了陈主，去见韩擒虎。陈主倒也官样相见，一揖。晚来，贺若弼自外掖门入城，呼后主相见。后主见他威风凛凛，不觉汗流股战。贺若弼看了笑道：“不必恐惧，不失作一归命侯！”着他领了宫人，暂住德教殿、外边分兵围守。这时晋王率兵在后，先着高颎、李渊抚安百姓，禁止焚掠。驰入建康，两人正在省中出来，晓谕黎庶，禁约士卒，拘拿陈国乱政众臣。
    
        只见晋王向来矫情镇物，不近酒色。此时他远离京师，且又闻得张丽华妖艳，着高颎之子记室高德弘，驰到建康，来取张丽华。高颎道：“晋王身为元帅，伐暴救民，岂可先以女色为事？”不肯发遣。高德弘道：“大人，晋王兵权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与，恐至触怒。”李渊便道：“高大人，张、孔狐媚迷君，窃权乱政；以国覆灭，本于二人。岂容留此祸本，再秽隋氏！不如杀却，以绝晋王邪念。”高颎点头道：“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斩妲己，恐留倾国更迷君也。今日岂可容留丽华，以惑晋王哉！”便吩咐并孔贵嫔取来斩于清溪。高德弘苦苦争阻，不听。
    
        秋水丰神冰玉肤，等闲一笑国成芜。
    
        却怜血染清溪草，不及西施泛五湖。
    
        张、孔二美人既斩，弄得个高德弘索兴而回；回至行营参谒。那晋王笑容可掬道：“丽华到了么？”高德弘恐怕晋王见怪，把这事都推在李渊身上，道：“下官承命去取，父亲不敢怠慢，着备香车细辇，还选美貌嫔御十人，陪送军前。”晋王笑道：“非着记室往取，高长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弘道：“只是可奈李渊，他言祸水不可容留，连孔贵嫔都斩了！”晋王听了失惊，道：“你父亲怎不作主？”德弘道：“臣与父亲再三阻挡，必不肯听，还责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晋王大怒道：“可恶这厮！他是酒色之徒，一定看上这两个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捻酸杀害。”却又叹息道：“这也是我一时性急，再停两日，到了建康，只说取陈叔宝一干家属起解，那时留下，谁人阻挡？就李渊来劝谏，只是不从，也没奈我何。这便是我失算，害了两个丽人。”临后恨恨的道：“我虽不杀丽华，丽华由我而死。毕竟杀此贼子，与二姬报仇！”当下一场懊恼散了，早已种下祸根。
    
        头悬白下惩亡陈，谁解匡君是忤君？
    
        羡是鸥夷东海畔，智全越国又全身。
    
        晋王因此一恼，到免强做个好人。一到建康，拿过施文庆，道他受委不忠，曲为谄佞；沈客卿重敛逢君；阳慧朗、徐哲、暨慧景，侮法害民；时为五佞。都将来斩在石关前。又把孔范、王控等投于边裔，以息三吴民怨。使元帅府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一无所取，以博贤声。又道贺若弼先期决战，有违军令；李渊怠惰不修职事，上疏纠劾，请拘拿问。隋主知平陈，若弼首功，渊居官忠直，俱免罪。还先召回若弼，赐绢万段。
    
        其时各处未定州郡，分遣各总兵督兵征服；川蜀、荆楚、吴赵、云贵，皆归版图，天下复统于一。惟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共奉高凉郡石龙夫人洗氏为主。夫人陈阳春太守冯宝之妻，冯仆之母也。闻隋破陈，夫人亲自起兵，保全四境，筑城拒守，众号圣母，谓其城日“夫人城”。隋遣柱国韦洸，安抚岭外。夫人拒之，洸不得进。晋王遣陈主遗夫人书，谕以国亡，使之归隋。夫人得书，集首领数千人，尽日恸哭，北面拜谢后，始遣其孙盎，率众迎洗入广州。夫人亲披甲胄，乘介马，张锦伞，引我骑卫从，载诏书称使者，宣谕朝廷德意，历十余州，所至皆降。凡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封盎为仪同三司，册夫人为宋康郡太夫人，赐临振县为汤沐邑；一年一贡献，三年一朝观。时人作诗，以美其事，有“锦车朝促候，刁斗夜传呼”；及“云摇锦车节，月照角端弓”之句。智勇福寿，四者俱全。年八十余而终，称古今女将第一。
    
        不说那谯国夫人之事，却说是年三月，晋王留王韶镇守建康，自督大军，与陈主与他宗室嫔御文武百司，发建康。四月至长安，献俘太庙。拜晋王为太尉，赐辂车衰冕之服，玄圭白壁。杨素封越公，贺若弼、韩擒虎并进上柱国。若弼封宋公。擒虎因放纵士卒，淫污陈宫，不与爵邑。高颎加上柱国，进爵齐公。李渊升卫尉少卿，因是晋王恼他，不与叙功，反劾他，故此他封赏极薄。李渊也不介意。喜是晋王复奉旨出镇扬州，不得频加潜害；但是晋王威权日盛，名望日增，奇谋秘计之士，多入幕府。他图谋非望之心越急了。
    
        四皓招来羽翼成，雄心岂肯老公卿。
    
        直教豆向釜中泣，宁论豆箕一体生。
    
        况且内有独孤后为之护持，外有宇文述为之计划，那有图谋不遂的理？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杨广施谗谋易位　独孤逞妒杀宫妃
    
        诗曰：
    
        人谓骨肉亲，我谓谗间神。嫌疑乍开衅，官小争狺狺。
    
        戈矛生笑底，欢爱成怨嗔。能令忠孝者，衔愤不得伸。
    
        巧言因如簧，萋非成贝锦。此中偶蒙蔽，觌面犹重囗。
    
        心似光明烛，人言自不侵。家国同一理，君子其敬听。
    
        常言木有蠹，虫生之。心中一有爱憎，受者便十分倾轧。隋自独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头，被晋王窥见，故意相形，知他怪的是宠妾，他便故意与萧妃相爱，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肠，暂时打叠；知他喜的是俭朴，他便故意饰为节俭模样，把平日一般奢华的意气，暂时收拾。不觉把独孤皇后爱太子的心，都移在他身上。这些宦官官妾，见皇后有些偏向，自然偷寒送暖，添嘴搠舌。寻规蹈矩的事体，不与他传闻；有一不好，便为他张扬起来。晋王宫中有些劣处，都与他掩饰；略有好处，一分增作十分，与他传播。况且又当不得晋王与萧妃，把皇后宫中亲信的异常款待；就是平常间，皇后宫人内竖往来，尽皆赏赐。谁不与他在皇后前称赞？
    
        此时晋王，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他又在平陈时，结识下一个安州总管宇文述；因他足智多谋，人叫做小陈平。晋王在扬州便荐他做寿州刺史，得以时相往来。一日与他商议夺嫡之事。宇文述道：“大王既得皇后欢心，不患没有内主了。但下官看来，还有三件事：一件皇后虽然恶太子，爱大王，却也恶之不深，爱也不甚。此行入朝，大王须做一苦肉计，动皇后之怜，激皇后之怒，以坚其心。这在大王还有一件，外边得一位亲信大臣，言语足以取信圣上，平日进些谗言，当机力为撺摄；这便是中外夹攻，万无一失了。但只是废斥易位，须有大罪，这须买得他一个亲信，把他首发。无事认作有，小事认作大，做了一个狠证见，他自然展辩不得。这番举动不怕不废，以次来大王不怕不立；况有皇后作主。这两件下官做得来。只是要费金珠宝玉数万金，下官不惜破家，还恐敷。”晋王道：“这我自备。只要足下为我，计在必成，他时富贵同享。”其年恰值朝觐，两个一路而来，分头作事。
    
        巧计欲移云蔽日，深谋拟令腊回春。
    
        一边晋王自朝见隋主及皇后；朝中宰执，下至僚属，皆有赠遗，宫中宦官姬侍，皆有赏赐。在朝各官，只有李渊，虽为旧属，但人臣不敢私交，不肯收晋王礼物。这边宇文述参谒大臣，拜望知己之后，来见大理寺少卿杨约。这杨约是越公杨素之弟。素位为尚书左仆射，威倾人主。只是地尊位绝，且自平陈之后，陈宫佳丽，半入后房；颇耽声色，不大接见人，故人有干求，都向杨约关节。他门庭如市。宇文述外官，等了许久，方得相见。送了百余金厚礼，一茶而退。但是宇文述与杨约，是平日忘形旧交，因此却来答拜。宇文述早在寓等候，延进客坐。只见四壁排列的，都是周彝商鼎，奇巧玩物，辉煌夺目。杨约不住睛观看。宇文述道：“这都是晋王见惠。兄善赏鉴，幸一指示。”杨约道：“小弟家下金宝颇多，此类甚少，尝从家兄宅中见来，觉兄所有更胜。”见例首排有白玉棋枰、碧玉棋子，杨约道：“久不与兄交手矣！兄在此与何人手谈？”宇文述道：“是随行小妾。”杨约道：“是扬州娶来的了。扬州女子多长技艺。”宇文述道：“棋枰在此，与兄一局何如？”便以几上商鼎为彩。宇文述故意连输了几局，把珍玩输去强半。及酒至，席上陈设，又都是三代古器，间着金杯玉囗。杨约道：“这些金酒器，一定也是扬州来的。我北边无此精工。”宇文述道：“兄若赏他，便以相送。”便教另具一桌盒与杨爷畅饮；这些玩器，都送到杨爷宅中。手下已收拾送去了。
    
        杨约还再三谦让道：“这断不敢收。这是见财起意了，岂可无功食禄！”宇文述道：“杨兄，小弟向为总管，武官所得不够馈送上司；及转寿州，止吃得一口水，如何有得送兄？这是晋王有求于兄，托弟转送。”杨约道：“但是兄之赐，已不敢当；若是晋王的，如何可受？”宇文述道：“这些须小物，何足希罕！小弟还送一场永远大富贵与贤昆玉。”杨约道：“譬如小弟，果不可言富贵；若说家兄，他富贵已极，何劳人送？”宇文述笑道：“兄家富贵，可云盛，不可云永。兄知东宫以所欲不遂，切齿于今兄乎？他一旦得志，至亲自有云定兴等，官僚自有唐令则等，能专有令兄乎？况权召嫉，势召潜，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安知他日不危昆季，思踞其上也？今幸太子失德，晋王素溺爱于中宫，主上又有易储之心，兄昆季能赞成之，则援立之功，晋王当铭于骨髓。这才算永远悠久的富贵。是去累卵之危，成泰山之安，兄以为何如？”杨约点头道：“兄言良是。只是废立大事，未易轻诺，容与家兄图之。”两人痛饮，至夜而散。
    
        二五方成耦，中宫有骊姬。
    
        势看俱集菀，鹤禁顿生危。
    
        次日宇文述又打听得东宫有个幸臣姬威，与宇文述友人段达相厚。宇文述便持金宝，托段达贿赂姬威，伺太子动静。又授段达密计道：“临期如此如此。”且许他日后富贵。段达应允，为他留心。
    
        及至晋王将要回任扬州，又依了宇文述计较，去辞皇后，伏地流涕道：“臣性愚蠢，不识忌讳；因念亲恩难报，时时遣人问安。东宫说儿觊觎大位，恒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谗生投抒，鸩遇杯酌，是用忧惶，不知终得侍娘娘否？”言罢呜咽失声。皇后闻言曰：“睨囗伐渐不可耐，我为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我在汝便为所凌，倘干秋万岁后，自然是他口中鱼肉。使汝向阿云儿前，稽首称臣讨生活耶！”晋王闻皇后言，叩首大哭。皇后安慰一番，叫他安心回去，非密诏不可进京；不得轻过东宫，停数月，我自有主意。晋王含泪而出。宇文述道：“这三计早已成了！”
    
        柳迎征骑邗沟近，日掩京城帝里迢。
    
        八乌已看成六翮，一飞直欲薄云霄！
    
        一废一兴，自有天数。这杨约得了晋王贿赂，要为他转达杨素。每值相见，故作愁态。一日杨素问他：“因甚快侠？”杨约道：“前日兄长外转，东宫卫率苏孝慈，似乎过执，闻太子道：‘会须杀此老贼！’老贼非兄而谁？愁兄白首，履此危机。”杨素笑道：“太子亦无如我何！”杨约道：“这却不然。太子乃将来人主。倘主上一旦弃群臣，太子即位，便是我家举族所系，岂可不深虑？”杨素道：“据你意，还是谢位避他，还是如今改心顺他？”杨素道：“避位失势；纵顺，他也不能释怨。只有废得他，更立一人，不推免患，还有大功。”杨素抚掌道：“不料你有这智谋，出我意外！”杨约道：“这还在速，若迟疑，一旦太子用事，祸无日矣！”杨素道：“我知道还须皇后为内主。”
    
        杨素知隋主最惧内，最听妇人言的，每每乘内宴时，称扬晋王贤孝，挑拨独孤皇后。妇人心肠褊窄浅露，便把晋王好，太子歹，一齐搬将出来。杨素又加上些冷言热语。皇后知他是外廷最信任的，便托他赞成废立，暗地将金宝送来嘱他。杨素初时，还望皇后助他，这时皇后反要他相帮，知事必成。于是不时在隋主前，搬斗是非；又日令宦官官妾，乘隙进谗，冷一句，热一句，说他不好的去处。
    
        正是积毁成山，三人成虎。到开皇二十年十月，隋主御武德殿，宣沼废勇为庶人。其子长宁王俨，上疏求宿卫，隋主甚有怜悯之意，却又为杨素阻住。还有一个五原公元旻直谏，一个文林郎杨孝政上书，隋主听信杨素，俱遭刑戮。杨素却快自己的富贵可以长久。到了十一月，撺掇隋主立晋王为太子；以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晋王接着旨意，先具表奏谢，隋择吉同萧妃朝见，移居禁苑，侍奉父母，十分孝敬。隋主见他如此，也自欢喜，且按下不题。
    
        却说独孤后的性儿，天生成的奇妒，宫中虽有这宫妃彩女，花一团，锦一簇，隋主只落得好看，那一个得能与他宠幸？不期一日，独孤后偶染些微疾，在宫调理。隋主因得了这一个空儿，带了小内侍，私自到各宫闲耍；在囗鹊楼前，步了一回，又到临芳殿上，立了半晌。见那些才人、世妇、婕妤、妃嫔，成行作队，虽都是锦装绣裹，玉映金围；然承恩不在貌，桃花嫌红，李花怪白。看过多时，并无一人当意。信着步儿，走到仁寿宫来。也是天缘凑巧，只见一个少年宫女，在那里卷珠帘，见了隋主来，慌忙把钩儿放下，似垂柳般磕了一个头，立将起来，低了眼，斜傍着锦屏风站住。隋主仔细一看，只见那宫女生得花容月貌，百媚千娇，正是：
    
        笑春风三尺花，骄白雪一团玉。
    
        痴凝秋水为神，瘦认梨云是骨。
    
        碧月充作明珰，轻烟剪成罗囗。
    
        不须淡抹浓描，别是内家装束。
    
        隋主问道：“你是几时进宫的，怎么再不见承应？”那宫女见隋主问他，因跪道：“贱婢乃尉迟回的孙女，自投入宫，即蒙娘娘发在此处，不许擅自出入，故未曾承应皇爷。”隋主笑道：“你且起来，今日娘娘不在，便擅自出入也不妨。”正说间，只见近侍们请回宫进晚膳。隋主道：“就在此吃罢！”不多时，排上宴来，隋主就叫尉迟氏侍立同饮。尉迟氏酒量原浅，因隋主十分见爱，勉强吃了几杯，遂留在仁寿宫中宿了。
    
        次日隋主早起临朝，满心畅意道：“今日方知为天子的快活！但只怕皇后得知，怎生区处？”却说独孤后虽然有病，那里放心得下，不时差心腹宫人打听。早有人来报知这个消息。独孤后听了，怒从心上起，也顾不得自家的身体，带了几十个宫人，恶狠狠的走到仁寿宫来。此时尉迟氏梳洗毕，正在那里验臂上的蜂黄，退了多少。猛看见皇后与一队宫女，蜂拥而来，吓得他面如土色，扑碌碌的小鹿儿在心头乱撞，急忙跪下在地。
    
        独孤后进得官来，脚也不曾站稳，便叫揣过这个妖狐来。众宫人那管他柳腰轻脆，花貌娇羞；横拖的乱挽乌云，倒拽的斜牵锦带，生辣辣扯到面前，便骂道：“你这妖奴，有何狐媚伎俩，辄敢蛊惑君心，乱我宫中雅化！”尉迟氏战兢兢答道：“奴婢乃下贱之人，岂不知娘娘法度，焉敢上希宠幸？也是命合该死，昨晚不期万岁爷，忽然到宫吃夜膳，醉了，就要在宫中留幸。贱婢再三推却，万岁爷只不肯听，没奈何只得从顺。这是万岁爷的意思，与贱婢无干，望娘娘哀怜免死。”独孤后说道：“你这个妖奴，昨夜快活！不知怎么样装娇做俏，哄骗那没廉耻的皇帝。今日却花言巧语，推得这般干净！”喝宫人：‘与我痛打！”尉迟氏叩头：“望娘娘饶命！”独孤后道：“万岁爷既这般爱你，你就该求他饶命，为何昨夜不顾性命的受用，今日却来求我？你这样妖奴，我只题防疏了半点，就被你哄骗到手。今日就将你打死，已悔恨迟了，不能泄我胸中之气！怎肯又留一个祸根，为心腹之害！左右为我快快结果他性命！”众宫人听了，一齐下手。可怜尉迟氏娇怯怯身儿，能经什么摧残？不须利剑钢刀，早已香销五碎。正是：
    
        入宫得宠亦堪哀，今日残花昨日开。
    
        一夜思波留不住，早随白骨到泉台！
    
        却说隋主早朝罢，满心想着昨夜的快活，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寿宫来，与尉迟氏欢聚。及进得宫，那晓得独孤后愁眉怒目，恶刹刹站在一边；尉迟氏花残月缺，血淋淋横在地下。猛然看见，吃了一惊，心中大怒，更不发言，往外便走。恰遇一小黄门牵马而过，隋主便跨上马，从永巷中一直径奔出朝门，逞一愤然之气，欲抛弃天下，奔入山谷中去。幸值高颎出朝见了，抵死上前阻住，叩问何故。隋主只得回马，仍至大殿，召集各官，将独孤后打死尉迟氏女说了一遍，要草诏废斥那老妇。高颎奏道：“陛下差矣。陛下焦心劳思，入虎穴，探龙珠，不知费了多少刀兵，方能统一天下，正宜励精图治，以遗子孙，岂可以一妇人而轻视天下乎？”隋主怒犹未息。颎等再三申劝，方始回宫。独孤后病中着恼，又因这一惊，病体愈加沉重；合眼只见尉迟女为厉，遂成惊辅之疾，日甚一日，不数月而崩。免不得颁诏天下，命所司议定丧葬仪制，一一如礼。后人有诗，专道独孤后之妒云：
    
        夫婴儿兮子奇货，以爱易储移帝座。
    
        莫言身死妒根亡，炉已酿成天下祸。
    
        隋主自独孤后死后，宫帏寂寞，遂传旨于后宫嫔妃才人中选择美丽者进御。自有此旨，宫中人人望幸，个个思恩。谁知三千宠幸，只在一身，如何选得许多。选遍六宫，仅仅选得两个：一个是陈氏，一个是蔡氏。陈氏乃陈宣帝的女儿，生得性格温柔，丰姿窈窕，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蔡氏乃丹阳人也，一样风流娇媚。隋主见了，喜不自胜，因说道：“朕老矣！情无所适。今得二卿，足为晚景之娱。”随封陈氏为宣华夫人，蔡氏为容华夫人。二人虽并承雨露，而宣华夫人宠爱尤甚。隋主自此以后，日日欢宴，比独孤后在日，更觉适意。
    
        那隋主到底是个创业皇帝，有些正经；宫中虽然欢乐，而外廷政事，无不关心，百官章奏，一一详览，常至夜分而寝。一夜正在灯下披阅本章，不觉困倦，隐几而卧；内侍们不敢惊动，屏息以待。隋主朦胧之间，梦见己身独立于京城之上，四远瞻眺，见河山绵邈，心甚快畅。又见城上三株大树，树头结果累累。正看间，耳边忽闻有水声，俯视城下，只见水流汹汹，波涛滚滚，看看高与城齐。隋主梦中吃惊不小，急急下城奔走。回头看时，水势滔天而来。隋主心下着忙，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左右忙献上茶汤。隋主饮了一杯茶，方才拭目凝神，细想梦中光景：大非佳兆，乃洪水滔没都城之像，须要加意防河，浚治水道，以备不虞。又想此处如何便有水灾？或者人姓名中，有水傍之字的，将来为祸国家，亦未可知；须存心觉察驱除，方保无患。
    
        梦中景像费推求，疑有疑无事可忧。
    
        天下滔滔皆祸水，行看不业付东流！
    
        隋主本是好察机祥小数，心多嫌忌的。今得此梦，愈加猜疑了。究竟未知此梦主何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造谶语张衡危李渊
    
        词曰：
    
        英雄气傲，硬向神灵求吉兆。行而空中，不是真龙也学龙。流
    
        言增忌，危矣唐公偏姓李。仙李盘根，却笑枯杨(禾弟)不生。
    
        调寄“减字木兰花”
    
        从来国家吉凶祸福，虽系天命，多因人事；既有定数，必有预兆。于此若能恐惧修省，便可转灾为祥。所谓妖由人兴，亦由人灭。若但心怀猜忌，欲遏乱萌，好行诛杀，因而奸佞乘机，设谋害人，此非但不足以弭灾，且适足以酿祸。
    
        却说隋主，因梦洪水淹城，心疑有个水傍名姓之人为祸。时朝中有老臣成阝国公李浑，原系陈朝勋旧，陈亡而降隋，仍其旧爵为成阝公。隋主猛然想得：“浑字军傍着水，其封爵为成阝公，成阝者城也，正合水淹城之梦。且军乃兵像，莫非此人便是个祸胎也？但其人已老，又不掌兵权，干不得甚事，除非应在他子孙身上。”因问左右：“李浑有几子，其子何名？”左右奏道：“李浑长子已亡，止存幼子，小名洪儿。”隋主闻洪儿两字，一发惊疑，想道：“我梦中曾见城上有树，树上有果。树乃本也，树上果是木之子也，木子二字，合来正是个李字。今李家儿子的小名，恰好的洪水的洪字，更合我之所梦。此子将来必不利于国家，当即除之。”遂令内侍赍手敕至李浑家，将洪儿赐死。李浑逼于君命，不得不从。可怜洪儿无端殒命，举家号哭。后人有诗叹云：
    
        殷高与文王，因梦得良相。楚襄风流梦，感得神女降。
    
        堪叹隋高祖，恶梦添魔障。杀人当禳梦，举动殊孟浪。
    
        隋主以疑心杀了李家之子，此事传播，早惊动了一个姓李的，陡起一片雄心。那人姓李，名靖，字药师，三原人氏，足智多谋深通兵法，且又弓马娴熟。真个能文能武。幼丧父母，育于外家，其舅即韩擒虎也。擒虎常与他谈兵，赞叹道：“可与谈孙吴者，非此子而谁？”时年方弱冠，却负大志。见隋朝用法太峻，料他国脉必不长久。闻知隋主以梦杀人，暗笑道：“王者不死，杀人何益？”又想道：“据梦树木生子，固当是个李字；洪水滔天，乃天下混一也。将来有天下者，必是个姓李之人。”因便想到自己身上。
    
        一日，偶有事到华州，路经华山，闻说山神西岳大王，甚有灵应。遂具香烛，到庙瞻拜，具疏默祷道：
    
        “布衣李靖，不揆狂简，献疏西岳大王殿下。靖闻上清下浊，爱分天
    
        地之仪；昼明夜昏，乃著神人之道。又闻聪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诚感神，
    
        位不虚矣。伏惟大王嵯峨擅德，肃爽凝威；为灵术制百神，配位名雄四岳；
    
        是以立像清庙，作镇金方。遐观历代哲王，莫不顺时囗祀。兴云致而，天
    
        实肯从；转率为祥，何有不赖？于乎靖也，一丈夫尔，何乃进不偶用，退
    
        不获安，呼吸着穷池之鱼，行止比失林之鸟，忧伤之心，不能亡已！社稷
    
        凌迟，宇宙倾覆，奸雄兢逐，郡县土崩。兹欲建义横行，云飞电扫，斩鲸
    
        鲵而清海岳，卷氛囗以辟山河。俾万姓昭苏，庶物昌运，即应天顺时之作
    
        也。若大宝不可以据望，思欲仗剑谒节，俟飞龙在天，捧忠义之心，倾身
    
        济世，吐肝胆子阶下，惟神降鉴。愿示进退之机，以决平生之用。有赛德
    
        之时，终陈击鼓。若三问不对，亦何神之有灵？靖当斩大王之头，焚其庙
    
        宇，建纵横之略，未为晚也。惟神裁之。”祷罢，试卜一爻，暗视道：“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乞即赐一圣爻。”将爻掷下。却也作怪，那两片爻儿，都直立于地。李靖心疑，拾起再一掷，却又依然直立。李靖见了，不觉怒从心起，挺立神前，厉声用击桌道：“我李靖若无非常之福，天生我身，亦复何用？惟神聪明，有问必答，何故两次问爻，阴阳不分？今我更卜，若不显应明示，定当斩头焚庙。”祝毕再将爻掷下。那欢在地盘旋半晌方定，看时却是个阳爻。李靖暗想道：“阳为君像，亦吉兆也。”遂收爻长揖而去。一时在庙之人，见他口出狂言，也有说他亵渎神明的，也有疑他是痴呆的。正是：
    
        燕雀安知鸿鹄志，任他肉眼笑英雄。
    
        且说李靖是夜宿于客店，梦一神人，幞头像简，乌袍角带，手持一黄纸，对李靖道：“我乃西岳判官，奉大王之命，与你这一纸。你一生之事都在上。”李靖接来展看，只见上写道：
    
        南国休嗟流落，西方自得奇逢。红丝系足有人同，越府一时跨
    
        凤；道地须寻金卯，成家全赖长引一盘棋局识真龙，好把尧天日
    
        捧。
    
        李靖梦中看了一遍，牢记在心。那判官道：“凡事自有命数，不可奢望，亦不须性急，待时而动，择主而事，不愁不富贵也。”言讫不见。李靖醒来，一一记得明白，想道：“据此看来，我无天子之分，只好做个辅佐真主之人了。那神道所言，后来自有应验。”自此息了图王夺霸的念头，只好安心待时。正是：
    
        今日且须安蠖屈，他年自必奋鹏搏。
    
        一日偶团访友于渭南，寓居旅舍；乘着闲暇，独自骑马，到郊外射猎游戏。时值春末夏初，见村农在田耕种，却因久旱，田上干硬，甚是吃力。李靖走得困倦，下马向一老农告乞茶汤解渴。那老农见是个过往客官，不敢怠慢，忙唤农妇去草屋中，煎出一厘茶来，奉与李靖吃了。李靖称谢毕，仍上马前行。忽见山岩边走出一个兔儿。李靖纵马逐之。那兔东跑西走，只在前面，却赶他不着；发箭射之，那兔便带着箭儿奔走。李靖只顾赶去，不知赶过了多少路，兔儿却不见了。回马转看，不记来路，只得垂鞭信马而行。看看红日沉西，李靖心焦道：“日暮途歧，何处歇宿哩！”举目四望，遥见前面林子里，有高楼大厦。李靖道：“那边既有人家，且去投宿则个。”遂策马前往。
    
        到得那里看时，乃是一所大宅院。此时已是掌灯时候，其门已闻。李靖下马扣门。有一老苍头出问是谁。李靖道：“山行迷路，日暮途穷，求借一宿。”苍头道：“我家郎君他出，只有老夫人在宅，待我入内禀知，肯留便留。”李靖将所骑之马，系于门前树上，拱立门外待之。少顷，内边传呼：“老夫人请客登堂相见。”李靖整衣而入。里面灯烛辉煌，堂宇深邃。但见；
    
        画栋雕梁，珠帘翠箔。堂中罗列，无一非眩目的奇珍；案上铺排，想
    
        多是赏心的宝玩。苍头并赤足，一行行阶下趋承；紫袖与青衣，一对对庭
    
        前侍立。主人有礼，晋接处自然肃肃雍雍；客子何来，投止时不妨信信宿
    
        宿。正是潭潭堪羡王侯府，滚滚应惭尘俗身。
    
        那老夫人年可五十余，缘裙素襦，举止端雅，立于堂上。左右女婢数人，也有执巾栉的，也有擎香炉的，也有捧如意的，也有持拂子的，两边侍立。李靖登堂鞠躬晋谒。老夫人从容答礼：“请问，尊客姓氏，因何至此？”李靖通名道姓，具述射猎迷路，冒昧投宿之意，且问：“此间是何家宅院？”老夫人道：“此处乃龙氏别宅。老身偶与小儿居此。今夜儿辈俱不在舍，本不当遽留外客；但郎君迷路来投，若不相留，昏夜安往？暂淹尊驾，勿嫌慢亵。”遂顾侍婢，命具酒肴款客。李靖方逊谢间，酒肴早已陈设，杯盘罗列，皆非常品。夫人拱客就席，自己却另坐一边，命侍婢酌酒相劝。李靖见夫人端庄，侍婢恭敬，恐酒后失礼，不敢多饮；数杯之后，即起身告退。老夫人道：“郎君尊骑，已暂养厩中。前厅左厢，薄设卧榻，但请安寝。倘夜深时，或者几辈归来，人马喧杂，不必惊疑。”言讫而入。苍头引李靖到前厅卧所，只见床帐衤因褥，俱极华美。李靖暗想：“这龙氏是何贵族，却这等丰富，且是待客有礼？”又想：“他家儿子若归来，闻知有客在此，或者要请相见，我且不可便睡。”于是闭户秉烛，独坐以待。因见壁边书架上，堆满书籍，便去随手取几本观看消闲。原来那书上记载的，都是些河神海若，及水族怪异之事，俱目所未睹者。
    
        李靖看了一回。约二更以后，忽听得大门外喧传：“有行雨天符到。”又闻里边喧传：“老夫人迎接天符。”李靖骇然道：“如何行雨天符，却到他家来，难道此处不是人间么？”正疑惑间，苍头叩户，传言老夫人有事相求，请客出见。李靖忙出至堂上。老夫人敛枉而言道：“郎君休惊。此处实系龙宫，老身即龙母也。两儿俱名隶天曹，有行雨之责。适奉天符：自此而西，自西而南，五百里内，限于今夜三更行雨，黎明而止，时刻不得少违。怎奈大小儿送妹远嫁，次儿方就婚洞庭，一时传呼无及；老身既系女流，奴辈又不可专主。郎君贵人，幸适寓宿于此，敢屈台驾，暂代一行；事竣之后，当有薄酬，万勿见拒。”李靖本是个少年英锐、胆粗气豪的人，闻了此言，略无疑畏，但道：“我乃凡人，如何可代龙神行雨？”老夫人道：“君若肯代行，自有行雨之法。”李靖道：“既如此，何妨相代。”老夫人大喜，即命取一杯酒来。须臾酒至，老夫人递与李靖道：“饮此可以御风雷，且可壮胆。”李靖接酒在手，香味扑鼻，遂一饮而尽，顿觉神气健旺倍常。老夫人道：“门外已备下龙马，郎君乘之，任其腾空而起，必不至于倾跌。马鞍上系一小琉璃瓶儿，瓶中满注清水，此为水母。瓶口边悬着一个小金匙，郎君但遇龙马跳跃之处，即将金匙于瓶中取水一滴，滴于马鬃之上，不可多，不可少。此便是行雨之法，牢记勿误！雨行既毕，龙马自能回走，不必顾虑。”
    
        李靖一一领诺，随即出门上马。那马极高大，毛色甚异。行不数步，即腾起空中，御风而驰，且是平稳，渐行渐高。一霎时间，雷声电光，起于马足之下。李靖全不惧怯，依着夫人言语，凡遇马跃处，即以滴水滴在马鬃上。也不知滴过了几处，天色渐次将明，来到一处，那马又复跳跃。李靖恰待取水滴下，却从曙光中看下面时，正是日间歇马吃茶的所在，因想道：“我亲见此处田上干枯，这一滴水济得甚事？今行雨之权在我，何不广施惠泽？况我受村农一茶之敬，正须多以甘霖报之。”遂一连约滴下二十余滴。
    
        少顷事竣，那马跑回，到得门首，从空而下。李靖下马入门，只见老夫人蓬首素服，满面愁惨之容，迎着李靖说道：“郎君何误我之甚也！此瓶中水一滴，乃人间一尺雨；本约止下一滴，何独于此一方连下二十滴？今此方平地水高二丈，田禾屋舍人民，都被淹没。老身国轻于托人，已遭天罚：鞭背一百，小儿辈俱当获谴矣！”李靖闻言大惊，一时愧悔局促，无地自容。老夫人道：“此亦当有数存，焉敢相怨？有劳尊客，仍须奉酬；但珠玉金宝之物，必非君子所尚，当另有以相赠。”乃唤出两个青衣女子来，貌俱极美，但一个满面笑容，一个微有怒色。老夫人道：“此一文婢，一武婢，惟郎君择取其一，或尽取亦可。”李靖逊谢道：“靖有负委托，以致相累，方自惭恨，得不见罪足矣，岂敢复叨隆惠？”老夫人道：“郎君勿辞，可速取而去。少顷儿辈归来，恐多未便。”李靖想道：“我若尽取二婢，则似乎贪；若专取文婢，又似乎懦。”因指着那武婢对老人道：“若必欲见惠，愿得此人。”老夫人即命苍头，牵还了李靖所骑之马，又另备一马，与女子乘坐，相随而行。
    
        李靖谢了夫人，出门上马，与女子同行。行不数步，回头看时，那所宅院已不见了。又行数里，那女子道：“方才郎君若并取二女，则文武全备，后当出将入相；今舍文而取武，异日可为一名将耳！”遂于袖中取出一书，付与李靖道：“熟此可临敌制胜，辅主成功。”举鞭指着前面道：“此去不远，便达尊寓。郎君前途保重。老夫人遗妾随行，非真以妾赠君，正欲使妾以此书相授也。郎君日后自有佳人遇合。妾非世间女子，难以侍奉箕帚，请从此辞。”李靖正欲挽留，只见那女子拨转马头，那马即腾空而起，倏勿不见。李靖十分惊疑，策马前行，见昨日所过之处，一派大水汪洋，绝无人迹，不胜咨嗟懊悔。寻路回寓，将所赠之书展看，却都是些行兵要诀，及造作兵器车甲的式样与方法。正是：
    
        龙神行雨人权代，赢得滔天水势高。
    
        鞭背天刑甘自受，还将兵法作酬劳。
    
        李靖自得此书之后，兵法愈精，不在话下。
    
        且说那些被大雨淹没的地方，有司申报上官，具本奏闻朝廷。隋主览奏降旨，着所司设法治水，一面赈济被灾的百姓，因想：“我曾梦洪水为灾，如今果然近京的地方，多有水患，我梦应矣！”自此倒释了些疑心。
    
        仁寿元年六月，隋主第三子蜀王秀，因晋王广为太子，心怀不平。太子恐其为患，暗嘱杨素求其过端而谮之。隋主信了谗言，乃召秀还京，即命杨素推治。杨素诬其酷虐害民，奉旨废为庶人，幽之于别宫。那不怕事的唐公李渊，又上本切谏。且诸将已废太子勇及蜀王秀，俱降封小国，不可便斥为庶人。隋主虽不准奏，却也不罪他。只是愈为太子所忌，遂与张衡、宇文述等商议，问他：“有何妙计，除却此人？我的东宫安稳。你们富贵可保。”宇文述道：“太子若早说要处李渊，可把他嵌在两个庶人党中，少不得一个族灭。如今圣上久知他忠直，一时恐动摇他不得。”张衡道：“这却何难！主上素性猜嫌，尝梦洪水淹没都城，心中不悦。前日成阝公李浑之子洪儿，圣上疑他名应留谶，暗叫他自行杀害。今日下官学北齐祖(王廷)斛律光故事，布散谣言：浑渊都从水傍，能不动疑？恐难免破家杀身之害。”太子点头称妙。
    
        谋奸险似蜮，暗里欲飞沙。世乱忠贞厄，无端履祸芽。
    
        张衡出来暗布流言。起初是乡村乱说，后来街市喧传；先止是小儿胡言，渐至大人传播，都道：“桃李子，有天下。”又道是：“杨氏灭，李氏兴。”街坊上不知是那里起的，巡捕官禁约不住，渐渐的传入禁中。晋王故意启奏道：“里巷妖言不祥，乞行禁止。”隋主听了，甚是不悦。连李渊也担了一身干系，坐立不安。但隋主已是先有疑在心了，只思量那李浑身上。
    
        其时，朝中有那诬陷人的小人、中郎将裴仁基上前道：“成阝公李浑，名应图谶。近因陛下赐死其子，心怀怨恨，图谋不轨。”圣旨发将下来勘问，自有一班附和的人，可怜把成阝公李浑强做了谋逆，一门三十二口，尽付市曹。
    
        诚心修德可祈天，信谶淫刑总枉然。
    
        晋鸩牛金秦御虏，山河谁解暗中迁。
    
        李渊却因此略放了心。那张衡用计更狠，又贿赂一个隋主听信的方士安伽陀，道李氏当为天子，劝隋主尽杀天下姓李的。亏得尚书右丞高颎奏道：“这谣言有无关系的，有有关系的，有真的，有假的。无关系的，天将雨商羊起舞是了；有关系的，保弧箕服实亡周国是了。有真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后来楚霸王杲亡了秦是了；有假的，高山不推自倒，明月不扶自上，祖(王廷)伪造害了斛律光，遂至亡国是了。更有信谗言的秦始皇，亡秦者胡，不知却是胡亥。晋宣帝牛易马，却是小吏牛与琅阝琊王妃子私通生元帝。天道隐微，难以意测。且要挽回天意，只在修德，不在用刑，反致人心动摇。圣上有疑，将一应姓李的，不得在朝，不得管兵用事便了。”
    
        此时蒲山公子李密，位为千牛。隋主道他有反相，心也疑他。他却与杨素交厚，杨素要保全李密，遂赞高颎之言，暗令李密辞了官。其时在朝姓李的，多有乞归田的，乞辞兵柄的。李渊也趁这个势乞归太原养病。圣旨准行，还令他为太原府通守，节制西京。这高颎一疏，单救了李渊，也只是个王者不死。
    
        猛虎方逃押，饥鹰得解绦。惊心辞凤阙，匿迹向林皋。
    
        此时是仁寿元年七月了。太子闻得李渊辞任，对宇文述道：“张麻子这计极妙，只是枉害了李浑，反替这厮保全身家回去。”宇文述道：“太子苦饶得过这厮罢了；若放他不下，下官一计，定教杀却李渊全家性命。”太子笑道：“早有此计，却不消费这许多心思。”宇文述道：“这计只是如今可行。”因附太子耳边说了几句。太子拊掌道：“妙计！事成后将他女口囊蠹尽以赐卿。只是他也是员战将，未易剪除。”宇文述道：“以下官之计，定不辱命；使不能尽结果他，也叫他吃此一吓，再不思量出来做官了。”两人定下计策，要害李渊。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植树岗唐公遇盗
    
        诗曰：
    
        知己无人奈若何？斗牛空见气嵯峨。
    
        黯生霜刃奇光隐，尘锁星文晦色多。
    
        匣底钅舌锋悲自扁，水中清影倩谁磨？
    
        华阴奇士难相值，只伴高人客舍歌。
    
        这首诗名为“宝剑篇”。单说贤才埋没，拂拭无人，总为天下无道，豪杰难容。便是有才如李渊，尚且不容于朝廷，那草泽英雄，谁人鉴赏？也只得混迹尘埃，待时而动了。况且上天既要兴唐灭隋，自藏下一干亡杨广的杀手，辅李渊的功臣。不惟在沙场上一刀一枪，开他的基业，还在无心遇合处，救他的阽危。这英雄是谁？姓秦，名琼，字叔宝，山东历城人，乃祖是北齐领军大将秦旭，父是北齐武卫大将军秦彝。母亲宁氏，生他时，秦旭道：“如今齐国南逼陈朝，西连周境，兵争不已，要使我祖孙父子同建太平。”因取一个乳名，叫做太平郎。
    
        却说太平郎，方才三岁时，齐主差秦彝领兵把守齐州。秦彝挈家在任。秦旭护驾在晋阳。不意齐主任用非人，政残民叛。周主出兵伐齐，齐兵大溃。齐主逃向齐州，留秦旭、高延宗把守晋阳，相持许久，延宗城破被擒，秦旭力战死节。史臣有诗赞之曰：
    
        苦战阵云昏，轻生报国恩。吞吴宝有恨，厉鬼誓犹存。
    
        及至齐主到齐州，惧周兵日逼，着丞相高阿那肱协同秦彝坚守，自己驾幸汾州。不数日周兵追至，高阿那肱便欲开门迎降。秦彝道：“朝廷恐秦彝兵力单弱，故令丞相同守，如今守逸攻劳，正直坚拒，以挫敌锋。丞相国之大臣，岂可辄生二志？”那肱道：“将军好不见机！周兵之来，势如破竹，并州、邺下多少坚城，不能持久，况此一壁？我受国厚恩，尚且从权，将军何必悻悻？”秦彝道：“秦彝父子，誓死国家！”吩咐部下把守城门，自己入见夫人道：“主上差高阿那肱助我，不意反掣我肘，势大败矣！我誓以死守，图见先人于地下。秦氏一脉托于你。”说未毕，外边报道：“高丞相已开关放周兵入了！”秦彝忙题浑铁枪赶出来，只见周兵似河决一般涌来。秦彝领军，虽有数百精锐，如何抵当得住？杀得血透重袍，疮痍遍体，部下十不存一。秦领军大叫一声道：“臣力竭矣！”手掣短刀，复杀数人，自刎而死。
    
        重关百二片时聩，血呀将军志不灰。
    
        城郭可倾心愈劲，化云飞上白云堆。
    
        此时宁夫人收拾了些家资，逃出官衙。乱兵已是填塞街巷，使婢家奴，俱各惊散。领了这太平郎，正没摆划，转到一条静僻小巷，家家俱是关着。听得一家有小儿哭声，知道有人在内，只得扣门，却是一个妇人，和一个两三岁小孩子在内。说起是个寡妇姓程，这小孩子叫做一郎，止母子二口，别无他人。就借他权住。乱定了，将出些随身金宝腾换，在程家对近一条小巷中，觅下一所宅子，两家通家往来。此时齐国沦亡，齐国死节之臣，谁来旌表？也只得混在齐民之中。且喜两家生的孩子，却是一对顽皮，到十二三岁时，便会打断街、闹断巷生事。到后程一郎母子，因年荒回到东阿旧居，宁夫人自与叔宝住在历城。
    
        这秦琼长大，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河目海口，燕颔虎头；最懒读书，只好轮枪弄棍，厮打使拳。在街坊市上，好事打抱不平，与人出力，便死不顾。宁夫人常常泣对他道：“秦氏三世，只你一身，拈枪拽棒，你原是将种，我不禁你；但不可做轻生负气的事，好奉养老身，接续秦家血脉。”故此秦琼在街坊生事，闻母亲叫唤，便丢了回家。人见他有勇仗义，又听母亲训诲，似吴国专诸的为人，就叫他做赛专诸。更喜新娶妻张氏，奁中颇有积蓄，得以散财结客，济弱扶危。
    
        初时交结附近的豪杰；一个是齐州捕盗都头樊虎，字建威；一个是州中秀才房彦藻；一个是王伯当；还有一个开鞭仗行贾润甫。时常遇着，不拈枪弄棒，便讲些兵法。还有过往好汉遇着，彼此通知接待，不止一个。大凡人没些本领，一身把这两个铜钱结识人，人看他做耍子，不肯抬举他。虽有些本领，却好高自大，把些手段压伏人，人又笑他是鲁莽，不肯敬服他，所以名就不起。秦琼若论他本领，使得枪射得箭，还有一样独脚武艺：他祖传有两条流金熟银锏，称来可有一百三十斤。他舞得来，初时两条怪蟒翻波，后来一片雪花坠地，是数一数二的。若论他交结，莫说他怜悯着失路英雄，交结是一时豪杰；只他母亲宁夫人，他娘子张氏，也都有截发留宾、剡荐供马的气概。故此江北地方，说一个秦琼的武艺，也都咬指头；说一个秦琼的做人，心花都开。正是：
    
        才奇海宇惊，谊重世人倾。莫恨无知己，天涯尽弟兄。
    
        一日，樊虎来见秦琼道：“近来齐鲁地面凶荒，贼盗生发，官司捕捉，都不能了事。昨日本州刺史，叫我招募几个了得的人，在本郡缉捕。小弟说及哥哥，道哥哥武艺绝人，英雄盖世；情愿让哥哥做都头，小弟作副。刺史欣然，着小弟请哥哥出去。”秦琼道：“兄弟，一身不属官为贵。我累代将家，若得志，为国家题一枝兵马，斩将搴旗，开疆展土，博一个荣封父母，荫子封妻，若不得志，有这几亩薄田，几树梨枣，尽可以供养老母，抚育妻儿。这几间破屋，中间村酒雏鸡，尽可以知己谈笑；一段雄心，没按捺处，不会吟诗作赋，鼓瑟弹琴，拈一回枪棒，也足以消耗他，怎低头向这些赃官府下，听他指挥？拿得贼是他功，起来赃是他的钱。还有咱们费尽心力，拿得几个强盗，他得了钱，放了去，还道咱们诬盗。若要咱和同水密，反害良民，满他饭碗，咱心上也过不去，做他什么？咱不去！”樊虎道：“哥，官从小大来，功从细积起。当初韩信也只是行伍起身。你不会拈这枝笔，做些甚文字出身，又亡故了先前老人家，又靠不得他门荫，只有这一刀一枪事业，可以做些营生，还是去做的是。”
    
        惭无彩笔夜生花，恃有戈矛可起家。
    
        璞隐荆山人莫识，利锥须自出囊纱。
    
        说话间，只见秦琼母亲走将出来，与樊虎道了万福道：“我儿，你的志气极大；但樊家哥哥说得也有理。你终日游手好闲，也不是了期，一进公门，身子便有些牵系，不敢胡为；倘然捕盗立得些功，干得些事出来也好。我听得你家公公，也是东宫卫士出身，你也不可胶执了。”秦琼是个孝顺人，听了母亲一席话，也不敢言语。次日两个一同去见刺史。这刺史姓刘，名芳声，见了秦琼：
    
        轩轩云霞气色，凛凛霜雪威凌。熊腰虎背势嶙(山曾)，燕颔虎头雄
    
        俊。声动三春雷震，髯飘五绺风生。双眸朗朗炯疏星，一似白描关
    
        圣。
    
        刘刺史道：“你是秦琼么？你这职事，也要论功叙补。如今樊虎情愿让你，想你也是个了得的人，我就将你两个，都补了都头。你须是用心干办。”两个谢了出来。樊虎道：“哥，齐州地面盗贼，都是响马，全要在脚力可以追赶，这须要得匹好马才好。”秦琼道：“咱明日和你到贾润南家去看。”
    
        次日，秦琼袖了银子，同樊虎到城西。却值贾润甫在家，相见了。樊虎道：“叔宝兄新做了捕盗的都头，特来寻个脚力。”贾润甫对叔宝道：“恭喜兄补这职事，是个扯钱庄儿，也是个干系堆儿。只恐怕捉生替死，诬盗扳赃，这些勾当，叔宝兄不肯做；若肯做，怕不起一个铜斗般家私？”叔宝道：“这亏心事，咱家不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马么？”贾润甫道：“昨日正到了些。”两个携手到后槽，只见青骢、紫骝、赤兔、乌骓、黄骠、自骥，班的五花虬，长的一丈乌，嘶的，跳的，伏的，滚的，吃草的，咬蚤的，云锦似一片，那一匹不是：
    
        竹披耳峻，风入轻蹄；死生堪托，万里横行。
    
        那建威看了这些，只拣高大肥壮的道：“这匹好，那匹好。”拣定一匹枣骝；叔宝却拣定一匹黄骠。润甫道：“且试二兄的眼力。”牵出后槽，建威便跳上枣骝，叔宝跳上黄骠，一辔头放开，烟也似去了。那枣骝去势极猛，黄骠似不经意；及到回来，枣骝觉钝了些，脚下有尘；黄骠快，脚下无尘，且又驯良。贾润甫道：“原是黄骠好。”叔宝就买黄骠。贩子要一百两，叔宝还了七十两。贾润甫主张是八十两。贩子不肯，润甫把自己用钱贴去，方买得成，立了契。同在贾润甫家，吃得半酣回家。以后却是亏这黄骠马的力。
    
        一日忽然发下一干人犯，是已行未得财的强盗，律该充军，要发往平阳府泽州潞州着伍。这刘刺史恐有失误，差着樊虎与秦琼二人，分头管解：建威往泽州，叔宝往潞州，俱是山西地方，同路进发。叔宝只得装束行李，拜辞母亲妻子，同建威先往长安兵部挂地号，然后往山西。
    
        游子天涯路，高堂万里心。临行频把袂，鱼雁莫浮沉。
    
        不说叔宝解军之事。再说那李渊，见准了这道本，着他做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便似得了一道赦书，急忙叫收拾起身，先发放门下一干人。这日月台丹墀仪门外，若大著小，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屁都挤将出来。唐公坐在滴水檐前，看着这些手下人，怜借他效劳日久，十分动念，目中垂泪道：“我实指望长安做官，扶持你们终身遭际。不料逼于民谣，挂冠回去，众人在我门下的，都不要随我去了。”唐公平昔待人有恩，众人一闻此言，放声大哭，个个十分苦楚。唐会见他们哭得苦楚，眼泪越发滚出来，将袖拂面忍泪道：“你们不必啼哭，难道我今日不做官，将你这些众人，赶逐去不成？我有两说在此：有领我田畴耕种的，有店房生意容身的，有在我门下效劳、得一官半职的，有长安脚下有什么亲故的，这几项人，都不要随我去了。若没有田畴耕种，店房生理，长安中又举目无亲，这种人留在京中，也没有用处，都跟我到太原去，将高就低，也还过了日子。”这些手下入内，有情愿跟去的，即忙答应：“小的们愿随老爷。”人多得紧，到底不知是那个肯去那个不肯去。唐公毕竟有经纬，吩咐下边众人：“与我分做两班：太原去的，在东边丹墀；长安住的，在这丹墀。分定立了，我还有话。”唐公口里吩咐，心中暗想道：“情愿去的，毕竟不多。”谁料这干人略可抽身的，都愿跟归太原，有立在西丹墀的，还复转到东边去，一立立开，东西两丹墀，约莫各有一半。那些众人在下边纷纷私议：在长安住下的，舍不得老爷知遇之恩；要去时，奈长安城中，沾亲有故，大小有前程羁绊，生意牵缠，不得跟去。故此同是一样手下人，那西边人羡东边人，好像即刻登仙的一般。唐公问西丹墀：“都是长安住下么？”有几员官上来禀谢道：“小人蒙老爷抬举，也有金带前程。”有几个道：“小人领老爷钱本房屋。”有几个禀道：“小的领老爷田畴耕种，这项钱粮花利，每年赍解到老爷府中公用。”唐公听毕，吩咐把卷箱抬出来，不拘男妇老幼，有一名人与他棉布二匹，银子一锭。赏毕又吩咐道：“我不在长安为官，你众人越该收敛形迹，守我法度。都要留心切记！”众人叩头去了。唐公又向东边的道：“你们这干是随去的了么？”众人都上前道：“小的们妻孥几辈了，情愿跟了老爷太原去。”唐公吩咐开一个花名簿，给与行粮银两，不许骚扰一路经过地方，细微物件，都要平买平卖，强取民间分文，责究不恕。吩咐了，退入后堂少息。
    
        只见夫人窦氏向前道：“今日得回故里，甚是好事；只是妾身身怀六甲，此去陆路，不胜车马劳顿；况分娩将及，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李渊道：“夫人，主上多疑，更有奸人造谤，要尽杀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在虎穴龙潭，今幸得请，死还归故乡死。你不晓得李浑么，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窦夫人默默无言，自行准备行李。李渊一面辞了同僚亲故，一面辞了朝，自与窦夫人、一个十六岁千金小姐，坐了软舆；族弟道宗与长子建成骑了马，随从了四十余个彪形虎体的家丁，都是关西大汉，弓上弦，刀出鞘，簇拥了出离长安。
    
        回首长安日远，惊心客路云横。
    
        渺渺尘随征骑，飘飘风弄行旌。
    
        此时中秋天气，唐公趁晴霁出门得早；送的也不多，止有几个相知郊饯。唐公也不敢道及国家之事，略致感谢之意，作别起程。人轻马快，一走早已离京二十余里，人烟稀少。忽见前面陡起一岗，簇着黑丛丛许多树木，颇是险恶：
    
        高岗连野起，古木带云阴。红绣天孙锦，黄飘佛国金。
    
        林深鸟自乐，风紧叶常吟。萧瑟生秋意，征人恐不禁。
    
        这地名叫做植树岗。唐公夫妇坐着轿，行得缓，三四十家丁慢带马，前后左右，不敢轻离。只有道宗与建成赶着几个前站家丁，先行有一二里多路。建成是紫舍冠红锦袍，道宗是绿扎巾，面前绣着一朵大牡丹花玄囗袍，肩上缠有一条大剥古龙金鹘兔带，粉底皂靴。向前走一个落山健，赶入林子里来。若是没有这两个先来，唐公家眷一齐进到林子内，一来不曾准备，二来一边要顾行李，一边要顾家眷，也不能两全，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计；喜是这几个先来，打着马儿正走。
    
        这边宇文述差遣扮作响马的人，夤夜出京，等了半日，远远望见一行人人林：一个蟒衣，是个官员模样；一个小哥儿，也是公子模样，断然道是唐公家眷。发一声喊，抢将出来；都是白布盘头，粉墨涂脸，人强马壮，持着长枪大刀，口里乱呛喝道：“无须儿拿卖路钱来！”建成此时见了，吃了一吓，踢转马便跑。道宗虽然吃了一惊，还胆大，便骂道：“这厮吃了大虫心狮子胆来哩，是罐子也有两个耳朵，不知道西酒家是陇西李府里，来阻截道路么？”说罢，拔山腰刀便砍，这几个家丁是短刀相帮。这边建成吓得拖了鞍鞒，凭着这马倒跑回来，见了唐公轿子，忙道：“不好了，不好了！前面强盗，把叔爷围在林子里面了！”
    
        喜的是翻身离虎穴，谁知失足在龙潭！
    
        唐公听了道：“怎辇毂之下，也有强盗？”使跳下轿来吩咐道：“家丁了得的，分一半去接应；一半可护着家眷车辆，退到后面有人烟处住扎。”自己除去忠靖冠，换了扎巾，脱去行衣，换了一件箭袖的囗袄；左插弓，右带箭，手中题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了白龙马，带领二十余个家丁，也赶进林子里来。早望见四五十强人，都执器械，围住着道宗。道宗与家丁们，都拿的是短刀，甚是抵敌不住。唐公欲待放箭，又恐怕伤了自己的人，便纵一纵马，赶上前来，大喝一声道：“何处强人，不知死活，敢来拦截我官员过往么？”这一喝，这干强盗也吃了一惊，一闪向两下一分。被唐公带领家丁，直冲了进来，与道宗合在一处。这些强人，看有后兵接应，初时也觉惊心；及至来不过二十余人，遂欺他人少；况且来时，原是要害唐公，怎见了唐公反行退去？仍旧拈枪弄棒的，团团围将拢来，把唐公并家丁围在核心。正是：
    
        九里山前列阵图，征尘荡漾日模糊。
    
        项王有力能扛鼎，得脱乌江厄也无？
    
        不知唐公也能挣得出这重围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
    
        词曰：
    
        天地无心，男儿有意，壮怀欲补乾坤缺。鹰鹤何事奋云宵？驾
    
        凤垂翅荆棒里。情脉脉，恨悠悠，发双指。热心肯为艰危止，微躯
    
        拼为他人死。横尸何借咸阳市，解纷岂博世间名？不平聊雪胸中
    
        事，愤方休，气方消，心方已！
    
        调寄“千秋岁引”
    
        天地间死生利害，莫非天数。只是天有理而无形，电雷之怒，也有一时来不及的，不得不借一个补天的手段，代天济弱扶危。唐公初时，也只道是寻常盗寇，见他到来，自然惊散。不料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东宫卫士，都是挑选来的精勇。且寻常盗贼，不得手便可漫散，这干人遵了宇文述吩咐，不杀得唐公并他家眷，怎么回话？所以都拼命来杀。况是他的人，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一个圈把唐公与家丁圈在里边，直杀得：
    
        四野愁云(云爱)(云逮)，满空冷雾飘扬。扑通通鼓炮驱雷，明晃晃枪
    
        刀簇浪。将对将，如天神地鬼争功；马邀马，似海兽山彪夺食。骑着的紫
    
        叱拨、五花骢、银獬豸、火龙驹、绿骓骢、流金囗、照夜白、玉囗(马余)、
    
        满梢马、的卢马，区区是如龙骄骑，飞兔神驹。白色的浪滚万朵梨花，赤
    
        色的霞卷千围杏蕊；青色的晓雾连山，黄色的浮云门日。舞着的松纹刀、
    
        桑门剑、火尖枪、方天戟、五明铲、宣花斧、钅参金锤。必彦挝、流金镋、
    
        倒马毒，件件是凌霜利刃，赛雪新锋。飘飘絮舞，万点枪刀，滚滚杨花，
    
        一团刀影。虹飞电闪，剑戟横空；月转星奔，戈矛耀目。何殊海覆天翻，
    
        成个你赢我负。
    
        战够一个时辰，日已沉西。唐公一心念着家眷，要杀出围来。杀到东，这干强盗便卷到东来；战到西，这干强盗便拥到西了。虽不被伤，却也不得脱身。留下家丁，又以家眷为重，不敢轻易来接应。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时候了。
    
        这也是数该有救。秦叔宝与樊建威，自长安解军挂号出来，也到临潼临山下，植树岗边经过。听得林中喊杀连天，便跳上高岗一望，见五七十强盗，围住似一起官兵在内。叔宝对建威道：“可见天下大荒，山东、河南一望无际，盗贼生发也便罢了。你看都门外，不上数十里之地，怎容得响马猖獗？”樊建威指定唐公道：“那一簇困在当中的，不是响马，是捕盗官兵，众寡不敌，被他围在此处，看他势已狼狈了。兄在山东六府，称扬你是赛专诸，难道只在本地方抱不平，今路见不平之事，如何看管过？兄杖平生本领，助他一阵，也见得兄是豪杰大丈夫。”叔宝道：“贤弟，我倒有此意，但恐你不肯成全我这件事。”樊建威道：“小弟撺掇兄去，什么反说我不肯成全？”叔宝道：“贤弟既如此，你把这几名军犯先下山去，赶到关外，寻下处等我。”樊建威道：“小弟在此，还可帮扶兄长，怎到教小弟先去？”叔宝道：“小弟一身，尽够开除这伙盗贼。你在此帮扶，这几名军犯，谁人管领？”樊建威道：“这等仁兄保重。”便领了这几个军犯先去了。叔宝按一按范阳毡笠，扣紧了铤带，题着金锏，跨上黄骠马，借山势冲将下来。好似：
    
        猛虎初离穴，咆哮百兽惊。
    
        大喊一声道：“响马不要无礼，我来也！”只这一声，好似牙缝里迸出春雷，舌尖上震起霹雳。只是人见他一人一骑，也不慌忙，就是唐公见了，也不信他济得事来。故此这干假强盗，还迷恋着唐公厮杀，眼界中那有一个捕盗公人在黑珠子上？直待秦叔宝到了战场上，才有一二人来支架。战乏的人，遇到了一个生力之人，人既猛勇，器械又重，才交手早把两个打落马下。这番众强盗发一声喊，只得丢了李渊，来战叔宝。这叔宝不慌不忙，舞起这两条锏来。
    
        单举处一行白鹭，双呈时两道飞泉。飘飘密雪向空旋，凛凛寒
    
        涛风卷。马到也，强徒辟易；锏来也，山岳皆寒。战酣尘雾欲遮
    
        天，蛟龙离陷阱，狐兔遁荒阡。
    
        前时这干强徒，倚着人多，把一个唐公与这些家丁逼来逼去，甚是威风。这番遇了秦叔宝，里外夹攻，杀得东躲西跑，南奔北窜：也有逃入深山里去的，也有闪在林子里的。唐公勒着马，在空处指挥家丁，助叔宝攻击。识势的走得快，逃了性命；不识势的，少不得折臂伤身。弄得这干人：
    
        犹如落叶遭风卷，一似轻冰见日消。
    
        早有一个着了锏坠马的，被家丁一簇，抓到唐公面前。唐公道：“你这厮怎敢聚集狐群狗党，惊我过路官员？拿去砍了罢！”这人战战兢兢道：“小人不是强盗，是东宫护卫，奉宇文爷将令，道爷与东宫有仇，叫小人们打劫爷。上命差遣，原不干小人们事。”唐公道：“我与东宫有何仇？你把来唐塞，希图脱死？本待砍你狗头，怜你也是贫民，出于无奈，饶你去罢！”这人得了命，飞走而去。唐公看那壮士时，还在那厢恶狠狠觅人厮杀。唐公道：“快去请那壮士来相见！”只见一个家丁，一骑赶到道：“家爷请相见？”叔宝道：“你家是谁？”家丁道：“是唐公李爷。”叔宝兜住马，正在踌躇，只见又是一个家丁赶到道：“壮士快去，咱家爷必有重谢哩！”叔宝听了一个谢字，笑了一笑道：“咱也只是路见不平，也不为你家爷，也不图你家谢。”说罢带转马，向大道便走。
    
        生平负侠气，排难不留名。生死鸿毛似，千金一诺轻。
    
        唐公见家丁请不来壮士，忙道：“这原该我去谢他，怎反去请他？这还是我不是了！”吩咐家丁：“你们且去趱家眷上来，我自赶上谢他罢！”忙忙带紧丝缰，随叔宝后边赶来道：“壮士且住马，受我李渊一礼。”叔宝只是不理。唐公连叫几声，见他不肯住足，只得又赶道：“壮士，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便等我识一识姓名，报德俟异日何妨？”此时已赶下有十余里。叔宝想：“樊建威在前，赶上时，少不得问出姓字，不如对他说了，省得他追赶。”只得回头道：“李爷不要追赶了！小人姓秦名琼便是。”连把手摆上两摆，把马加上一鞭，箭也似一般去了。正是：
    
        山色不能传侠气，溪流不尽泻雄心。
    
        功勋未得铭钟鼎，姓字居然照古今。
    
        唐公欲待再追，战久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骑，在道儿上跑，倘有不尽余党，乘隙生变，那里更讨壮士出来？只得歇马。但是顺风，加上马銮铃响，刚听得一个琼字，又见他摇手，错认作五行，生生地把一个琼五，牢牢刻在心里，不知何日是报恩之日。放马正要走回，却见尘头起处，一马飞来。唐公道：“不好了！这厮们又来了！且莫与他近前，看我手段。”轻拽雕弓，射一箭去，早见那人落马。再看尘头到处，正是自己家眷。唐公正在叙说，得琼五救应，杀散贼，这真是大恩人，两两慰谕。只见几个脚夫，与村庄农夫，赶到唐公马前，哭哭啼啼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触犯老爷，被老伯射死？”唐公道：“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众人哭道：“适才拔下喉间箭，见有老爷名字。”唐公道：“哦，适才我与一干强盗相杀方散，恰遇着一人飞马而来，我道是响马余党，曾发一箭，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这也是我误伤。你主人叫甚名字？是何处人？”众人道：“小人主人，乃潞州二贤庄上人。姓单名道，表字雄忠，在长安贩缎回来到此。”唐公道：“死者不能复生，叫我也无可奈何了。便到官司也是误伤，不过与些埋葬。你家还有甚人？”众人道：“还有二员外单通，表字雄信。”唐公道：“这等你回家，对你二员外说：我因剿盗，误伤你主人，实是错误。我如今与你银子五十两，你从厚棺殓，送回乡去。待我回籍时，还差官到潞州，登堂吊孝。”安慰了一番。自古道：“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况在途路之中，众人只得隐忍，自行收拾。
    
        唐公说便如此说，却十分过意不去，心灰意懒，又与这干人说了半晌；却因此耽延，不得出关。离长安六十里之地，没有驿递，只有一座大寺，名叫永福寺。唐公看家眷众多，非民间小户可留，只得差人到寺中，说要暂借安歇。本寺住持名为五空，闻知忙忙撞钟擂鼓，聚集众憎，山门外迎接。一边着行童打扫方丈，收拾厨房；一面著了袈裟，手执信香，率领台寺僧众，出寺迎接。唐公吩咐家眷车辆，暂停寺外，自己先入寺来。但见：
    
        千年坚固台基，万岁峥嵘殿宇。山门左右，那风调雨顺四天王；佛殿
    
        居中，坐过去未来三大士。绮丽朱牖，雕刻成细巧葵榴；赤壁银墙，彩画
    
        就浓山淡水。观音堂内，古钢瓶插朵朵金莲；罗汉殿中，白玉盏盛莹莹净
    
        水。山猿献果，闻金经尽得超升；野鹿衔花，听法语脱离业障。金光万道
    
        侵云汉，瑞气千条锁太空。
    
        后人有诗赞之曰：
    
        佛殿龙宫碧玉幢，人间故号作清凉。台前瑞结三千丈，室内常浮百万光。
    
        劫火炼时难毁坏，罡风吹处更无伤。自从开辟乾坤后，累劫常留在下方。
    
        走至殿上，左右放下胡床，僧人参谒了唐公。着令引领家丁，向方丈相视，附近僧房，俱着暂行移开，然后打发家眷进来，封锁了中门。自己在禅堂坐住，因想：“若是强人，既经挫折，不复敢来。恐果是东宫所遣，倘或不肯甘心，未免再至。”故此吩咐家丁，内外巡哨，以防不虞。自己便眼带剑，在灯下观书。不知这干人在山林里，抹去粉墨，改换装束，会得齐，傍晚进城，如何能复来？就是宇文述与太子，一计不成，已是乏趣；喜得李渊不知，不成笑话。况且这干人回话，说杀伤他多少家丁，杀得李渊如何狼狈；道把他奚落这一场，也可消恨，把这事也竞丢开。但唐公是惊弦之鸟，犹自不敢放胆。
    
        坐到二更时候，欠伸之际，忽闻得异香扑鼻。忙看几上博山炉中，已烟消火灭。奇是始初还觉得微有氤氲，到后越觉得满堂馥郁。着人去看佛殿上，回报炉中并不曾有香。唐公觉是奇异，步出天井；只见景星庆云，粲然于天；祥霞烁绕，瑞雾盘旋。在禅堂后面，原来是紫微临凡，未离兜率，香气满天，已透出母胎来了。正仰面观看时，忽守中门家丁，报夫人分娩二世于了。时仁寿元年，八月十六日子时也。唐公忙着隔门传语问安否时，回复是因途中闻有强人阻截，不免惊心；后来因遇强人，吩咐退回有人烟处驻札，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动，遂致分娩。喜得身子平安，唐公放了心。
    
        捱到天明，唐公进殿参礼如来。家丁都进禅堂，回风叩头问安。住持率僧人，具红手本贺喜。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秽如来清净道场，罪归下官，何喜可贺？”随命家丁取银十两，给与住持，着多买沉檀速降诸香，各殿焚烧，解除血光污秽。又对住持道：“我本待即行起身，怎奈夫人初分娩，不耐途路辛苦，欲待借你寺中，再住几时何如？”住持禀道：“敝寺荒陋，不堪贵人居止。喜是宽敞，若老爷居住，不妨待夫人满月。”唐公道：“只恐取扰不当。”吩咐家丁，不得出外生事，及在寺骚扰。又对住持道：“我观此寺，虽然壮丽，但不免坍颓处多，我意欲行整理。”住持道：“僧人久有此意，但小修也得千金，重整不下万两，急切不得大施主，就是常蒙来往老爷，写有缘簿，一时僧人不敢去催逼，以此不敢兴工。”唐公道：“我便做你个大施主，也不必你来催我，一到太原，即着人送来。”随即研墨，饱渗霜毫。住持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囗丝面的册页。唐公展开，写上一行道：“信官李渊，喜助银一万两，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这些和尚伸头一张，莫不咬指吐舌，在那边想：“不知是那一个买办木料，那个监工，少可有加一二头除。”有的道：“你看如今一厘不出的，偏会开缘簿，整百千写下，那曾见拿一钱来？到兴建时寻个护法，还要大块拱他，陪堂管家，都有需索。莫说一万，便拿这五百来，哪个敢去催他皂足？”胡猜了一会。次早寻了四盘香，请唐公各殿焚香；撞钟擂鼓，好不奉承。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只待夫人满月启行。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宝穷途落魄
    
        诗曰：
    
        沦落不须哀，才奇自有媒。屏联孔雀侣，箫筑凤凰台。
    
        种玉成佳偶，排琴是异材。雌雄终会合，龙剑跃波来。
    
        世间遇合，极有机缘，故有意之希求，偏不如无心之契合。唐公是隋室虎臣，窦夫人乃周朝甥女。隋主篡周之时，夫人只得七岁，曾自投床下道：“恨不生为男子，救舅氏之难。”原是一对奇夫妇，定然产下英物。他生下一位小姐，年当十六岁，恰似三国时孙权的妹子刘玄德夫人，不喜弄线拈针，偏喜的开弓舞剑。故此唐公夫妇也奇他。要为他得一良婿。当时求者颇多，唐公都道：庸流俗子，不轻应允。却也时时留心。
    
        松柏成操冰玉姿，金田有女恰当时。
    
        鸾凤不入寻常队，肯逐长安轻薄儿？
    
        此时在寺中，也念不及此，但只是终日闲坐，又无正事关心，更没个僚友攀话，止有个道宗说些家常话，甚觉寂寞。况且是个尊官，一举一动，家丁便来伺候，和尚都来打听，甚是拘束。耐了两日，只得就僧寮香积，随喜一随喜。欲待看他僧人多少，房屋多少，禅规严不严，功课勤不勤的意思。不料篱笆(木鬲)扇缝中，不时有个小沙弥，窥觑唐公举动。唐公才向回廊步去，密报与住持五空知道。五空轻步，随着唐公后边，以备答问。转到厨房对面，有手下道人，大呼小叫，住持远远摇手。唐公行到一所在，问：“此处庭院委曲，廊庑洁净，是什么去处？”住持道：“这是小俗的房，敢请老爷进内献茶。”唐公见和尚曲致殷勤，不觉的步进清舍；却不是僧人的卧房，乃一净室去处，窗明几净，果然一尘不梁，万缘俱寂。五空献过了茶，推开(木鬲)子，紧对着舍利塔，光芒耀目，真乃奇观；复转身看屏门上，有一联对句：
    
        宝塔凌云一目江天这般清净
    
        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虚明
    
        侧边写着“汾河柴绍熏沐手拜书”。唐公见词气高朗，笔法雄劲，点头会心，问住持道：“这柴绍是什么人？”住持道：“是汾河县礼部柴老爷的公子，表字嗣昌。在寺内看书，见僧人建得这两个小房，书此一联，以赠小僧，贴在屏门上。来往官府，多有称赞这对联的。”唐公点头而去，对住持道：“长老且自便。”
    
        唐公回到禅堂。是晚月明如昼，唐公又有心事的人，停留在寺，原非得已，那里便肯安息？因步松阴，又到僧房，问：“住持曾睡也未？”五空急趋应道：“老爷尚未安置，小憎焉敢就寝？”唐公道：“月色甚好，不忍辜负清光。”住持道：“寺旁有一条平冈，可以玩月。请老爷一步何如？”唐公道：“这却甚妙。”住持叫小厮掌灯前走。唐公道：“如此好月，灯可不必。”住持道：“怕竹径崎岖，不便行走。”唐公道：“我们为将出征，黑地里常行山径；这尺来多路，便有花阴竹影，何须用灯？只烦长老引路，不必下人随从。”住持奉命，引领行走。唐公不往日间献茶去处，出了旁边小门，打从竹径幽静所在，步上土冈。见一月当空，片云不染；殿角插天，塔影倒地。又见远山隐隐，野树蒙蒙，人寂皆空，村犬交吠，点缀着一派夜景。唐公观看一会，正欲下冈，只见竹林对过，灯火微红，有吟诵之声。唐公问道：“长老诵晚功课么？”住持道：“因夫人分娩，恐贵体虚弱，传香与徒子法孙，暂停晚间功课。”唐公点头。步转冈湾，却又敞轩几间。唐公便站住了脚，问道：“这声音又不是念经了？”住持道：“这就是柴公子看书之所。老爷日间所见的对联，就是他写的。”唐公听他声音洪亮，携了住持的手，轻轻举步，直到读书之所。窗隙中窥视，只见灯下坐着一个美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横宝剑于文几，琅琅含诵，却不是孔孟儒书，乃是孙吴兵法。念罢拔剑起舞，有旁若无人之状。舞罢按剑在几，叫声：“小厮柴豹取茶来！”
    
        一片英雄气，幽居欲问谁？青萍是知己，弹铁寄离奇。
    
        唐公听见，即便回身下阶，暗喜道：“时平尚文，世乱用武。当此世界，念这几句诗云子曰，当得甚事？必如这等兼才，上马击贼盗，下马草露布，方雅称吾女。且我有缓急，亦可相助。”走过廊庭，随对住持道：“吾观此子，一貌非凡，他日必有大就。我有一女，年已及笄，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欲烦长者权为媒的，与此子结二姓之好。”住持恭身答道：“老爷吩咐，僧人当执伐柯之斧。明早请柴公子来见老爷，老爷看他谈吐便知。”唐公道：“这却极妙。”唐公回到禅堂，僧亦辞别回去。
    
        明日侵晨，五空和尚有事在心，急忙爬起，洗面披衣，步到柴嗣昌书房里来。公子道：“长老连日少会。”住持道：“小僧连日陪侍唐公李老爷，疏失了公子。”柴公子道：“李公到此何事？”住持道：“李老爷奉圣旨钦赐驰驿回乡。十五日到寺，因夫人分娩在方丈，故此暂时住下，候夫人身体康健，才好起马。”公子道：“我闻唐公素有贤名，为人果是如何？”住持道：“贫憎见千见万，再不见李老爷这样好人。因夫人生产在此，血光触污净地，先发十两银子，吩咐买香各殿焚烧。又取缘簿施银万两，重建寺院，再整山门。昨日午间，到小憎净室献茶，见相公所书对联，赞不绝口；晚间同小憎步月，听得相公读书，直到窗外看相公一会。”公子道：“什么时候了？”住持道：“是公子看书将罢，拔剑起舞的时节。”公子道：“那时有一更了。”住持道：“是时有一鼓了。”公子道：“李公说什么来？”住持道：“小僧特来报喜。”公子道：“什么喜事？”住持道：“李老爷有郡主，说是一十六岁了，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教小僧执伐柯之斧，情愿与公子谐二姓之好。”公子笑道：“婚姻大事，未可轻谈，但我久仰李将军高名，若在门下，却也得时时亲近请教，必有所益，也是美事。”住持道：“如今李老爷，急欲得公子一见，就请到佛殿上，见他一面如何？”公子道：“他是个大人长者，怎好轻率求见？明日备一副蛰礼，才好进拜。”住持道：“他渴慕相公，不消蛰礼，小僧就此奉陪相公一往。”公子道：“既如此，我就同你去。”公子换了大衣，住持引到佛殿，拜见了唐公。唐公见了公子，果然生得：
    
        眉飘偃月，目炯曙星。鼻若胆悬，齿如贝列。神爽朗，冰心玉
    
        骨；气轩昂，虎步龙行。锋藏锷敛，真未遇之公卿；善武能文，乃将
    
        来之英俊。
    
        唐公要待以宾礼，柴嗣昌再三谦让，照师生礼坐了。唐公叩他家世，叙些寒温。嗣昌娓娓清谈，如声赴响。唐公见了，不胜欣喜。留茶而出，遂至方丈与夫人说知。夫人道：“此子虽你我中意，但婚姻系百年大事，须与女儿说知方妥。”唐公道：“此事父母主之，女孩儿家，何得专主？”夫人道：“非也！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我这女儿，不比寻常女儿。我看他往常间，每事有一番见识，有一番作用，与众不同。我如今去与他说明，看他的意思。他若无言心允，你便聘定他便了；若女儿稍有勉强，且自消停几时。量此子亦未必就有人家招他为婿，且到太原再处。”唐公道：“既如此说，你去问他，我外边去来。”说了走出方丈外去了。
    
        夫人走进明间里来，小姐看见接住了。夫人将唐公要招柴公子的话，细细与小姐说了一遍。小姐停了半晌，正容答道：“母亲在上，若说此事，本不该女儿家多口；只是百年配合，荣辱相关，倘或草草，贻悔何及？今据父亲说，貌是好的，才是美的；但如今世界止凭才貌，不足以勘平祸乱，如遇患难，此辈咬文嚼字之人，只好坐以待毙，何足为用？”夫人接口道：“正是你父亲说，公子舞得好剑。月下看他，竟似白雪一团，滚上滚下，量他也有些本领。”小姐见说，微微笑道：“既如此说，待孩儿慢慢商酌，且不必回他，俟两日后定议何如？”夫人见说，出来回覆了唐公。小姐见夫人去了，左思右想，欲要自己去偷看此生一面，又无此礼；欲要不看，又恐失身匪偶，心上狐疑不决。只见保姆许氏，走到面前说道：“刚才夫人所言，小姐主意若何？”小姐道：“我正在这里想。”许氏道：“此事何难？只消如此如此，赚他来较试一番，才能便见了。”小姐点头色喜。正是：
    
        银烛有光通宿燕，玉箫声叶彩鸾歌。
    
        却说柴公子自日间见唐公之后，想唐公待他礼貌谦恭，情意款洽，心中甚喜。想到婚姻上边，因不知小姐的才貌，又未知成与不成，到付之度外。其时正在灯下看书，只见房门呀的一声，推进门来。公子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眼大眉粗身长足大的半老妇人。公子立起身来问道：“你是何人？到此何干？”妇人答道：“我是李府中小姐的保姆，因老爷夫人，要聘公子东床坦腹；但我家小姐，不特才貌双绝，且喜读孙吴兵法，六韬三略，无不深究其奥，誓愿嫁一个善武能文、足智多谋的奇男子。日间老爷甚称公子的才貌，又说公子舞得好剑，故着老身出来，致意公子：如果有意求凰，不妨定更之后，到回廊转西观音阁后，菜园上边，看小姐排成一阵。如公子识得此阵，方许谐秦晋。”公子见说，欣然答道：“既如此说，你去，到更余之后，你来引我去看阵何如？”许氏见说，即便出门。
    
        公子用过夜膳后，听街上的巡兵起了更筹；庭中月色，比别夜更加皎洁。读了一回兵书，又到庭前来看月，不觉更筹已交二鼓。公子见婆子之言，或未必真，欲要进去就枕，蓦地里咳嗽一声，刚才来的保姆，远远站立，把手来招。公子叫柴豹，筐中取出一副绣龙扎袖穿好，把腰间丝绦收紧，带了宝剑。叫柴豹锁上了门，跟了保姆到菜园中来。原来观音阁后，有绝大一块荒芜空地，尽头一个土山，紧靠着阁后粉墙，旁有一小门出入。公子看了一回，就要走进去。许氏止住道：“小姐吩咐这两竿竹枝，是算比试的辕门。公子且稍停站在此间，待他们摆出阵来，公子看便了。”公子应允，向柴豹附耳说了几句。只见走出一个女子来，乌云高耸。绣袄短衣；头上风钦一枝，珠悬罩额，臂穿窄袖；执着小小令旗一面，立在土山之上。公子问道：“这不是小姐么？”许氏道：“小姐岂是轻易见的？这不过小姐身边侍儿女教师，差他出来摆阵的。”话未说完，只见那女子把今旗一招，引出一队女

---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jinisu](https://paragraph.com/@idns/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