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别

By [Jack](https://paragraph.com/@jack-69) · 2022-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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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五月二十六日，我和母亲从广州挤上了傍晚五点开往长沙的列车。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陪母亲坐火车，我让她坐在窗边上。 　　这是南国的夏天，大雨密不透风，弥漫了前方的路，弥漫了我的眼睛。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可事实证明，我简直比一颗柿子还要软！当我把母亲回老家的车票一订好，我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想起又要跟母亲长时期的分别，眼泪就流个不停。算起来，这次应该是我长大后和母亲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吧？就是这最长，满打满算也就是243天的时间而已，而且工作日我都在工地，多数时间是母亲和我妻女在一起。忽然想起网络里流行的一句话：“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对我来说却只能是一碗可望而不可即的鸡汤。生活的压力让我疲于奔命，分身乏术；母亲对九个儿女的牵挂注定让她不能长久呆在一处。你可以陪我长大，我却不能陪你变老…… 　　朦胧的泪眼中，大片大片的绿色迅疾向车窗迎来又向后退去，间或有一两树繁花夹杂其中，灼灼如童子的眼睛。再过九个多小时，我的母亲将被一列火车送到遥远的故乡。我端详着母亲，她脸上的老年斑和皱纹已经壮大成一支可观的队伍，斑白的头发正悄悄向我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心里一阵难受，泪珠在眼中打转，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母亲似有一种生离死别之感盘桓在她的心间，在浅浅的夕阳里，我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她年轻时的锋芒余光，还是一层盈盈的泪光。 　　很久之后，母亲才打破沉默，慢慢地开始了讲叙：“九满，我跟你们在一起生活了八个多月，我感觉阿好是一位孝顺的儿媳，这些日子，她处处为我着想，把我当亲娘在待，买菜做饭总是考虑我的习好。从吃穿到健康，再到安全，她为我操尽了心，既怕我冻着，又怕我饿着，还怕我生病。去年十一月，我有些咳嗽，她从医院买回药物给我服用，我的病情一好转，她开心的像得了糖果的孩子，充满了满足与自豪，还买了一只老母鸡回来给我补身。她怕我孤单，有空就陪我四处走走……”一扇封闭的大门被母亲打开了，那些故事就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展现在我面前，情节和人物加密了我原先的认知。 　　“你去了工地，阿好便把整个家庭重担扛在肩上，既要抚养欣欣，又要在单位完成满负荷的工作，但她任劳任怨，把家里家外打造得有条不紊……”我坐在母亲身旁听她诉说，消化着她讲的这些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我比之前更加兴奋。每讲完一件事，母亲就显得更加轻松，更加满足！ 　　“我说你啊……”母亲突然盯着我看，“你可得习脾气、多宽容，免得夫妻拌嘴生气！”母亲对我说教起来。“我没来广州的时候，总是担心你性格暴躁，担心你成家后的生活。现在我放心了，也可以安心地回去了。”母亲喝口茶润了一下喉咙，接着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似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我们就这样坐在火车上，一路说着话，一路推算着人生和家庭的各种暖心与和睦方程式。然后，韶关站就到了。 　　火车一停下来，我第一个跳下车，一口气在流动餐车上买下六个红烧鸡腿。 　　一看到我手上举着的鸡腿，母亲那双曾给我无限关爱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亮光，连忙起身要接，我说：“妈，我来，很烫！”我把鸡腿摆在母亲面前，递给她一双胶手套。母亲拿起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地享受着。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对食物从不挑剔，也吃得少，我从没见她像今天这么贪吃过，更没想到，火车站随处可见的红烧鸡腿，她竟如此喜爱。看她的吃相，我隐隐有些愧疚和心疼。 　　突然，母亲一边“啪啪”地拍打我的大腿，一边说：“九满，在老家的时候，常听孙男孙女们说起韶关火车站售卖的鸡腿又大又好吃。今天，我终于尝到了，肥而不腻，香鲜味美，那感觉真是让我一下爽到脚趾头啊!”我有些激动，一小滴液体流进嘴角，涩涩的，咸咸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我眼角渗出的泪。 　　我不无自豪地告诉母亲：“妈，我听你说起过，今天，我就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才一定要送你到韶关，一定要让你品尝韶关火车站的鸡腿，这是我多年来的愿望，我必须实现！”母亲那额上饱经风霜的皱纹似乎在这一瞬间舒展开来，一双善良的眼睛早已眯成了弯弯的月牙，苍老的嘴角露出灿烂的慈祥。 　　我要下车了，母亲意识到离别终成事实。把我的手捧在她瘦弱的掌心里，眼睛在我脸上久久停留，好像看不够。随后，为我整理纷乱的头发，整理我凌乱的衣领。我闻见母亲手上还飘着红烧鸡腿的香味。母亲轻轻擦拭掉我的眼泪，语无伦次地说：“崽啊！你都当爹了，这可能是娘给你的最后一次温暖，以后的路，你要好好地保重自己！”说着说着，母亲突然流下了泪，而且那泪像家门口的小溪那样滔滔汩汩，堵不住，擦不完，完全失控，如同蓄积已久的感情的闸门被开启，非一泻到底不可了。我傻傻地待着，竟说不出一句恰当而有力量的话来劝慰母亲，还轻声说：“妈，别哭了！人家都在看我们呢！”一瞬间，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就出来了，我装作抬头看天，让眼泪流进衣领里，温暖我的心。 　　我下了火车，母亲从车窗探出头来。那时夜风正凉，风儿吹撩着母亲满头华发，她的身影在风中有些孤独，有点沧桑，有点无奈，有些期盼，还有些挂念。我的眼泪又来了。火车渐渐开动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跑了几步，但火车加速了，母亲也加速向故乡退去。在第一个拐弯处，母亲在我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了，但我仍清楚地看见，她头上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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