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散多年的月光

By [JOB](https://paragraph.com/@job-2) · 2022-11-20

---

今年的中秋，我回到了老家——下柴市。

那天晚上，我独自走出家门，静谧的秋夜下，我抬头仰望头顶的月光。它依然如水，这轮照过古人也照过今人的月，把白日那些冷硬的灰色屋顶、粉红色拱桥、绿色竹林和树木，都一一安抚得驯良寡语，照耀得温柔静谧。

那盈满了小沟和原野的，都是月光。

多美啊！今夜的月光，它使我想起了小时候多少个像今天这么灿烂的夜晚，在那棵酸枣树下，我躺在竹席上，秋虫唧唧，母亲坐在我的身边。月光下，年轻的母亲，真的好美啊，柔和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睛特别的亮。

那时候，我还小，微风拂过丛林，拂过我年幼的身体，拂过母亲清凉圆润的臂膀。母亲的故事真多，带着诸多猜想，带着对月宫的无比敬畏。她讲嫦娥的故事，我似乎看到了月亮上的桂花树，闻到了桂花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仿佛看到浅浅的银河微波涌动，听到菜园里葡萄架下的窃窃私语……那一刻，整个小村被静谧和神秘笼罩着。唯有点缀在夜幕上的星星，闪闪烁烁，伸手可即，使人觉得它们仿佛就在地上，天地浑然一体了。

夜深了，月光悄悄将清凉注入我的血脉，让我渐渐地安静下来。于是，母亲边哼着童谣，边充满怜爱地把我抱上床，月光也悄悄地从窗口跟进来，轻抚我的脸，爬上我的书桌，钻入我的床底，或躲在我的门后，待一会儿，坐一会儿，看一会儿，悄无声息地旋转着、跳跃着、流动着，像溪水流经我的肌肤；那清凉如玉的光缓缓注入我的血脉，渐渐的，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块温润通透的玉石，与月色融为一体。母亲坐在床沿，边给我打扇边继续哼着童谣："月亮粑粑，狗咬嗲嗲，咬哒何嗨……"我迷迷糊糊地入睡了，母亲的歌声还在继续，像温婉的明月，落在我的枕上，落在我的梦里。

后来，我上学了。放学路上，我且走且停，月亮且走且停。偶一抬头，它依然又高又远，洁白温顺。我一边走，一边和月儿说话，告诉她学校里发生的一些趣事，告诉她我心里的小秘密，告诉她我的忧愁和快乐。这时，月亮就像善解人意的邻家姐姐，眨巴着眼，微笑地注视着我，我想，月光一定是有灵性、有温度、有人情味的。

我在月光的呵护下渐渐长大，可母亲为了生计超负荷的辛勤劳作，她的背也弓了起来，她头上的青丝也渐渐地换成了白发。可她一看到我优异的成绩单或一张张鲜红的奖状，眼里就会闪出幸福的光芒，刻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随后，母亲轻快地奏响起她那不朽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为我加上一道稀罕的荤菜。

那年夏天，当我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出现在母亲面前时，母亲像是不认识她心爱的儿子了，认真仔细地端详了我半天，然后，忘情地自语道："我家出官了！我家出官了！"此刻的母亲高兴得像个孩子。

今夜，我依然像小时候那样深情地望着月亮。但是，为我遮风挡雨的母亲，将我从乡村送进城市的母亲已经作古。星空下，我再已听不到母亲唤儿回家吃饭的声音，我再已听不到母亲送儿远行时的絮语，我再也看不到母亲那亲切慈祥的笑容。只有藉池河里的微风，依然奔波于两岸之间，像那些流逝的过往岁月，正缓缓拂过我的身体。

这是一个月满之夜，"满宫明月梨花白".偶尔光临中天的白云，也会悄悄的走远，然后消散。月亮上，也是秋天了吧？上面桂树已凋，叶子被风吹落，洒落在故乡的田畴阡陌、屋顶院落。

脚下的这块土地，百年之前，还是洞庭湖里的一块湖洲，泥沙不断淤积。于是，我的祖父辈们，垒土筑堤，一片一片地围起来，成就了一个又一个的堤垸。他们在湖洲上种菜、种稻、垒屋，荒芜之地，渐渐地成为鲜活的村庄。

秋夜的沃地，空旷幽静，缓缓起伏的原野上，能看见水稻一畦畦的黛色影子在淡淡的月色里，像流水走过的脚印。低处有窄窄的水渠。清瘦单薄的水渠，幽幽地泛着波光。开阔的原野之上，只有我的脚步声。

小时候，母亲曾告诉我，月亮每晚都会卧进村后的藕池河里过夜。我也像它，不管走得多远，就是到了地球那边，还是会回来的。下柴市是我们的家啊！那月亮不是静卧在河底，就是凸现于水面。水只是个载体，月像生着腿似的游走在河中。今夜，我透过月光甚至看到了河底那圆润的鹅卵石。月亮还在移动着，离藕池河越来越近，离我越来越近，连月中飞舞着的嫦娥都看得真真切切。小时候我抬头望月，总觉得天是那么高远，月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即。今夜，月亮被我抱在怀里，举手能触摸，甚至张口就能咬下一块。

我的居住地广州，也是可以看到月亮的，在我家阳台上就能看到它，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台上看月亮了。一个个皓月当空的夜晚，我耽搁于手机里的花边新闻，耽搁于对文字的自我围困，也耽搁于对一些不可得的情感的纠缠……

在浩瀚的原野上，我知道，有一处让我的灵魂安息的地方——我的下柴市，我的藕池河，还有我那失散多年的月光！

---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JOB](https://paragraph.com/@job-2/DUeZVIjkUpqroKWnPIv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