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寸草》008海浪

By [jojonas' novels](https://paragraph.com/@jojonas-novels) · 2022-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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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孟迟说。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身穿淡青色纱衣，栗色的长发卷在肩头，大大的眼睛在孟迟身上扑棱棱打着转。他们站在树林里，树叶婆娑摇晃，所以阳光打下来也斑驳在一起。阳光不停地斑驳，这让孟迟的注意力不能集中，所以他想了很久，才说出了这句话。

孟迟之所以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记住了女孩，是因为她独特的发型。我们知道，发型对女子很重要，不管官宦富贾，或者平民百姓，每一名女子从小就要开始练习梳扎各种发型——因为随着年纪增长，头发会越来越长，如果不会扎发型，最后就只好被自己的头发给勒死。

一个发型由鬓、髻、丱组成，其中髻是最能体现其变化的部分。什么是髻？髻就是把头发盘起来做成的各种形状，比如双平髻、百合髻、凌云髻……长什么样就叫什么髻。既然髻如此千变万化，人的创造力又如此无穷无尽，所以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个女子头上顶着鸡窝，请不要害怕——说不定她是一名先锋艺术家。

做艺术需要耐得住寂寞，也就是说，如果你想扎一个好看的发型，你必须一个人钻进小黑屋仔细研究一番。曾有诗人言：“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说的就是女子化妆梳头的事。本来起得就迟，还要扎发型，等到做好发型就是半下午了。这个时候只要叉着腰到屋子外面吹吹风，一天就可以过去。这说明艺术家的生活过得很惬意，正是因为艺术家的生活如此惬意，才会有很多人挤破了头想当艺术家。

女孩的发型很简便，甚至可以说没有发型——她的头发直接在头顶分开，然后由两边披下来，在肩头处微微卷起。孟迟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见到有这种发型。这有三种可能：一，女孩是一名先锋艺术家，不仅如此，她的先锋已经超越了时代。因为她没有在头上顶鸡窝，而是直接让头发披了下来。孟迟隐隐觉得，女孩的发型竟然暗合先贤“无为而治”的思想，这让他大吃一惊。二，扎发型与她的日常生活有冲突。比如她是一名职业杀手，如果发型扎得太高，在秘密行动的时候就会撞到东西；又或者是一名剑客，剑客通常都是披头散发的，因为剑客们经常相互比试，比试的时候如果不小心就会把盘的髻给削下来。三，没有时间扎发型。这有可能是女孩很忙，也有可能是她很懒。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这种发型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孟迟见识短浅罢了。

但是自孟迟看到女孩的头发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再也没能从那上面移开过。女孩长长的头发像瀑布，像雨点，像飞扬在空气里的思绪。当微风将头发吹起的时候，孟迟感觉有一股鲜活的力量从内心深处升起，在他的身体里呼啸、沸腾，并且盘旋在他的脑袋上方旋转不息。

两天零四个小时前，孟迟和女孩相遇。

那个时候他们在洛阳城外，女孩夹在进城的人群中，腰间佩着一把剑。孟迟没看到女孩的脸，他一直在看女孩的头发。头发像瀑布，像雨点，像绵长的藤蔓来回缠绕。女孩淡青色的纱衣在孟迟眼前变幻晃动，他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间女孩回头，时间定格，世界变成无声的颜色。

孟迟憋了好久：“你的发型好漂亮。”

女孩眨着眼睛看着孟迟，她发现孟迟的头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这疤痕不偏不倚，正落在额头正中，像一颗大大的痣。在女孩的印象里，只有天竺国的妇女会在额头上点这种痣，所以她噗嗤一声笑了。

女孩笑的时候眼睛眯成月牙形，嘴角扬起，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那颗虎牙白白的、方方正正地落在嘴角边上，只在女孩笑的时候才露出来。孟迟盯着那颗虎牙出了神。在他之前十七年的生活里，他没见过女孩，也没见过虎牙。在他与女孩相遇后的第二分钟，女孩露出了虎牙，而孟迟彻底爱上了女孩。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女孩的名字、女孩的年龄，不知道女孩的性格，不知道女孩来自哪里，不知道女孩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但是他疯狂地、汹涌地爱上了她。

我们知道，王子和潮生也是这么爱上的，王子看见了潮生的眼睛，而孟迟看见了女孩的头发。这很奇怪，因为爱情不是说来就来，头发或者眼睛不能让一个人立即爱上另一个人。但是没有办法，王子必须爱上潮生，孟迟也必须爱上女孩——就是这么奇怪。

在孟迟与女孩相遇后的第十分钟，孟迟站在原地，才发现女孩不见了。守城的士兵挥舞着大刀、赶车的马夫挥舞着鞭子，进城的人匆匆地进城，出城的人匆匆地出城。洛阳城外黄沙纷飞，孟迟站在黄沙里，看见洛阳城头的旗子在风中猎猎而飘。

相遇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在相遇之前，你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如果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或许就不会相遇。你可能在相遇里爱上一个人，也可能被砍头。王子和廖先生相遇，廖先生砍了王子的头。如果王子没有遇到廖先生，他会跪在家里用羊毛毡制的毯子上，跪一个月、两个月，最后爬起来抹眼泪。因为王子要同潮生结婚，但是家里不让；如果王子坚持要同潮生结婚，就会被赶出家里。也许王子会和家族决裂，然后一个人骑着白马，不远千里去找潮生。但是王子身上没有钱，后来他把白马给吃了，又买不起马，只好步行。那个时候王子会发现自己很缺钱，所以某一天，为了抢钱，他会砍了某一个人的头，会像孟迟一样为那个人挖一个大大的坑，然后在坑前磕三个响头。

孟迟在砍头的时候没想抢钱，也不知道自己砍完头之后要做什么。只是在那个时候，那颗头像一颗大大的红苹果，在他眼前不停摇晃，让他心烦意乱。如果孟迟没有砍了长安城张员外二舅妈孙女外甥的头，他就不会被穿蓝衣服骑红毛马的捕快追杀。也许他会在长安城外转转，在长安城里转转，然后回家；也许他会参加长安城里的比武比赛，也许会被打得很惨，也许会夺得头魁；也许他会一路向西，去见识见识西域的美酒、黄沙和葡萄。但是他不仅砍了长安城张员外二舅妈孙女外甥的头，还把那颗头埋在了小树林里。所以骑着红毛马的捕快们要一路追杀他，从长安城外一直追，边追边挥舞着三尺长的大砍刀。

但是后来孟迟骑着驴跑了好久，也没发现有捕快追上来。那些捕快遇到了一个蒙面人，并且死在了他的针下。如果捕快没有追杀孟迟，孟迟不会来到洛阳城，也就不会和女孩相遇；如果那些捕快知道他们会送命，也不会再兴奋地追杀孟迟了。也许他们会反过来砍张员外的头，然后被抓住，趴在板凳上吃板子。

自从廖先生杀了王子以后，他的身后就多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又大又漂亮，并且想像美杜莎一样把廖先生变成石头，狠狠砸碎然后丢进粪坑里。这双眼睛的主人叫潮生，是王子的情人。王子死了以后，他的头从客栈里滚出去，滚到一条大河边。王子的头立在岸边，流下浑浊的眼泪，然后跳进了河里。

那条河叫黄河。王子的头泡在黄河里，血水流尽了，并且灌了一脑子的沙。很快王子的头到了洛阳城边，它奋力一跃上了岸，就朝洛阳城直直滚过去。那个时候潮生躺在床上，边看画册边回忆和王子做爱的场景。所以王子的头出现的时候潮生并不惊讶，而是兴奋地说：“你终于来了。”

在潮生的想法里，下一秒王子会扑在她的身上，亲吻她的耳朵、脖子、身体，并且开始与她疯狂地做爱。 但是王子没有。那颗头冷静地看着潮生，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潮生从王子的眼神里发现怜爱、不舍，还有很多复杂的情感，却全然没有性的欲望。

“你怎么了？”潮生放下画册，轻轻走过去。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直到越过床边那扇矮矮的屏风，潮生才看清王子。准确地说，是王子的头。王子的头立在窗户上，窗户外风凄凄地吹着。潮生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王子死在潮生的怀里。

在被杀后的第六天，王子孤零零一颗头跑到了洛阳城，跑到他和潮生初会的地方，说出廖先生的名字，然后死在潮生的怀里。

在死之前，王子盯着潮生看了很久。潮生也盯着王子看，看了很久，并且一句话也没有说。

六天前王子的头从西域的客栈里滚出来，在河里翻滚、搅动，吃满了沙流尽了血，还要随时注意来往的鱼群。现在他在潮生的怀里，他们相互凝视着，仿佛那样时间就会定格，他就可以活下去。他多想再和潮生说话，再和她做爱，但是不行了，因为他只是一颗头，一颗要死的头。

潮生抱着王子的头一直哭。

哭完潮生从房间里走出来，老了十岁。十年间太阳照常升起、落下，风来来回回地吹。潮生的眼泪流到街上，流到城外，流入黄河，一直流进了海里。

潮生突然记起了自己出生的那一刻，阳光耀眼，妈妈光着身子，躺在沙滩上。

天地很安静，只有海浪一遍又一遍冲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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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ublished on [jojonas' novels](https://paragraph.com/@jojonas-novels/00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