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奴隶的几重属性

By [VagBoy](https://paragraph.com/@leedai) · 2022-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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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写关于鲁迅的论文，写了两万字。增田涉说：在鲁迅的著作和日常生活中有一个中心词，就是“奴隶”。但是我写这个论文的时候，网上找资料，打进“鲁迅”跟“奴隶”，结果没有几篇。看到了孙郁老师讲“奴性的国度”，也有我在访谈中讲鲁迅论“奴隶”、“奴才”。不知道为什么鲁迅这个关键词专门研究的人不太多。

关于“奴隶”，鲁迅前前后后讲了几十次。他对“奴隶”的定义有四个：第一个很简单，就是指“清代的臣民”；第二个是形容历朝历代中国百姓民众的一种生活状态。我们都很熟悉鲁迅的一段话：中国历史上只有两个时代 — — “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当然这里所说的“奴隶”，不同于古罗马的“奴隶”。按历史学的研究，“无奴学派”甚至认为中国没有西方的奴隶社会。就算有“奴隶”，也远比西方少。但是民国的时候用“奴隶”这个词来概括、形容中国的社会现状是非常普遍的。我们最重要的两首歌 — — 《国歌》（《义勇军进行曲》）和《国际歌》第一句都以“奴隶”开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这两首歌都跟我们现代文学有关：《国际歌》的歌词最早由文学研究会的郑振铎和耿济之翻译，后来瞿秋白根据法文改编。《义勇军进行曲》的词作者是创造社作家田汉。这两首歌都很重要，是时代的主旋律。

第三个是更广义的“奴隶”定义，指人的权利随时可以被剥夺的状态。鲁迅《灯下漫笔》中有个很重要的故事，说袁世凯要称帝的时候，中交票不值钱了。后来突然听说有地方可以兑换，鲁迅就去换。一百块换了六折几的现银，后来涨到七折，就全换了。下面这段话很有名，我一辈子都要记住这段话：鲁迅说“但我当一包现银塞在怀中，沉垫垫地觉得安心，喜欢的时候，却突然起了另一思想，就是：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这个就不止是清代或以前历朝历代的问题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这样的体会。发生了一些事，心情还是“万分喜欢”。

第四次定义是鲁迅三十年代讲的一番话，大意是说：“没有办法反抗，只能忍受，那么这是‘奴隶’；而如果你还能从中得到快感，享受美，得到乐趣，那就是万复不劫的‘奴才’了！”这次鲁迅把“奴才”跟“奴隶”作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辨析。之前不大清晰。例如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里李去病编了一个“奴才歌”：“奴才好，奴才好，勿管内政与外交，大家鼓里且睡觉……”；陈独秀的《敬告青年》里边第一条就是“自主的而非奴隶的”。那个时候“奴隶”跟“奴才”是混用的。鲁迅到三十年代的时候做了一个清晰的划分。

鲁迅定义的“奴才”，在奴隶的生态上，有四个心态特征：第一，做了奴隶还要欢喜；第二，不知道或否认自己是奴隶；第三，被人欺负，又欺负别人；第四，不仅要做奴隶，还要别人做你的奴隶。这就是“奴才”了。

我非常佩服毕飞宇，他通过“倒读”《阿Q正传》，注意到两点：第一是“优胜记略”跟“续优胜记略”，有根本性的不同，不是今天写高兴了，下周再补充一段。前一个“优胜记略”，打阿Q的都是村庄里实力比他强的闲人们。后一个“优胜记略”打他的是王胡，还有假洋鬼子（是他看不起的），更重要的后面还有小尼姑。我的观点是，他不仅是被侮辱被损害者，而且是被侮辱及损害他人者。这个就是“奴才”的标志了。阿Q在土谷祠里做梦，梦里边他第一个要杀的人是小D，然后是赵太爷，然后是秀才……这就看不懂了，阶级敌人、阶级仇恨，你应该杀赵太爷啊，找个小D来报仇干什么？当然他后来又不舍得杀了，因为宁氏大床要小D来搬，搬得不快就打他。这就是要有自己的奴才。打赵太爷是复仇，杀小D或者用小D，就是想做主子。这是有根本性区别的。所以我以为，《阿Q正传》贯穿着鲁迅对于“奴隶”跟“奴才”非常严肃的思考。四个条件中，阿Q符合了三个：第一条、第三条和第四条，即阿Q是做了奴隶、得到快乐的，阿Q是被人欺负又欺负别人的。

毕飞宇注意到的第二点是：阿Q后来这么多悲剧，为什么被杀头？是因为要进城造反。为什么要造反？因为失业找不到工作。为什么找不到工作？因为他在村里性骚扰，作风不好。为什么性骚扰？因为被小尼姑骂了一句“断子绝孙”，唤起了他的性意识。我倒不觉得“断子绝孙”就唤起了阿Q的性意识。鲁迅写他摸了小尼姑的头以后，手指有点滑腻腻的，这可能才是真正的原因。但阿Q的性意识确实是被唤起了。这是“倒读法”。欺负一个弱者，就遭报应。这个结构是非常清楚的。

鲁迅在1926年写《<阿Q正传>的成因》时说，人们觉得“我只写出了现在以前的或一时期，但我还恐怕我所看见的并非现代的前身，而是其后，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后。”把阿Q的土谷祠的梦，再放到二三十年以后看。三十年以后正好是1957年。1957年中国人怎么读《阿Q正传》呢？我的文章里回顾了当时的情况。何其芳说：“阿Q是一个农民，但阿Q精神却是一种消极的可耻的现象，而且不一定是一个阶级所特有的现象”。何其芳于是被批判，这叫“抽象人性论”；冯雪峰则认为，阿Q是农民，阿Q精神是统治阶级的。等于把“奴隶”和“奴才”这样分：“奴隶”属于农民，“奴才”是统治阶级的。这是冯雪峰的分法；李希凡就更进一步了，他认为《阿Q正传》写的是统治阶级怎么毒害我们的无产阶级 — — 按毛泽东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阿Q作为农民，应该属于无产阶级。统治阶级把阿Q精神传给了阿Q，换句话说就是统治阶级把“奴才性”放在奴隶的身上。奴隶健美的身材上，爬满了奴才的虱子。

钱谷融先生评论过五十年代的鲁迅研究，当时将“奴隶”与“奴才”称之为“阿Q”与“阿Q主义”，然后用了两个方法解释，第一个方法就是夸大阿Q革命性的正能量，陈涌是代表。那个土谷祠的梦，他解释成有“造反”啊、“阶级”啊等元素在里面；另外一个方法是把这两者分开。分开得最精彩的就是石一歌。在《阿Q正传》里边，没有一个字讲“奴才”，没有一个字讲“奴隶”，但是有一个词叫“奴隶性”。出现在什么地方呢？出现在阿Q被判死刑时，他见到前面的人来审判他，膝关节就“宽松”，跪下去了。长衫人物们说：“站着说！不要跪！”但阿Q还是站不住，身不由己地蹲下去，“噗”，又跪下了。阿Q搞不清楚对方是什么。就在阿Q跪下时，鲁迅写道：“‘奴隶性！……’长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石一歌认为，这个就是《阿Q正传》最核心的地方。在小说的语境里，这是资产阶级在污蔑我们的农民，他们不许阿Q革命。你们要是记得的话，《学习与批判》里石一歌的文章就认为，“不许革命”就是《阿Q正传》的要点。

简单地说，我从鲁迅的文字里边找出来这几个核心词：“奴隶”、“奴才”、“奴隶性”，一一辨析它们各种各样阅读的可能。当然，这不断的阅读的可能里，也有我自己的反省：我到底是个“奴隶”呢？还是个“奴才”呢？到底是“主人”，还是想做“人主”？或者也还是“奴隶性”呢？还是做了奴隶以后，还万分欢喜呢？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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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ublished on [VagBoy](https://paragraph.com/@leedai/oObsir6klw1sIVTOu68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