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事三篇 吃的耻辱

By [kurisu](https://paragraph.com/@markise) · 2022-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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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

吃人嘴短的意思很明白，仅仅有这点意思那简直不算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吃人一棵胡萝卜所蒙受的屈辱怕用一棵老山参也难洗清。

我傻瓜一样混进了首都北京之后，恨不得见了个动物就龇牙表示友好，但北京的动物凶猛程度是地球一流的，哪怕是条浑身污垢的野狗，也比外省的狗要神气许多。那汪汪的吠声里无法掩饰地透露出一些皇城根儿的味道。话说那一年，在一家又脏又破的似乎是纯种老北京人开办的冷面馆子里，苍蝇横飞，老板娘粘腻，一头眼角生眵的狗伏在所谓的柜台边上看我。

我诚惶诚恐地把一块肉片扔给它，我的意思是说：“狗啊，不要仇视我，我知道北京是你们的北京，你很讨厌我们这些外地土鳌混混，给你一块肉，不要仇视我，我暂时居留在此，随时都会回去。”狗汪地叫了一声，好像我把一颗炸弹扔在它面前一样。

老板娘怒冲冲地说：“干什么？干什么？吃饱了撑得难受是不？个崩鸭子挺的傻×一样看你那操行欠戮！”我心里想这北京人的语言怎么都是从裤裆里派生出来的？北京人这样横？北京人怎么这样和八国联军一样不讲理？我喂他们的狗吃肉是表示友好啊！

这时从里边走出一个北京胡同的典型形象的男子，那口与裤裆的关系十分密切的北京土话说得如同爆豆一样，他说这位狗是从法国运回来的，纯种，名种，价值起码十万元。这样的狗不能随便喂，这样的狗吃的是配方饲料，维生素、蛋白质是有数的，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不可以，你乱给他肉吃，非打乱了它的内分泌不可。

这还是狗吗？我感到肚子都要气破了。那狗就凭着那个死样也配从法国进口？我们村垛旮旯里那些野狗也比它模样俊秀许多倍。于是我说：“不要吓唬乡下人，不过是癞皮狗一条。”哎哟我的亲娘，我这句话一出口，等于用火钩子烫了老虎的屁股，那男人目放凶光逼上来，那女人卡着屁股喊：“解放，你替我把这小子放了血！”

我很害怕。按照宰杀牲畜的一般顺序，放血之后该是烧开水屠戮毛羽，然后是卸去头脚，开膛破肚，摘出下货，然后挂起来卖。也许明天早晨，也许明天中午，也许明天晚上，在酱肉的盘子里，在油炸的丸子里，在串肉的扦子上，就有了我的身体的一部分。想到此，脊梁一阵冰凉，哪里还有心吃什么冷面，贴着墙边，点着头哈着腰，嘴里一连串儿糟践着自己跑了。

回到宿舍，越想越感到窝囊，于是便有两行狗尿一样的泪水从眼里流出来。怨谁？怨自己，谁让你去吃什么冷面呢？躲在屋里煮包方便面不就行了？为了不让卖方便面的北京服务小姐心烦，你可以豁出去一次买上五十袋，把罪攒起来受了就行了。正想着呢，一个朋友进来，说你流什么泪呢？北京缺水，眼泪虽少也是自来水变成的。我一想有理，咱外地人来了北京，事事都要小心着，要哭回山东哭去，在北京要哭可以，别喝北京的自来水你就哭。

朋友把我请去吃饭，吃了一盘胡萝卜丝，吃了一盘粉丝，吃了一盘什么肉忘了。吃完了，感动得我要命，心想，吃人点滴，永世也不要忘。

隔了几天，一群朋友聚会，我为一句什么话把请我吃饭的朋友得罪了，于是那朋友便咬着牙说：“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前几天，我去香格里拉饭店买了西班牙产的胡萝卜，去长城饭店买了美国加州的酱小牛肉，还用上了我爸爸出访苏联带回来的波罗的海鱼子酱，吃得你小子满嘴流油，一转眼你就忘了。那些小牛肉还没有消化完吧？”

我感到浑身冰凉，真是悔之莫及，我恨不得把自己这张作孽的嘴用胶布封了算了。你当年吃煤块不也照样活吗？你去吃人家那胡萝卜粉丝干什么？实在馋了你去买一麻袋胡萝卜吃成只兔子也花不了二十块钱，你吃了人家那点东西，你就得承受人家的侮辱。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没记性，像狗一样，记吃不记打。当时咬牙切齿地发狠，过不几天就忘了。又有一次朋友请我去吃饭，上了一只煤球炉子，炉子上放了一口锅，锅里放了十几只虾米，一堆白菜，还有一些什么肉忘了。吃着吃着我的凶相又毕露了。那朋友就说：“看，又奋不顾身了！”

一句话把我的肚子凉透了，因为吃人家的东西所蒙受的耻辱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我怎么这样下贱？我怎么这样没出息！你自己去下个馆子，老老实实地，吃了屈也不吱声地花上几十块钱吃一顿不就行了吗？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想多凶恶就多凶恶地吃。你吃光了肉把盘子也舔了也没人嘲笑你。你自己经常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忘了你是一个乡巴佬，人家那些人从根本上没把你当个人看，有时候找你玩，那就像天鹅有时要了解水鸭子一样。我发誓宁愿饿死也不吃人家的东西了。我发誓万不得已与朋友在一起聚餐时一定要奋不顾身地抢先付账，我付账，我吃得多你们就不会嘲笑我了吧？

有一次去吃烤鸭，吃了一半时我就抢着把账付了。几个贵种都十分高雅地填饱了那些宝纹雕成的胃袋后，桌上还剩了许多，这时农民的下贱心理又在我心中发作了，多可惜呀，这鸭，这饼，这酱，这葱，多吃一点吧，我就多吃这时，那人说：“瞧瞧莫言，非把他那点钱吃回来不可。”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好像挨了一顿耳刮子一样。人家还说我：“你们说他的饭量为什么那么大？他为什么吃的那样多？要是中国人都像他一样能吃，中国早就被他吃成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了！”

我这才悲哀地明白了：这世界上的事情早就安排好了，该着受侮辱的命，头戴着皇冠也脱逃不了的。

前年春节回家，我把这些年在北京受到的屈辱对爹娘说了。娘说：“我就不信，人活一口志气，再去吃宴时，临行前你先吃上四个馒头，喝上两大海碗稀粥，上了宴席，还能做出那副饿死鬼的相来？”

回北京后遵循母亲的教导，上了宴席，果然不猴急了，吃得温良恭俭让，像英国王室里的厨子一样，我等待着大家的表扬，可是一个人说道：“瞧瞧莫言那个假模假事的样儿！好像他只用两只门牙吃饭就能吃出一个贾宝玉来似的！”

众人大笑，食欲大增，那人又说：“人还是本色些好，林黛玉也要坐马桶！”

“娘啊，简直是没有活路了，”我对我娘说。

我娘说：“儿啊，认命吧！命中该受什么，就得受什么。”

我说：“娘啊，咱们一大家人，就单单我因为吃忍辱负重，半辈子人了，这种状况还没改变。”

娘说：“儿啊，你这算什么？娘在六零年里，偷生产队马料吃，被李保管吊起来打，当时想，放下来干脆一头碰死在树干上算了。可等到放下来时，还不是爬着回了家。你大娘去西村讨饭，讨到麻风病人的家里，见过堂里一张饭桌，桌上一只碗，碗里半碗吃剩的面条，麻风病人吃剩的面条，脏不脏！但你大娘扑上去就用手挖着吃了，还生怕被人家看见骂！你受这点委屈算什么委屈？娘分明地看到你一天比一天胖起来了，不享福，如何胖？儿啊，你这是享福，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仔细地思考着娘的话，渐渐地心平气和了。是啊，所谓的自尊、面子都是吃饱了之后的事情，对于一个饿得将死的人，一碗麻风病人吃剩的面条，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当然也有宁愿饿死也不吃美国面粉的人，但人家是伟人。如我这种猪狗一样的动物，是万万不可用自尊啦、名誉啦这些狗屁玩艺儿来为难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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