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舟从此逝 By [mengen](https://paragraph.com/@mengen) · 2022-08-05 --- 小舟从此逝 何为孤独？是秋风瑟瑟之间身畔无人，还是千山万径之中空荡只剩回声？空间上的无伴至多只能得一单字“孤”或“独”，要言“孤独”，必定是心神的茫然无依、不知所倚。 阮籍“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呐喊之中，是月月年年不被赏识的苦闷，积攒起来，渐渐成为一堵不可破的障壁，隔着他与这个世界的喧哗。他不再理会世间尘俗规矩，不评论世事、不臧否人物的态度背后是他对墙外世界的厌烦和摈斥，又无奈一旦与尘世的连结被揿断以后，哪里还有发泄的出口。于是他选择以“世人笑我太疯癫”的方式将这自由的精神存续下去，干脆地扯断了一根根陈旧的世俗经纬，直取人生本义。“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辙恸哭而返”，那一瞬间的他是否想到，那个执意放荡却探取真义的灵魂，是不是也如这逼仄直至消失于蔓草间的小径一般，终将消逝在这荒诞的世间无人问津。是孤独吧。 刘琨少时不知愁滋味，“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国破家亡以后，“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哀愁铺天盖地弥漫入生活里时间中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在对膝交谈中“破涕而笑”，从无限愁绪中抽身而出，然而泪中之假少，笑中之伪多，强行挤出的笑容凝固在那些皱纹里，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内心，又何得“排终身之积惨”？怅然沉默，“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作也”，终于知道那些行为又怎是旷达，分明是无奈之间一叶障目地骗自己的把戏。豁达是假，伪装是真，对膝举觞试图排遣最终只是“举杯消愁愁更愁”，愈发感到有些愁苦无法掩盖、无法忽视，在周遭无尽蔓延如旋风将人包裹，在风暴中心只有他和他的愁绪——也许这就是孤独。 然而孤独远不止于此。孤独是“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是“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是“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是“彼物皆有托，吾生独无依”……自古洎今，孤独的话题经历了数个朝代多少诗人词客的叙写，对时运的慨叹、对生死的思索、对世俗的不屑、对生命的哀怜，一些人叹着一些事，交错编织成一个时代，又相融相惜成一种共通的情感在世纪间回声不息。 对苏轼而言，孤独的意蕴也许更为丰富。 赤壁之下，是时空茫茫，人生须臾的孤独。从借客之口而言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开始，空间距离放大以后生命的渺小如此平等地在每个人身上显现，“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又是时间尺度下人类的无力和脆弱，时空交错之间，人在世上还剩下什么，唯有这个瞬间的凉风习习，波光粼粼。然而这个世界又何曾在意过我的存在。孤独寂寥油然而生。 然而苏子的孤独似乎总有开脱和寄托。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世界，也许是从孤独中挣脱的好办法。他试图解救自己。“而又何羡乎！”“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有人笑之荒诞，有人言之洒脱。 孤独真的可以被消解吗？ 如果文字是粉饰过的，承载着希望的美梦，事实会是怎样？苏子举觞沉吟，转而为笑，“客亦知夫水与月乎？”，是自我开脱，自我安慰，自我劝解，甚至自我说服吗？是否亦是笑中之伪多？这种开解的药效又是多长，是否足够让他在杯盘狼藉之后入梦，“不知东方之既白”的安然又有没有可能只是内心希冀？ 或者，在客的一番话之后，苏子一番话以前，是否也有过一段停顿，也许不长，但足以让苏轼回复成那个乐观的苏轼。在那段停顿里是什么？一次次蹙眉，仰头，环顾四周，寻找一点依靠。到头来发现只有清风和明月——也罢，还有清风和明月。总是要有所凭借，才能恢复平静。 诚然，被贬黄州的苏轼一度为如梦般的人生迷茫不已，“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一切是如此虚无缥缈，时间维度仿佛淡漠了，在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许是拂面凉风和簌簌叶声唤醒了他对现实的感知，然而一旦回到现实，已是早生华发，哀愁缠身。不被赏识，遭人诬陷的情绪无处排解，只道“月明多被云妨”。也许是喝酒一杯，叹酒贱客少，醉意烘托下忽觉身边无人，没有一颗相通的心灵听得倾诉，无奈孤寂之中移目望月。然而中秋之月如此明朗，本该神怡之景，却被云妨、又无人赏。与己处境如此相似，那种“孤光”，是十五的无缺之光，深沉黑夜里试图穿透浓重云雾点醒世人的真诚之光，却被层层重云遮挡掩盖，也无人在此刻抬头感受它的讯息，只留它孤独而执着地看着。他只得把盏凄然。 又道“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深重的叹息与哀愁在寒食节潮湿的空气里难以散去，屋里是“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而人生也如这小屋一般，似渔舟在这世上飘飘摇摇，居无定所。一句“也拟哭途穷”，那些事如鲠在喉，难以下咽，又难以倾吐，盘旋在空中，和自己面面相觑。不知多久的出神过后，还是长叹一声“死灰吹不起”，独自黯然。 苏子的诗词中似乎少有这种任其沉浸不再开脱的孤独伤感。他总是“何妨吟啸且徐行”，然后乐呵呵地“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似乎有一种神秘的敷药，何时都能迅速痊愈似的。连古人一再伤神的“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于他而言也是“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如果说对孤独的叙写里，王羲之开始思考生死的无常、人生的意义；陶渊明弃绝机巧，自嘲着凝视无法与世俗调和的自己，并将内心推及了外物；杜甫以齐物之心将自我的孤独推及世人的孤独、生命的孤独；李白在超越之境阐释着高自标置的孤独，那么苏轼，似乎格外擅长在孤独中寻找开脱，以一种无形之剑迎孤独而上、将其劈开，然后不屑地大笑。即便他一生被贬，流徙四方，但当他真正出场，总是一壶酒，一溪风月，只欲醉眠芳草。 然而一直令我好奇的是，他的开脱和释然，会不会是自我安慰，是否在这种对外的笑颜里他在试图说服自己，麻痹自己，最终骗过自己。或是说，在那些愁绪陈酿了数时数日以后，他决心抛弃。 在“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中他试图忘记那个有人的世界，在“夜饮东坡醒复醉”之间他试图挣脱现实的苦闷。那些对自然的凝视，都像是当年杜甫“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的转移注意力之术，忧愁蒙蔽了双眼，目光失去了焦点，空洞茫然之际捕捉到身旁一枝无关紧要的茱萸，却仔细看起来。他从细看茱萸中得到了暂时的解放，在凝视中暂且忘记了苦恼，得到片刻的心灵依靠。虽然有意思的是，苏轼一日慨然吟道，“酒阑不必看茱萸”，然而后一句“俯仰人间今古”又像是出卖了他，像是自言自语时劝解自己不要再多神，一切转眼便如流水消逝又何值再忧心。词戛然而止，像是他低叹一声而后起身移神，下定决心不再沉浸于此忧愁之中。像是，孤独被存档。也许在某一个夜里，他“独棹小舟归去，任烟波飘兀”，晚风便又裹挟着那种孤独感游经他身畔，水波轻摇小舟的跌宕之感如身世浮沉，孤独又弥漫开来。 一个“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此去渐佳境，独游长惨神”的人，必定是情重之人；一个“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人，必定是豪情壮志之人；一个“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人，必定是不轻易妥协之人。本豪情万丈积极入世，后诚心被负屈辱难诉，又不愿就此罢休似楚狂接舆隐于世而不问，他一次次在自然寻求慰藉，一遍遍在孤独不被理解中挣扎、自慰。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孤独面前的抵抗本就可贵之极。即便是强作洒脱，想必当他奋笔书下那一句“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瞬间也定是凛然无惧；即便仍感慨万分，想必当他笑道清风明月乃造物者之无尽藏那个瞬间也定是好好感受了当下的秋意清爽；即便茫然地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能忘却营营，想必当他长吟“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某个瞬间，他真的仿佛乘风归去，望尽了隔绝世俗羁绊的平静生活，哪怕回神是自嘲一笑。至少有一瞬，他找到了凭借和依靠，平静了下来。 并非“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虽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他依然以一个不屈者的身份在生活的种种刁难面前“负隅顽抗”着。即便知道酒醒后还是沉重的现实和无可排遣的孤独，他还是会选择一次次宽慰自己，即便是刻意地，给自己一份继续下去的勇气。诗词不过是我们得以窥见他的一隅，他还有书画、禅宗、美食美景得以依靠倚仗，又修建苏堤、为百姓请命，在小小的能自我掌控的世界里随心而行，实现那个不甘心的自我的理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孤独也罢，这一刻时间静止。 参考文献： \[1\] （日）斯波六郎著；刘幸，李曌宇译. 中国文学中的孤独感\[M\]. 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11 ---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mengen](https://paragraph.com/@mengen/Nhrtw0SnFWKO7F0ukB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