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鞋

By [Ruby](https://paragraph.com/@ruby-3) · 2022-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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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长大的。我母亲做的布鞋，不光穿着舒服，而且好看。洗过晒干拿在手里，还能闻到草木的清香。 冬夜，忙完繁琐家务，圈实了家畜家禽。母亲就坐在小桌前，一针一线地纳鞋底了。她用针穿上白色粗线绳，先用力把针尖刺入鞋底，再借助顶针使力将针穿透鞋底，然后捏紧穿过鞋底的针尖往外拉。实在拉不动时，还得用牙咬住针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有时一觉醒来，我看见母亲还在昏黄的灯光下，弓着身子，双脚搁在火炉上，认真、细致、专注地纳着鞋底，她不时伸手擦一下眼睛，把针在头发上摩挲几下，继续飞针走线，她把纳鞋底的绳扯得很紧，也把生活的无奈辛酸、对丈夫的深情、对孩子的殷殷期盼都融入这力道很重、真实深刻的一针一线里。 一盏煤油灯，不断袭来的瞌睡，也没有影响母亲做鞋的质量。她纳好的鞋底平整、结实，被细小的针脚分成整齐的菱形的格子，母亲把流淌在她血液里的天性和欢欣全部移植在这格子里，于是，那些格子，被赋予不同的内涵，储藏着斑驳的夜晚，星光、月色、犬吠、鸟啼，还有母亲不曾流露的秘密，诸如孩子的前程、家里的生计、他乡的父母…… 鞋底纳好了，母亲便开始制作鞋面，然后将鞋底和鞋面缝合到一起，再用刀把鞋底外侧刮一遍，一双布鞋就做好了。紧接着，母亲把我叫到她跟前，让我试试鞋子合不合脚。新鞋总是紧的，我力气小，扯不上那个后鞋跟。母亲就会蹲在我面前，双手绕到我身后，用力帮我穿鞋。新鞋一穿到脚上，我会用力地在地上踩几下，然后带着喜悦到处炫耀去了。母亲见我高兴，也咧着嘴笑，她边看着我边喊，别乱跑，小心摔着。 我脚踩着母亲做的新鞋，浓浓的母爱便透过那细密的针脚，由脚心传遍全身，让我去对付生活的作梗和非难，去打发一个个平常的日子。尽管布鞋有些粗糙笨拙，却是我立于天地间的根基，踏实惬意；尽管我踩着纵横交错的路，有黑暗、有泥泞、有坎坷，可人生的路不会错、不会斜，心中总是洒满幸福和欢乐。 二姐和三姐还小时，母亲就手把手地教她们做鞋，她俩是按照母亲的意思，从做鞋垫学起的。多少个平常的夜晚，母亲坐在灯下做鞋，二姐和三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薄薄的鞋垫，针拖着长长的线在她们手里穿梭，从鞋垫的一面穿过去，又从鞋垫的另一面钻出来。她们不时用针在头发上擦几下，那神态，那动作，像极了母亲。 一九七五年冬天，雪花像是大地放牧的羊群，随风席卷而来，将村庄银装素裹。几天后，气温渐渐地升高，积雪开始融化，弄得道路泥泞湿滑。放学路上，我舍不得弄脏鞋子，把鞋收进书包里。我刚把脚踩在地上，就像遭到了寒冷的电击，连牙齿都在痉挛。走一段路后便适应了，不冷了，或者说是麻木了。 回家后，母亲用一个木桶给我打来热水。洗过脚，穿上干净的布鞋，一脚下去，这些土地养活的草木，以最原始的姿态抵达我，贴近我的肌肤，进入我的身体，像母亲的爱，在我的身体里形成一条温暖的河流。我连珠炮似地对母亲说：“真舒服！”“真棒！”我的恭维话触动了母亲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那根弦，她的眼神望向远方，脸上露出幸福和自豪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她的童真时代，母亲沉思片刻，然后对我说：“唉！你外祖母年轻时是村子里有名的针线活能手，我小的时候，穿着她做的精致漂亮的布鞋，曾经惹来不少钦羡的目光，在那个年代，它是我们兄弟姐妹炫耀的资本！”此刻，我如同陷入了一种潮湿且捉摸不定的梦境，突然觉得母亲的样子就是心目中外祖母的样子，她们有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神态，一样的期待、欢喜和悲伤。 我上初二那年的寒假，去二姐家小住，二姐看到我脚上的布鞋油尽灯枯，充满了分崩离析的征兆，她说：“丢了它吧，给你做双新的。”说着，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张报纸，对着我的脚剪了个鞋样。 接下来的几天，二姐每晚都在灯下忙碌，熟练敏捷地飞针引线，那匀称的白色小针脚在鞋底被种植繁衍。屋子里，煤油灯的光在冬夜里影影绰绰。那天晚上，二姐看着在身边做作业的我，笑眯眯地说：“九满，学习就要像纳鞋底一样，每一个字都要学好才行！”我抬头看了看二姐…… 恍惚间，我想起了从未见过的外祖母。从外祖母到母亲，再到二姐和三姐，一代又一代，这些生长在乡村里的女人，都在沿着同一路径走着。她们所保持和传承下来的也许并不只是一种制作布鞋的工艺，更是这种工艺所包含的内在的文化，和绵绵不绝的人文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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