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漠观浴记

By [sanmao.eth](https://paragraph.com/@sanmao) · 2022-08-05

---

有一天黄昏，荷西突然心血来潮，要将一头乱发剪成平头，我听了连忙去厨房拿了剪鱼的大剪刀出来，同时想用抹布将他的颈子围起来。

　　“请你坐好，”我说。

　　“你做什么？”他吓了一跳。

　　“剪你的头发。”我将他的头发拉了一大把起来。

　　“剪你自己的难道还不够？”他又跳开了一步。

  

　　“镇上那个理发师不会比我高明，你还是省省吧，来！来！”我又去捉他。

　　荷西一把抓了钥匙就逃出门去，我丢下剪刀也追出去。

　　五分种后，我们都坐在肮脏闷热的理发店里，为了怎么剪荷西的头发，理发师、荷西和我三个人争论起来，各不相让，理发师很不乐，狠狠的瞪着我。

　　“三毛，你到外面去好不好？”荷西不耐的对我说。

  

　　“给我钱，我就走。”我去荷西口袋里翻了一张蓝票子，大步走出理发店。

　　沿着理发店后面的一条小路往镇外走，肮脏的街道上堆满了垃圾，苍蝇成群的飞来飞去，一大批瘦山羊在找东西吃。这一带我从来没有来过。

　　经过一间没有窗户的破房子，门口堆了一大堆枯干的荆棘植物。我好奇的站住脚再仔细看看，这个房子的门边居然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泉”。

　　我心里很纳闷，这个垃圾堆上的屋子怎么会有泉水呢？于是我走到虚掩着的木门边，将头伸进去看看。

　　大太阳下往屋里暗处看去，根本没有看见什么，就听到有人吃惊的怪叫起来——“啊……啊……”又同时彼此嚷着阿拉伯话。

　　我转身跑了几步，真是满头雾水，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怕我呢？

　　这时里面一个中年男人披了撒哈拉式的长袍追出来，看见我还没有跑，便冲上来想抓住我的样子。

　　“你做什么，为什么偷看人洗澡？”他气冲冲的用西班牙文责问我。

　　“洗澡？”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不知羞耻的女人，快走，嘘——嘘——”那个人打着手势好似赶鸡一样的赶我走。

　　“嘘什么嘛，等一下。”我也大声回嚷他。

　　“喂，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我问他，同时又往屋内走去。

　　“洗澡，洗——澡，不要再去看了。”他口中又发出嘘声。

  

　　“这里可以洗澡？”我好奇心大发。

　　“是啦！”那个人不耐烦起来。

　　“怎么洗？你们怎么洗？”我大为兴奋，头一次听说沙哈拉威人也洗澡，岂不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来洗就知道了。”他说。

  

　　“我可以洗啊？”我受宠若惊的问。

　　“女人早晨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四十块钱。”

　　“多谢，多谢，我明天来。”

　　我连忙跑去理发店告诉荷西这个新的好去处。

　　第二天早晨，我抱着大毛巾，踏在厚厚的羊粪上，往“泉”走去，一路上气味很不好，实在有点倒胃口。

　　推门进去，屋内坐着一个沙哈拉威中年女子，看上去精明而又凶悍，大概是老板娘了。

　　“要洗澡吗？先付钱。”

　　我将四十块钱给了她，然后四处张望。这个房间除了乱七八糟丢着的锈铁皮水桶外没有东西，光线很不好，一个裸体女人出来拿了一个水桶又进去了。

　　“怎么洗？”我像个乡巴佬一样东张西望。

　　“来，跟我来。”

　　老板娘拉了我的手进了里面一个房间，那个小房间大约只有三四个榻榻米大，有几条铁丝横拉着，铁丝上挂满了沙哈拉威女人的内衣、还有裙子和包身体的布等等，一股很浓的怪味冲进鼻子里，我闭住呼吸。

　　“这里，脱衣服。”老板娘命令似的说。

　　我一声不响，将衣服脱掉，只剩里面事先在家中穿好的比基尼游泳衣。同时也将脱下的衣服挂在铁丝上。“脱啊！”那个老板娘又催了。

　　“脱好了。”我白了她一眼。

　　“穿这个怪东西怎么洗？”她问我，又很粗暴的用手拉我的小花布胸罩，又去拉拉我的裤子。

　　“怎么洗是我的事。”我推开了她的手，又白了她一眼。

  

　　“好，现在到外面去拿水桶。”

　　我乖乖的出去拿了两个空水桶进来。

　　“这边，开始洗。”她又推开一个门，这幢房子一节一节的走进去，好似枕头面包一样。

　　泉，终于出现了，沙漠里第一次看见地上冒出的水来，真是感动极了。它居然在一个房间里。

　　那是一口深井，许多女人在井旁打水，嘻嘻哈哈，情景十分活泼动人。我提着两只空水桶，像呆子一样望着她们。这批女人看见我这个穿衣服的人进去，大家都停住了，我们彼此望来望去，面露微笑，这些女人不太会讲西班牙话。

　　一个女人走上来，替我打了一桶水，很善意的对我说：“这样，这样。”

　　然后她将一大桶水从我头上倒下来，我赶紧用手擦一下脸，另一桶水又淋下来，我连忙跑到墙角，口中说着：“谢谢！谢谢！”再也不敢领教了。

　　“冷吗？”一个女人问我。

　　我点点头，狼狈极了。

　　“冷到里面去。”她们又将下一扇门拉开，这个面包房子不知一共有几节。

　　我被送到再里面一间去。一阵热浪迎面扑来，四周雾气茫茫，看不见任何东西，等了几秒钟，勉强看见四周的墙，我伸直手臂摸索着，走了两步，好似踏着人的腿，我弯下身去看，才发觉这极小的房间里的地上都坐了成排的女人，在对面墙的那边，一个大水槽内正滚着冒泡泡的热水，雾气也是那里来的，很像土耳其浴的模样。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拉开了几分钟，空气凉下来，我也可以看清楚些。

　　这批女人身旁都放了一两个水桶，里面有冷的井水。房间内温度那样高，地被蒸得发烫，我的脚被烫得不停地动来动去，不知那些坐在地上的女人怎么受得了。

　　“这边来坐，”一个墙角旁的裸女挪出了地方给我。

  

　　“我站着好了，谢谢！”看看那一片泥浆似的湿地，不是怕烫也实在坐不下去。

　　我看见每一个女人都用一片小石头沾着水，在刮自己身体，每刮一下，身上就出现一条黑黑的浆汁似的污垢，她们不用肥皂，也不太用水，要刮得全身的脏都松了，才用水冲。

  

　　“四年了，我四年没有洗澡，住夏依麻，很远，很远的沙漠——”一个女人笑嘻嘻地对我说，“夏依麻”意思是帐篷。她对我说话时我就不吸气。

　　她将水桶举到头上冲下去，隔着雾气，我看见她冲下来的黑浆水慢慢淹过我清洁的光脚，我胃里一阵翻腾，咬住下唇站着不动。

　　“你怎么不洗，石头借给你刮。”她好心的将石头给我。

  

　　“我不脏，我在家里洗过了。”

　　“不脏何必来呢！像我，三四年才来一次。”她洗过了还是看上去很脏。

　　这个房间很小，没有窗，加上那一大水槽的水不停的冒热气，我觉得心跳加快，汗出如雨，加上屋内人多，混合着人的体臭，我好似要呕吐了似的。挪到湿湿的墙边去靠一下，才发觉这个墙上积了一层厚厚如鼻涕一样的滑滑的东西，我的背上被粘了一大片，我咬住牙，连忙用毛巾没命地擦背。

　　在沙漠里的审美观念，胖的女人才是美，所以一般女人想尽方法给自己发胖。平日女人出门，除了长裙之外，还用大块的布将自己的身体、头脸缠得个密不透风。有时髦些的，再给自己加上一付太阳眼镜，那就完全看不清她们的真面目了。

　　我习惯了看木乃伊似包裹着的女人，现在突然看见她们全裸的身体是那么胖大，实在令人触目心惊，真是浴场现形，比较之下，我好似一根长在大胖乳牛身边的细狗尾巴草，黯然失色。

　　一个女人已经刮得全身的黑浆都起来了，还没有冲掉，外面一间她的孩子哭了，她光身子跑出去，将那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抱进来，就坐在地上喂起奶来。她下巴、颈子、脸上、头发上流下来的污水流到胸部，孩子就混着这个污水吸着乳汁。我呆看着这可怖肮脏透顶的景象，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没法子再忍下去，转身跑出这个房间。

　　一直奔到最外面一间，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走回到铁丝上去拿衣服来穿。

　　“她们说你不洗澡，只是站着看，有什么好看？”老板娘很有兴趣的问我。

　　“看你们怎么洗澡。”我笑着回答她。

　　“你花了四十块钱就是来看看？”她张大了眼睛。

  

　　“不贵，很值得来。”

　　“这儿是洗身体外面，里面也要洗。”她又说。

  

　　“洗里面？”我不懂她说什么。

　　她做了一个掏肠子的手势，我大吃一惊。

　　“哪里洗，请告诉我。”既吓又兴奋，衣服扣子也扣错了。

  

　　“在海边，你去看，在勃哈多海湾，搭了很多夏依麻，春天都要去那边住，洗七天。”

　　当天晚上我一面做饭一面对荷西说：“她说里面也要洗洗，在勃哈多海边。”

　　“不要是你听错了？”荷西也吓了一跳。

　　“没有错，她还做了手势，我想去看看。”我央求荷西。

　　从小镇阿雍到大西洋海岸并不太远，来回只有不到四百里路，一日可以来回了。勃哈多有个海湾我们是听说，其他近乎一千里的西属撒哈拉海岸几乎全是岩岸没有沙滩。车子沿着沙地上前人的车印开，一直到海都没有迷路，在岩岸上慢慢找勃哈多海湾又费了一小时。

　　“看，那边下面。”荷西说。

　　我们的车停在一个断岩边，几十公尺的下面，蓝色的海水平静的流进一个半圆的海湾里，湾内沙滩上搭了无数白色的帐篷，有男人、女人、小孩在走来走去，看上去十分自在安祥。

　　“这个乱世居然还有这种生活。”我羡慕地叹息着，这简直是桃花源的境界。

　　“不能下去，找遍了没有落脚的地方，下面的人一定有他们秘密的路径。”荷西在悬崖上走了一段回来说。荷西把车内新的大麻绳拉出来，绑在车子的保险杠上，再将一块大石头堆在车轮边卡住，等绑牢了，就将绳子丢到崖下去。

　　“我来教你，你全身重量不要挂在绳子上，你要踏稳脚下的石头，绳子只是稳住你的东西，怕不怕？”

　　我站在崖边听他解释，风吹得人发抖。

　　“怕吗？”又问我。

　　“很怕，相当怕。”我老实说。

　　“好，怕就我先下去，你接着来。”

　　荷西背着照相器材下去了。我脱掉了鞋子，也光脚吊下崖去，半途有双怪鸟绕着我打转，我怕它啄我眼睛，只好快快下地去，结果注意力一分散，倒也不怎么怕就落到地面了。“嘘！这边。”荷西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落了地，荷西叫我不要出声，一看原来有三五个全裸的沙哈拉威女人在提海水。

　　这些女人将水桶内的海水提到沙滩上，倒入一个很大的罐子内，这个罐子的下面有一条皮带管可以通水。一个女人半躺在沙滩上，另外一个将皮带管塞进她体内，如同灌肠一样，同时将罐子提在手里，水经过管子流到她肠子里去。

　　我推了一下荷西，指指远距离镜头，叫他装上去，他忘了拍照，看呆了。

　　水流光了一个大罐子，旁边的女人又倒了一罐海水，继续去灌躺着的女人，三次灌下去，那个女人忍不住呻吟起来，接着又再灌一大桶水，她开始尖叫起来，好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们在石块后面看得心惊胆裂。

　　这条皮带管终于拉出来了，又插进另外一个女人的肚内清洗，而这边这个已经被灌足了水的女人，又在被口内灌水。

　　据“泉”那个老板娘说，这样一天要洗内部三次，一共洗七天才完毕，真是名副其实的春季大扫除，一个人的体内居然容得下那么多的水，也真是不可思议。

　　过了不久，这个灌足水的女人蹒跚爬起来，慢慢往我们的方向走来。

　　她蹲在沙地上开始排泄，肚内泻出无数的脏东西，泻了一堆，她马上退后几步，再泻，同时用手抓着沙子将她面前泻的粪便盖起来，这样一面泻，一面埋，泻了十几堆还没有停。

　　等这个女人蹲在那里突然唱起歌时，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特笑起来，她当时的情景非常滑稽，令人忍不住要笑。荷西跳上来捂我的嘴，可是已经太迟了。

　　那个光身子女人一回头，看见石块后的我们，吓得脸都扭曲了，张着嘴，先逃了好几十步，才狂叫出来。

　　我们被她一叫，只有站直了，再一看，那边帐篷里跑出许多人来，那个女人向我们一指，他们气势汹汹的往我们奔杀而来。

　　“快跑，荷西。”我又想笑又紧张，大叫一声拔腿就跑，跑了一下回头叫：“拿好照相机要紧啊！”

　　我们逃到吊下来的绳子边，荷西用力推我，我不知哪里来的本事，一会儿就上悬崖了，荷西也很快爬上来。可怖的是，明明没有路的断崖，那些追的人没有用绳子，不知从哪条神秘的路上也冒出来了。

　　我们推开卡住车轮的石块，绳子都来不及解，我才将自己丢进车内，车子就如炮弹似的弹了出去。

　　过了一星期多，我仍然在痛悼我留在崖边的美丽凉鞋，又不敢再开车回去捡。突然听见荷西下班回来了，正在窗外跟一个沙哈拉威朋友说话。

　　“听说最近有个东方女人，到处看人洗澡，人家说你——”那个沙哈拉威人试探的问荷西。

　　“我从来没听说过，我太太也从来没有去过勃哈多海湾。”荷西正在回答他。

　　我一听，天啊！这个呆子正在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连忙跑出去。

　　“有啦！我知道有东方女人看别人洗澡。”我笑容可掬的说。荷西一脸惊愕的表情。

　　“上星期飞机不是送来一大批日本游客，日本人喜欢研究别人怎么洗澡，尤其是日本女人，到处乱问人洗澡的地方——”

　　荷西用手指着我，张大了口，我将他手一把打下去。那个沙哈拉威朋友听我这么一说，恍然大悟，说：“原来是日本人，我以为，我以为……”他往我一望，脸上出现一抹红了。

　　“你以为是我，对不对？我其实除了煮饭洗衣服之外，什么都不感兴趣，你弄错了。”

　　“对不起，我想错了，对不起。”他又一次红了脸。

  

　　等那个沙哈拉威人走远了，我还靠在门边，闭目微笑，不防头上中了荷西一拍。

　　“不要发呆了，蝴蝶夫人，进去煮饭吧！”

---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sanmao.eth](https://paragraph.com/@sanmao/I7CkMX56aInXextEcuq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