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力降灵（一） By [TTS Ting Song](https://paragraph.com/@tingtingsong) · 2021-11-28 --- 我是S国盛世科技城科技重案组的一名刑警。我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一大早，我们就接到了报警。北四环高档小区东湖大泽临街的住宅里，一名女子从18楼跃下。尸体首先砸到了路边桦树上，树枝从斜下刺穿女子右上臂，上臂由重量冲击撕穿后，女子前胸着地砸落在主干道辅路地面，变成一朵绽放的血泥，当场身亡。凌晨环卫工人发现尸体时，整个街道都是她的血蔓延成的巨大01010代码法阵，面积慑人，以至于死者几乎成为了一具干尸。为了避免居民恐慌，我们拍摄代码阵的高清照片后，就赶紧在凌晨清理了现场。 死者遗像上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是我在华省理工大学计算机系读书时小师妹，我一生的挚友苏苏。照片中的她梳着两个麻花辫，笑着露出一边嘴角的梨涡。 出于某种说不明的原因，在案发现场搜证时，我躲开搭档李明轩，背过身，拨开眼皮，把右眼虹膜上的智能眼镜“异瞳”摘了下来。把它轻轻放入了口袋。 今天，智能眼镜“异瞳”就是我们一切生产生活的枢纽。在昨天晚上，我的“异瞳”莫名为我播放了科幻电影《少数派报告》里的片段。从某一瞬间开始，我失去了自我的真实感官，从日常生活中抽离，走入了视信号和脑信号彼此博弈的幻觉里。幻觉中那三位掌管人类司法秩序的法官们被称作先知，他们正节奏一致地在白色的乳液池中抽搐。三位先知里有且只有一位女性。她的肌肤因常年浸泡在液体中惨无血色。她似被厄运的喻示缠身，发出一声竭尽全力的尖啸。我正默默注视，女先知却突然直直坐起，用眼睛死盯着我，凄惨幽怨地向我喝到：“你看见了吗？！”我从梦里惊醒，瞳眸上的屏幕闪现出科技重案组内部通讯消息：东湖大泽小区一名女子自杀身亡。 按照办案规定，我们所有人在搜集证据后必要上交给S国公共安全部内部专用超级计算机烛阴，由烛阴计入司法区块链后不可篡改。我必须以我的数字身份证号发起申请，再以此地址接收烛阴将证据盖上时间戳的哈希凭证。一旦证据上链，最高法院的司法证据人工智能会在0.00003秒内收到证据及上传人信息，并向各级法院节点发布记录广播。我的搭档和挚友李明轩曾幻想过，如果七年前我们就能拥有区块链取证系统，能对人类权威裁断是非的局面有所制衡，是不是有些东西就会发生改变。而此刻，我正和七年前我所全力追求的“人和代码共治的司法系统”搏斗。而我的舞弊正说明，引入不会说话的硅基造物参与司法是多么重要。因为心脏跳动着的人类永远有无法克服的缺陷：感情。我就是实例。 我的右眼异瞳ID为0x300293ana11611sds，这行数字就是我在赛博世界的身份、是我进入单位的钥匙、是我每月领取工资的银行账户、是我去医院必出示的社保凭证，也是我的手机、电脑和过往学历证书。这件异瞳已变成了“我何以为我”的一部分。 但在刚刚，我把我右眼异瞳摘掉了。所以烛阴并没有把这条证据上传到司法区块链，各个法院的分布式存储系统都不会收录这条信息。 我仰头向高楼上看，18楼那扇女子跳下来的西向窗户一直开着，鹅黄色纱帘在晚风下飞扬。 我隐瞒的证据是我在苏苏身亡现场发现的笔记碎片。 现在是晚上五点三十分，一天过去了，初秋的太阳刚刚沉入西山，寒气从地面一点点上升。从这向北望去，案发现场一千米旁就矗立着全S国最负盛名的硒谷科技创新园区，威严的盛世科技城。此刻，光明的余烬还没凉透，园区所有办公建筑的深灰色表面呈现出深海一般的苍蓝色暗芒。二期办公建筑统一的尖锐帆型结构使楼群远望像一排即将起飞的冷峻火箭，守卫着一座全副武装、固若金汤的城池。二十年前，这里只有零星几座依托华省理工大学而建的窄高楼。如今摩天建筑鳞次栉比。盛安的交通规划几度更改，就是为了纵容这座园区不断向外扩张。今天，这座城中城是全球信息科学创新心脏，通过自身强健、规律地跳动，通过无形的电子血管泵送血液。 很特别的，科技城中心三期统一339米高的主建筑可以将自身外壁相接，连成一块巨大无比的屏幕，高212米，宽154米，是世界之最。屏幕只在科技城内公司上市时播放特制电子艺术作品，用于庆祝。每一次夜晚播放，在宏壮而充满希望的配乐里，屏幕的光线会点亮小半个盛安区，摄人心魄。 盛安的人们叫它“天幕”。这词配得上盛世科技城的气魄。 而“天幕”和二期、三期的高楼把园区东南数排灰色十层小楼采光挡得严严实实。这些不起眼的楼是二十年前留下的老建筑。在这些楼里办公的是整个园区最底层的工程师，数量约为六万人。比起园子里不计其数的顶尖信息科学家、算法和架构专家，在这些老楼房里工作的人们是荣耀心脏中并不那么重要的部分。他们每天早上九点下班，晚上十点下班，疲于处理较为简单而不具备创新性质的图像识别、软件开发和数据整理工作，因为成本和国家人道关怀政策原因暂时不可被程序本身替代。等到了有幸不需要加班的下班时刻，小灰楼里的人群就会披着夜色，像游动的鱼一样涌向东边的高速地铁站，四散到硒谷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被认为是这繁华数字文明最底层的阶级之一。 我所站的这片地砖上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一旁的无人便利店正常营业。女孩的头、残余躯体和浸透血的粉色丝缎裙一同被白布包裹起来，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离开了她的居所。除了凌晨刚上班的几名环卫工人，没人知道几个小时前这里消逝了一个生命。 我去无人便利店用数字货币付款码买了一杯热咖啡，今天的天好冷，奇怪的阴森。 本周硒谷盛世科技城连续发生了三起命案，苏苏案之前的两起都是工程师办公室内猝死。两位死者死因不同，但都面带笑容，眼眶空空，血被人画成诡异的图案：一只巨大的独眼，眼角左右两道压了粗厚的101010二进制代码符文。 我和搭档李明轩、苏苏都毕业于华大计算机系。我读博士四年级时，苏苏大二。我们相识于华大未来计算兴趣社团。 十年前的教室里，苏苏曾问我和明轩：“你们为什么选择学计算机？” 明轩说：“我觉得计算机科学很美。我和我家人都相信：Code is law.” 明轩的父亲就是一位华省理工大学电子系的教授。 我则回答说：“引导人们通向艺术和科学的最强烈动机就是摆脱日常生活中令人痛苦的乏味和无望。像画家、诗人和哲学家一样，计算机科学家也在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使这个宇宙及宇宙的结构成为人类心灵的支点。我将以这种方法，在代码世界寻找到狭窄个人经历中无法找到的宁静与安全。我可以创造一个全新的国度，我的理想之国。” 因此当我在还是用智能手机的老时光里，我和我一生挚友们的群聊名字叫做：“AKA理想国”。我们是这个国家最早进行信息科技伦理思辨和实践的学生组织之一，我和他们四个共同发起也感召朋友们组织了无数黑客活动。 “我认为，计算本身就是一种人类对真理的观测方式，像天文望远镜。”我说道。“真理，当然也包括神秘莫测的心灵，也包括我们追求的、足够完美的社会运转法则。” “心灵……心灵是很奇特的。”苏苏轻声说，没有看我，“心灵是活的，能够感觉，能够理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阵夏风吹来，教室窗户外厚厚的爬山虎呼呼作响。她常有些和我们这些典型的工程师不太一样的举动。 ”你听到了吗？”她捋了捋头发，把右手放在耳边。”爬山虎和风都同意我的看法。”然后她笑了起来，笑容很有感染力。 回忆总有橙色的滤镜，它模糊掉不够完美的细节，只留下最理想的、温柔的轮廓。我强行把精神从那个夏日下午抽回，推门进入苏苏家——大门是红木制的，门槛有点涩。一进门，体感温度就低了四度。这栋盛世科技城核心地带的高档建筑毗邻美丽的海湾，装潢雅致，却萦绕着一种我难以解释的压抑和阴郁。 主卧落地窗前的淡黄窗帘随风起舞。我低头，脚下是18层楼高俯视所见的渺小马路和街边树木，转瞬那些色块摇曳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苏苏就是从这，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卧室家居整洁宁静，没有异常，生活痕迹显示苏苏长期独居。红木书桌上放着一本《节点与熵》——作者为远目集团首席执行官申竹，一个老式编程头环，一架造型相当奇特的天文模型。我拿起模型，它的镜身由数个几何体巧妙嵌套起来。我看到底部刻了一个名字：Nico Cheung和一串0x打头的钱包地址。 异瞳显示：Nico Cheung，中文名程可心，华裔信息几何学家，12年前因意外车祸死于美国旧金山。其父程城是我国P大建筑学院第一批留洋联培博士。 我在充电口附近确认了这只编程头环型号为Galaxy12.0。我佩戴好它，闭上眼睛，进入界面启动最近保存的命令行。程序跑通的一刹，一面高高的彩旗佛多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那是游牧民族新亡人入殡时要打的引魂幡。飘动的引魂幡背后跟着一列头戴黑色兜帽的送殡人，他们抬着一口空棺，棺材盖敞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流淌的、扭动的、似生命一般的0101代码。高大的引魂幡一侧是无尽河水，深不可测，另一侧则是一片茫茫草原，牛羊成群。送殡人队列后，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河边踉踉跄跄地前行，有人在诵辞： **“盲人用视觉寻神，聋子在听觉尽头听见夜的脚步声。** **太阳南移，雾气包围了繁华的王城，** **那里隐藏着蟋蟀的挣扎和哭声。** **听，那是新亡人和新生人都没能适应，活像两种无助的幼婴。** **新神护佑着新王的军队开疆扩土。他登基的地毯浸湿了生灵的鲜血和悔恨，可是他将在七日后来到世间。** **索里叶，索里叶，求你发慈悲，把灵魂还给天地的子民。** **伊散珠妈妈，我是献祭肉身赤足登上十八道查库兰刀梯的女儿。我用生命作牲成为伊勒图萨满，请将万罪降临于我，但还回这些灵魂的安宁。”** 一些婴儿在撕心裂肺地啼哭。 引魂幡在空中有节律飘舞，像在向我招手。我向它走近，那是锡伯文，寓意：宁静永存，吉祥平安。苏苏的妈妈是锡伯族，我记得的。 我取下编程头环，不得其解。苏苏的衣帽间放着大量的计算机科学期刊，同时也堆满了巨大的画框、嬷嬷人的剪纸、狼和白鹿的头像、羽裙铜镜和腰铃，营造出我在Galaxy编程头环中看到飘着引魂幡的草原一样的氛围：神秘而平静。地板上有一本破破烂烂的日记本，展开有舒展秀气的红色笔迹： **“我和你曾在深夜以灵魂对彼此起誓，在即将到来的大浪前风雨同舟，在艰难的选择中尽可能做好人，追寻真正的诚实、善良和勇敢。不管这浪是好是坏。”** 这是苏苏的字。这笔迹我再熟悉不过。凭借我们多年的相识，我心中亦明了：这个“你”字指的是谁。少年时期的回忆一齐涌来——我，明轩、申竹、苏苏和早过世的许丝鹿在十五年前一同成立了S国第一个围绕信息科技伦理展开讨论和实践的大学社团，名字叫“AKA理想国”。**“平等，开放，协作，创新**”是我们俱乐部的座右铭。我们在校园内外举办无数有巨大影响力的编程比赛和人工智能艺术展览。可如今物是人非，两个女孩都已长眠地下。我心头万语千言、五味杂陈。我突然绝望地困惑了——是否在我们说说笑笑、携手共进的青葱岁月，会让我们五个人分道扬镳的种子就已埋下。我们无力回天。因为我们内心深处追寻着不一样的“理想之国”。当审判日的闪电降临，我们都会在心中默诵已故神学家和政治哲学家莱茵霍尔德的话：**将我们的力量蔓延到物理大陆以外赛博世界的那只大手，亦将我们拖到了一张巨大的历史之网中。在其中，我们中每个人的意愿都彼此偏斜、不尽相同。我们彼此拉扯，让任何一个人都难以为所欲为。虽然我们每个人都坚信只有用自己的方式，才能真正带来更好的数字文明和人类幸福。** **苏苏**在后来的职业生涯——在远目集团逆赛博格事业部首席研究员的任上时极度沉迷绘画和通灵。我曾反复问她：“你为何着迷此道。”她总飘忽忽地应着：“I see it.” 我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反复问，你看到了什么？ 可梦里，先知斥问我：你看到了吗？ 我又被厉声骂醒，一机灵。我从落地窗向外望去，视野所见是盛世科技城天幕正在播放的远目集团“神至”发布会预告视频。一周后，远目集团将举办名为“极乐之宴”的国际前沿信息科技产品博览会，同时发布最新产品。远目集团最有名的一款产品就是风靡全球、家喻户晓的智能隐形眼镜“异瞳”，由人脑电意念控制的它让我童年熟悉的智能手机成为了落后时代的古董。而异瞳更新换代比智能手机还快。我的左眼就佩戴了生活异瞳，右眼佩戴的异瞳则是可以实时调度明网和深网数据的司法定制刑侦版。五年年前，异瞳一经问世，就很快凭借实惠的价格、近乎魔法的强大功能赢得市场好评，不断打破销售记录。远目集团现任首席执行官申竹就是我们十五年前理想国俱乐部的一员。 我凝视着窗外，那盛世科技城巨大天幕上的申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向远方伸出手。此刻，屏幕上的他是意气风发的英雄。他是这座城大众文化的灵魂之一：在这个灿烂得像烟花的、充满希望的时代，凭借天赋、勤奋与对科技的热忱，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任何可见的困难都可以被科技解决，如果还没有，就再等一次产品更新。 天幕里传来申竹的承诺：“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在远目的帮助下，他可以靠享用信息科技产品拥有最好的生活。” “你一向如此气派。”我喃喃自语。 苏苏跳下去之时，就是面对着播放这个视频的大屏吗？就是看着申竹这张脸，义无反顾地跳下去，跌落成一滩血泥的吗？ ---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TTS Ting Song](https://paragraph.com/@tingtingsong/809BoVaQ0BHd48JWBZZ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