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停電發生得非常突然，沒有任何先兆。既沒有發生地震或海嘯，也沒有颱風或暴雨，就好像有人按下開關鍵似的，啪一聲的世界便一片漆黑。當時是晚上九時零三分，週末的市面依然熱鬧，交通也頗為繁忙，在家的人也未曾入睡。據說停電造成了大混亂，以及多宗意外。

奇怪的是，核電站跟外界完全失去聯絡。反應堆和發電機的運作是否正常，甚至裡面的工作人員的生死，也是未知之數。在電力部門的管理人員當中，我身處的位置最近核電站，所以由我先出發查探究竟，也是理所當然。但是，為甚麼不派直升機降落，或者派船艇從海邊登陸？也許，先頭部隊已經到達了吧。無論如何，我的任務也不會改變。

高速公路上一盞街燈也沒有，也沒有其他汽車。黑暗抹除一切差別，要不是有導航系統提示，根本無法辨認方向。在離核電站還有二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導航系統開始出現不穩，不時發出錯誤訊號。我感覺到，四周的電磁場發生異常現象，連車子也有點運作不良。我嘗試用手機聯絡總部，卻發現完全沒有訊號。但我不可以停下來，我要繼續前進，直至抵達核電站。

來到距離核電站約十五公里的隧道入口，車子的電源耗盡了。我拿出備用的手動式電筒，下車，準備徒步前往。穿過隧道，就是核電站的禁區範圍。平常在這裡駐守，檢查車輛的守衛不知所終。天上烏雲密佈，一點夜空和星光也看不到。在比漆黑更漆黑的隧道口，好像有一個隱約的影子在移動。我用電筒照射，看見那是在核電站值班的阿信。他彎著腰，垂著雙臂，好像筋疲力竭似的在踏著蹣跚的腳步。遇到光線，他停下來，用手遮擋著眼睛，跪倒在地上。

我上前扶著阿信，發現他非常虛弱。他看見是我，擠出笑容，氣若遊絲地說：阿閃，看見你真好！快點回頭！不要進去！電磁場突變，電壓大幅度波動，電力中斷，核電站已經停止運作了。連冷卻系統也失靈，反應堆溫度急速上升。其他人都倒下去了，只有我一個走出來，但我也不行了。我老早便說，電菩薩要跟風菩薩和水菩薩合作，不要煤菩薩，更加不要核菩薩。那些高層就是不聽。電菩薩已經在世無量劫，現在卻要同流合污，那是不容許的。如果繼續下去，菩薩就要把電收回去了，再不布施給人類了。你回去跟他們說，如果他們不聽，你便辭職吧。阿閃……你是最優秀的……我本來想和你……阿閃……聽我說……回去……

阿信停止運作。我看他應該只是沒有電，不會死的。我把他安放在車子裡，吻了他的額頭一下，然後走進黑暗的隧道。手動電筒的光線很弱，只能勉強辨別幾步之內的範圍。急速的腳步聲在上下左右回響。隧道壁配合著我的氣管發出噓噓的喘息。我多次跌倒，又爬起來，口中喃喃自語：為甚麼水菩薩和風菩薩就是好菩薩？煤菩薩和核菩薩就不是好菩薩？不都是菩薩嗎？菩薩不都是要普渡眾生的嗎？怎麼可以說收回就收回？電菩薩！人類需要你啊！沒有你，文明就會毀滅！雖然……文明毀滅……對有情眾生……可能……是救贖……

腳下有水流過，而且越來越湍急。我心知不妙，趕快向前跑，就像是逆流而上。終於走出隧道，發現外面下著傾盆大雨。我扶著旁邊的欄杆攀登山邊的高處。道路完全被淹沒，洪水湧進隧道。樹木被狂風吹得東歪西倒。我抱著頭，蹲下來，望向核電站的方向。突然間，數十道閃電從天而降，把大地照亮如白晝。被群山環抱的山谷，發出核爆似的雷鳴。視訊和音訊被嚴重干擾，我知道我要斷電了。在全黑之前，我心裡默念：電菩薩，請渡我們到彼岸！

那是許多世代之前的事情。那時候一些村民為了逃避瘟疫，離開了原先的居處，在野地裡輾轉流浪。在一個烏雲閉月的晚上，眾人在一個幽深的森林裡迷了路，最後來到一條黑墨墨的河流的岸邊。在這窮途末路之際，一盞蓮燈在河上飄然而下。一個年輕人自告奮勇，涉水入河，把那盞燈拿了起來。在燈光的引路下，眾人沿著河邊順流而下，在天亮的時候，來到了一片平坦而肥沃的土地。他們在這裡住了下來，建立了村子，後來又慢慢變成市鎮。人們又建造了一間寺廟，把那盞蓮燈供奉在裡面，把它稱為光菩薩。而那個奮身到河裡取燈的年輕人，成為了每晚把光菩薩帶到每家每戶去的點燈人。

每天黃昏，點燈人從寺廟恭請了光菩薩，便以提燈帶著火種到鎮上的大街小巷去。除了送燈火到家戶裡去，點燈人也把鎮上的街燈逐一點起來。鎮裡夜夜通明，治安也因此十分良好。無論是在路上還是在家裡，人們都得到光菩薩的護蔭。到接近天亮的時候，人們會向著日出的方向，吹熄燈火，恭送光菩薩。而點燈人則循原路回去，負責把街燈一一熄滅。

點燈人就如他的先祖一樣，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從父親手上接過點燈的任務。點燈人也娶了妻子，期待著生下兒子，養大後繼承自己的工作。可是，到了點燈人和妻子都年過半百，還是膝下無兒。點燈人為此而非常擔憂。鎮民也為點燈人的繼承問題而議論紛紛。

有一天晚上，點燈人如常為百姓點燈。點完最後一盞街燈，也即是小鎮最邊緣的地方，點燈人便在燈下坐了下來。他舉起自己手裡的提燈，向光菩薩作出了禱告，祈求光菩薩賜他早日誕下麟兒。望著那幽幽的火光，點燈人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並且進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在無數世的前生中，拿著提燈，在漆黑一片的夜空飛行，在那無邊無際的虛空中，他逐一點亮了天上的星星。然後他又看到，這些狀似小小的星星，原來都是巨大的火球，當中不斷地發生猛烈的燃燒和爆炸。然後，巨大的火球慢慢地分解成無量數的極細小的發光微塵。他於是又夢見自己在無數世的來生中，身穿不知是甚麼質料的保護袍子，在一些奇形怪狀的機器當中，觀察一顆發光微塵的動向。那顆微塵神秘莫測，好像有生命似的，故意逃避他的觀察。他忽然領悟，巨大的火球和細小的微塵，其實都是光菩薩的化身。然後就發生了一下天崩地裂的爆炸。在令人目盲的火光中，一朵蘑菇狀的雲團在一座城市的上空升起。他看見光菩薩的真身，趺坐在雲團的頂端。光菩薩告訴他，那座被毀滅的城市，就是他的小鎮的未來。

點燈人猛然醒來，發現自己坐在街燈下，渾身大汗。腳邊的提燈已經熄滅。抬頭一看，街燈竟也已經自行熄滅。在微明的天空中，一彎新月像一把銀色的刀子般斜斜掛著。點燈人站起來，循原路回去，一路上，所有街燈都盡皆熄滅。他心裡大驚，開始小跑起來。回到寺廟裡一看，供奉在祭壇上的光菩薩安好如初，火光細長而寧定，間中爆開一兩下小小的燈花。點燈人這才終於鬆一口氣。

回到家裡，點燈人極度疲累，立即鑽到被窩裡去。妻子在枕畔告訴他，自己有了身孕了。

也許是史上第一本華文文學 NFT 書的緣故，也因為借助了飛地的籌劃和推廣能力，《天工開物．栩栩如真》NFT 書雖然定價很高，但銷售成績不錯，單就作者版稅（30%）來說，賣三百本 NFT 書抵得上實體書三千本的收益。接下來我嘗試自己推出 NFT 書，以實驗名副其實的自主出版的可能性，結果《心》暫時只賣出了七十多本（定價 20 美元），而《自作集》只賣出了二十三本（定價 12 美元）。（以年費訂閱本快報可以免費獲贈這兩本書。）

同時期我收到新經典文化的版稅結算表，其中 2021 年出版的《香港字》累計銷量約四千本，其中四百本是電子書。也即是說，在最近三年內我至少有四千個讀者，但由傳統出版轉為自主出版，讀者流失率是 90% 甚至是 99%。這是個巨大的謎團，我完全想不通當中的原因。總結起來，可能有以下各種：

1.  宣傳能力不足，大部分讀者無法接觸到新書資訊。

2.  讀者習慣閱讀紙本書，對電子書感到抗拒（但《香港字》賣了四百本電子書）。

3.  對 NFT 書這種新形式感到不理解、不信任，甚至反感。

4.  不信任自主出版，缺乏直接支持作者的概念。

5.  舊作再版，吸引力不足（但《自作集》是新作）。

很難說上述哪一個是主因，但第三點似乎特別重要。

我在不同的場合聽過讀者對 NFT 這種東西的疑慮。大家首先想到的一些無聊數位圖像的高價炒賣，完全無法把它與正經的出版連繫在一起。Non-fungible token 是區塊鏈技術的特殊產物，本身是中性的，指的是一筆無法刪除、修改、取代和假冒的數位資料。因為這種特性，它打破了數位物品可以無限複製，也因而缺乏原創性（originality）的局限。NFT 所具有的獨特性（uniqueness）令它成為最可信任的憑證。所謂 NFT 書，就是把電子文檔附帶在 NFT 這個憑證上，以證明這本書的版權所屬。而因為每個 NFT 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購買 NFT 書的讀者就等於擁有了這本書的文檔和它的憑證。在這個意義下，買 NFT 書和買實體書是沒有分別的，都是可以擁有也可以轉售。相反，購買一般電子書其實只是租用閱讀權，讀者並沒有擁有那些書，不能把它們借給別人、送贈或轉售，也不能在其他裝置上閱讀。

關於 NFT 書不會取代紙本書，而是與紙本書並行，NFT 書如何改善出版生態和作者收入，以及如何促進知識永久保存和自由傳播，這些我已不厭其煩說了很多。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文末的文章，我不再一一重複了。問題是，如果 NFT 這個名稱已經在讀者心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壞印象，或者完全令人摸不著頭腦，換一個叫法會不會改變觀感，甚至帶來新的理解可能？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我知道 NFT 出版開發者和一些同路人也思考過相同的問題，而考慮到減少理解障礙，傾向使用「電子書」或 “electronic book”（ebook）來做替代。NFT 書以電子形式製作、傳播和閱讀，稱為電子書或 electronic book 並沒有錯。但是，這麼一來便無法和普通電子書作區別。

我的建議是，叫做 dBook。如果 ebook 已是一個慣稱，那把 NFT 書叫做 dBook，便可以既不離開習慣太遠，但又有新意。那個 “d” 字的含義，可謂多樣而且深遠。

首先，是 digital 的意思，也即是數位書本，比 electronic 更切合技術本質。說 digital book 一般人也很容易理解。其次，但其實更重要的是，decentralized（去中心）和 distributed（分散式）的意思。NFT 書建基於區塊鏈技術，而區塊鏈的特質，就是去中心和分散式。把 NFT 書理解為 de-book 可謂順理成章。但 de-book 會令人有「去除」或「解除」書本的錯覺，所以簡化為 dBook 更佳。

再者，以太坊共同創辦人 Vitalik Buterin 在 “My techno-optimism” 一文中提出了 d/acc 的概念，指的是對科技發展感到樂觀的同時，對「加速」（acceleration）抱持一種審慎的態度。d/acc 中的 d 可指 defensive、decentralized、 differential 或者 democratic，而以前者為重。甚麼是 defensive 的科技？大體來說就是以預防和保護為主要目的的技術，例如社會基建、衛生設施、疫苗、防空系統等，而在電腦科技上，則是保障私隱和個人自主的區塊鏈了。作為一種 defensive book，NFT 書保護了甚麼？很簡單，它保護了作者自主、出版自由、知識的保存和傳播。所以高重建曾經想過把它稱為「自由書」。

我還有另一個聯想，那就是柄谷行人提出的交換模式 D。所謂交換模式 D，是指超越交換模式 B（國家）和 C（資本）而對交換模式 A（遊居共同體）的高次元回復。而 A 代表的，是平等和自由的、不受支配的社會結構。這和區塊鏈所促成的去中心、點對點、共識機制和社群共治，有很多相契合的地方。所以我認為 dBook 是交換模式 D 之下的出版形式。書再不（只）是商品，而是一種贈予與回禮的交換，也是人與人之間精神價值的交換。

人要轉運，先要改名。我不打算改名，不是因為我的姓氏字頭就是 D。如果 NFT 這三個英文字母真的是個心理障礙，改名也許可以帶來新的契機。至於 dBook 為甚麼要用小楷 d 和大楷 B，那是因為，無論是 digital、decentralized、distributed、defensive、differential、democratic，還是交換模式 D，都只是 Book 的附帶屬性，書才是主體。NFT 不是要來消滅書，而是要來守護書，令書跨越時空的障礙，得到永恆的生命。我深信，頭文字 d 是人類的未來，而 Book 在當中必然扮然重要角色。

到董富記書房瀏覽及購買 d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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