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body

现已接受该标签的“小镇做题家”一枚

薄扶林商科技校“没前途”学院不务正业毕业生一只

经历：

• 2018-2019 精英主义怪

• 2019-2020 迷茫的精英主义怪

• 2020-2021 幻灭的普通人

• 2021-2022 充实幸福的普通人

目前以自洽的方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过还算充实幸福的生活

（写这篇文章的起因说来也好笑。当我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办法按港大公众号的《听HKUer说》这个栏目的风格与期待写出一篇“上得了台面”的文案后，我放弃了继续尝试的想法。但为了写这篇“写不出的文案”所做的回顾和反思已经让我产生了足够冲动的表达欲。因此，我决定在这里，以我那既不幽默也不严肃甚至还会有文法错误的写作，完成对“不吐不快”这一情绪的抒发。）

零

来港大之前我跟我爸就“我大学为什么要读社科”这一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因为在成功入读社科院之前，港大给我的offer是让我去商学院学经济金融，但那时的我十分抗拒商科。我承认，我（之前）对“商学院”存在着一种刻板的偏见——“瞧，可不就是‘精致利己主义’的标准缩影”（虽然确实这里的精英怪是特别多没错啦）。而作为一个多少具有一些“草根背景”的“小镇做题家”，在读了些许对“精英主义”和“精致利己主义者”的批判之后，我下定决心，不要让自己也滑入这样的陷阱。从这个角度看，读“没钱途”的社科意味着某种我对当前优绩的、官僚的、消费的、竞争激烈到几乎要令人窒息的现代精英高校体系的小小反叛，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甚至你可以批判说是孤傲的）“自证清白”——“看，我跟那些‘精致利己主义者’不一样”。

但当时我跟老罗讨论“为什么要读社科”这个问题所围绕的核心是——“大学到底意味着什么？”

老罗和熊熊都没能接受大学的高等教育，他俩一直为此感到十分遗憾。在他俩一起操劳奔波、竭力建立如今称得上是幸福的生活秩序的岁月里，无情的社会现实和生活的风风雨雨教会他们的是扎地的“实用主义”。因而对于他们来说，既然自己的女儿有机会（或许也有一些些能力吧，但在我的这个例子里更多的兴许真的是运气）能去上一所他们眼里的精英大学，应当学点“实用”的东西，然后继续去追逐别的目标比如财富、地位、名望——总而言之，要“向上爬”，要“鲤鱼跃龙门”，要符合世俗定义的“成功”，要向外界展示“嘿嘿，我可是社会精英的一份子”。

可是对当时不谙世事（且深陷一种相对纯粹但多少有些幼稚的理想主义）的我而言，我更期待自己能在大学能接受这样一种教育——它不断激发我，让我能成为一个“更好的、更完整的人”，而非一个“更好的工具”。我不想也不愿意去被动地做那些周围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 的事。而（我以为） 社会科学能给我提供一种“将自己从绵密的‘理所当然’中暂时剥离开，去平静地观察、分析并反思人和社会的视角“以及相应的能力训练。于是在这场谈话中，我不断地向我爸表达我决定去港大念书的初衷，我向他和我妈解释“好的大学教育应当要帮助我更好地去进行独立自主的思考，引导我去解答有关生命的重要问题，让我能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摸清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而且，厘清这些问题会对我的生活产生十分重要的现实价值，我也能因此获得一种生命的韧性**，这对我而言是比旁人眼里的风光无限、自我炫耀后的心理满足更为实在的意义。

显然，我是幸运的。最终这场基于不同价值观的代际思想交锋以我爸妈决定支持我的选择（或者他们也只是无奈妥协了而已，但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是理解了我所以选择支持我）为结果而告终。而我也因为这场谈话得到了一个至今仍然觉得很是受用的结论（尽管听上去就是陈词滥调）—— **教育的最终成果是在若干年后，当我们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习得”之后，仍旧留存在我们体内的部分。**教育的本质是激发，是内化，而它最终也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与我们相伴相行。

一

讽刺的是，进入港大后的头两年，在那些未曾察觉的日子里，我还是被带有“精英光环”的特权泡泡逐渐囚禁，和同处一个系统的同龄人们一起被这个庞大的系统同质化——我们都是“狂鸭”，表面上看着优雅得体、意气风发，殊不知外界不曾的看见的水底下，是我们为了避免“下沉”，拼命扑腾的脚丫。

外界标榜的“名校精英”身份让我们看起来总是有着不可一世的自信，我们斗志昂扬、德才兼备，光鲜亮丽的天之骄子形象深入人心，殊不知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这些脆弱的泡泡囚徒们也会深深地陷入恐惧、焦虑、迷茫、失落、无助、空虚、彷徨。我们中绝大多数都十分善于解决问题，但仅限于解决那些“看得着、摸得着”的问题，譬如如何拿到更高的GPA，如何申请到更“好”的实习或是院校，如何在各种项目中杀出一条亮眼的血路…可一旦被问到“大学的使命”、“生命的目的”、“存在的意义”这种本质性、方向性的问题，并不见得有多少人能答得上来。我们中也有很多人，忙碌、（也许是）充实，总是马不停蹄地从上一场活动赶往下一场活动，从这一个项目转向那一个项目，就像深夜快速行驶的车，看得见轮廓，不知其实体。我们仿佛对“成就“有一种内化的裹挟式追求，我们物质唯上、野蛮竞争，恐惧着同温层带来的”毕业五年还做不到年薪百万“的社会性窘迫。我们要争取高分，要争取最“丰富的经历”，要争取最高效率，要时刻保持对”更高目标“的追求 （该说不说，“听HKUer说”栏目给的文章大纲参考精准踩点了上述各种现象）。有时甚至会出卖自己内心的理想和热爱，为了炫目的光环蒙上自己双眼，从不审视自己的生活，不去看清现实的困境，拒绝直面未知和风险，为了保护对外形象，心甘情愿地接受社会世俗期待那一层裹一层的全面绑架。

追求世俗成功是无过错。我也承认，假使一个多少有点能力和才智，同时也享受到了些许优质资源的人真的无论如何都无从定义自己生命的价值，那也许确实不如不假思索地去追求在百万年薪的岗位上“风生水起”的生活。

可是，对目前已经身处高等教育学府、享受资源优待的学生而言，在那些能从残酷的现实生活中暂时抽身的珍贵时日里，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不应该是去想清楚该去如何定义我们未来的价值又该如何去实现吗？难道不应该认真思考一下，我们为什么会选择“物质唯上”的价值观？为什么会依附万事“资质至上”的评价标准”？难道不应该确认一下，当下的生活究竟是我们的自主选择还是无意识的社会惯性？难道不应该思考一下，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过的生活？

因为那霍布斯式的凶残竞争，那低到几乎是洁癖一般的容错预期，那为了维持表面体面却又让人窒息的完美主义，精英院校里的“狂鸭”们根本无从享受生命的乐趣，也无法逃避社会高悬在头顶的审判，更无从去反思“事到如今，这些努力到底值不值得”。

二

曾经读到过一个很有趣的案例。这个案例想要叙述的核心是人的许多“决策错误“其实是由我们的”认知错觉“导致的。使用的例子让我印象深刻——如果你收到一份政府组织的调查问卷，其中一个关键的问题是：

“你愿意捐赠你的器官吗？”

你会怎样回答？

有人可能会马上回答”愿意“，也有人可能会直接拒绝，又或者有人会保持沉默或是犹豫不决…但无论最终决定是什么，一个被默认的共识是——（且先不论人的自由意志到底存在与否）此时回答“是否愿意捐赠器官”的你应当是在进行自主决策。

通过调查问卷获得的统计数据“揭露”了环境对我们决策自主性似乎有着显著的影响：德国居民同意器官捐赠的概率大约是12%，瑞典居民为8%，丹麦居民只有4%，但奥地利居民愿意捐赠器官的比率却高达99%。为什么奥地利居民会显得如此无私？是什么导致这巨大的统计结果差异？大家众说纷纭，可能有社会文化传统的影响，可能有国民道德教育差异的原因，可能有制度激励的影响…但解释这种差异的答案其实应该是藏在了调查问卷里：在器官捐赠概率最低的国家，问卷将这个问题叙述成“如果你愿意参加器官捐赠，在此打勾”。而在器官捐赠概率最高的国家，问卷上则是“如果你不想参与器官捐赠，请在此打勾”。这似乎才是产生了巨大差异的秘密之所在。我们似乎可以据此推导出两个潜在诱因：其一，惰性或许是人类天然的特质。也许并不是因为绝大多数人拒绝捐赠器官，而是大多数人不想费事去框里打上一个勾而已。其二，人类也许生来就是如此，在诸如“器官捐赠”等问题上表现得很犹豫，也许并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有可能因为非常关心，但做出决定跟放弃决定相比显得太过困难复杂，于是大家放弃了“自主”的部分，转而投身一种类似“幼鹅效应”的锚定——“别人（建议）做什么，我也去做什么吧！” 因为我们下意识会判定——“大家都在追逐那些东西，那它们肯定对我来说多少也是有价值的。”

事实果真如此吗？当下的选择是自主决策还是外界哺喂的“二手理想”你真的思考过吗？在建立自我的过程中产生的那些奇思妙想你真的探索过吗？你为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积极争取过吗？当下你所过的生活真的是你热爱吗？这种生活真的值得过活吗？

真正的教育不是被获取，它不一定非得有讲台和书桌。真正的教育是持续不断的改造我们、影响我们，它带领我们找到能指引我们前行的北极星，它给予我们强大的精神力量，能抵抗前方的深渊和未知的黑暗。

真正的教育也不是（或者说，不光是）让学生毕业后能给出一份满当当的炫目简历和满血的技能槽。真正的教育应当是教会我们发现重要的问题、看到挑战，带着问题迎接社会，不断理解、不断思考、不断行动，在变化中成长。它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平常与不同，并在必要的时候，将我们从外界的捆绑束缚中暂时脱离出来。几乎所有人接受教育的目的都是自私的，因为我们接受教育的首要使命就是先建立起自我，而后再去探索、实践该如何释放自我的价值，并在这一整个过程中，找到自己的力量、给自己以绝对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它让我们能最终意识到——“你才是终其一生能够陪伴自己的唯一人选。”

三

意识到自己掉入“精英教育”陷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一边反思自己为何迷失，一边远离我所身处的庞大院校机器，试图以“局外人”的身份重新观察。而那时的我已经大三，虽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平庸和不堪，但各式各样来自外界的巨大变动还是让我差点根本性地乱了方寸。于是我给生活按下了暂停键——我决定休学一个学期，我要逃离“精英”的叙事逻辑，我要做回那个纯粹一点的“干细胞”，我要重新审视我的生活，我要撕开已经逐渐狭隘的视野。

一些机缘巧合，重回“干细胞”那段时间我恰好撞到了一些好机会，得以让我踩在比大一大二更高一些的梯子上思考“精英高校”的运转逻辑。我认识了好些来自全球高校排行榜榜首的那几所学校的教授和学生，获得了这些学校的部分机会与资源，还找了好些哈耶普斯麻的小史来读。渐渐地，我似乎真的看到了不可一世的“精英高校“的本质——上层阶级用于巩固社会分化的精妙工具。从资源垄断、权威树立、录取偏好揭露的潜藏”世袭“机制到类似商业机构盈利逻辑、营销手段、品牌维护（譬如这些名校会通过降低录取数据、美化招生数据来凸显自己“高不可攀”的地位），可谓是全方位的尽善尽美。而社会很显然也乐于主动迎合这种本质功利的权威形象——好似父母总是需要外界的认可，孩子总是需要迎合父母和外界的需求，大家热衷于依附这些金字招牌，从而获得各种象征性的认可，在他人注视着的“二手自我”之上徐徐架起定义“自我存在价值”的标尺。而后，教育在这种语境中沦为象征性消费，最终，这种”精英教育体系“产出的“精英”，本质上也沦为了一种“不过如此“——成为了在竭尽全力获得“消费名额”后加入社会流水线生产出的、上了不同颜色的标准化产品。大家把眼嘴多少都写了点势利的高校价值观内化于心——物质的成功即等同人品，即是个人尊严，即为幸福的来源。

但物质真的天然就是邪恶的吗？邪恶的兴许是人类本性的贪婪和狂热吧。对普通人来说，越努力真的越幸运吗？幸运背后的隐形条件也许才是“优绩主义”试图掩盖的阶层固化陷阱，是光靠”努力“永远无法企及的高耸壁垒。

不断关闭的向上流动窗口也有其代价，自私的精英们是在牺牲后人的幸福来维护自己的地位。精英越少意味着”成为精英“需要跨越的障碍越多，也代表牺牲的自己以及他人的代价愈高昂。这直接导致了某些早早享受了特权、内里空洞平庸的“精英”毫不掩饰的虚伪与心安理得，也促成了众人对固化现象的漠然与逃避，且最终会导向一种赤裸裸的悲剧性救赎——看起来精英们是在把痛苦和不幸转嫁到他者身上，但最终要为造出一个麻木空洞的病态社会埋单的，也还是会紧紧囊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精英”。

四

写到这我都又觉得有点幻灭了。可是，因为事实多少有点冰冷残酷，我们就应当放弃了吗？

起码我的回答是“不”。

在生产力进步相对缓慢，资源又稀缺的情况下，社会流动本身就近似一种零和，当大家都在拼命向上爬的时候，有人快，就必然有人显得慢，有人成功，就必然有人失败。

不要受制于“不如他人”的罪恶感，不要再不断地找理由惩罚自己，不必因为享受当下的生活感到不安，享受自己的生活不是过错，相反，找到自己享受且值得自己去享受的生活，是一种万里挑一的幸运。没必要去苛求自己一定要满足世俗对“成功”的期待，我们只需要记住，首先，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成功。其次，也不会有从头到尾的失败，前提是只要你能承受挫折，能独立面对一个又一个挑战。

私以为接受了高等教育后，真正有志有为的青年是会敢于放弃一些其拥有的东西，从而让别人能够拥有更多。他们远离了doxa，他们的目光不止看向他们自己，他们的眼睛里有别人，也有一整个世界。他们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的，积极拥抱自己的使命，主动承担应尽的责任，他们不断检验自己做人做事的理念和原则，在理智应对棘手的现实状况并努力建立起一种体面的个人生活的同时，仍选择以公共利益作为行为的基本出发点，为他人利益奋斗，为整个社会体系的健康发展而尽责。

希望当下还无需面对现实压力的友人能找到自己生命的价值，能追寻值得过的生活；希望跟我一样已经踏入生活风浪的友人，不要放弃做回“干细胞”的窗口，不要放弃自己“拥有无限可能”的机会。我们要穷尽一生去拥抱真正的教育所带来的那种“激发”，去一次又一次地唤醒原本潜伏于我们体内、正在沉睡的能量。我们应当诚实地面对痛苦和失败，勇敢地迎接未知和风险，我们用不着完美，用不着绝对刚强，我们可以脆弱、可以哭泣、可以暂停，但该抵抗时抵抗，该质疑时质疑。不用害怕未来，因为未来总会找上门来，而未来的世界无论如何都会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只消做好准备，正面迎接便是。

最后，这篇肯定是要得罪人的小文斗胆引用霍金先生的话作结——

“首先，要志向远大，而非目光短浅。

第二，永不言弃。工作赋予你意义和目标，没有它生命变成空虚。 第三，如果你非常幸运地找到爱，守住它，千万不要将它抛弃。“

(感谢一路上给我指引和帮助的教授、老师以及同学，你们是我在校园遇到的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