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

 那么今天我们 聊聊东西方的 蛮族 ””，这也是大家投票 最多的一个话题。但这个话题 不太好讲，因为它包含的内容非常之多，像我们比较熟悉的古代东亚大陆历史上的 蛮族 夷蛮狄戎 ，它们之间就有很大的分别，可以划分成很多支文明和种族部落 而且历史上有很 复杂的变化， 每一支都可以讲一本书，而我的知识水平和大家的时间都是有限的，所以我考 虑从一个比较宏观的角度 接着 之前 的 谈 世界 早期 文明 的分享 来讲 ，把世界各支 蛮族 文明 的一些共有特质和主要区别给抽象出来，这样我们一次分享就可以大致了解 蛮族 文明的特 质，也不用把精力虚耗在一些细枝末节上。 我上次讲 世界早期文明是“ 谈历史上东土文明在世界文明中的地位 ”那次分享 其中谈到西方 考古学界对早期文明的一些传统定义。这个“文明”的定义，如果我们还记得的话，是需要具 备“ 精神建筑、至少一个城市、文字系统、农业基础和国家层面的政治组织 Mu ckle & Camp, 2020 ）。按照这个指标衡量，那么人类历史上就有六大文明源头，分别是 近东、埃及、印度 河流域、中国、中美洲和秘鲁的安第斯山脉为中心的文明 Solís 2 008 ）。 Muckle, & Camp, S. L. (2020). Introducing Archaeology, Third Edition.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Solís. (2008). Caral. In Encyclopedia of Latin American History and Culture (Vol. 2, pp. 95 98). 但 这个文明 源头 的定义，其实是基于早期锅佳（ early state ）的标准来设定的 对于六大早 期锅佳之外的 一些 文明，是非常不利的。 比较吃亏的是两种文明，一种是受这些其他早期锅 佳影响而产生的继承性的文明（如古希腊罗马），而另一种就是可以说几乎遍布世界各地的 蛮族 文明。 为什么 蛮族 文明比较吃亏呢？我们仔细想一想就知道： 把 精神建筑、至少一个城市、文字 系统、农业基础和国家层面的政治组织 ”当做 文明的先决条件，实际上是 想当然的观 点 。为 什么一定要形成文字系统才算是文明？为什么一定要农耕社会才算是文明？为什么要建成 锅佳 层面的 zz 组织 才算是文明？在古代 的 中亚、北亚、东北亚、东南亚 、 太平洋诸岛 、澳 洲、 北美、西非、中非、南非，在很长的时期里，都没有产生锅佳结构，也不乏缺乏文字系 统，主要依靠口头语言做知识传承的 民族 。按照传统的定义，那么 它们在接触其他文明而形 成锅佳结构和文字系统之前，是不是都不能算形成过文明？ 一个后来 影响 最大 的 例子 就是 源出 欧亚大草原（ Eurasia Steppe 后来又 扩展到中亚、北亚 和西北欧 的那一系早期 蛮族 文明。其 较早和较有成就 的 波泰文化（ Botai culture 、 阿凡纳 谢沃文化 Afanasievo culture 和 颜那亚文化（ Yamnaya culture ），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3500 年 以前 ，比古近东和古 埃及 的最早的一批早期国家还要早 一些 。 这一系的古文明 中比较重要 的 还有 虽然 较晚出现 但 仍然要 比 之前所讲的 六大早期国家中的大部分更加古老的 安德罗诺 沃文化 Andronovo culture ，始于公元前 2 000 年左右） 、 辛塔什塔文化 Sintashta culture 始于公元前 2 000 年左右） 和塞伊玛 图尔宾诺文化（ S eima T urbino culture ，也可以推至公 元前 2 000 年左右）， 以及在简中世界 稍 有名 一些 喜欢逛博物馆的朋友 可能 比较熟悉， 和西 周差不多早开始的斯基泰文化群（ Scythian cultures ，始于约公元前九世纪）。

Muckle, & Camp, S. L. (2020). Introducing Archaeology, Third Edition.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Solís. (2008). Caral. In Encyclopedia of Latin American History and Culture (Vol. 2, pp. 95 98).

    但这个文明 源头的定义，其实是基于早期锅佳（ early state ）的标准来设定的,对于六大早期锅佳之外的 一些 文明，是非常不利的。 比较吃亏的是两种文明，一种是受这些其他早期锅 佳影响而产生的继承性的文明（如古希腊罗马），而另一种就是可以说几乎遍布世界各地的 蛮族 文明。 

   为什么蛮族文明比较吃亏呢？我们仔细想一想就知道： 把精神建筑、至少一个城市、文字 系统、农业基础和国家层面的政治组织 ”当做文明的先决条件，实际上是想当然的观点 。为 什么一定要形成文字系统才算是文明？为什么一定要农耕社会才算是文明？为什么要建成 锅佳 层面的 zz 组织 才算是文明？在古代 的 中亚、北亚、东北亚、东南亚 、 太平洋诸岛 、澳 洲、 北美、西非、中非、南非，在很长的时期里，都没有产生锅佳结构，也不乏缺乏文字系 统，主要依靠口头语言做知识传承的民族 。按照传统的定义，那么 它们在接触其他文明而形成锅佳结构和文字系统之前，是不是都不能算形成过文明？ 

    一个后来影响最大的例子 就是源出欧亚大草原（ Eurasia Steppe 后来又扩展到中亚、北亚和西北欧的那一系早期蛮族文明。其较早和较有成就的波泰文化（ Botai culture 、 阿凡纳 谢沃文化 Afanasievo culture 和 颜那亚文化（ Yamnaya culture ），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3500 年以前 ，比古近东和古 埃及 的最早的一批早期国家还要早 一些 。 这一系的古文明中比较重要的,还有虽然较晚出现但仍然要比之前所讲的六大早期国家中的大部分更加古老的安德罗诺 沃文化 Andronovo culture ，始于公元前 2000 年左右） 、 辛塔什塔文化 Sintashta culture 始于公元前 2000 年左右） 和塞伊玛 图尔宾诺文化（ Seima Turbino culture ，也可以推至公 元前 2000 年左右）， 以及在简中世界稍有名一些 喜欢逛博物馆的朋友 可能 比较熟悉， 和西 周差不多早开始的斯基泰文化群（ Scythian cultures ，始于约公元前九世纪）。

   这些古文明都被称为culture ，不是 civilization， 是因为按照传统文明的定义，它们都 是不够 格的：它们没有发展出国家体系，也没有发展出文字系统。但是我们可以注意到的是，在传统“文明”的标准下它们虽然显得比较落后，但是在一些重要的领域上，他们的水准是 世界领先的，可以说是一些古代人类文明的核心技术的主要创造者和发展者。 

   第一，对马的驯化。这一点基本没有争议， 就是 源出 欧亚大草原的。一个说法认为，是 中亚 北部的 波泰文化 最早实现 了马的驯化 ，在公元前 3 500 年左右， 波泰 人已经驯化出了和旧石 器时代的野马不同的 青铜时代的家马 了。在考古证据上看，一些波泰马是有辔头或者缰绳之 类的束缚物的，可能当时已经被骑着了， 我们还可以从当时的陶器里发现母马的乳制品和肉 制品，说明当时波泰人对马的畜牧已经形成一个可以产生次级产品的家庭经济 Outram et al., 2009 。 

   另一个更近的说法则认为源出欧亚大草原西部（现在乌克兰这个地区）的 颜那亚 文化 Librado et al., 2021 ）。但无论如何 技术源头 是欧亚大草原是 没有争议 的 。“ 马的驯化 彻底改变了史前的运输、通讯和战争 ”，这 当然 是一个意义深远的技术创新（ Outram et al., 2009 ）。 Outram, A. K., Stear, N. A., Bendrey, R., Olsen, S., Kasparov, A., Zaibert, V., ... & Evershed, R. P. (2009). The earliest horse harnessing and milking. Science , 323 (5919), 1332 1335. Librado, P., Khan, N., Fages, A., Kusliy, M. A., Suchan, T., Tonasso Cal vière, L., ... & Hansen, S. (2021). The origins and spread of domestic horses from the Western Eurasian steppes. Nature , 598 (7882), 634 640. 

   第二，冶金技术。 在这方面，欧亚大草原的 蛮族 文明虽然不是唯一 或者最早的技术中心， 但是肯定是一个关键的技术中心。 往往 是它 的创新 影响了那些所谓的早期锅佳文明的冶金技术而不是相反。例如， 林梅村 等人一项 2017 年的研究认为， 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 对中原 文明的冶金技术影响甚大，因为中国北方最早的金属矛头都是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标志性的单侧钩的套筒式矛头 socketed spearhead with single side hook ）的直接输入或者削弱版 的模仿：“ 这些新的观察结果表明，金属矛头从 塞伊玛 图尔宾诺 文化到中国北方的分布代表 了冶金技术的扩散和传播。特别是从冶金学的角度来看，矛头的青铜铸造表明了件模铸造和 芯模铸造技术的起源，这种技术影响了中国的青铜器铸造方法。因此，我们认为辽河西部地 区下夏家店文化的中国早期冶金技术可以与 塞 伊玛 图尔宾诺 文化联系起来；这种技术已经从阿尔泰山地区通过陶寺文化传播到中国北方。在传播到下夏家店文化后，它最终到达西部青海和甘肃省的齐家文化 ”。 林2 016 在另一篇论文中论断说：“塞伊玛 图尔宾诺 文化 在 中国 的发现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用物质证据证明了中国的冶金术来自于欧亚草原的文化。 Lin, M., & Liu, X. (2017). The origins of metallurgy in China. Antiquity , 91 ( Lin, M. (2016). Seima Turbino Culture and the Proto Silk Road. Chinese Cultural Relics, 3(001 002), 241 262. <https://doi.org/10.21557/CCR.48032340>

高江涛 . (2015). 试论中国境内出土的塞伊玛 图尔宾诺式倒钩铜矛 . 南方文物 , (4), 160 168.

   第三个技术创新 可能 是车轮 （准确地说，是轮式运输 。一个 简中界比较常见的观点是，车轮是两河流域文明的产物。 这是根据比较过时的考古发现来讲的，但是目前看来， 米索不达米亚最早的 比较精致的辐轮（ Spoked Wheels ，大概公元前 2350 年左右， 参见研究 Moorey , 1969 很可能 不是用来运输，而是用来做陶器的 。 而 在公元前 3500 年 3000 年左右，目前 的土库曼斯坦地区就有明显 用在运输上的车轮模型，到公元前 2500 年左右，已经挖到当时 畜力拉动的车轮模型了，而且这些相关考古遗存非常多，显示这个技术在当时的欧亚草原是 被广泛应用的（ Kirtcho 2009 ）。 

Moorey, P. (1969). The Earliest Near Eastern Spoked Wheels and their Chronology. Proceedings of the Prehistoric Society, 34 , 430 432. doi:10.1017/S0079497X00013980 Kirtcho, L. B. (2009). The earliest wheeled transport in Southwestern Central Asia: new finds from A ltyn Depe. Archaeology, Ethnology and Anthropology of Eurasia , 37 (1), 25 33.d

轮式运输源于欧亚草原的假说，和关于战车起源问题的新证据是可以相对应的 。过去一个比 较主流的观点是战车源于西亚两河的早期国家，但是 比较近的新考古证据发现， 欧亚草原的 早期战车年代至少不晚于两河的第一批战车 。在 辛塔什塔文化遗址已经发现公元前2000 年 马拉战车，甚至已经组成了战车群根据对25辆已知战车和100 个颊板 cheekpieces 的数据分析辛塔什塔 文化 的发现确实代表了已知最早的实际战车；其次，战车可能是 在内欧亚大陆的草原地区的无国家社会中发展起来的；最后，战车群突出了青铜时代牧民的 既定社会复杂性 Chechushkov Epimakhov 2 018 在东欧，公元前二千年早期乌拉尔 山脉东南部的 辛塔什塔 文化首次证明了使用带辐条轮子的轻型车辆和 受（缰绳或辔头） 束缚 的马队。本文通过对 Kamennyj Ambar 5 的库尔干墓地的放射性碳素日期的贝叶斯模型，结合文物和地层分析，证明了这些早期欧洲战车的年代不晚于古代近东的第一批原生战车。这 一结果表明，在欧亚草原上出现战车的时间比以前认为的要早，并有助于对技术革新的地理 和年代进行更广泛的辩论 Lindner 2020 ）。虽然争论仍然存在，但是欧亚草原蛮族在这方面的技术领先地位是毋庸置疑的，唯一可以和它竞争的也就是早期锅佳文明中最古老和当时最先进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而已。

Chechushkov, I. V., & Epimakhov , A. V. (2018). Eurasian steppe chariots and social complexity during the Bronze Age. Journal of World Prehistory , 31 (4), 435 483. Lindner, S. (2020). Chariots in the Eurasian Steppe: A Bayesian approach to the emergence of horse drawn transport in the ear ly second millennium BC. Antiquity, 94 (374), 361 380. doi:10.15184/aqy.2020.37

马的驯化 、冶金工艺和轮式运输（以及战车的重要性，在上古史上是毋庸置疑的，在冷兵器时代可以说是决定许多历史走向的关键技术。梳理这些上古 技术史可以说明： 传统上对文明的定义，文字、锅佳之类，是一种偏向性的衡量标准，不足以体现古代 蛮族 曾经做出的贡献。 相比早期锅佳， 蛮族文明实际上是一些不以产生锅佳体制为主要特长的文明。 蛮族的锅佳体制，第一，实际上 往往是从擅长产生锅佳体制的那些文明受到的影响；第二， 因此相比前者， 往往是非常幼稚的。 如果按照文字和锅佳为文明标准，那么全世界蛮族的文明史都会被过低估计 。创造和发展了关键技术的欧亚草原文明就 因此被排除 出六大文明源头之列；其他地区也是一样 的 。像古越人（南岛语族和侗台语族）建立的良渚文化（ Liangzhu culture ，可追溯至公元前3300 年 左右 ）），要论历史年限、城市建筑、水利技术、工艺技术（玉器制造水平是公认的上古东亚第一），比同期中原文化高得多，但是它没有文字，一般也认为没有形成国家体制，所以不能称为文明；再如中南半岛， 如果我们不算外来秦人建立的南越国，那么最早的国家可能就 只能推到中南半岛南部受印度影响而产生的扶南国（大约公元 1 世纪到 7 世纪），并且它的 “桶一性”，争论是非常多的，很可能只是一系列小城邦的集合体而已，但 是东南半岛的技术和艺术发展在此之前已经有很大的成就了。

古越族的铜鼓（这个系统的文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1000 年，在扬子江以南，大洋洲以北广 泛出土， 中南半岛、 云南、 海南、两广、闽浙、 印尼皆有见 ）。所谓“北鼎南鼓”，但和很早就被用来显示锅佳拳力的北鼎不同，南鼓和锅佳体制的联系要更晚产生。

良渚水利系统（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拦洪水坝系统 ，约公元前三千年）；良渚玉器

Blench, R. (2018). Tai Kadai and Austronesian are Related at Multiple Levels and their Archaeological Interpretation (draft). The volume of cognates between Austronesian and Daic, notably in fundamental vocabulary, is such that they must be related. Borrowing can be excluded as an explanation

   我讲两部分，一部分是这两支蛮族 的共性，一部分是这两支蛮族的差异。在共性部分， 我们知道它们在创造文字和锅佳系统上是比较弱的，然后也不是典型的农耕文明社会。而这 三个共同的特性，我们又可以再抽象一个共同的原则出来，那就是个体对统治系统的依附性 是相对较弱的。 锅佳机器是用来统治个体的，这个不用我 做多余的 解释了。文字系统，很多简中知识分子想当然地认为它的出现是为了文明的传承，我敢说这几乎是没有根据的，因为目前所见的最早的系统性文字的文献遗存绝大多数是为了统计税收、发布公文 、记录统治者的军事和宗教行动而存在的， 简单地说就 是为了锅佳的存在 和统治民众 而服务的，很少有记载技术或者艺术的文本。 

   再说农耕。需要稍作解释的是：农耕不是农耕社会独有的，农耕 游牧的生产方式不是二元 性的那种 存在 。不是说 游牧民 就完全不搞农耕，或者农耕民就完全没有游牧 。 农耕和游牧的生产方式主要是一个比例问题 ，但比例的差异会导致生活方式和社会结构的关键差异。 

   欧亚草原的游牧民和百越之地的渔猎者也会搞农耕，事实上，农耕锅佳的一些主要农作物最 初就是从这些地方过来的（比如最早 驯化的 稻谷 ，现在主要的证据支持来自公元前六千年到 一万年之前的长江中下游地区，较早也有说是泰国，反正都是 百越区）。但是， 他们 搞农耕 的特点是：第一，搞农耕只是他 食物 来源的一个部分 ，不是必须的主要食物来源 ；第二，他 搞的农耕生产不是定居式的，而是 带有游牧风格的。 今天世界各地 蛮族 还有许多是保留“刀耕火种”（ Slash and burn agriculture ）习俗，百越人的后裔，如苗族、瑶族、壮族 、 畲族现在还常常用这一套。这种种植方式是非常摸鱼的，烧掉一部分林地以后也不 搞 精耕细作， 而 是广种薄收， 收获几批后，土地肥力下降，就 搬家换个地方种。在这种情况下，农民不是被 绑在一块固定土地上的 ，也不是内卷的“血汗小农”，所以他的自由度是很高的。斯科特《逃 避统治的艺术》 曾专门研究了这种农耕方式，指出这种方式使得 蛮族 民众更 有机会保持独 立” 、 相对自主、自由，使用自己的劳动力和享用劳动成果 。 

   在百越人驯化稻谷六千年之后， 司马迁 《史记》 这样 记录西汉长江流域的百越人或者当地蛮 化汉人的生活方式：“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 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眥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仍然保持 渔猎采集和游牧式农耕相混合 的生活方式， 没有生存问题 不用内卷（“ 眥窳偷生 ”），贫富差异较小。 

   无论是游牧式农耕，还是游牧生产，都更不容易被古代的锅佳系统或者统治者控制。用现代润学的角度来说，他们比农耕社会的民众容易润，锅佳或者统治者的压力过大的时候，他们 可以带着财产（畜群和工具）就润，或者转场迁徙，或者上山下海。可以说他们的日常生活 就处于润之中，他们的生活就是一场大润。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历史上蛮族创造了那么丰富的技术和艺术，在发展锅佳系统或者文字系统方面却显得比较落后，欧亚大草原的游牧业和 百越地区丰富的自然资源和多山近海的地理环境，都不利于锅佳系统的诞生和最高桶治者的 鸡权。 

   一个旁证是，农耕社会发达的“六大早期锅佳”，实际上都不是特别适合搞农耕的地方 ，往往 要么是缺水或者有水患，所以魏特夫发明了一个“水利锅佳假说”，认为这些地方就是因为条 件不好，所以需要合作搞水利，所以形成早期锅佳，这个假设虽然已经被推翻了，但是前面 的事实陈述是对的，那几个地方的农耕条件确实不好 。 而真正 农耕条件 最 优厚的 地方，所谓 的 三 大黑土地 （乌克兰大平原、北美大平原、东北平原 在古代 没有一块 自生性地发展出 了农耕社会。扬子江以南适合种稻子， 而且驯化的稻谷很早就存在了，但在早期锅佳的民众 普遍搞精耕细作的时候， 百越人 就是不搞。 所以 我的猜想是： 这可能是因为，农耕社会的最 初形成并不是因为条件好有利于农耕，而是因为条件不好、可选项少，所以不得不在 自然条 件的限制下，在 锅佳或者统治者的硬性压制或者软性规训下 去搞精耕细作的农耕。

   这个假设的一个证据是：一些被逐出那些条件不太好的农耕区的早期锅佳，它们在来到自然 条件好一点的地区之后，变得明显地蛮族化了 。 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非洲的麦罗埃 王 朝（ Meroitic Dynasty ）），麦罗埃是在公元前八世纪统治埃及的库施王朝（或者按古埃及王朝世系名之为第二十五王朝）被逐出尼罗河下游的北非，回到努比亚的产物。在统治古埃及期 间，库施统治者基本埃及化了，那种对农民的残酷剥削和控制 一如古埃及历史上的通常情 况，但到自然条件更好的麦罗埃，情况变了：

    麦罗埃南部地区降雨丰富，具有发展农业的潜力。在尼罗河下游、埃及的洪泛平原上，土地的清理和翻耕并非难事，其实不需要用到铁制用具。但是，在第二瀑布上方，努比亚地界的 尼罗河流段狭窄，可耕作的洪泛平原面积较小。纳帕塔没有充足的农业用地，无法养活大量 的城市人口 （按，是指古埃及地区除尼罗河下游的洪泛平原 并不适合发展农业 。而“麦罗埃 岛”属热带夏季降雨地区，这里适合种植高粱和粟等热带谷类作物，而且可以在远离尼罗河 的地区推广种植业。分列东西两侧的平原适合养牛和其他家畜。因此，借助铁制工具，麦罗 埃人成功发展出一种混合型农业经 济。 凯文 · 希林顿 《非洲通史》） 

  这种混合型农业经济 和我所说的“游牧式农耕” 效果是类似的 ，所以 麦罗埃王国在经济、政治 上与埃及完全不同。麦罗埃正好位于夏季降雨区的北界内，可以在远离尼罗河的土地上种植 热带谷类作物。这种农业生产模式影响了麦罗埃的社会与政治组织。大部分麦罗埃人是牧人 和农民，散居在广袤的地区。他们住土坯茅屋，群居在小型村落，由酋长和家族（ family clan 首领来统治。因此，相较于埃及尼罗河洪泛平原上的牧人或农民，他们似乎很少直接受到 zz 控制。他们可能每年向国王进贡，而麦罗埃王国并未实行埃及 的税收制度。埃及的税收制度 主要表现为官员先确定详尽的预估税额（ pre assessed taxation ），后以此标准收税。麦罗埃 东西两侧的稀树草原适合放牧牛群。牧人处于半游牧状态，赶着畜群穿梭于夏季 和冬季牧场 之间。只要每年进贡牲畜，他们可以不受 肿痒 zf 的控制，有相当的 zz 自由。统治者、官员 及职业匠人住在城镇，其中最重要的据点便是麦罗埃城。国王作为具有绝对权力的君主对国 家进行统治。相较于古埃及，麦罗埃国王似乎更需要得到臣民的拥护。君主出身于单一世系 的王室家庭，但继承并不是随意决定的，而是需要得到贵族的同意和 祭司的支持。一个不受 欢迎的君主偶尔也会被换掉。国王的母亲也是一个重要的政治角色，这可能是为了确保朝代 更替时的稳定和王朝的延续。 凯文 · 希林顿 《非洲通史》）  

   既然说到非洲，我顺便说一下。非洲的铁器技术，也不是早期锅佳发展出来的，而是中非和西非的蛮族部落发展出来的（ 凯文 · 希林顿 《非洲通史》称为 约公元前 1000 年 ，但据更近 的尚有争议的资料，可能还可以推至公元前 2000 年之前， Pringle 2009 ），古埃及搞搞金字 塔水平很高，但铁器技术要到公元前 670 年才从近东那里引进来，比南撒哈拉的蛮族们落 后了至少几百年。金字塔本身是锅佳系统特性的一个经典的产品，体现了锅佳系统大规模组 织和控制人力和其他资源的能力，但是它的实用性和技术创新都很可疑。 麦罗埃 人 退出埃及 后，在技术工艺和贸易方面成就很大，在金字塔的规模方面却明显退化了 。这是古代 蛮族 和早期锅佳的另一个差异，前者的技术更倾向于实用性，后者的技术实用性削弱，为 统治阶 层统治 服务的意义加强，前面提到的塞伊玛 图尔宾诺青铜技术在中原的变化也显示了这个 特征。 

Pringle, H. (2009). Seeking Africa's first iron men. Science , 323 (5911), 200 202.

麦罗埃的小型金字塔（高度约为埃及金字塔的十分之一 和精巧的 铁器工艺，巨大的金字塔 规模和精巧的铁器工艺哪一个对民众社会更有用，大家自有判断。

上图是 表示历史上 颜那亚人迁徙 路线 的图 我们可以把它当作欧亚草原 蛮族 的可能迁徙路 线的图来看 具体的年份只是用来表示颜那亚这一支的迁徙 ，不必在意

  这就导致，蛮族 从欧亚草原进入欧洲要比蛮族从欧亚草原进入东亚大陆快得多，也要密 集得多。 虽然进入欧洲后，某些蛮族也会可能被罗马帝国的遗产腐化，但往往是还没来得 及腐化或者立足未稳 ，就被后进者取代。一个旁证是：欧洲的封建传统，往往有很多个部族 或者文化的来源，在西方学界吵的不亦乐乎。比如说英国的封建制传统，就有“诺曼起源说” 和“日耳曼起源说”的争论，前者的意思是，英国的封建传统是从北欧游牧者诺曼人那里来的， 证据一二三四五，后者的意思是，英国的封建传统是从日耳曼人的一支，即盎格鲁 萨克逊 人这一支来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可能两者都有道理，以我的学力和兴趣，判断不了也没 什 么兴趣 判断，但是可以确认的是，第一，他们 最初 都是源出欧亚草原的 蛮族 ””；第二，盎格 鲁 萨克逊人入主英伦不久，诺曼人就进来了，前者没来得及 鸡权化，后者就带来了新的 蛮 族 血液。英国是欧洲的最西端，且与大陆有海峡之隔，这背后说明的是印欧 蛮族 从欧亚草 原进入欧洲是容易和频繁的。 

   东亚大陆的情况就不一样。除了五胡时代之外，大概是因为通路的不顺，基本情况是一批一 批地先后进入，这就导致：第一，某支蛮族进入之后缺乏竞争对手，容易继承早期锅佳遗 产建立鸡权体制；第二，某支蛮族进入后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自身的腐化。类似的情况还 有印度 ，源出欧亚草原的外来 蛮族 一批一批地进入，形成鸡权化的王朝。 而且印度我们知 道， 进入它的 蛮族 主要还是印欧人那一系的， 结果历史上还是建成鸡权帝国，这说明问题 不是种族上的。 

   我再讲“胡”、“越”这两大宗 蛮族 的不同特点，当然这也只是一个概述性的解释，不见得准确 也不见得具备可论证性。但是从历史上看，可以看出的是，作为源于热带、亚热带地区的百 越 蛮族 ””，第一，其扩张 欲 比欧亚草原的 蛮族 要明显小一些，试图进入中原的北方 蛮族 是 很多的，但是百越 蛮族 ””，除了先秦的楚、吴、越三国 并且 主要是中原化程度最高的前两 国），他们对进入中原几乎没什么兴趣；第二，它对组建锅佳、桶一鸡权的兴趣，明显比欧 亚草原的 蛮族 要小得多。可能的解释是 两点：一种解释是，百越因为距离近东和欧亚草原 的文明中心地区比较远，所以技术水平有限，竞争不过别人，扩张能力有限，但是我们要注 意到的是，即使是在没有什么更强的竞争对手的情况下，例如在福尔摩萨和 太平洋诸岛 ，古 越人也是很少形成大部落、构成大的锅佳的，所以第一种解释我认为不能完全说明问题。 

   第二个解释则可能是和自然资源有关的。休谟和孟德斯鸠都认为，气候会影响民族性格，而 且他们都发现，寒带人比热带人要好勇斗狠一点。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孟德斯鸠谈了一通他 那个 时代的医学逻辑。我不太相信这个。我觉得更可能的解释是自然资源上 的。当一个地区 的资源比较丰富的时候，人不用争夺也吃得饱饭，就会更躺平一点，更没有动机去冒这个风 险去争夺资源。当然古代百越人比起帝国顺民肯定是要更能打的， 古代吴越的武器工艺是非 常精良的， 他们也会下山杀人，但据我所见 资料 ，他们下山杀人，很多时候是荣誉方面的目 的（例如猎头），不是为了劫掠，类似于马赛人猎狮，而北方游牧之进入中原，往往是带着 劫掠资源的意图的。从历史上讲，南方 蛮族 对外扩张和内部鸡权的兴趣都要更少一点，文 献证据和考古证据（例如良渚的墓葬完全没有看到北方常见的那种杀戮现象）似乎可以说明 这一点。 

   东亚大陆 的 历史上， 大体胡人在军事技术和政制上的影响力较大，越人在 贸易、 宗教、非军事技术和艺术上的影响力比较大。被东亚大陆帝国 吹嘘 为“传统文化”的很多工艺技术，实际上可能是有百越文化背景的。比如说， 像中医药这个传统， 现在当然是落后的，但是这是世界医学发展的必经之路，在过去还是有一定 价值的。 我们可以很明确地看到，第一是其源头 和道教关系很深 ，宋人序《伤寒论》，列举张仲景以后，葛洪、陶弘景、胡洽、徐之才和孙 思邈，构成一个中医药传统，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名道士，成语“炉火纯青”，就源于孙思邈 炼丹事 ；第二 ，早期中医药传统 在地理上主要活跃于当时百越 影响很大 的青徐滨海地区和荆 南地区（如张仲景和马王堆医术之在长沙、太仓和华佗之在青徐） ），上面这个早期中医的传 统中的人物，大家可以一个个去查，几乎全是广陵、丹阳这类 东南滨海 地区出身。 

   而东亚道教传统的起源，本身又和百越地区关系甚大。陈寅恪说：“ 凡東西晉南北朝奉天師 道之世家，舊史記載可得而考者，大抵與濱海地域有關。故青徐數州，吴會諸郡，實爲天師 道之傳教區。 ”东晋 的 名道士葛洪 和 鲍靓 还有 南朝的陶弘景，分别是 滨海的 东海 （鲍 和 当 时著名山越聚集区 丹阳 出身（葛洪、陶弘景，《三国志》：“ 丹陽地勢 險阻，與吴郡、會稽、新 都、鄱陽四郡鄰接，周旋數千里，山谷萬重，其幽邃民人，未嘗入城邑，對長吏，皆仗兵野 逸，白首於林莽。逋亡宿惡，咸共逃竄。山出銅鐵，自鑄甲兵。俗好武習戰，高尚氣力。其 升山赴險，抵突叢棘，若魚之走淵，猨狖之騰木也。時觀間隙，出爲寇盜，每致兵征伐，尋 其窟藏，其戰則蠭至，敗則鳥竄，自前世以來，不能羈也 他们“ 求 道”的地方， 又 是哪里 呢？ 是在南越的交州。 陈寅恪于是指出： 

    …… 匪独陶氏如是，即鲍靓、葛洪，及孙泰、卢循诸人亦莫不然。岂交广二州之区域不但丹 沙灵药可为修炼之资，且因邻近海滨，为道教徒众所居之地。以有信仰之环境，故其道术之 吸收与传授，较易于距海辽远之地域欤？观陶翊之所述，则天师道世家皆通医药之术，尤有 确证。中国儒家虽称格物致知，然其所殚精致意者，实仅人与人之关系。而道家则研究人与 物之关系。故吾国之医药学术之发达出于道教之贡献为多。 

    这些地方不是像很多帝国文人理解的那样，是一个蛮荒之地，而是当时的技术中心，就像 “僻 处西陲”的 敦煌 曾经是那个时代的 技术和艺术中心那样。 我们今天 看到壮医、苗医，它们的 理论和早期的中医理论是非常类似的。 针灸在文献上明确源于南方，而且在考古上也是在广 西 壮族聚居区最早发现的实物（《黄帝内经》：“ 故九针者亦从南方来 广西武鸣马头乡出 土 有周代 青铜针灸针 、贵港市出土有几乎和现代针灸用针没什么区别的银针）。 余如书法、 星相等技术，也和道教和百越地区关系密切 （可参看陈寅恪相关考证 。造纸术可能源于南岛语族现在还在使用的树皮布技术（蔡伦是荆南桂阳人，他对造纸术的革新主要体现在 利用植物纤维 ，类似工艺南岛语族很早就有，并且传播很广了 ），而棉纺织技术是明确可知从海南 黎族得 来 这些现象和 世界范围古代蛮族与早期锅佳在技术史上的表现是基本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