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老和尚和冯岚，他们让我明白，我不仅是一个难以提供温暖的人，更是一个难以接受温暖的人。面对善意不敢接受，反而企盼与自身内心深处的恶同等的恶意，这种固执的公平牢牢地将我攫住。几乎所有善意都在真假之间徘徊。而对我来说，真善比伪善可怕得多。因为无论伪装多么高明，伪善之人在施予的同时都想好了价码，这交易纵使并非情愿，总还能勉力完成。但面对真善，对于缺乏爱的能力的我，真是一次残疾者的长跑，爱就应当以爱来偿还，但我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劲去爱。究竟如何是好？负债累累的我在偿还完毕之前永远是一个多吃多占的贼。我多希望我的债主们能干脆地将给予我的爱原封不动地收回，并狠狠地赠我一个白眼。这样我才能确认，他们只是恨我，并非对自己给予爱的行为产生怀疑。而恨对我来说是种解脱——与我心中的恶一一对照，这本就是我应得的。然而贼的身份与爱的残疾一样，如胎记般印在我身上。仿佛这世界上所有乐善好施者的背后都有一面镜子，在人们将传言中最美好的“爱”以近乎强奸的方式不由分说施加于我的过程中，我看到的只是镜子中自己因惊慌而向下的唇角和疲倦至极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只有面对沈秋的善意时，我才感到轻松和清白。

我乞求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只留下沈秋一个。我真的这么乞求。

现在沈秋在哪儿呢？

我在卧铺车厢窗边坐下。由成都出发的火车，行驶五个小时以内，不管去往东南西北，理应都是青山绿水。而我在极目远眺中却恍若置身一个月前开往柳园的列车：灰黑的秃山形同驻扎着满腹恶窦的矮人的营地，帐篷间隔着飞砂与黄土，小兽携着犹疑偶尔穿梭而过。一眼望不到头的云翳不轻不重地拢盖像魔鬼的手搁在猫头上。而幻想沈秋的我在被暖气包裹的列车中箭似的从这个大部落穿插而过。

沈秋在哪儿呢？

“快餐供应有需要的吗？”女列车员慵懒的叫卖声像打桩机一样把我的幻想凿开一个又一个洞。恍惚中，无处不在的方便面味儿、窗外本色的峰峦叠翠挤破头从洞中涌入。“叭”的一声，电影谢幕开灯一般，火车上的种种情境又实实在在撞到我跟前。我往大衣口袋里摸烟，一包干瘪的软壳利群里还剩一根头上受了潮的烟。我走到厕所门口，把烟头掐了大口地抽。如是，“沈秋在哪儿”的回响才慢慢升腾，我的脖子、背脊、臀部，一切她牢牢紧箍过的地方又呈现她双臂的触感。这感觉原来并不随着她身处何方而转移，我发现这一点，深吸一口气，烟不慎脱手掉在潮湿的地上“咝”的一声灭了。

下一次见她是什么样？这个疑问随同我的眼睑一同合上了，一丝荫翳掠过眼角，随之而来的是掩盖着跃跃欲试的金黄色光芒的黑暗。“呼…呼…”车门的缝隙中传来风声，使黑暗滚动起来，添上了时间的维度，我仿佛成为在黝黑车轮中翻滚的石子。

下午过半，阳光从逐渐稀薄的云翳中呼啸而下。车厢中又有了光影，我头顶的行李架上原本如陈旧血渍样的铁锈忽然显出鲤鱼鳞片一般的光彩。我将手伸入光线中，良久，手心中冒出细密的汗珠。我攥起手掌，脉搏从湿热的掌中传来，仿佛抟着一枚心脏。光，原本最直白的虚无，由于带来这样的暖意，便在人类身边阒然居住下来。想到这里，我便又企盼蕴藏无数寓意的黑夜降临。

火车在黄昏时骤然停了下来，车厢喇叭中适时地传来播音：由于铁路管制，火车将在此地稍作停留，出发时间未知，请乘客们耐心等待。

“哎哟喂，他妈的什么叫稍作停留？”不远处中铺的男人探出半枚光头向下铺说到。

“都是放屁。”那人轻蔑一笑，随即起身从行李架上拽下包。不一会儿，一条青筋隆起的手臂从包里带出两副扑克甩到桌上。

“来来来，下来打牌！”他拍拍中铺的屁股，麻利地从铺位底下拖出两个破旧的黑行李箱叠起来。

“还有没有人掼蛋哦？”他摩挲着手掌朝铺满落日余晖的走廊里大喊。

一位谢顶的老头诺诺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点点头：“我淮安来的。”

“噢！老乡老乡，我们泰州的！”中铺男子向前迎了迎，拍拍老头的肩将他安置在下铺坐定。

“小伙子你会不会？”他向坐在斜对过的我微微颌首，“还差一个来玩玩嘛。”

“唔，那来嘛。”我放下手中的保温杯与老头并肩而坐。最后进来的中铺男子在我对面坐定，朝我尴尬一笑：“小伙子要不你跟他换个位子？”他轻推下铺男子示意着。

“哎呀换什么，就这么来嘛。”下铺男子一边不耐烦道，一边极为迅速地洗牌切牌，“都一样，来，小伙子先摸牌。”

三两局牌之后我将对家的习性摸清，我们之间的配合逐渐圆熟起来。不多久，我们便升级到k，领先于对方的7。中铺男子每打到紧要时便侧身抓一掬瓜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翘首企盼我放出令他满意的牌型。一天中最后的阳光射在他的光头上，鱼卵般的细汗若隐若现，他头皮繁密的纹理愈发模糊，如同死鱼的肚皮。

这时车厢的灯打开了。恍然间，车窗外翠绿的山脉如同青鸟合上了翅膀，只留下缄默的躯体，山上所有的枝叶都因黑暗垂首，缩成一个坚固的轮廓。远处的紫霞如寺庙的香火般燃烧天地的妙相，裹挟着通体赤红的群雁袅袅而去。我感到意义从黑暗中喷薄下来，浇湿了发光的车身，这光失去了暖意的掩护，终于暴露出虚无的胴体，在时空中无处躲藏。

恍惚中，我开始胡乱地出牌，并暗中观察对家的神色。戏谑的快感让我浑身燥热。几局莫名其妙的输牌之后，他的眼睛呈现出强压下的红肿，狠狠地怒视着我。沐浴在他的凶光中，我愈发觉得自己的躯体真实起来——我终于摆脱了惯性，逃离周蔚用善意铺就的处世之道。我深知的藏匿于体内的恶此时正毫无保留地通过手中的牌倾泻而出，我将用这无瑕的恶在我身周虚无的光中搭建出一间暗房，饕餮其中饱含的意义。

终于，在对方打到A后，中铺男子“哗”地站起身，紧紧揪住我的衣领：“你他妈打的什么牌？”

沐浴在雪白灯光中的我仍在为这粹生于虚无中的纯洁之恶叹服不已，我兀自笑起来。“砰”的一声，一枚重拳呼向我的鼻梁。眼镜断成两截在光中飞动着散落赤红的地毯之上。接着，恶毫无保留地从我的肢体中流泻出来…

从火车警务室回到车厢时，车已经移动了一阵，进入一片雨带。中铺和下铺男子早已与我言好，邀我去餐车喝几杯。我盼着听火车通过武汉长江大桥时空旷的回响，便婉言谢绝了。

回到卧铺躺下，对铺男人像受到威胁的狗儿发出荷荷的鼾声。近视使我失去焦点，黑暗囫囵地涌入我的眼睛。我凝神细听雨点播撒的声音，好似一颗颗瞳仁般的种子落入我的心田。这种子会生长成什么？想象着，乘务员哼着轻快的曲子穿过走廊，她轻盈的剪影从窗纱上倏而滑落。窗外，老人一般佝偻的路灯用白光扫射着车厢，为卧铺中熟睡的人一遍遍涂上厚重的乳釉，他们促狭的体态最终凝固在逼仄的空间中，与火车融为一体，驶向实像世界中的光明与目的去了。“空隆，空隆…”轮机重复的传动声使得这景象更为壮观。方才落在我心田中的种子汹涌地冒出芽来——我猛地发现我的下身坚硬了起来。

……自慰后我很快进入了梦乡，我梦见成百上千只小羊瞪着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径直向我走来，从我身上碾压过去，留下只剩意念的我，远远地走了……

再醒来时，武汉长江大桥早已经错过。此后的路程里阳光大好，车厢里干爽宜人。对铺孩子的父母请我帮他们批改作业，我欣然答应。

“你赞赏文中小猪见义勇为的行为吗？请写出三条赞赏的理由。”

“不赞赏。”

诸如此类的问题孩子都这样回答，我被逗得直笑，“这孩子真是不简单啊！”

孩子父亲听见我的话拿过作业本看看，也开朗地笑了起来，一口烟牙像烤得干瘪的玉米仁，“真是伤脑筋喂。”说着他搂过正在拼装小汽车的孩子使劲摸他的头，孩子倔强地挣脱开，又专心地干活了。

“要是能像你们一样考上大学就有出息喽。”孩子母亲说着，手里打着毛线，一条毛线裤已经打了一条裤腿儿，狐狸尾巴一样垂着煞是可爱。

“上了大学也不一定有出息，孩子以后修车也一样能有出息的。”

“就是！”父亲猛地一拍大腿，“你看，还是大学生说话在理！”

“噫！你们两个说话倒是滑稽！我就是嫁了你这个修车的才在这里打毛衣！”母亲的眉毛一竖，手里动得更快了。

“现在不是也挺好？我可是亏待过你？”

“我是有苦都往心里掖着哟！”母亲说着反倒笑了，脸颊上一层健康的红嫣慢慢浮了起来。

我一路批改着作业，时而抽一两颗烟，似乎不多久就到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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