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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diyi]]></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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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17 Feb 2022 06:37:18 GMT</pubDate>
            <description><![CDATA[出村之后，队伍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行进，人的脚步声中夹杂着路边碎草的悉簌声响。雾奇浓，活泼多变。我父亲的脸上，无数密集的小水点凝成大颗粒的水珠，他的一撮头发，粘在头皮上。从路两边高粱地里飘来的幽淡的薄荷气息和成熟高粱苦涩微甘的气味，我父亲早已经闻惯，不新不奇。在这次雾中行军里，父亲闻到了那种新奇的、黄红相间的腥甜气息。那味道从薄荷和高粱的味道中隐隐约约地透过来，唤起父亲心灵深处一种非常遥远的回忆。 七天之后，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一轮明月冉冉升起，遍地高梁肃然默立，高粱穗子浸在月光里，像蘸过水银，汩汩生辉。我父亲在剪破的月影下，闻到了比现在强烈无数倍的腥甜气息。那时候，余司令牵着他的手在高粱地里行走，三百多个乡亲叠股枕臂、陈尸狼藉，流出的鲜血灌溉了一大片高粱，把高粱下的黑土浸泡成稀泥，使他们拔脚迟缓。腥甜的气味令人窒息，一群前来吃人肉的狗，坐在高粱地里，目光炯炯地盯着父亲和余司令。余司令掏出自来得手枪，甩手一响，两只狗眼灭了;又一甩手，灭了两只狗眼。群狗一哄而散，坐得远远的，呜呜地哮着，贪婪地望着死尸。腥甜味愈加强烈，余司令大喊一声:“日本狗！狗娘养的日本!"他对着那群狗打完了所有的...]]></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出村之后，队伍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行进，人的脚步声中夹杂着路边碎草的悉簌声响。雾奇浓，活泼多变。我父亲的脸上，无数密集的小水点凝成大颗粒的水珠，他的一撮头发，粘在头皮上。从路两边高粱地里飘来的幽淡的薄荷气息和成熟高粱苦涩微甘的气味，我父亲早已经闻惯，不新不奇。在这次雾中行军里，父亲闻到了那种新奇的、黄红相间的腥甜气息。那味道从薄荷和高粱的味道中隐隐约约地透过来，唤起父亲心灵深处一种非常遥远的回忆。 七天之后，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一轮明月冉冉升起，遍地高梁肃然默立，高粱穗子浸在月光里，像蘸过水银，汩汩生辉。我父亲在剪破的月影下，闻到了比现在强烈无数倍的腥甜气息。那时候，余司令牵着他的手在高粱地里行走，三百多个乡亲叠股枕臂、陈尸狼藉，流出的鲜血灌溉了一大片高粱，把高粱下的黑土浸泡成稀泥，使他们拔脚迟缓。腥甜的气味令人窒息，一群前来吃人肉的狗，坐在高粱地里，目光炯炯地盯着父亲和余司令。余司令掏出自来得手枪，甩手一响，两只狗眼灭了;又一甩手，灭了两只狗眼。群狗一哄而散，坐得远远的，呜呜地哮着，贪婪地望着死尸。腥甜味愈加强烈，余司令大喊一声:“日本狗！狗娘养的日本!&quot;他对着那群狗打完了所有的子弹，狗跑得无影无踪。余司令对我父亲说:&quot;走吧，儿子!&quot;一老一小，便迎着月光，向高粱深处走去。那股弥漫田野的腥甜味浸透了我父亲的灵魂，在以后更加激烈更加残忍的岁月里，这股腥甜味一直伴随着他。 高粱的茎叶在雾中嵫嵫乱叫，雾中缓慢地流淌着在这块低洼平原上穿行的墨河水明亮的喧哗，一阵强一阵弱，一阵远一阵近。赶上队伍了，父亲的身前身后响着踢踢蹋蹋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不知谁的枪托撞到另一个谁的枪托上了。不知谁的脚踩破了一个死人的骷髅什么的父亲前边那个人吭吭地咳嗽起来，这个人的咳嗽声非常熟悉。父亲听着他咳嗽就想起他那两扇一激动就充血的大耳朵。透明单薄布满细密血管的大耳朵是王文义头上引人注目的器官。他个子很小，一颗大头缩在耸起的双肩中。父亲努力看去，目光刺破浓雾，看到了王文义那颗一边咳一边颠动的大头。父亲想起王文义在演练场上挨打时，那颗大头颠成那般可怜模样。那时他刚参加余司令的队伍，任副官在演练场上对他也对其他队员喊·向右转----，王文义欢欢喜喜地跺着脚，不知转到哪里去了。任副官在他腚上打了一鞭子，他嘴咧开叫一声:孩子他娘!脸上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围在短墙外看光景的孩子们都哈哈大笑。 余司令飞去一脚，踢到王文义的屁股上。 &quot;咳什么?&quot; &quot;司令……&quot;王文义忍着咳嗽说，&quot;嗓子眼发痒……&quot; &quot;痒也别咳!暴露了目标我要你的脑袋!&quot; &quot;是司令。&quot;王文义答应着，又有一阵咳嗽冲口而出。 父亲觉出余司令前跨了一大步，一只手捺住了王文义的后颈皮。王文义口里咝咝地响着，随即不咳了。</p>]]></content:encoded>
            <author>wind-4@newsletter.paragraph.com (wind)</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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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第一卷]]></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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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5 Feb 2022 07:47:10 GMT</pubDate>
            <description><![CDATA[在她的温柔目光注视下，丰乳肥臀的上官鲁氏浑身颤抖。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婆婆慈祥的面孔，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好像要说什么话。第一章 马洛亚牧师静静地躺在炕上，看到一道红光照耀在圣母玛利亚粉红色的乳房和她怀抱着的圣子肉嘟嘟的脸上。去年夏季房屋漏雨，在这张油画上留下了一团团焦黄的水渍；圣母和圣子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木呆的表情。一只牵着银色细丝的蟢蛛，悬挂在明亮的窗户前，被微风吹得悠来荡去。“早报喜，晚报财”，那个美丽苍白的女人面对着蟢蛛时曾经这样说过。我会有什么喜呢？他的脑子里闪烁着梦中见到的那些天体的奇形怪状，听到街上响起咕噜噜的车轮声，听到从遥远的沼泽地那边传来仙鹤的鸣叫声，还有那只奶山羊恼恨的“咩咩 ”声。麻雀把窗户纸碰得扑扑愣愣响。喜鹊在院子外那棵白杨树上噪叫。看来今天真是有喜了。他的脑子陡然清醒了，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美丽女人猛然地出现在一片光明里，焦燥的嘴唇抖动着，仿佛要说什么话。她已经怀孕十一个月，今天一定要生了。马洛亚牧师瞬间便明白了蟢蛛悬挂和喜鹊鸣叫的意义。他一骨碌爬起来，下了炕。 马洛亚牧师提着一只黑色的瓦罐上了教堂后边的大街，一眼便看到，铁匠上官福禄的妻子上官吕氏弯着腰，...]]></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在她的温柔目光注视下，丰乳肥臀的上官鲁氏浑身颤抖。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婆婆慈祥的面孔，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好像要说什么话。</p><hr><p>第一章</p><p>马洛亚牧师静静地躺在炕上，看到一道红光照耀在圣母玛利亚粉红色的乳房和她怀抱着的圣子肉嘟嘟的脸上。去年夏季房屋漏雨，在这张油画上留下了一团团焦黄的水渍；圣母和圣子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木呆的表情。一只牵着银色细丝的蟢蛛，悬挂在明亮的窗户前，被微风吹得悠来荡去。“早报喜，晚报财”，那个美丽苍白的女人面对着蟢蛛时曾经这样说过。我会有什么喜呢？他的脑子里闪烁着梦中见到的那些天体的奇形怪状，听到街上响起咕噜噜的车轮声，听到从遥远的沼泽地那边传来仙鹤的鸣叫声，还有那只奶山羊恼恨的“咩咩 ”声。麻雀把窗户纸碰得扑扑愣愣响。喜鹊在院子外那棵白杨树上噪叫。看来今天真是有喜了。他的脑子陡然清醒了，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美丽女人猛然地出现在一片光明里，焦燥的嘴唇抖动着，仿佛要说什么话。她已经怀孕十一个月，今天一定要生了。马洛亚牧师瞬间便明白了蟢蛛悬挂和喜鹊鸣叫的意义。他一骨碌爬起来，下了炕。</p><p>马洛亚牧师提着一只黑色的瓦罐上了教堂后边的大街，一眼便看到，铁匠上官福禄的妻子上官吕氏弯着腰，手执一把扫炕笤帚，正在大街上扫土。他的心急剧地跳起来，嘴唇哆嗦着，低语道：“上帝，万能的主上帝．．．．．．”他用僵硬的手指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便慢慢地退到墙角，默默地观察着高大肥胖的上官吕氏。她悄悄地、专注地把被夜露潮湿了的浮土扫起来，并仔细地把浮土中的杂物拣出扔掉。这个肥大的妇人动作笨拙，但异常有力，那把金黄色的、用黍子穗扎成的笤帚在她的手中像个玩具。她把土盛到簸箕里，用大手按结实，然后端着簸箕站起来。</p><p>上官吕氏端着尘土刚刚拐进自家的胡同口儿，就听到身后一阵喧闹。她回头看到，本镇首富福生堂的黑漆大门洞开，一群女人涌出来。她们都穿着破衣烂衫，脸上涂抹着锅底灰。往常里穿绸披锻、涂脂抹粉的福生堂女眷，为何打扮成这副模样？从福生堂大门对面的套院里，外号“老山雀”的车夫，赶出来一辆崭新的、罩着青布幔子的胶皮轱辘大车。车还没停稳，女人们便争先恐后地往上挤。车夫蹲在被露水打湿的石狮子前，默默地抽着烟。福生堂大掌柜司马亭提着一杆长苗子鸟枪，从大门口一跃而出。他的动作矫健、轻捷，像个小伙子似的。车夫慌忙站起，望着大掌柜。司马亭从车夫手中夺过烟斗，很响地抽了几口，然后他仰望着黎明时分玫瑰色的天空打了一个呵欠，说：“发车，停在墨水河桥头等着，我随后就到。”</p><p>车夫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摇晃着鞭子，拢着马，调转了车头。女眷们挤在车上，叽叽喳喳地嚷叫着。车夫打了一个响鞭，马便小跑起来。马脖子下悬着的铜铃叮叮当当脆响着，车轮滚滚，卷起一路灰尘。</p><p>司马亭在当街上大大咧咧地撒了一泡尿，对着远去的马车吼了一嗓子，然后，抱着鸟枪，爬上街边的瞭望塔。塔高三丈，用了九十九根粗大圆木搭成。塔顶是个小小的平台，台上插着一面红旗。清晨无风，湿漉漉的旗帜垂头丧气。上官吕氏看到司马亭站在平台上，探着头往西北方向张望。他脖子长长，嘴巴翘翘，仿佛一只正在喝水的鹅。一团毛茸茸的白雾滚过来，吞没了司马亭，吐出了司马亭。血红的霞光染红了司马亭的脸。上官吕氏感到司马亭脸上蒙了一层糖稀，亮晶晶，粘腻腻，耀眼。他双手举枪，高高地过头顶，脸红得像鸡冠子。上官吕氏听到一声细微的响，那是枪机撞击引火帽的声音。他举着枪，庄严地等待着，良久，良久。上官吕氏也在等待，尽管沉重的土簸箕坠得双手酸麻，尽管歪着脖子十分别扭。司马亭落下枪，嘴唇撅着，好像一个赌气的男孩。她听到他骂了一声，骂枪。这孙子！敢不响！然后他又举起枪，击发，啪嗒一声细响后，一道火光蹿出枪口，黯淡了霞光，照白了他的红脸。一声尖利的响，撕破了村庄的宁静，顿时霞光满天，五彩缤纷，仿佛有仙女站在云端，让鲜艳的花瓣纷纷扬扬。上官吕氏心情激动。她是铁匠的妻子，但实际上她打铁的技术比丈夫强许多，只要是看到铁与火，就血热。热血沸腾，冲刷血管子。肌肉暴凸，一根根，宛如出鞘的牛鞭，黑铁砸红铁，花朵四射，汗透浃背，在奶沟里流成溪，铁血腥味弥漫在天地之间。她看到司马亭在高高的塔台上蹦了一下。清晨的潮湿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硝烟的味道。司马亭拖着长腔扬着高调转着圈儿对整个高密东北乡发出警告：</p><p>“父老乡亲们，日本鬼子就要来了！”</p><hr><p>第二章</p><p>上官吕氏把簸箕里的尘土倒在揭了席、卷了草的土炕上，忧心忡忡地扫了一眼手扶着炕沿低声呻吟的儿媳上官鲁氏。她伸出双手，把尘土摊平，然后，轻声对儿媳说：“上去吧。”</p><p>在她的温柔目光注视下，丰乳肥臀的上官鲁氏浑身颤抖。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婆婆慈祥的面孔，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好像要说什么话。</p><p>上官吕氏大声道：“，清晨放枪，大司马又犯了魔症！”</p><p>上官鲁氏道：“娘……”</p><p>上官吕氏拍打着手上的尘土，轻声嘟哝着：“你呀，我的好儿媳妇，争口气吧！要是再生个女孩，我也没脸护着你了！”</p><p>两行清泪，从上官鲁氏眼窝里涌出。她紧咬着下唇，使出全身的力气，提起沉重的肚腹，爬到土坯裸露的炕上。</p><p>“轻车熟路，自己慢慢生吧，”上官吕氏把一卷白布、一把剪刀放在炕上，蹙着眉头，不耐烦地说，“你公公和来弟她爹在西厢房里给黑驴接生，它是初生头养，我得去照应着。”</p><p>上官鲁氏点了点头。她听到高高的空中又传来一声枪响，几条狗怯怯地叫着，司马亭的喊叫断断续续传来：“乡亲们，快跑吧，跑晚了就没命啦……”好像是呼应司马亭的喊叫，她感到腹中一阵拳打脚踢，剧烈的痛楚碌碡般滚动，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她紧咬牙关，为了不使那嚎叫冲口而出。透过朦胧的泪水，她看到满头黑发的婆婆跪在堂屋的神龛前，在慈悲观音的香炉里插上了三炷紫红色的檀香，香烟袅袅上升，香气弥漫全室。</p><p>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保佑我吧，可怜我吧，送给我个男孩吧……上官鲁氏双手按着高高隆起的、凉森森的肚皮，望着端坐在神龛中的瓷观音那神秘的光滑面容，默默地祝祷着，泪水又一次溢出眼眶。她脱下湿了一片的裤子，将褂子尽量地卷上去，袒露出腹部和乳房。她手撑土炕，把身体端正地放在婆婆扫来的浮土里。在阵痛的间隙里，她把凌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将腰背倚在卷起的炕席和麦秸上。</p><p>窗棂上镶着一块水银斑驳的破镜子，映出脸的侧面：被汗水濡温的鬓发，细长的、黯淡无光的眼睛、高耸的白鼻梁、不停地抖动着的皮肤枯燥的阔嘴。一缕潮漉漉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在她的肚皮上。那上边暴露着弯弯曲曲的蓝色血管和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白色花纹，显得狰狞而恐怖。她注视着自己的肚子，心中交替出现灰暗和明亮，宛若盛夏季节里高密东北乡时而乌云翻滚时而湛蓝透明的天空。她几乎不敢俯视大得出奇、坚硬得出奇的肚皮。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一块冷冰冰的铁。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一只遍体斑点的癞蛤蟆。铁的形象还让她勉强可以忍受，但那癞蛤蟆的形象每一次在脑海里闪现，她都要浑身爆起鸡皮疙瘩。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所有的神、所有的鬼，你们都保佑我、饶恕我吧，让我生个全毛全翅的男孩吧……我的亲亲的儿子，你出来吧……天公地母、黄仙狐精，帮助我吧……就这样祝祷着，祈求着，迎接来一阵又一阵撕肝裂胆般的剧痛。她的双手抓住身后的炕席，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抽搐。她双目圆睁，眼前红光一片，红光中有一些白炽的网络在迅速地卷曲和收缩，好像银丝在炉火中熔化。一声终于忍不住的嚎叫从她的嘴巴里冲出来，飞出窗棂，起起伏伏地逍遥在大街小巷，与司马亭的喊叫交织在一起，拧起一股绳，宛若一条蛇，钻进那个身材高大、哈着腰、垂着红毛大脑袋、耳朵眼里生出两撮白毛的瑞典籍牧师马洛亚的耳朵。</p><p>在通往钟楼的腐朽的木板楼梯上，马洛亚牧师怔了一下，湛蓝色的、迷途羔羊一般的永远是泪汪汪的、永远是令人动心的和蔼眼睛里跳跃着似乎是惊喜的光芒。他伸出一根通红的粗大手指，在胸脯上画了一个十字，嘴里吐出一句完全高密东北乡化了的土腔洋词：“万能的主啊……”他继续往上爬，爬到顶端，撞响了那口原先悬挂在寺院里的绿绣斑斑的铜钟。</p><p>苍凉的钟声扩散在雾气缭绕的玫瑰色清晨里。伴随着第一声钟鸣，伴随着日本鬼子即将进村的警告，一股汹涌的羊水，从上官鲁氏的双腿间流出来。她嗅到了一股奶山羊的膻味，还嗅到了时而浓烈时而淡雅的槐花的香味，去年与马洛亚在槐树林中欢爱的情景突然异常清晰地再现眼前，但不容她回到那情景中留连，婆婆上官吕氏高举着两只血迹斑斑的手，跑进了房间。她恐怖地看到，婆婆的血手上，闪烁着绿色的火星儿。</p><p>“生了吗？”她听到婆婆大声地问。</p><p>她有些羞愧地摇摇头。</p><p>婆婆的头颅在阳光中辉煌地颤抖着，她惊奇地发现，婆婆的头发突然花白了。</p><p>“我还以为生出来了呢。”婆婆说。</p><p>婆婆的双手对着自己的肚皮伸过来。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坚硬，连手背上都布满胼胝般的硬皮。她感到恐惧，想躲避这个打铁女人沾满驴血的双手，但她没有力量。婆婆的双手毫不客气地按在她在肚皮上，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冰凉的感觉透彻了五脏六腑。她不可遏止地发出了连串的嚎叫，不是因为痛疼，而是因为恐怖。婆婆的手粗鲁地摸索着，挤压着她的肚皮，最后，像测试西瓜的成熟程度一样“啪啪”地拍打了几下，仿佛买了一个生瓜，表现出烦恼和懊丧。那双手终于离去，垂在阳光里，沉甸甸的，萎靡不振。在她的眼里，婆婆是个轻飘飘的大影子，只有那两只手是真实的，是威严的，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她听到婆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很深的水塘里、伴随着淤泥的味道和螃蟹的泡沫传来：</p><p>“……瓜熟自落……到了时辰，拦也拦不住……忍着点，咋咋呼呼……不怕别人笑话，难道不怕你那七个宝贝女儿笑话……”</p><p>她看到那两只手中的一只，又一次软弱无力地落下来，厌烦地敲着自己凸起的肚皮，仿佛敲着一面受潮的羊皮鼓，发出沉闷的声响。</p><p>“现如今的女人越变越娇气，我生她爹那阵子，一边生，一边纳鞋底子……”</p><p>那只手总算停止了敲击，缩回，潜藏到暗影里，恍惚如野兽的脚爪。婆婆的声音在黑暗中闪烁着，槐花的香气阵阵袭来。</p><p>“看你这肚子，大得出奇，花纹也特别，像个男胎。这是你的福气，我的福气，上官家的福气。菩萨显灵，天主保佑，没有儿子，你一辈子都是奴；有了儿子，你立马就是主。我说的话你信不信？信不信由你，其实也由不得你……”</p><p>“娘啊，我信，我信啊！”上官鲁氏虔诚地念叨着，她的眼睛看到对面墙壁上那片暗褐色的污迹，心里涌起无限酸楚。那是三年前，生完第七个女儿上官求弟后，丈夫上官寿喜怒火万丈，扔过一根木棒槌，打破她的头，血溅墙壁留下的污迹。婆婆端过一个笸箩，放在她身侧。婆婆的声音像火焰在暗夜里燃烧，放射着美丽的光芒：</p><p>“你跟着我说，‘我肚里的孩子是千金贵子’，快说！”笸箩里盛着带壳的花生。婆婆慈祥的脸，庄严的声音，一半是天神，一半是亲娘，上官鲁氏感动万分，哭着说：“我肚里怀着千金贵子，我肚里怀着贵子……我的儿子……”婆婆把几颗花生塞到她手里，教她说：“花生花生花花生，有男有女阴阳平。”她接过花生，感激地重复着婆婆的话：“花生花生花花生，有男有女阴阳平。”</p><p>上官吕氏探过头来，泪眼婆娑地说：“菩萨显灵，天主保佑，上官家双喜临门！来弟她娘，你剥着花生等时辰吧，咱家的黑驴要生小骡子，它是头胎生养，我顾不上你了。”</p><p>上官鲁氏感动地说：“娘，您快去吧。天主保佑咱家的黑驴头胎顺产……”</p><p>上官吕氏叹息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p><hr><p>第三章</p>]]></content:encoded>
            <author>wind-4@newsletter.paragraph.com (wind)</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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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儿子的敌人  -莫言]]></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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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20 Jan 2022 06:54:11 GMT</pubDate>
            <description><![CDATA[儿子的敌人起来，心里在嘭嘭乱跳，头上冷汗涔涔。窗外，爆炸的强光像闪电抖动，气浪震荡 窗纸，发出嗦嗦的声响。她披衣下床，穿上蒲草鞋，走到院子里。没有风，但寒气 凛冽，直沁骨髓。她抬头看天时，有一些细小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下雪了，她 想，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的儿子平安吧。河滩柳树林里。炮弹出膛的红光与炮弹爆炸的蓝光在东北和西南方向遥相呼应，尖 利的呼哨把它们联结在一起。三天前，民兵队长带着人来把院门和房门借走了，说 是绑担架要用。他们噼哩喀啦地卸门板时，她的心情很平静，脸上没有难看的表情， 但民兵队长却说：大婶，您是烈属，又是军属，卸您家的门板，我知道您不高兴， 但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们村要出五十副担架呢。她想表白一下说自己没有不高兴， 但话到唇边又压了下去。此刻，在抖动不止的强光映照下，被卸了门板的门口，就 像没了牙的大嘴，断断续续地在她的眼前黑洞洞地张开。她感到浑身发冷，残缺不 全的牙齿在口腔里各尽所能地碰撞着。她将左手掖在衣襟下，用右手的肥大袖筒罩 着嘴巴，在院子里急急忙忙地转着圈子，脚下的草鞋擦着地面，发出踢踢踏踏的声 音。每一声爆炸过后，她都感到心头剧痛，并不由自主...]]></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儿子的敌人</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一

黎明时分，震耳欲聋的连串巨响把正在恶梦中挣扎的孙寡妇惊醒了。她折身坐
"><code></code></pre><p>起来，心里在嘭嘭乱跳，头上冷汗涔涔。窗外，爆炸的强光像闪电抖动，气浪震荡 窗纸，发出嗦嗦的声响。她披衣下床，穿上蒲草鞋，走到院子里。没有风，但寒气 凛冽，直沁骨髓。她抬头看天时，有一些细小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下雪了，她 想，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的儿子平安吧。</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攻打县城的战役在村子西南二十里外进行，大炮的阵地设在村子东北十五里的
"><code></code></pre><p>河滩柳树林里。炮弹出膛的红光与炮弹爆炸的蓝光在东北和西南方向遥相呼应，尖 利的呼哨把它们联结在一起。三天前，民兵队长带着人来把院门和房门借走了，说 是绑担架要用。他们噼哩喀啦地卸门板时，她的心情很平静，脸上没有难看的表情， 但民兵队长却说：大婶，您是烈属，又是军属，卸您家的门板，我知道您不高兴， 但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们村要出五十副担架呢。她想表白一下说自己没有不高兴， 但话到唇边又压了下去。此刻，在抖动不止的强光映照下，被卸了门板的门口，就 像没了牙的大嘴，断断续续地在她的眼前黑洞洞地张开。她感到浑身发冷，残缺不 全的牙齿在口腔里各尽所能地碰撞着。她将左手掖在衣襟下，用右手的肥大袖筒罩 着嘴巴，在院子里急急忙忙地转着圈子，脚下的草鞋擦着地面，发出踢踢踏踏的声 音。每一声爆炸过后，她都感到心头剧痛，并不由自主地发出长长的呻吟。从敞开 的大门洞里，她看到炮火照亮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十几只黄鼠狼拖着火炬般的肥大 尾巴在街上蹦蹦跳跳，宛如梦中景物。邻居家那个刚刚满月的孩子发出了一声嘶哑 的哭嚎，但马上就没了声息，她知道是孩子的母亲用乳房堵住了孩子的嘴。</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孙大林前年冬天死在打麻湾的战斗中。那次战斗也是黎
"><code></code></pre><p>明前发起的，先是从东南方向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荡得房子摇晃，窗纸 破裂，然后就是爆豆般的枪声。当时她与现在一样，也是把左手掖在衣襟下，用右 手的袖筒罩着嘴，在院子里一边呻吟一边急急忙忙地转圈子，好像一头在磨道里被 鞭子赶着的老驴。她的小儿子小林披着棉被、赤着双腿从屋子里跳出来，眺望着东 南方被火光映红了的天空，兴奋地嚷叫着：打起来了吗？打起来了，好极了，终于 打起来了！她用长长的像哭泣一样的腔调说：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啊，打起来有什 么好？你哥在里边呐！小林今年十九岁，是个号兵，此刻他正在攻城的队伍里。从 大儿子当了兵那年开始，只要听到枪炮声她就心痛、呻吟、打嗝不止，只有跪在观 音菩萨的瓷像前高声念佛，这些症状才能暂时地得到控制。</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进了屋子，点着豆油灯盏，找出一束珍藏的线香，引燃三柱，插进香炉里。
"><code></code></pre><p>如豆的灯火颤抖不止，房梁上的灰挂飘飘摇摇地落下来，三缕青烟变幻多端，屋子 里扩散开浓郁的香气。她跪在菩萨瓷像前的蒲团上，看到蓝色的闪光中，低眉顺目 的菩萨脸庞宛若一枚绿色的光滑贝壳。她仿佛听到菩萨在轻轻地叹息。她闭着眼睛， 大声地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她的嗓音颤抖，尾声拖得很长， 听起来像哭诉。念着佛号，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炮声不再进入她的耳朵，打 嗝也止住了。但此时她的脑海里出现了大儿子血肉模糊的脸。她极力想忘掉这张其 实并没有看见过的脸，但它却像浮力强大的漂木一样，固执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麻湾战斗结束后，在村长的陪同下，她与小林一起赶到了东南方向的一个村子里， 一位用绷带吊着胳膊的军人，将她带到了一片新坟前。受伤的军人指指一座新坟前 的写着黑字的白木牌子，说：就是这里了。她感到脑子里突然变得迷糊起来，木木 地想着：大林怎么会埋在这里呢？心里想着，嘴里就说了出来：大林怎么会埋在这 里呢？受伤的军人用那只好手握着她的手说：大娘，您的儿子非常勇敢，他用炸药 炸开了敌人的围墙，开辟了通往胜利的道路。听了军人的话，她还是有点迷糊，茫 然地问着：你说大林死了？军人沉重地点了点头。她感到好像有人在身后猛推了自 己一把，糊糊涂涂地就趴在了眼前的新坟上。她并没感到有多么难过，只是喉咙里 甜甜咸咸的，像喝了一口蜜之后，接着又吞了一口盐。她甚至还亲切地嗅到了新鲜 黄土的醉人的气味。只是当村长和受伤的军人将她从新坟上拉起来时，她才嘤嘤地、 像个小姑娘似的哭起来……大林的脸像鱼儿似的沉了下去，小林的面孔紧接着浮现 出来。这孩子有张生动的娃娃脸，面皮白净，口唇鲜红，双目晶亮，两道弯眉就像 用炭画上去的。大林死了，小林成了独子。她原以为独子可以不当兵，但村长杜大 爷让他去当。她跪在了村长面前，说：他大爷，开开恩吧，给我们老孙家留个种吧。 村长说：孙马氏，你这话是怎么说的？现如今谁家还有两个三个的儿子预备着？我 家也只剩下一个儿子，不是也当兵去了吗？她还想说什么，但小林把她拉起来，说： 娘，行了，当就当吧，人家能去，咱们为什么就不能去？村长说：还是年轻人思想 开通…… 三天前小林回来过一次，说是连长知道他是本地人，特批给他一天假。她看到 当兵不满一年的小儿子窜出了半个头，嘴唇上那些茸毛胡子变黑了也变粗了，但还 是那样一张笑盈盈的脸，生动活泼，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孩子。她的心中充满了欣喜， 目光就像焊在了儿子脸上似的，弄得他不好意思起来，说，娘你别这样看我好不好？ 她的眼泪哗哗地就流了出来。他说：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抬起手背擦 着眼，笑了，说：我是高兴呢，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儿子说：下午就走，连长给 了一天假。她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儿子不耐烦地说：娘，你怎么又哭了？她问儿子 在队伍上能不能吃饱，儿子说：娘，你好糊涂，难道你没听说过：旱不死的大葱， 饿不死的大兵！她问儿子吃得好不好，他说：有时吃得好，有时吃得不好，但总起 来说比在家里吃得好，你没发现我胖了，高了？她伸手想去摸摸儿子的头顶，但儿 子像一匹欺生的儿马蛋子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她问儿子，当官的打不打人，儿 子说：不打人，有时候骂人，但不打人。她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儿子却问了小桃。 她说小桃挺好的。他说娘我去看看小桃，然后撒腿就跑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小桃是宋铁匠家的老闺女，黑黑的面皮，乍一看不怎么的，但这闺女耐看，越
"><code></code></pre><p>看越俊。小桃跟小林从小就要好，还扎着小抓鬏时，大人们问她：小桃小桃，长大 了给谁当媳妇？她说：小林！儿子进了家门说了没有三句话就急着去看小桃，多少 让她有点心酸，但她的心很快就被幸福充满了。人哪，谁没从年轻时过过呀？亲爹 亲娘，那是另外一种亲法，与姑娘小伙子的亲不是一回事。她看到儿子斜背着一把 黄铜色的军号，号把子上拴着一条红绸子，很是鲜艳。儿子穿着一套灰色的棉衣， 腰里扎着一根棕色的牛皮带，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如果单从后边看，倒像个大人物 了。她将埋在杏树下的一小罐白面刨出来，去邻居家借了三个鸡蛋、一小碗油，从 园子里掘了一把冻得硬梆梆的葱，就忙碌着给儿子做葱花鸡蛋油饼。半下午时儿子 才回来。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尘土，但眼睛却像火炭一样闪闪发光。她没有多问， 就赶紧把热了好多遍的油饼从锅里端出来，催着儿子吃。儿子有些歉意，对着她笑 了笑，然后就狼吞虎咽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不时地把盛水的碗往他面前 推推，提醒他喝水，以免噎着。转眼间儿子就把两张像荷叶那般大的油饼吃了下去， 然后端起水碗，仰起头来喝水。她听到水从儿子的咽喉里往下流淌，咕嘟咕嘟地响 着，就像小牛喝水时发出的声音。儿子喝完了水，用手背擦擦嘴巴，说实在对不起， 娘，连长让我回家帮您干点活，可是我忘了。她说没有什么活要你干。他说娘我该 走了，等打完了县城我就回来看你。他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说，娘，这是军 事秘密，您千万别对人说，我连小桃都没告诉。她忧心忡忡地说：怎么又要打仗？ 话未说完，眼泪就流了出来。他说娘您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的。我们连长说过， 越怕死越死，越不怕死越死不了。上了战场，子弹专找怕死鬼！她什么话也说不出 来，只是一个劲地用衣袖擦眼泪。儿子吭吭吃吃地说，本来想给您买顶帽子，但我 的津贴让老洪借去买烟了，等打完了仗，他说，我一定攒钱给您买顶帽子，我看到 房东家一个老太太戴着一顶呢绒帽子，暖和极了。她只是擦眼泪，说不出话来。儿 子说，我走了，我跟小桃说好了，让她常过来看看，娘，您觉着她怎么样？让她给 您做儿媳妇行不行？她点点头，说，是个好孩子。儿子说，娘，我走了，我还要赶 三十里路呢！她急忙把锅里剩下的两张饼用包袱包起来，想让儿子带走，但等她把 饼包好时，儿子已经走到了大街上。她拐着小脚跑出去，喊叫着：小林，带上饼！ 儿子回过头来，一边倒退行走着，一边大声地喊着：娘，您留着自己吃吧！娘，回 去吧！娘，放心吧！她看到儿子把手高高地举起来，对着她挥动。她也举起了手， 对着儿子挥动着。她看到儿子转回了头，好像要逃避什么，飞快地跑起来。她追了 几步，便站住了。她的心痛得好像让牛用角猛顶了一下，连喘气都感到困难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黎明前那阵黑暗过去了，她在院子里，转着圈子打嗝、呻吟。往常里只要跪在
"><code></code></pre><p>菩萨像前就可以心安神宁，但今天她无论如何也跪不住了，只好跑到院子里转圈。 大炮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从西南方向，传来了一阵阵刮风般的枪声，枪声 里似乎还夹杂着人的呐喊，而军号的声音似乎漂浮在枪声和人声之上。她知道，只 要有号声，就说明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小雪还在飘飘地下落，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她的草鞋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大圈凌乱的痕迹。她嗅到尖利的东北风送来了浓浓的硝 烟气味，这气味让她想起了儿子走后自己去柳树林子里找他的情景。她听村子里那 些来征集门板的民兵说，村子东北方向的柳树林子里有部队。她将儿子吃剩下的葱 花鸡蛋油饼揣在怀里，走了半上午，找到了那里。她看到灰蒙蒙的柳树林子里，有 几十门大炮高高地伸着脖子，一群小兵蚂蚁般地忙碌着。没等走到柳林边上哨兵就 把她挡住了。她说想见见儿子。哨兵问她儿子是谁？她说儿子叫孙小林。哨兵说我 们这里没有个孙小林。她说让我过去看看，我儿子在哪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哨兵 不让她过去，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要是你的娘来看你，你也不放她过去吗？ 哨兵让她问得一时语塞，这时一个帽子上插满柳枝的黑大汉走过来，问：大娘您有 什么事？她说找儿子，找孙小林，她说我儿子是个吹号的，个子高高的，脸很白。 黑大汉说，大娘，我们团里没有叫这个名的，我是团长，不会骗您，您的儿子，很 可能在围城的步兵部队里。如果您想找，就到那里去找吧，不过，团长说，您最好 别去，大战当前，部队忙得很，您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他。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 来。团长说：大娘，放心吧，我们现在有了大炮，跟打麻湾时不一样了。那时候攻 城，步兵死得多，有了大炮之后，步兵发起冲锋前，我们的大炮先把敌人打懵了， 步兵冲上去抓俘虏就行了。团长的话让她感到欣慰，也很感激，她将手里的包袱递 给团长，说：团长，我听你的，不去给小林添麻烦了，这是他没吃完的饼，您要不 嫌弃，就拿回去吃了吧。团长说：大娘，您的一片心意我领了，但这饼您还是拿回 去自己吃吧。她说：您还是嫌脏。团长慌忙说：大娘，您千万别误会，我们有军粮， 怎么好意思吃您的口粮？她怔怔地盯着团长的脸，团长接过包袱，说：大娘，好吧， 我拿回去，谢谢您老人家。</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西南方向响了一阵枪，但很快就沉寂了。她又跪在菩萨面前，磕头，念佛，祷
"><code></code></pre><p>告。她相信那个炮兵团长的话，心里确凿地认为，儿子的队伍已经攻进了城市，战 斗已经结束了。但大炮又一次响起来，她跑到院子里，看到许多炮弹在空中就像黑 老鸹一样来来回回地飞翔着。有一颗炮弹落在了村子中央，发出一声惊人的巨响， 她的耳朵就像进了水一样嗡嗡着，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听到声音。她看到一根灰色的 烟柱从村子里升起来，一直升到了比树梢还要高的地方，才慢慢地飘散。她听到村 子里响起了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叫喊声，还有杂沓的脚步声，好像有许多人在大街 上奔跑。她嗅到早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比大年夜里村子里所有人家一 起放鞭炮时的气味还要浓。就在大炮轰鸣的间隙里，枪声、呐喊声、军号声，又像 潮水一样，从西南方向漫过来。听到军号声，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她回到屋 子里，给菩萨上香，然后磕头、念佛、祷告。就这样她在院子和屋子里出出进进， 不渴也不饿，脑子里乱哄哄的，耳朵里更乱，好像装进去了一窝蜜蜂。</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中午时分，又一阵激烈的枪声响过，但这一次她没有听到军号声。她感到裤子
"><code></code></pre><p>里一阵发热，过了一会儿她明白自己尿了裤子。一群黑色的乌鸦从她的头顶上怪叫 着飞了过去，一个不祥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心灵。她手扶着门框子，浑身打着哆嗦。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军号不响，就说明儿子已经死了。她晃晃荡荡地出了家门， 走到胡同里。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但她知道自己正在向前走。她走到大街上， 看到一匹黑马从西边飞奔过来。马上骑着一个人，身体前倾着，黑色的脸就像一块 生硬的铁，闪烁着刺目的蓝光。黑马像一股旋风从她的面前冲了过去。她的心里有 些迷惑，迷茫地盯了一会马蹄腾起来的黄尘，然后继续往前走。街上出现了一些穿 灰色军衣的兵，她知道他们是和儿子一伙的。他们的脸都紧绷着，一个个脚步风快， 谁也顾不上跟她说话。她还看到从那间临街的碾屋里，拉出了几十根电线，有很多 人在里边大声地喊叫着，好像吵架一样。一个穿着黑色棉袄、腰里扎着一根白布带 子的男人弓着腰迎面过来。她感到这个人似曾相识，但一时又记不起他是谁。那人 拦在她的面前，大声问：你到哪里去？这人的声音也很耳熟，但她同样记不起这是 谁的声音。那人又问：您要去哪？她哭着说：我去看看儿子，军号不响了，我儿子 死了……那人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往路边的屋子里拖着她。她努力地挣扎着，说： 放我走，我去看看小林，大林死时我就没看到他，这次说什么也要看看小林……她 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儿子，我的小林，我的可怜的小林……在她的哭声里，那个既 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松开了拉住她的衣袖的手，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 一些闪烁不止的光芒，似乎是泪水。她摆脱了男人，对着西南方向跑去。她感到自 己在奔跑，用最快的速度。没等她跑出村子，络绎不绝的的担架队就挡住了她的去 路。</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看到第一副担架上抬着一个脑袋上缠满白布的伤兵，他静静地仰面躺着，身
"><code></code></pre><p>体随着担架的起伏而微微抖动。她感到心中一震，脑子里一片白光闪烁。小林，我 的儿子……她大声哀号着扑到担架前，抓住了伤兵的手。在她的冲击下，前头那个 抬担架的小伙子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担架上的伤兵顺下去，庞大的、缠着白布的脑 袋顶在了前头那个小伙子背上。这时，一个腰扎皮带、斜背挎包、乌黑的头发从军 帽里漏出来的女卫生员，从后边匆匆跑上来，大声批评着：怎么搞的？当她弄明白 担架夫跪倒的原因后，就转过来拉着她的胳膊说：大娘，赶快闪开，时间就是生命， 您懂不懂？</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继续哀号着：我的儿啊，你死了娘可怎么活啊……但她的哭声很快停止了，
"><code></code></pre><p>她看到伤兵的手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而自己的儿子手上没有疤。卫生员拉着她的 胳膊把她从担架上拖开，然后对着担架队挥一下手，说：赶快走！</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站在路边，看着一副副担架小跑着从面前滑过去，担架上的伤兵有的呻吟，
"><code></code></pre><p>有的哭叫，也有的一声不吭，好像失去了生命。她看到一个年轻的伤兵不断地将身 体从担架上折起来，嘴里大声喊叫着：娘啊，我的腿呢？我的腿呢？她看到伤兵的 一条腿没有了，黑色的血从断腿的茬子上一股股地窜出来。伤兵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他的挣扎使前后抬担架的民夫身体晃动，担架悠悠晃晃，就像秋千板儿，前后撞击 着民夫的腿弯子和膝盖。</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担架队漫长得像一条河，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但终于过完了。她铁了心地认为
"><code></code></pre><p>小林就在其中的某副担架上。她哭嚎着，跟着担架队往前跑。一路上跌跌撞撞，不 断地跌跤，但一股巨大的力量使她跌倒后马上就能爬起来，继续追赶上去。</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担架队停在了高财主家的打谷场上，场子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大的席棚，担架还
"><code></code></pre><p>没落地，就有七八个胸前带着白色遮布的人从席棚里冲出来。放下了担架的民夫们 闪到一边，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都张开大口喘粗气。那 些医生冲到担架前，弯下腰观看着。她也跟随着冲过去，大声哭喊着儿子的名字。 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瞪了她一眼，哑着嗓子对那女卫生员说：小唐，把她弄到一边 去。卫生员上来，拉住她的胳膊，粗声粗气地说：大娘，行了，如果您想让您的儿 子活，就不要在这里添乱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卫生员把她拉到一边，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坐在一个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磙子上，
"><code></code></pre><p>像哄小孩子似的说：不哭不哭，不许哭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把哭声强压下去，感到悲哀像气体一样，鼓得胸膛疼痛难忍。她停止了哭叫，
"><code></code></pre><p>就听到了伤兵们的呻吟和哭叫。伤兵们一个个地被抬进席棚，她听到一个伤兵在席 棚里大叫着：不要锯我的腿，留下我的腿吧……求求你们，留下我的腿吧……</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做完了手术的伤兵陆续从席棚里抬出来，放在场院中央，她逐个地观看着，心
"><code></code></pre><p>里满怀着希望，不断地念叨着：小林啊，我的小林……她既想看到儿子，又怕看到 儿子。这个下午在她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年，又短暂得像一瞬。伤兵一批批送来， 几乎摆满了整个的场院。她在伤兵之间走来走去，那个姓唐的女卫生员好几次想把 她拉走，都没有成功。黄昏时刻，做完了手术的伤兵大部分抬走了，那些神情疲惫、 胸前血迹斑斑的医生和嗓音嘶哑的女卫生兵小唐也随着担架走了。留在场院里的， 除了几个看守的民夫，便是死去的士兵。天依然阴沉着，但西边的天脚上出现了一 片杏黄的暖色。零星的枪响如同秋后的寒蝉声凄凉悲切，拖着长长的尾巴滑过天际， 然后便如丝如缕地消失在黄昏的寂静中。还是没有风，轻薄的雪片在空中结成团簇， 宛如毛茸茸的柳絮，降落在死者的脸上。她一遍遍地看着那些死人，从一具尸体前 挪到另一具尸体前。为了看得更加真切，她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他们脸上 的雪花。她感到自己手上那些粗糙的老皮，摩擦着那些年轻的面皮，就像摩擦着绸 缎。有时候她发现一个与儿子有点相似的面孔，心便猛地撮起来，接着便嘭嘭狂跳。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但她总怀疑儿子就在死人堆里，是自己粗心大意把儿子漏 掉了。后来，村长和几个民兵架着她的胳膊，提着马灯，把她送回了家。一路上她 像个撒泼的女孩，身体往下打着坠儿，嘴里大声喊叫着：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 些坏种，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儿子……村长把嘴巴贴在她的耳朵上说：大婶子， 你家小林没受伤，更没牺牲，您就放下这颗心吧。村长吩咐民兵硬把她抬到了炕上， 然后大声说：睡觉吧，老婶子，小林没死，这一仗打下来，最不济也得升个连长， 你就等着享福吧！</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嗫嚅着：不，你们骗我，骗我，我家小林死了，小林，我的儿，你死了，你
"><code></code></pre><p>哥也死了，娘也要死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还想下炕到场院里去找儿子，但双腿像两根死木头不听指挥，于是她迷迷糊
"><code></code></pre><p>糊地闭上了眼睛。</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二

她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到胡同里一阵喧哗。一个清脆的声音问讯着：“这里是
"><code></code></pre><p>孙小林的家吗？”</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大声答应着坐起来。然后她感到腿轻脚快，就像一团云从炕上飘下来，随即
"><code></code></pre><p>就站在了被卸去门板的大门口。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重量也没有，地面像水，总 想使她升腾起来，只有用力把住门框，才能克服这巨大的浮力。胡同里一片红光， 好像不远处燃起了一把冲天大火。她心中充满了惊讶，迷惑了好大一会，才弄明白， 原来并没有起火，而是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邻居家的土墙上，一只火红的大公鸡， 端正地站在墙头上，伸展脖子，看样子是在努力啼鸣，但奇怪的是一点声音也不发 出，公鸡啼鸣的雄姿，就变得像吞了一个难以下咽但又吐不出来的毒虫一样难看。 土墙下大约有二指厚的积雪，白得刺目，雪上插着一枝梅，枝上缀着十几朵花，红 得宛如鲜血。有一条黑狗从远处慢慢地走过来，身后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黑狗 走到梅花前便不走了，坐下，盯着花朵，默然不动，如同一条铁狗。她看到，那个 昨天在场院里见过的女卫生兵手里提着一盏放射出黄色光芒的马灯，身上背着一个 棕色的牛皮挎包，挎包的带子上栓着一个伤痕累累的搪瓷缸子，还有一条洁白的毛 巾。她带领着一副担架从胡同口儿走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就是从她的口里发出来： “这里是孙小林家吗？”</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说是的，这里是孙小林家。她的心里有很多怀疑，这个女子，昨天晚上还是
"><code></code></pre><p>一副嘶哑的嗓子，她像破锣一样，怎么一夜工夫就变得如此清脆了呢？接着她就听 到了墙头上的公鸡发出了撕肝裂胆般的叫声，公鸡也就趾高气扬、充满了英雄气概。 随即她还听到了墙根上的狗叫和邻居孩子沙哑的哭声。从听到了公鸡啼叫的那一刻， 她感到那股要把自己的身体飘浮起来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感到自己 的身体沉重无比，仿佛随时都会沉到地下去。刚才只有把住门框才能不漂起来，现 在是不把住门框就要沉下去了。随着担架的步步逼近，她的身体越来越沉重，脚下 俨然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身体已经悬空挂起，只要一松手，就会像石头似的一落千 丈。她双手把住门框，大声地哭叫着，企望着能有人来援手相救，但卫生员和两个 民夫都袖着手站在一旁，对她的喊叫和哀求置若罔闻。她感到手指一阵阵地酸麻， 逐渐变得僵硬，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然后她就感到身体飞快地坠落下去，终于 落到了底，并且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身体周围还有大量的泥土飞溅起来。她在 坑底仰面朝天躺着，看到一盏昏黄的马灯探下来，在马灯的照耀下，出现了女卫生 兵的涂了金粉一样的辉煌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慈祥无比，与观音菩萨的脸极其相 似，感动得她鼻子发酸，几乎就要像一个小孩子似的放声大哭。随即有一条黄色的 绳子伸伸缩缩地顺下来，绳子的头上，有一个三角形的疙瘩，很像毒蛇的头颅。她 听到一个声音在上边大喊：“孙马氏，抓住绳子！”</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顺从地抓住绳子。绳子软得像丝棉一样，抓在手里几乎没有感觉，好像抓着
"><code></code></pre><p>虚无。同时她也感到自己的身体很轻，像一个纸灯笼的壳子，随着绳子，悠悠晃晃 地升了上去。</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女卫生兵身体笔挺地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与刚才看到的菩萨
"><code></code></pre><p>面庞判若两人。两个身穿青衣的民夫抬着担架站在她的身后，两张脸皮宛如青色的 瓦片。她看到绑成担架的门板，正是自家的门板。门板的边缘上刻着两个字，那是 小林当兵前用小刀子刻上的。她不认字，但知道那两个字是“小桃”。门板上放着 一个用米黄色的苇席卷成的圆筒，为了防止席筒滚下来，中间还用绳子捆了一道， 与门板捆在一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她的心头，但这时她的心还算平静，等了 一会儿，那个女卫生兵从怀里将一把金黄色的铜号摸出来时，她知道，最可怕的事 情已经发生了。女卫生兵将那把黄铜的军号递到她的手里，严肃地说：“孙大娘， 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的儿子孙小林，在攻打县城的战斗中，光荣地 牺牲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感到那把军号就像一块烧红了的热铁，烫得手疼痛难忍，并且还发出了滋滋
"><code></code></pre><p>啦啦的声响。她感到自己的双腿就像火中的蜡烛一样溶化了，然后就不由自主地坐 在了地上。她把烫人的铜号紧紧地搂在怀里，就像搂住了吃奶的婴儿。她嗅到了从 号筒子里散发出的儿子的独特的气味。女卫生员弯下腰，伸出手，看样子是想把她 从地上拉起来。她紧紧地搂着铜号，屁股往后移动着，嘴里还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 女卫生员无奈地摇摇头，低声说：“孙大娘，您节哀吧，我们的心里与您同样难过， 但要打仗就要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女卫生员对着那两个民夫挥了挥手，他们心领神会地将担架抬起来，小心翼翼
"><code></code></pre><p>地往院子里走去。他们抬着担架从她的面前走过时，她嗅到了儿子身体的气味从席 筒里汹涌地洋溢出来。她被儿子的气味包围着，心里产生了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抬 担架的两个民夫个子都不高，担架绳子又拴得太长，过门槛时，尽管他们用力将脚 尖踮起来，门板还是磨擦着门槛，发出了干涩锐利的声响。民夫将担架抬到院子当 中，急不可耐地扔到地上。担架发出一声闷响，心痛得她几乎跌倒。女卫生员恼怒 地批评他们：你们怎么敢这样对待烈士？那两个民夫也不说话，蹲到墙根下抽起旱 烟来。温暖的阳光照耀着他们黑色的棉衣和黑色的脸膛，焕发出一圈死气沉沉的紫 色光芒，光芒很短促，像牛身上的绒毛。青色烟雾从他们的嘴巴和鼻孔里喷出来， 院子里添了烟草的辛辣气，部分地掩盖了儿子的气味和雪下泥土的腥气。女卫生员 站在她的面前，用听起来有几分厌烦的口吻说：“孙大娘，您的儿子牺牲在冲锋的 队列里，他的死是光荣的，你生养了这样的儿子应该感到骄傲。我们还很忙，我们 遵照着首长的指示，要把牺牲了的本地籍战士送回各家去，您儿子是我们送的第一 个人，还有几十具尸体等着我们去送，所以，我请求您赶快验收，腾出担架，我们 好去送别人的儿子回家。”</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尽管心如刀绞，但还没到丧失理智的程度。她觉得女卫生员的说辞通情达理，
"><code></code></pre><p>没有理由不听从。于是她就站了起来，往担架边走去。这时，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像 高歌样的哭声在大街上响起来。哭声进了胡同，越来越近，转眼间就到了大门外。 她擦擦眼睛，看到那个用一条白色的手绢捂着嘴巴、跌跌撞撞哭了来的女人是铁匠 的女儿宋小桃。小桃身披重孝，腰里扎着一根麻辫子，头上顶着一块折叠成三角形 的白布，手里拖着一根新鲜的柳木棍子。按说没过门的媳妇是不应该戴这样的重孝 的，但她戴了这样的重孝，可见对小林的感情之深。她心中十分感动，随着小桃大 放悲声。</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小桃走到担架前，一屁股坐下，双手拍打着“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把他卷
"><code></code></pre><p>进席筒的，这怎么可能？他根本没穿这样的衣服，他的连长还亲自把他的大睁着的 眼睛合上了，如果你们不信我的话，可以问问他们俩。”她指了指两个抬担架的民 夫。民夫们摇着头，不肯定也不否定。女卫生员着急地说：“你们说话呀！？”</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民夫摇着头，躲到一边去了。女卫生员问她：“那么，大娘，您说吧，这是
"><code></code></pre><p>不是您的儿子？”</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低下头，更仔细地观看着担架上的尸体，并且努力回忆着儿子的面貌，但奇
"><code></code></pre><p>怪的是，她竟然记不起儿子的面貌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民兵队长冷冷地说：“好啊，你们竟然把一个敌人抬了回来！你们把敌人的尸
"><code></code></pre><p>体抬回来了，就说明你们把烈士的遗体抛弃了，很可能你们把烈士的遗体卖了，然 后拉一个敌人的身体来冒充！这可不是个小问题！”</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女卫生员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你胡说！”

民兵队长把大枪往肩上耸了耸，说：“村长，我看这事得赶快往上汇报，出了
"><code></code></pre><p>事我们可担当不起！”“别急，”村长老练地说，“也许是临时换了套衣服？这 种事情打扫战场时是经常发生的，去年我就看到咱们的一个营长，穿了一套这样的 衣服在大街上骑马奔跑，头上还戴了一顶大盖帽子。大婶子，你好好认认，这是不 是小林？”</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努力回忆着儿子的模样，但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

“打仗前他不是刚回来过吗？”村长说，“小桃，你年轻眼尖，你说吧，这是
"><code></code></pre><p>不是小林？”他又对民兵们说，“你们也想想，孙小林是不是这个模样？”</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小桃迷惑地摇着头，一言不发。

众民兵也摇着头，说：“平时觉得怪熟，但这会儿还真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村长说：“大婶，您说吧，您说是就是，您说不是就不是。”

她把自己的眼睛几乎贴到了士兵青年的脸上，鼻子嗅到一股熟悉的奶腥气。她
"><code></code></pre><p>畏畏缩缩地将死者额上那绺头发拢上去，看到他双眉之间有一个蓝色的洞眼，边缘 光滑而规整，简直就像高手匠人用钻子钻出来的。接着她看到他的脖子上蠕动着灰 白的虱子。她大着胆子，抓起了他的手，看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手掌上生着烟色 的老茧。她心中默念着：也是个苦孩子啊！于是她的眼泪就如同连串的珠子，滴落 在她自己和死者的手上。这时，她听到一个细弱的像蚊子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娘，我不是您的儿子，但我请您说我就是您的儿子，否则我就要被野狗吃掉了， 大娘，求求您了，您对我好，我娘也会对您的儿子好的……”</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感到鼻子一阵酸热，更多的眼泪流了出来。她把脸贴到士兵的脸上，哭着说：
"><code></code></pre><p>“儿子，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村长说：“行了，小唐同志，您可以放心地去了！”

那个姓唐的女卫生员感动地说：“大娘，谢谢您……”

“这里边有鬼！”民兵队长怒冲冲地说：“孙小林根本就不是这副模样，这分
"><code></code></pre><p>明是个敌人！你们把敌人当烈士安葬，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看着民兵队长气得发青的脸，说：“狗剩子，你说小林不是这个样子，那么
"><code></code></pre><p>你给我说说，他是什么样子？”</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对啊，”女卫生员说，“你说他是什么样子？难道母亲认不出儿子，你一个
"><code></code></pre><p>外人反倒能认出？”</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民兵队长转身就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来说：“这事没完，你们等着吧！”

村长说：“好了，就这样吧。”

村长大踏步地往外走去，民兵们跟在他的后边一路小跑。

女卫生员招呼了一下那两个民夫，急匆匆地走了。两个民夫跟在她的身后也是
"><code></code></pre><p>一路小跑，好像身后存在着巨大的危险。他们连担架都不要了。但转眼之间女卫生 员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呢绒帽子，戴到她的头上，说：“我差点把这 个忘了，你儿子的连长说，这是你儿子是给你买的礼物，连长说你儿子是个孝子。”</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感到头上温暖无比，眼泪连串涌出，流到脸上马上就结了冰。

女卫生员抖着嘴唇，好像要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她只是伸出一只手，摸了摸
"><code></code></pre><p>那顶帽子，转身就跑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小桃脱下孝衣，夹在腋下，没忘记提着那根柳木棍子，对着她点点头，转身也
"><code></code></pre><p>走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躺在担架上的年轻人。她蹲在担架旁边，端详着他的虽然冻
"><code></code></pre><p>僵了但依然生气勃勃的脸，大声说：“孩子，你真的不是我的小林吗？你不是我的 小林，那我的小林哪里去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死者微笑不语。

她叹息一声，将双手伸到他的身下，轻轻地一搬就把这个高大的身体搬了起来，
"><code></code></pre><p>他的身体轻得就像灯草一样。</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将他安放在观音像前，出去拉了一捆柴禾，回来蹲在锅前烧水。她不时地回
"><code></code></pre><p>头去看他的脸。在通红的灶火映照下，死者宛若一个沉睡的婴儿。</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从箱子底下找出一条新的白毛巾，蘸了热水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小林的面
"><code></code></pre><p>貌就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她将脑海里的小林与眼前的士兵进行了对比，越来越感 到他们相似，简直就像一对孪生的兄弟。她的眼泪落在了死者的脸上。她将他身上 的绿衣剥下来。衣服褶皱里虱子多得成堆成团。她厌恶地将它们投到灶火里，虱子 在火中哔哔叭叭地响。死者赤裸着身子，脸色红晕，好像羞涩。她叹息着，说：在 娘的眼里，多大的儿子也是个孩子啊！她用小笤帚将死者身上的虱子扫下来，投到 灶火里。死者瘦骨嶙峋的身体又让她的眼泪落下来。她找出了小林穿过的旧衣裳， 给他换上。穿上了家常衣裳的死者，脸上的稚气更加浓重，如果不是那两只粗糙的 大手，他完全就是个孩子。她想，无论如何也得给这孩子弄副棺材，不能让他这样 入土。她把墙根上那个木柜子拖出来，揭开盖子，将箱子里的破衣烂衫揪出来，扔 到一边。她嘴里嘟哝着：“孩子，委屈你了……”</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她把他抱到箱子里。箱子太短，他的双腿从箱子的边沿上探出去，好像两根粗
"><code></code></pre><p>大的木桩。她抱住死者的腿，试图使它们弯曲，但它们僵硬如铁，难以曲折。这时， 走了的小桃又回来了。她看着小桃哭肿的眼睛，低声哀求着：小桃，好孩子，帮帮 大娘吧，把他的腿折进去。小桃噘着嘴，气哄哄地走到墙角，提过来一柄大斧，用 手指试试斧刃，脸上显出一丝冷笑，然后她紧了紧腰带，往手心里啐了两口唾沫， 抓住斧柄，将斧头高高地举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托住了小桃的胳膊。两个 人正在僵持着，就听到有人在胡同里大声喊叫：“孙马氏，你出来！”</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三

她听到有人在胡同里大声喊叫着：“这是孙小林的家吗？”

她急忙从炕上爬起来，下炕时糊糊涂涂地栽到了地上。顾不上头破血流，她腾
"><code></code></pre><p>云驾雾般地到了大门外，看到昨天见到过的那个女卫生员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身上 斜背着一个棕色的牛皮挎包——挎包带子上拴着一个伤痕累累的搪瓷缸子和一条洁 白的毛巾——急匆匆地走过来。在女卫生员的身后，两个身穿青衣的民夫抬着一副 担架，担架上捆着一根粗大的席筒。女卫生员站在她家门口，满面悲凄，低声问讯： “这里是孙小林的家吗？”</p><pre data-type="codeBlock" text="莫言，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莫言文集》（五卷）
"><code></code></pre>]]></content:encoded>
            <author>wind-4@newsletter.paragraph.com (wind)</author>
        </item>
        <item>
            <title><![CDATA[倒立-莫言]]></title>
            <link>https://paragraph.com/@wind-4/cqd7NN6DUDBpre0PsiIu</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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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19 Jan 2022 10:13:56 GMT</pubDate>
            <description><![CDATA[沿着灯光幽暗、树影婆娑、用大理石碎片砌成的小路，我朝宾馆深处最豪华 的一号楼走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孙大盛今晚在一号楼西餐厅的五号包间设宴招 待我们--他的中学同学。 孙大盛人没到笑声先到了。听到他的好像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我们慌忙站 了起来--不对不对，除了我之外，他们本来就是站着的。听到孙大盛的笑声他们 松散的身体突然地紧张起来，所以感觉上就好像是从沙发上突然地站了起来一样。 连看起来平静如水的谢兰英的腰身也微微地挺了挺，扶在椅背上的两只手也挪下 来，交叉着放在肚子上。真正慌忙站起来的其实是我，我原来是不想站起来的， 但我身体自己站了起来。 那个英俊青年推开门，然后迅速地闪到一边，腰微弓着，脸上挂着训练有素 的微笑。就像名角登台一样，孙大盛光彩夺目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只见他上身 穿一件金黄色的半袖体恤衫，下穿一条黑裤子，肚子有点凸，但是不大，头有点 秃，用边上的毛遮掩着。他的头发一根是一根，看起来十分珍贵。那个二十多年 前的孙大盛的猴精怪样执拗地从我记忆里跳出来，与眼前的大干部孙大盛对比。 我总觉得眼前这个家伙不是从那个偷樱桃掉到我家猪圈里的孙大盛成长起来的， 就像一匹老驴是不...]]></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h-" class="text-3xl font-header !mt-8 !mb-4 first:!mt-0 first:!mb-0"></h2><p>沿着灯光幽暗、树影婆娑、用大理石碎片砌成的小路，我朝宾馆深处最豪华 的一号楼走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孙大盛今晚在一号楼西餐厅的五号包间设宴招 待我们--他的中学同学。</p><p>孙大盛人没到笑声先到了。听到他的好像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我们慌忙站 了起来--不对不对，除了我之外，他们本来就是站着的。听到孙大盛的笑声他们 松散的身体突然地紧张起来，所以感觉上就好像是从沙发上突然地站了起来一样。 连看起来平静如水的谢兰英的腰身也微微地挺了挺，扶在椅背上的两只手也挪下 来，交叉着放在肚子上。真正慌忙站起来的其实是我，我原来是不想站起来的， 但我身体自己站了起来。</p><p>那个英俊青年推开门，然后迅速地闪到一边，腰微弓着，脸上挂着训练有素 的微笑。就像名角登台一样，孙大盛光彩夺目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只见他上身 穿一件金黄色的半袖体恤衫，下穿一条黑裤子，肚子有点凸，但是不大，头有点 秃，用边上的毛遮掩着。他的头发一根是一根，看起来十分珍贵。那个二十多年 前的孙大盛的猴精怪样执拗地从我记忆里跳出来，与眼前的大干部孙大盛对比。 我总觉得眼前这个家伙不是从那个偷樱桃掉到我家猪圈里的孙大盛成长起来的， 就像一匹老驴是不可能从一头牛犊子成长起来一样。但他的独具特色的、任谁也 学不像的笑声又说明眼前这个丰满的大干部的确就是孙大盛这个从小就偷鸡摸狗 的坏蛋。</p><p>&quot;咯咯......咕咕......咯咯......&quot;孙大盛欢笑着对着我们走了过来，那扇 厚重的包了皮革的房门无声地掩上，那个英俊青年像股白烟一样消失了。</p><p>&quot;咯咯......咕咕......董良庆......&quot;孙大盛握着董良庆的手，笑着说：&quot;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也不走......咯咯......&quot;</p><p>&quot;咯咯......咕咕......张发展......&quot;孙大盛握着张发展的手，笑着说：&quot; 要想富，先修路。&quot;</p><p>&quot;咯咯......咕咕......桑子澜......&quot;孙大盛握着桑子澜的手，笑着说：&quot; 三等人戴大檐帽，吃完原告吃被告。&quot;</p><p>&quot;咯咯......咕咕......&apos;小茅房&apos;......&quot;孙大盛握着&quot;小茅房&quot;的手，笑着说： &quot;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quot;</p><p>孙大盛笑眯着眼，站在谢兰英面前，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几遍，然后将目光 停在她的粉团般的大脸上，笑着说&quot;徐娘半老嘛！&quot;</p><p>谢兰英的脸唰地红了。</p><p>孙大盛伸出手，说：&quot;多年不见了，来，握握手嘛！&quot;</p><p>谢兰英犹豫着把手伸出来让孙大盛握着，她的脸却别到了一边，那羞羞答答 的劲头儿很像一个小姑娘。</p><p>&quot;&apos;小茅房&apos;你把谢兰英管得太严了吧？&quot;孙大盛握着谢兰英的手，歪着头问&quot; 小茅房&quot;。</p><p>&quot;冤枉啊，孙部长，&quot;&quot;小茅房&quot;夸张地说，&quot;你看看我样子，哪里能管得了她？ &quot;</p><p>&quot;有什么冤屈尽管对我说，&quot;孙大盛紧盯着谢兰英的脸道，&quot;本官为你做主！&quot;</p><p>孙大盛松开了谢兰英的手，笑眯眯地对着我走来。我本来想喊他一声&quot;弼马 温&quot;--这是上小学时我亲自给他起的外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的肥胖的 小手大老远就伸了过来，我的手迫不及待地自己就迎了过去。我的手感到他那只 小胖手像一只刚刚孵出的小鸡，又软乎又温暖。</p><p>&quot;魏大爪子，你今晚上可是焕然一新啊！&quot;孙大盛用手捻着我的衣袖，笑着说， &quot;没先过过土？&quot;</p><p>&quot;这个狗日的宾馆，全部用水泥糊死了，找点土不容易！&quot;我大大咧咧地说。 &quot;小茅房&quot;说：&quot;我们来时，他正脱光了身子，把西服放在地上用脚揉搓呢！&quot;</p><p>众人哈哈大笑。</p><p>&quot;好了，好了，别欺负老实人了！&quot;孙大盛招呼着众人说，&quot;坐下坐下！&quot;他拍 拍身边的椅子，说，&quot;谢兰英，你靠着我坐。&quot;</p><p>谢兰英别别扭扭地说：&quot;我坐在这里就行了......&quot;</p><p>&quot;不行，&quot;孙大盛说，&quot;现在讲究跟西方接轨，女士优先。&quot;</p><p>&quot;孙部长让你坐，你就坐吗！&quot;&quot;小茅房&quot;说。</p><p>&quot;挪过去，挪过去！&quot;董良庆把谢兰英拉起来，将她扯到孙大盛身边的椅子上 按坐下去。</p><p>圆桌太大，六个人坐得很稀。</p><p>&quot;靠近一些吗！&quot;孙大盛说。</p><p>大家没有动。</p><p>一个美丽的服务小姐转到孙大盛身后，轻轻地问：&quot;孙部长，喝什么酒？&quot;</p><p>孙大盛扫了我们一眼，说：&quot;老同学聚会，当然喝白酒！&quot;</p><p>&quot;我不喝白酒。&quot;谢兰英说。</p><p>&quot;你又扫兴！&quot;&quot;小茅房&quot;瞅了谢兰英一眼。</p><p>&quot;白酒有茅台，有五粮液，有酒鬼，有汾酒，请问用哪一种？&quot;小姐问。</p><p>&quot;酒鬼！&quot;孙大盛说。</p><p>小姐启开酒瓶，往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里倒酒。谢兰英护着酒杯说：&quot;我真的 不能喝！&quot;</p><p>&quot;不能喝也得倒上看着！&quot;孙大盛说。</p><p>&quot;听孙部长的，&quot;张发展从谢兰英手里夺出酒杯，说。</p><p>在一个小姐倒酒的工夫，几个小姐将那些大虾、螃蟹、海参、鲍鱼用大盘子 端了上来。</p><p>孙大盛端起酒，说：&quot;各位老同学，多年不见，这杯酒我敬你们，都干了！&quot;</p><p>我们都端起酒杯，站起来，探着身体与孙大盛碰杯。孙大盛用杯底敲着桌子 说：&quot;过电过电，免站免站！&quot;</p><p>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倾倒，让大家看。</p><p>这点小酒算得了什么，我一仰脖子就干了，张发展&quot;小茅房&quot;他们也干了。惟 有谢兰英没干。孙大盛低头看看她的酒杯，说：&quot;你连嘴唇都没沾湿吧？这样可 是不行！&quot;</p><p>&quot;我真的不会喝......&quot;谢兰英道。</p><p>孙大盛把她的杯子端起来，举到她的面前，说：&quot;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是不是？ &quot;</p><p>&quot;我真不会喝......&quot;</p><p>&quot;你会不会喝水？&quot;孙大盛问。</p><p>&quot;喝水当然会了。&quot;谢兰英说。</p><p>&quot;会喝水就会喝酒！&quot;孙大盛说。</p><p>&quot;这样吧，&quot;桑子澜道，&quot;让肖茂方替你一点。&quot;</p><p>&quot;不行，&quot;孙大盛说，&quot;酒桌上没有夫妻！&quot;</p><p>&quot;就是一杯耗子药你也喝下去！&quot;&quot;小茅房&quot;恼怒地说。</p><p>&quot;你这是什么话？&quot;孙大盛瞪着眼说。</p><p>&quot;小茅房&quot;一怔，马上皮着脸说，&quot;走了嘴了，该罚酒三杯！&quot;说完了，伸手就 要抓酒瓶子。</p><p>&quot;你别转移斗争大方向，&quot;孙大盛说，&quot;谢兰英，你喝不喝？你不喝我们也不 喝了！&quot;</p><p>&quot;你真是的，&quot;谢兰英说，&quot;喝醉了出洋相你们可别笑话我。&quot;</p><p>&quot;谁敢？&quot;孙大盛道，&quot;有我在这里谁敢笑话你？再说，也不会让你喝醉的。&quot;</p><p>&quot;那好吧，&quot;谢兰英道，&quot;我豁出去了。&quot;她端起酒杯，先喝了一小口，龇牙咧 嘴地说，&quot;真辣，&quot;然后一仰头，就把杯中酒喝干了。她将杯子倒过来，扣在桌子 上，说，&quot;我的任务完成了！&quot;</p><p>&quot;什么你的任务完成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quot;孙大盛用公筷将一 只火红色的大虾夹到谢兰英面前的碟子里，说，&quot;吃点东西，继续战斗！大家也 吃啊！&quot;</p><p>......</p><p>三杯酒过后，谢兰英晃晃荡荡地站起来，说：&quot;我可是一点也不喝了！&quot;</p><p>孙大盛拉着她的胳膊说：&quot;你到哪里去？&quot;</p><p>&quot;我不喝了，真的不喝了......&quot;谢兰英说。</p><p>&quot;不喝也得坐在这里！&quot;孙大盛说。</p><p>&quot;好好，我坐着。&quot;</p><p>董良庆端着一杯酒，转到孙大盛身边，说：&quot;孙部长，我敬您一杯！&quot;</p><p>孙大盛说：&quot;酒桌上只有同学，没有部长，也没有局长，谁破了这个规矩就 罚谁三杯！&quot;</p><p>&quot;下不为例，下不为例！&quot;董良庆说。</p><p>&quot;先罚！&quot;孙大盛说。</p><p>&quot;孙部长......&quot;</p><p>&quot;又来了！&quot;</p><p>&quot;好吧，&quot;董良庆说，&quot;我认罚！&quot;</p><p>董良庆连喝了三杯，然后又倒满一杯，说：&quot;老同学，我敬您一杯！&quot;</p><p>大家轮流向孙大盛敬酒。轮到&quot;小茅房&quot;时，他自己先喝了三杯，说：&quot;我先 罚了，孙部长，老同学敬您一杯！&quot;</p><p>&quot;这不行，&quot;孙大盛说，&quot;故意犯规，加罚三杯！&quot;</p><p>&quot;三杯就三杯！&quot;&quot;小茅房&quot;雄壮地说，&quot;男子汉大丈夫，还在乎这三杯酒乎？&quot;</p><p>&quot;神经病！&quot;谢兰英低声说。</p><p>&quot;心疼啦？&quot;孙大盛说。</p><p>&quot;谁管他呀！&quot;谢兰英红涨着脸说。</p><p>&quot;小茅房&quot;连干三杯，说：&quot;二三得六，三三见九，孙部长，现在可以敬您一 杯了吧？&quot;</p><p>孙大盛与&quot;小茅房&quot;碰了杯，说，&quot;数学学得不错嘛！&quot;</p><p>&quot;我当了十年书店会计，当了八年副经理，还兼着会计！&quot;&quot;小茅房&quot;似乎有点 伤感地说。</p><p>&quot;还好意思说，&quot;谢兰英道，&quot;你混出了个什么样子？&quot;</p><p>&quot;肖兄情场得意，官场自然失意了，&quot;张发展说，&quot;不过也算不上失意，兄弟 我不也副了许多年了吗？如果谢兰英是我的老婆，让我去挖大粪我也心甘情愿！ &quot;</p><p>&quot;你们别拿我开心！&quot;谢兰英红着脸说。</p><p>&quot;呵嗬，谢兰英生气了！&quot;董良庆说，&quot;你生气的样子好看极了！&quot;</p><p>&quot;不许你们欺负谢兰英！&quot;孙大盛说着，端起酒杯，说，&quot;谢兰英，来，老同 学敬你一杯。&quot;</p><p>&quot;我已经喝了三杯了，再喝就醉了。&quot;</p><p>&quot;知道自己喝了三杯就说明还没醉，再说了，喝醉了又怎么样呢？人生难得 一次醉吗！&quot;</p><p>&quot;对，人生难得一次醉，&quot;&quot;小茅房&quot;说，&quot;孙部长让你喝，你只管喝就是！&quot;</p><p>&quot;我真地豁出来了！&quot;谢兰英端起酒杯就干了。</p><p>&quot;好，到底显出庐山真面貌来了，&quot;孙大盛说，&quot;怪不得人说酒场上有三个不 可轻视，&apos;红脸蛋的吃药片的梳小辫的&apos;。&quot;</p><p>&quot;还梳小辫呢，&quot;谢兰英拍着脑袋说，&quot;老白头啦！&quot;</p><p>&quot;你还算是风韵犹存吧，&quot;桑子澜说，&quot;我们可是真的老了！&quot;</p><p>&quot;我也老了，&quot;谢兰英说，&quot;男过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quot;</p><p>&quot;你是嫩豆腐，我们是豆腐渣。&quot;张发展说。</p><p>&quot;都是豆腐渣！&quot;&quot;小茅房&quot;硬着舌头说。</p><p>&quot;你小子吃嫩豆腐吃撑了！&quot;董良庆说。</p><p>&quot;你们都拿我开心！&quot;谢兰英说。</p><p>&quot;怎么会呢？&quot;孙大盛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谢兰英的酒杯，说，&quot;干！&quot;</p><p>&quot;还干？&quot;</p><p>&quot;干！&quot;&quot;小茅房&quot;说，&quot;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干！&quot;</p><p>&quot;谁都可以发牢骚，就是你&apos;小茅房&apos;不能发牢骚！&quot;孙大盛说。</p><p>&quot;为什么？&quot;&quot;小茅房&quot;说，&quot;为什么我就不能发牢骚？&quot;</p><p>&quot;你小子把我们的校花拔了！&quot;孙大盛说，&quot;大家想想谢兰英在校宣传队里那 会儿......唱就唱，跳就跳，还能倒立着行走......那时候，全县的人民都知道 一中有一个女孩子能倒立着在舞台上转十八圈！&quot;</p><p>在我脑海里，出现了二十多年前的谢兰英在舞台上倒立行走的情景。她扎着 两根小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双手撑地，双脚朝天，露着小肚皮，在舞台上 转了一圈又一圈，舞台下一片掌声......</p><p>&quot;老了......&quot;谢兰英眼睛闪着光说。</p><p>&quot;你不老......&quot;孙大盛眼睛闪着光说，&quot;怎么样，给老同学们表演一个？&quot;</p><p>&quot;你要让我出洋相？&quot;谢兰英说。</p><p>&quot;来一个，来一个！&quot;大家齐声附和着。</p><p>&quot;不行了，老了，你们看看我胖成了什么样子？成了啤酒桶了......&quot;</p><p>&quot;来一个......&quot;孙大盛直盯着谢兰英，执拗地说。</p><p>&quot;不行了......再说，我也喝多了......&quot;</p><p>&quot;大家鼓掌吧！&quot;孙大盛说。</p><p>&quot;真的不行......&quot;</p><p>大家鼓掌。</p><p>&quot;给我们个面子嘛！&quot;孙大盛说。</p><p>&quot;你们这些人呐......&quot;</p><p>&quot;让你来你就来嘛！&quot;&quot;小茅房&quot;说。</p><p>&quot;你怎么不来？！&quot;谢兰英说。</p><p>&quot;我能来早就来了，&quot;&quot;小茅房&quot;说，&quot;孙部长难得跟我们一聚，二十多年了， 才有这一次。&quot;</p><p>&quot;真不行了......&quot;</p><p>&quot;你真是狗头上不了金盘托！&quot;&quot;小茅房&quot;说。</p><p>&quot;说得轻巧，你来试试！&quot;</p><p>&quot;我能试早就试了。&quot;</p><p>谢兰英站起来，说：&quot;你们非要耍我的猴！&quot;</p><p>&quot;谁敢？&quot;孙大盛说。</p><p>谢兰英走到那个小舞台上，抻抻胳膊，提提裙子，说：&quot;多少年没练 了......&quot;</p><p>&quot;我揭发，&quot;&quot;小茅房&quot;说，&quot;她每天都在床上拿大顶！&quot;</p><p>&quot;放屁！&quot;谢兰英骂着，拉开了架势，双臂高高地举起来，身体往前一扑，一 条腿抡起来，接着落了地。&quot;真不行了。&quot;但是没有停止，她咬着下唇，鼓足了劲 头，双臂往地下一扑，沉重的双腿终于举了起来。她腿上的裙子就像剥开的香蕉 皮一样翻下去，遮住了上身，露出了两条丰满的大腿和鲜红的短裤。大家热烈地 鼓起掌来。谢兰英马上就觉悟了，她慌忙站起，双手捂着脸，歪歪斜斜地跑出了 房间。</p><p>大家安静了片刻，孙大盛端起酒杯，对&quot;小茅房&quot;说：&quot;老同学，我敬你一杯， 希望你能好好爱护谢兰英......&quot;</p><p>&quot;孙部长，&quot;&quot;小茅房&quot;眼睛里闪着泪花说，&quot;谢兰英跟了我，真是委屈了她。 我这人能力差，进步慢，虽然一门心思想为党多做些工作，但总是有劲使不 上......&quot;</p><p>&quot;还是毛主席那几句老话，&quot;孙大盛说，&quot;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 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quot;</p><p>（摘自《中华文学选刊》2001年第2期）</p>]]></content:encoded>
            <author>wind-4@newsletter.paragraph.com (wind)</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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