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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世界

“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 莎士比亚 《辛白林》

“没有秩序比不公更令人厌恶。所以,当谁能许诺建立秩序时,一下子就会有几十万人放弃一切,包括自由,跟他走。” — 歌德

“罗马的太阳已经沉没。我们的白昼已经过去。黑云、夜露和危险正在逼近,我们的事业已成灰烬。” ——莎士比亚《尤利乌斯·恺撒》

只有经历了光明和黑暗、和平与战争、兴盛和衰败的人,才算是真正生活过。 ——茨威格

一个人想在几个星期里把三四十年里形成的对世界的信念彻底改变,谈何容易。但历史的事实打了我的脸。 ——茨威格

一、 《昨日的世界》是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一本晚年回忆录。 茨威格出生于1881年,1942年去世,是一个19世纪的80后。

他刚好在人生的前40年赶上了全球化进程中的欧洲繁荣,却又在40岁的时候赶上了世界级疫情爆发(西班牙流感),还赶上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紧接着又在人生60岁的时候赶上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向经历过历史的人学习未来,是我觉得这本书值得一读的原因。 失去过才知道珍惜,幸福过才有落差。茨威格在书里面讲了他对时代起落的沮丧、难以置信和反思。

今天的世界,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情形,相似度高达99%: 国际关系的紧张,大国博弈在急剧升级; 遥远的俄乌战争,看似与我们无关,却极有可能成为世界局势糜烂的导火索; 贫富差距越来越大,阶级对立将极左和极右两种思潮推向历史的舞台,各自都拥有自己话语的支持者; 疫情泛滥,并进一步催化了全球化的退化; 越来越狭窄的生存空间,激发了民族主义情绪,而民族主义的兴起必然以牺牲自由为代价;

读一次茨威格的这本书,或许有助于普通人找到一些自己做人生选择的启发。 或许我们的命运正在经历这本书的开头,那么我们往后读一读茨威格的经历,则有助于我们知悉书中高潮与结尾。 在这里,我将书中一些印象比较深刻的选段摘要出来:

1、 【论历史周期律】: 以往,第一代经历革命,下一代碰上暴乱,第三代遭遇战争,第四代遇到饥馑,第五代赶上国家经济崩溃。——况且,总有一些幸运的国家、幸运的几代人,他们根本没碰到这些事。

而今天,我们这些六十多岁以及比我们略微年长一点的人,什么事情没见过、没经历过、没遭受过?凡是能想象出来的灾难,我们从头到尾一一饱尝过,苦难至今尚无尽头。”

2、 【论天启四骑士】: “战前我享受过最高度最完整的自由,可是战后却尝到了数世纪以来最大的不自由。 别人赞美过我,也责备过我,我自由过,也不自由过,我富有过,也贫穷过,《启示录》里那几匹苍白的大马全都闯入我的生活,这就是:战争和饥馑、通货膨胀和暴政,疾病和政治流亡。”

3、 【论世界在大战前的繁荣】: “在战争和瘟疫来临前,对自由的理想主义深信不疑的人,认为自己找到了一条通向“最美好世界”的平坦大道。

他们用鄙夷的眼光看待以前充满战争、饥馑和暴乱的年代,认为那是人类尚未成熟和不够开化所致。而现在,所有的祸害和暴政似乎已经全部被消灭,这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

人们对不可阻挡的持续“进步”的坚定信念,是那个时代真正的信仰力量。”

4、 【论远方的战争与己无关,人们还在关心经济、股市】: 即使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灾难,也透不过“稳定安逸”生活的厚墙。英布战争、日俄战争,就连邻近的巴尔干战争,对我父母的生活也毫无影响。

他们把报纸上关于战争的报道当作体育专栏的文章一扫而过。事情就是这样,奥地利以外发生的事与他们有什么相干呢?他们的生活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在他们的奥地利,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时代,国家没有什么变革,货币不会突然贬值。那个时候,证券交易所的股票若是跌了百分之四或百分之五,就可以断定该企业破产了,人人都要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谈论这场“灾难”。 那时候,有人抱怨“高额”税收,这种抱怨与其说是真实的看法,倒不如说是一种习惯罢了。实际上,当时的税收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税收相比,只不过是给国家的一点小费。

那时候,人们时兴立详尽的遗嘱,好像这样就能使自己的孙子和曾孙免受财产损失,好像用一张债券就能一劳永逸地保证子孙们的安逸生活。 他们自己的生活也悠哉游哉,即使出现一点点担惊受怕,也只不过像抚摸好玩又听话的家畜时那种根本不用害怕的心情。

每当我偶然得到一张那个时候的报纸,读到那些描写小小的区议会选举的激动文章时,每当我回想起我们年轻时代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争辩得面红耳赤,或回想起为了皇家剧院的演出中微不足道的问题议论纷纷时,我就会忍俊不禁。 所有的忧虑加起来也不过那么一丁点,那是一个多么风平浪静的世界啊!我的父母和祖父母那两代人遇到了好时代,他们平静、顺利、清白地度过了一生。

5、 【论战前繁荣的全球化:】 现在我们的感觉是欧洲是一个共同体;欧洲意识是我们正在形成的共同意识,我心里想,如果一架飞机能够轻易地飞越国界,那么国界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些海关关卡和边防岗哨就成了无用的摆设,与我们的时代精神是相悖的,因为我们这个时代热切地期望着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紧密联系,共同实现大同世界。这种感情的高涨像飞机的腾飞一样美妙无比。

有些年轻人没有亲身经历过欧洲各国之间相互信任的那最后几年,我今天仍为他们感到遗憾。 因为我们周围的空气不是死的,也不是真空,空气本身就携带着时代的繁荣和脉搏。空气会不知不觉地将时代脉搏传入我们的血液和内心深处,传入我们的大脑,并不断地传到每一个人。

在那几年里,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从时代的普遍繁荣中吸取了力量。由于大家都有这种信心,那么个人的信心也就大大增强了。也许我们像今天的人一样,当时并不知道那股将我们卷入其中的浪潮有多大,有多少风险。——可是,事与愿违。只有经历过那个对世界充满信心时代的人,今天才会明白,从那以后所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倒退和黑暗。

6、【论战争爆发时的民众反应】 第二天早上,我终于到了奥地利! 每个车站都张贴着宣布战争总动员的告示;各类列车上旗帜飘扬,装满了刚入伍的新兵,音乐声震耳欲聋。我发现维也纳全城都在发疯,人们从对战争最初的恐惧一下子变成了对战争的狂热。

其实,谁也不愿意打仗,人民不要战争,政府也不要;这次战争原本是外交家们虚张声势和讹诈的一种手段,但他们违背了自己的意图,弄假成真。

维也纳大街上走着各种各样的队伍,突然间,到处是旗帜、标语、音乐。年轻的新兵满怀胜利的信心在行军,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他们是社会上的小人物,平时不会有人对他们表示尊敬和庆贺,而现在他们却受到全城的欢迎。 说老实话,我不得不承认,群众中最初爆发出来的那种情绪,确有崇高和吸引人之处,甚至有一股使人难以摆脱的诱惑力。

尽管我非常厌恶战争,憎恨战争的狂热,可是我依然不愿在我一生的回忆中省略掉那次战争的最初几天。 成千上万的人尽管在战前和平时期就相处得很好,可他们从来没有战争刚开始时的那种情感,感觉他们属于一个整体。 一座二百万人口的城市,一个几乎有五千万人口的国家,战争使它们一下子变成一个中心,体现一种意志,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历史;他们在经历一个一去不复返的时刻,觉得随时都会被召唤,把渺小的“我”融化到火热的群众中去,把个人的私心消灭在其中,什么地位、语言、阶级、宗教信仰,所有差别都被暂时的兄弟情谊的巨涛淹没了。

在大街上,素不相识的人在攀谈;长年相互回避的人现在握手了;到处看到的是生气勃勃的面孔。每一个人都经历着一个自我提高的过程,他不再是一个像先前那样孤立的人,而是群众中的一员;他是人民,是人民中的一员;平时不受尊重的人,现在受尊重了。

一个邮局的小职员平时从早到晚分拣信件,从星期一到星期六,从不间断;还有抄写员、鞋匠,在他们面前突然出现了他们一生都很少碰到的富有浪漫色彩的机遇:他可能成为英雄。

每个人都能穿上军装,妇女们会向他们祝贺;留下来的人早就怀着崇敬的心情用这个富有浪漫色彩的名称——“英雄”——和他们打招呼。那些新兵承认,一股尚不熟悉的力量把他们从日常生活中拉出来,尽管在狂热的最初时期,母亲的忧伤,妻小的恐惧,她们羞于把这种最真挚的情感显示出来,但他们还是清楚地感觉到的。

不过,也许在飘飘然的感觉中还有一种更深厚、更秘密的力量在起作用。那股向人类袭来的惊涛骇浪是那么强大、那么突然,以致把人身上潜藏的无意识的原始欲望和本能像气泡一样冲到表面,这就是弗洛伊德深刻看到的,被他称作“对文化的厌恶”。 这些有原始欲望的人,要求冲破维持世界长久安宁的一切法律和条文,放纵自己最古老的嗜血本能。

也许这些暗中的力量也投入到狂暴的陶醉中,其中混杂着各种东西:牺牲精神和酒精、冒险的乐趣和愚昧的信仰、投笔从戎和爱国主义言词的魔力——这些可怕的,几乎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使千百万人狂妄的情绪为我们那个时代最大的犯罪行为——发动战争——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7、 【论战争爆发后囤积居奇的奸商】: 一条深深的裂缝贯穿着整个民族,整个国家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前方,士兵在打仗,在忍受最残酷的苦难;后方,人们安居乐业,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有的挤在剧院里,有的损人利己大发横财。

前方和后方的界限越来越明显了。走后门拉关系,戴上假面具干坏事。大家都明白,用金钱或者利用关系可以搞到优惠物资。

而另一方面,疲于奔命的工人和农民一再被驱入战壕。因此,每个人只要有可能都无所顾忌地寻找门路。

由于无耻的中间商的盘剥,生活必需品之类的物资价格飞涨,食品日益匮乏,百姓生活困苦,而那些发战争横财的人却过着令人鄙视的奢侈生活,犹如在荒凉的沼泽上闪烁的鬼火。老百姓渐渐产生强烈的怀疑,怀疑货币的日益贬值,怀疑将军、军官和外交官,怀疑国家和参谋部的每份公告,怀疑报纸和它刊登的消息,怀疑战争本身和它的必要性。

当然,这绝不是我那部剧本的艺术成就所能产生的效果,而是这种发人深省的效果促使我的剧本获得极大的成功。我只是用剧本说出了别人不敢公开说的话:对战争表示憎恨,对胜利表示怀疑。

8、 【论战争时中立国瑞士:地球上的净土】: 我又从奥地利到瑞士来,在瑞士边境这个布克斯车站(要是在平时,火车站的名字我是记不住的),我又猛然呼吸到清新凉爽的空气。

旅客从车上跳下来,首先使我吃惊的是食品柜上琳琅满目,摆着各种我早已忘掉的日常用品,饱满的黄灿灿的香蕉和柑橘,和我们走后门才买到的巧克力和火腿,还有面包和肉制品。买面包不要面包票,买肉不要肉票。真的,旅客们像饿狼似的扑向物美价廉的食品。

车站上还有家邮电局,从这里可以向世界各地发信或打电报而无需检查。里面陈列着法文、意大利文和英文报纸,可购买、浏览、阅读,而不会受到惩罚。

在这里允许的一切,只要倒退五分钟车程的距离,又都是禁止的。我觉得,欧洲战争的全部荒谬之处,从这两个距离比较近的边境小站完全不同的情况中,可以全部揭露出来。

再回头看看我们那边的边境小镇,各种招牌历历在目,在每栋房子里和每间住户里,都有男人被征走,送到乌克兰和阿尔巴尼亚去杀人或送命。 而在这里,只有五分钟路程的地方,同样年龄的男人和他们的妻子悠然自得地坐在常春藤缠绕的家门口,抽着香烟。

我情不自禁地问自己:在这条边境小河里,是否也是右边的鱼群正在作战,而左边的鱼群则保持中立。当我越过边境的那一刹那,我已感到这边和那边的不同,这里更自由、更使人振奋、更尊重人的价值。

到了第二天,我不但感觉到战争对我们精神上的摧残,也感到我们的身体机能在战争中衰退到何等地步。 我应邀到亲戚家做客,饭后喝了一杯浓咖啡,抽了一支哈瓦那雪茄,没想到我突然感到头晕,心也跳得厉害。 我的身体,我的神经这时表明,在长期饮用代用品和吸代用烟之后,亦不能适应真正的咖啡和真正的烟草了。连身体也不得不从战争的不自然状态转变到和平的自然状态中来。

9、 【论士兵起义的风险】: 当时在奥地利并不缺少枪炮弹药,街道上到处游荡着饥饿的、衣服褴褛的复员士兵,他们愤怒地望着那些靠战争和通货膨胀发横财的暴发户过着可耻的奢侈生活。 在兵营里已有一个“红色卫兵”组织正在准备起事,而且不存在任何对立的组织。当时只要有二百个坚决的人,就能拿下维也纳和整个奥地利。

10、 【论战时通货膨胀背景下物资的重要性及社会秩序的崩溃】: 我经历了那样的日子:早上用五万马克买一张报纸,晚上就要用十万马克。兑换外币不能一下子换完,只好按钟点分几次兑换,因为四点钟兑换的比价可能要比三点钟的多好几倍,五点钟兑换的比价要比四点钟的多好几倍。

例如,我给出版商寄一部我写了一年的手稿,为了保险起见,我让他立刻预付给我一万册的稿费,当支票到手时,其面值还抵不上一周前寄稿件的邮资。

电车票价以百万计算。帝国银行用卡车向各支行运送钞票。十四天后,我在排水沟看到一张面值十万马克的钞票,是一个乞丐看不上扔掉的。

当时买一根鞋带用的钱,在过去可以买一双鞋子,不,可以买一间有两千双鞋子的豪华鞋店; 修一扇打碎的玻璃窗比过去买一幢楼的价格还高。一本书的价格比以前一家拥有数百台机器的印刷厂还要贵。 用一百美元可以买到库尔菲尔斯滕达姆林荫道上一幢七层的高楼。

几个刚成年的小伙子在港口发现别人遗忘的一箱肥皂,就可以坐小汽车兜几个月的风,因为每天只要卖出一块肥皂,就可以生活得像贵族一般。而他们的父母,以前是富人,现在却成了乞丐,处境艰难地到处奔走。

送报人现在盖起了银行大楼,他在各种外汇兑换中发了横财。他们中的佼佼者是那个名叫施廷内斯的大赢家。 他利用马克贬值的时机扩大自己的信贷业务,而自己只买进矿山和轮船、工厂和股票、城堡和农庄;但实际上所有的东西都没花一分钱,因为每一笔钱,每一笔贷款最后都等于零。

不久,四分之一的德国财富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德国人总是对看得见的成就洋洋自得,于是对他推崇备至,甚至把他捧为天才,热烈欢呼。这当然是不正常的。

成千上万的失业者到处都是,他们向黑市商人和坐在豪华汽车里的外国人挥舞拳头,因为他们把整个街道的东西全买光了,就像买一盒火柴那么简单。凡是能认字能写字的人都做起买卖来,想办法投机倒把。

不过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感觉:大家都在相互欺骗,同时又被一只为了使国家摆脱负债和义务蓄意制造这种混乱局面的黑手所欺骗。我自信对历史了解得很清楚,据我所知,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与此类似的疯狂时代。

通货膨胀的比例会如此之大。一切价值都变了,不仅在物质上如此;国家的法规遭到嘲笑;所有的道德规范遭到鄙视;柏林成了世界上罪恶的渊薮。酒吧、游艺场、小酒馆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相比之下,我们奥地利出现的那种混乱局面不过是在群魔狂舞面前的一次小小的前奏,因为德国人把他们的全部热情和一丝不苟的作风都搞颠倒了。

穿着紧身上衣、涂脂抹粉的年轻人沿着库尔菲尔斯滕达姆林荫道游来逛去,不仅是有职业的年轻人,就连中学生都想挣钱。在昏暗的酒吧间里,可以看到政府官员和大金融家恬不知耻地向喝醉酒的海员献殷勤。

甚至在斯韦东的罗马也没有见过像柏林那种舞会上互穿异性服装狂热放荡的场面。上百名男青年穿着女人的服装,女青年穿着男人的服装,在警察赞许的目光下跳着舞。

在一切价值观跌落的情况下,那些迄今为止生活秩序并没有被波及到的市民阶层也遭受到一种疯狂情绪的袭击。 年轻的姑娘们把不正常的两性关系引以为荣,当时在柏林的每所中学,如果一个女孩到了十六岁还是处女,就会被视为不光彩。

每个姑娘都愿意将自己的风流事张扬出去,越有异国情调越好。但是,这种色情本身最令人反感的是它可怕的虚伪。 事实上,这种伴随通货膨胀而迸发出的德国人的恣意纵欲无非是一味追求时髦而已;那些出身正派的市民家庭的女孩子,她们原本宁愿将头发简单地梳向两边,而不愿意梳男孩子那样光溜溜的发型。

她们原本宁愿用小勺吃苹果馅饼,而不愿喝烈酒。可是每天都遇到的通货膨胀像脱缰的烈马一样飞奔,全国人民都无法忍受,人人都神经紧张。 被战争弄得满目疮痍的国家,实际上都在渴望秩序、平静、安宁和法纪。整个民族在暗地里都非常憎恨这个共和国,却不是因为共和国粗暴地压制了放纵的自由,恰恰相反,共和国把自由放得太松了。

11、 【论作者对社会主义苏联的看法】: 我在俄国待了十四天,我始终有这种感觉:他们内心里急于求成,并有点朦胧的陶醉感。 可是,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如此激动呢?很快我就获得了答案: 因为他们是人,而人总会有热情的冲动。他们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已经参与到一个涉及全人类的伟大事业中,他们全都抱着这样的信念:他们不得不忍受物品匮乏和短缺之苦,都是为了一个更崇高的使命。 他们过去在欧洲人面前的那种自卑感,现在一下子变成了高度的自豪感,就好像他们超过了所有的人:“光明来自东方”,他们是未来的救世主;他们的想法就是这样诚恳和正直;这就是他们所认识的“真理”,别人只能梦想的事情将由他们来完成。

即使他们给我看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们也会眼睛明亮起来:“这是我们自己做的。”这个“我们”是指全体人员。替我驾车的马车夫用鞭子指着一幢新楼,张着大嘴笑着说:“这是我们自己建的。

12、【论犹太人的软弱与迟钝】: 甚至德国的犹太人也没感到有什么不安。 他们自欺欺人地认为一个“当上部长的雅各宾派”就不再执行雅各宾派的激进政策了。 德意志帝国的一个总理理所当然地会阻止反犹太主义煽动者的野蛮行径。再说,这样的一个法律已经固定下来,有国会里大多数议员监督着他,每个公民按照宪法的规定行使自己的自由平等的权利,希特勒怎能胡作非为呢?

14、 【论普通人观念转变的滞后性】 一个人想在几个星期里把三四十年里形成的对世界的信念彻底改变,谈何容易。 我们依然相信法律,相信德国的良知、欧洲的良知、世界的良知会持久永存,野蛮总有限度,它必将在人性面前毁灭。这一切是我坚定不移的信念。

由于我继续留在这里,为了亲自试一下到底会出现些什么事,所以我必须坦白承认,在一九三三年和一九三四年这两年我们生活在德国和奥地利的人遇到的每件事都会出现上百次上千次之多,在几个星期前,我们还认为根本不可能。

我们这些自由独立的作家对出现的一些困难、烦恼、敌对行动事先是清楚的,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国会纵火案刚发生不久,我便向我的出版者说,我的书很快会在德国成为过去时。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听到我的话时那惊愕的神情,他说:“谁会禁止您的书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九三三年,所以他还是很惊奇:“您可从来没有写过反对德国的一个字或者干预过政治啊!” 我看到的所有难以置信的暴行,诸如焚书和使用残酷的刑具,几个月以后都成了事实。仅在希特勒掌权一个月之后。对此,那些思想深远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15、 【论战时犹太人的遭遇】: 都知道,当前那个古今未有的仇恨狂人,要凌辱和驱赶的也是他们,他要把他们赶到世界的尽头,赶进地狱。 一个星期接一个星期,一个月接一个月过去了,逃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后到的逃难者比起先来的逃难者越来越悲惨,精神越来越颓丧。 那些动作最快、最先离开德国和奥地利的人还能救出衣服、箱笼和一些家什,有些人甚至带了钱。但是,一个人相信德国的时间越长,就越是舍不得离开可爱的家园,他受到的惩罚就越大。

纳粹先是剥夺了犹太人的职业,不让他们去剧院、电影院、博物馆,不让犹太研究者去图书馆。这些犹太人有的出于忠诚,有的因为惰性,有的由于胆怯,有的出于傲慢而留在家中;他们宁愿在国内受辱,也不愿流落他乡当乞丐受欺凌。

不久,纳粹禁止他们用仆人,拆走他们家的电话和收音机,紧接着没收他们的住宅,最后让他们戴上大卫王之星的标志,竭尽污辱之能事。戴上这个标志,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人们把他们看作被扫地出门的人、无赖汉,像躲麻风病似的躲开他们,嘲笑他们。

他们所有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任何摧残心灵、摧残肉体的暴行都被看作一种取笑的手段强加在他们身上。 对每一个犹太人来说,那句古老的俄国谚语突然变成了严酷的真理:“在讨饭袋和监狱面前,没有人是安全的。”没有离开的犹太人统统被送到集中营。德国人的管教使最傲慢的人也屈服了。

然后,纳粹把他们的衣服扒光,只剩下内衣内裤,口袋里只剩十马克,再把他们逐出家园而不管其去向。他们站在国界旁,再到领事馆苦苦哀求,可是几乎都没有用,因为哪个国家要这些被抢得精光的人呢?有谁愿意要这些乞丐呢?我将永远不会忘记,当我有一次走进伦敦的一家旅行社,

我看到的是怎样一番情景啊:那里挤满了逃难的人,几乎全是犹太人。他们愿意到任何国家、任何地方,到北极的冰窟,或者到撒哈拉大沙漠火一般的盆地,只要离开这里,只要能够继续逃难,因为他们的逗留期限已满。 他们必须继续向前走,带着妻子儿女走到另一片陌生的星空之下,走到一个语言陌生的国度里,走到那些陌生的人群中,走到那些不喜欢他们的人群中。

16、【论那个时代】: 骄阳普照着大地。正如我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注意到我面前的影子一样,我也看到了这次战争后面另一次战争的影子。

战争的影子将贯穿我们全部的时代,不会再从我这里消失;战争的影子将笼罩我日日夜夜产生的每一个念头;也许它的暗影也蒙住了这本书的某些章节。可是不管怎么说,每一个影子毕竟还是光明的产儿,而且,只有经历了光明和黑暗、和平与战争、兴盛和衰败的人,才算是真正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