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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记|《強暴》北村 2022.05.16

​他不过是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个自私的女人。张爱玲的话又一次灵验了。

美娴与敦煌不是个人主义者,天地之大,他们不是一对平凡夫妻 ,因为他们要做偶像。做偶像,就是堆砌,在自己的的言行中对其出一个自我来 。这自我引导他人来羡艳 ,在他人的话语中,他们的自我又不断地被巩固。于是我塑造的“我”和他人塑造的“我”不断地交互,映证,强化,堆砌出一个完满的,高耸入云端的偶像 ,连自己都忍不住俯身下去崇拜。集体主义者需要偶像,换作马玉被强暴,都不会像美娴那样身心具损 。美娴和敦煌,被那双偶像之眼睥睨着,在街角,在单位门口,在床榻,美娴那么美,敦煌那么实诚,他们沈溺于自己的美和德 ,这毋宁说也是一种恶,对压抑自我而来的美德和推崇,同样在无形中成为对他人的道德标准。但这对夫妻不是有意的,这是《强暴》这出悲剧那90%未露出的冰山 。在强暴未发生之前,他们是无欲者,连性都是演绎的美德,因为“应该”,“应该”就是这样的,正如敦煌在痛苦得不得了时想道 :“我应该爱美娴。”演绎者拿着剧本,当欲望还处于空白时,“应该” 的欲望就填了进来。

强暴,是一次新生。尽管强暴恶劣,但我还是要这么说。强暴不会死人,大部分人都不会,但美娴与敦煌死了,这才是这篇小说最大的悲剧,也就是拉斐尔指出的悲剧中不可调和的冲突 。因为强暴与“应该”冲突了。不是说强暴不应该发生,而是强暴让他们不能再做“应该”做的人。美娴的感觉是对的,强暴发生后,身体莹白依旧,看上去什么都没有改变,性给她留下了创伤,但也仅仅是创伤。这样说可能有点不近人情至残忍的地步,但强暴在这篇小说里是荒诞的开始,像晚明的一篇拟话本小说〈一文钱小隙造奇冤〉一样,一文钱的争执引发了一连串的变故,最后造成了十几条人命。在强暴发生之前,这对夫妻生活在一个固定的时空里,这个时空稳定而凝滞,有着无可异议的社会意识,直到强暴发生,人物在这种社会意识下的主观意识受到了挑战,他们开始看到超出恒定之外的欲望。因此,变的是美娴以为的爱,动摇了她所拥有的一切。美娴甚至比敦煌好一些,起码她承认了自己的愤怒,也曾对这种耻感提出质疑,“像牲畜一样活着”是她的通透,她明白性的体验也只是——不过如此,活下去,她总能再站起来。而刘敦煌才是彻彻底底被崩塌的偶像压死的人。在每一次情节的转折中,他总因为信仰太过于深邃,先选择了压抑,然后是更为强烈的反弹。“美娴被强暴”是一个符号(sign),一个标志,强奸犯的阳具没有捅死美娴,捅死了敦煌。美娴的美是他的外衣,美娴的贞是美的前提,美娴不再,偶像不再,他的“应该”成为了皇帝的新衣。于是他和强奸犯做出了一样的指认:美娴太美了 。从来不是他们的错 。原来这是一个强暴者侵犯了另一个强暴者的故事。

所以,美娴和敦煌,都被强暴了。

《强暴》北村 

2022.05.16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