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儿等的人,是传说里才有的访客。——尼采的猪
秦唐边境,八骑哨,云海镇,有一对普通夫妇,每天都过着极为平凡的日子。
早上卯时一刻,丈夫便准时起身,背上扁担,挑起两个空桶,熟练地穿过门口小巷,一路沿着陌上行至途经镇上的清水河畔,打满两桶水便回到家中灌注在水缸里。随后,提着把镰刀,他便接着到院子里劈些柴火,准备早饭。夫君刚出门,妇人便恰好起身,从厨房里端来一盆刚打来的清水放到卧室的脸盆架上,解开盘起的青丝,开始一番梳洗。片刻过后,一缕青烟缓缓从夫妇家里的烟囱飘出,原来,是那汉子已经开始烧饭了。此刻,卧室里梳妆台上的铜镜中,印出一位有些出尘但不算绝伦的精致女子面庞,正最后用胭脂为青唇抹上淡淡的朱红,结束这一天可能最郑重的妆扮。
饭熟后,两人便端坐在一张不大不小的方桌两边,相视、微笑、端起碗筷,开始安静的吃了起来,步调出奇的一致。
照例,每天早餐吃的不是延眠益气白米粥就着百千瘦长饼,就是松汁清汤面。看起来十分寡淡,但是两人吃着十几年来,依旧津津有味。
“宁郎,近日镇上可有什么趣事?”妇人突然与男子闲聊起来;
“趣事?啊。。对了,听说边京那边有名的戏班子‘彩逢春’来哨上劳军,这几日正落脚在镇上,似乎也要在镇中央的戏台子上搭台唱上一场呢!”
“是嘛,这里可好多年没有戏班子来过了,上一次还是七年前的春神节[李1] 呢,恰。。好是我与宁郎相识的那个晚上。。”说完,那夫人白皙的脸蛋上挂起了一抹绯红,颜色也变得娇羞起来;
“哈哈哈哈,是啊,想不到一转眼已经过了七年了,娘子还是如当初那般明艳动人,娇嫩可人儿~”丈夫也放下碗筷,冲着妇人眯眼笑了起来,
“呸呸呸,明艳动人倒也罢了,后边是什么淫词艳语,宁郎又不正经了”妇人甩了甩小手,随后又嘟囔了一句。“宁郎,你去打听一下他们什么时候唱戏,我想。。。和宁郎一起,去好好看上一场。”
“嗯~娘子莫不是想补上那晚,也好,我也想和娘子一起好好看上一场,希望他们演个《东厢记》,一口气合了你的品意。”说完,男人做了“啊”的口势,伸手夹了点咸菜到夫人面前,
那女子赶忙用樱桃小口接了下来,她吃到嘴里,仿佛像吃了山珍海味似的,嘴角扬的比之前更高了。扭扭捏捏的说道“宁郎你。。这么多年都还记得。。不过是当初随口诹一折听说的罢了,和宁郎一起,就算看《仙蛇恋》我都是欢喜的。”
这一顿简单早饭便是这对夫妇每日的生活写照,说来也怪,这对男女结为夫妇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在旁人眼里的老夫老妻,却仍保持着每日十足的新鲜感,无不让住在他们周围的“恩爱夫妻”羡慕与嫉妒。比他们年轻的新婚夫妇,尚能在每日干柴烈火间得到一份明白,只苦了已经被柴米油盐浸泡酸了的伉俪,烈火怎么也燃不起软绵潮湿的朽木。有的只是一双双哀怨的眼神从不同方向透过纸窗望向那间好似充满谜团,但实际上普普通通的木屋。譬如说这住在他们对面的老孙,每日因为这事受尽了王大娘的冷眼,要么骂他不够风趣,要么恨他不够男人,“呸,什么不够男人,不就是嫌俺那样时间不长么,这都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一张老脸看了七八年,那档子事儿哪还有甚兴趣!” 这日清晨,老孙头坐着自家的院子里,手里扬着鞭子,边抽打着拉磨的毛驴,边自说自话
“嗞...也不知道这宁相公怎的如此会讨婆娘欢心,难不成他真的如街坊里传的那般,有样过人的长处?”想到此处,老孙头嘴角情不自禁的在心里头坏笑,但又仔细一想,低头审视了一下,嘴角刚咧起的弧度瞬间就被抹平了。
继续深思道:“虽说这秋娘子模样的确十分好看,嘶...可是对着一个人这么些年,也早该腻味了?”老孙头不禁又陷入了一阵沉思。
正值他驻足间,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整个身子嘭的一下飞了出去,在泥巴地上狠狠翻了一连番跟头才停了下来,原来,正是那只灰色骡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他的身后,借机报复似的猛得顶了他一下,看到他倒地窝囊的样子,还 “昂——哼——昂——哼”嗷叫,像在疯狂的讥讽。气的老孙头边踉跄起身边破口大骂
“连你这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畜生也敢起了心思敢顶撞老子,是仗着你有那顶大的家伙什也敢来和爷爷我叫板不是?也不想想你这玩意儿,那就是太监的老婆——摆设![李2] ”说着,使劲抽了十几辫子,又骂了几句有的没的,才解了这口气。
教训完骡子,索性他双手抱着胸前,靠在门口的木栅栏上,嘴里嚼着刚刚从磨盘抓起的几里黄豆,朝着对面回想了起来:他们互为邻里十几载,十分熟悉彼此的来历,而且经常互帮互助,相处的十分融洽。记得当初,他和王霜儿两人厌弃从前,归隐至此,人生地不熟之时,恰巧碰到了这同样外地来的一男一女,不过彼时,这两人还不是夫妻,随后经历一番种种,结缘与此。
虽说这对夫妻恩爱过于平常,却至今无一儿半女,尽管在这北方豪放之地,不太有人爱说闲言碎语,但这事儿也却令周围的邻里有些好奇。当然,这件事对老孙头等来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就像他教自己儿子写字时,经常念叨,”这大~~可不一定~就是好啊~~呵呵。”
“王员外,您可是想好点什么戏了?我好去跟我那帮兄妹回个信,准备准备!”
“这戏么,我还得考虑考虑,什么《东厢》、《红楼》的,已经在边京看的厌烦了,你们难得来我这,我倒想点一段新鲜的来听听,也好叫这镇上的人都记得这是我王家独一份的赏赐。”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衣绸缎,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内,左手托着乳白瓷杯,右手拿捏这杯盖一遍又一遍的在杯沿上轻蹭。此人正是这云海镇的首富王孝明,从主上三代起便由边京迁往此处落地生根,经营着边境的货物声音,据传此人还和军队里有着密切的联系,私密做着军方的买卖,可谓手眼通天。
站着他眼前的消瘦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彩凤翔的班主,绰号凤头杨的杨思秀。
“新鲜的。。。?”
“没错,你们这戏班子,南来北往的演了那么些年,总有些绝活在手上,别人不晓得,你当我也不知道,前些日子,你们在秦都督府上给他那十八姨太唱的可有一段《周王会王母》,我听说可是深得都督欢心啊~你们,也给我来这段吧,钱我多给你们就是了~五倍还是十倍都不在话下!”
“《会王母》。。。这戏倒是能唱,只是在词儿有些。。。有些不得了的腔调,怕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后传出去,我们这草台班子怕要被同行们耻笑了。。。小人我这清誉,也是难保啊。。。”
“耻笑就耻笑,清誉能值几个钱,以后边京那边我再帮你引荐引荐,还怕以后荣华富贵少的你们?兴许,哪天这戏词儿传到了‘豹王[李3] ’耳朵里,指不定还能捞上一官半爵,那个是唱几辈子戏也修不来的福分!你也知道,‘豹王’,可是最爱这些新鲜玩意儿的~”
“是是是,员外说的是,明儿我让舞儿好生卖力,一定让穆王~还有您~彻~骨~销~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