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最后两个月我是在科莫湖边度过的。总感觉几年后回看这两个月会很重要，所以在此记录一下湖边的生活。

到达之前

我的计划是一步一步逃离米兰。 10月底，学校所有的必修课都修完了，学校的实习也只剩一个月。米兰的房子马上到期，但续租时房东说“对不起，以为你不准备住下去了，已经租给了别人。”出于两杯酒之后的冲动和“当一个浪子”的心情，我准备把接下来的两个月用来逃离米兰。但考虑到经济和便利，这个地点既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贵，还最好有山有湖。于是我把大部分行李放在了米兰的朋友家，背着一个双肩包和一个帆布包搬去了科莫湖东边的LECCO, 这个小镇不大不小，被群山围绕，湖畔非常像杭州的北山路，之前每次来都过得很开心，11月中还可以顺便在这里参加学校的10公里马拉松，简直完美。

于是我开始在LECCO继续远程实习，过着紧张但平静的日子。每天早起或午休，我都会去湖边散步。每次下楼拐过一个弯，就会看到闪烁的，蓝蓝的湖面。那一瞬间声音会消失。脑海里自动播放动画片的旁白：这一刻我对这世界一见钟情。我日复一日地“一见钟情”，在湖边的码头咖啡馆吃早饭，沿着湖岸边跑步、画画，喝着家里带出来的威士忌看日落。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小镇逐渐熟悉起来，魔法在逐渐消失。 在lecco的最后一个下午，我一边喝着grappa(一种意大利烈酒)一边在湖边散着长长的步，看到不熟悉的路就拐进去。但是lecco太小了，而我又大概待了太久，总是走着走着又回到了熟悉的路上。那天的月亮非常模糊，但可以看得出是一个可爱的月牙，我向它挥手：“再见！下个月其他地方见啦！”

从十二月开始我决定再换个更偏僻的地方住，专心写论文，于是订了科莫湖西边的这个小村庄里一套公寓。十二月的第一天我收拾了背包，倒了两辆公交车去了COLONNO。下午6点我下了车，窝在COLONNO唯一的小酒馆里一边写实习总结一边等房东来接我。身边全是60岁以上的老大爷，有的买彩票有的打牌，时不时瞅我一眼——夏天这里会有一些游客来度假，但冬天外来人口数量为零。一个亚洲人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村里实在太扎眼了。30分钟后，房东来了，她带着我爬上村里的石板路，她不太听得明白我的英语，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欢迎你呀！”周围飘来一阵阵烧柴的烟味，甚至这里也有一条从山顶留下的小瀑布！这突如其来的乡下奶奶家的感觉让我有点恍惚。我努力逃离米兰，其实是因为我心里想家吗？ COLONNO 我在COLONNO的公寓是个很宽敞的一室一厅，还算一切齐全，阳台朝着山和湖。老房子的墙非常厚，导致屋子里几乎收不到信号。我在厨房柜子里放进千辛万苦从米兰带来的金汤肥牛面，猪骨面和几包榨菜，想着这两包面得好好存放着，等到朋友来访与庆祝时吃。冰箱里什么也没有，必须得尽快去趟超市了。 COLONNO是夹在两个略大的小镇中的孤独村落，本村只有一个小酒吧和一个冬季并不开门的杂货铺，如果想去像样点的超市得步行45分钟去邻近的小镇。COLONNO唯一的亮点是它是“greenway del lago”（直译为“湖边绿道”）的起点。其实就是一条给hiking的人设计的弯弯曲曲的小路，沿途会经过一些老旧的教堂或修道院，或从湖边穿过。第二天我起个大早，背上帆布包，塞上耳机出门沿着greenway的山路走去超市。在greenway的道路边能看到不少有着可爱装饰的小房子。已经是圣诞月了，大家或多或少都开始装饰自己的阳台和院落。有的院子里长满了蓝色的动物雕塑，有的阳台挂满了华丽的圣诞装饰，有的外墙装满了迷你玩偶。时间在各种我不知道的地方流逝着。走到半山的高处能看到太阳从云层里撕破一个裂口，照亮了一片闪烁如水银的湖面。仿佛是游戏里的提示，告诉我“此处有事发生！”对比之下，人类的村庄黯然无色，只有自然是闪亮的。

超市买的东西装满了两大帆布袋，我已经无力再走45分钟的山路回来了。于是在小酒吧里买了一张公交车票，等待着一个小时一班的公交。从LENNO到COLONNO公交车只需要10分钟，让我深感双腿的无用。回到家，把东西放进冰箱，洗了澡，做了饭，琢磨明白了所有的电器如何使用。于是洗衣机洗上了衣服，洗碗机刷上了碗碟，热水器发出响声努力加热暖气片里的水，大家一起“隆隆”地响起，让我觉得有点热闹，不再那么孤独了。我把沙发挪到阳台边上铺上床单，餐桌推到沙发边，再把卧室的两个台灯都捞了出来一个放在料理台台面，一个放在餐桌上，开始正式住在了客厅里。

7:00 左右睁眼，窗外还是暗的，山还活着，月亮也还挂在天空的正中，仿佛半夜一般。我躺着一边听书一边看着窗外。

7:30 COLONNO的钟塔开始响起，照射着它的蓝紫色的灯光熄灭。

8:00 起身点亮房间四处的蜡烛和台灯。洗漱并煮上咖啡，天开始亮起来。

10:00 太阳开始从对面的山后升起，COLONNO的白昼真正到来了。

10:00-15:00 我画画，看书，在屋子里晃荡，打扫局部的卫生，随时想喝一杯就喝之，看想看的电影和综艺。

15:00 天开始变暗，我时不时鼓起勇气打开阳台门浸入冷冷的空气观察一下天和雪山的颜色变化。

17:00 天黑下来了，我一边喝酒一边做些吃的，多半这是一天的唯一一顿热食。

19:00 吃完开始打扫和整理，把洗碗机打开。 开始餐后小酌，写写日记看看书，醉了就睡，结束这一天。

购物

今天是一个阴天，我出发去2km外的村子探究下有什么可买的。根据地图，这里有两家小杂货店。在米兰，这种招牌上写着“内有面包，奶酪，酒”的小店铺我从来没去过，因为意大利语不好，很怕进去了会说不清楚想买什么，急出一身汗。但是在COLONNO没办法，想去正经的超市就要去走路45分钟的LENNO，隔天去一次我也觉得对我的腿脚来说太多了。在基本生活用品还算充足的情况下，小杂货铺适合补充酒，鸡蛋牛奶之类的易耗品。我背上包，一边晃荡一边就走到了目的地。推开门，里面已经排着几位老奶奶，她们一边和店主闲聊一边买东西。我开始观察店铺里的货品：冷柜里有火腿和奶酪，货架上堆着罐头豆子，玻璃瓶牛肝菌，各种意面和酒。让我很在意的是每个柜子顶端都叠着满满的卷纸：在交通不便之地的杂货铺最可看出人类生活的刚需是什么。我买了两瓶酒，一打鸡蛋和瓶装牛肝菌，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回家。雨丝开始黏在身上，湖面还是生出雾气，对岸的山逐渐变得模糊。回到家，把酒放进冰箱冷冻柜，换下被雨沾湿的衣服，去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出来，放在冷冻里的酒也差不多够冰了。倒上酒，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山蒸腾出的团团雾气下酒，渐渐地我也开始失去实体，变得无比稀薄开始消失。我开始觉得自己本身并不存在了，我的时间只在被他人需要时才重新开始流动。 说到LENNO的超市sigma，其实也并没有很大，东西也没有城里的超市时髦。城里的超市会有小小的三个装的精致洋葱，两个装的套在纸盒里的脆柿。但在sigma，洋葱和土豆都是2.5kg网兜装着的，脆柿放软了也没什么人买。但我每次去都会更喜欢sigma一些，还会买到一些意外之喜。比如前几天买到了超级新鲜，新鲜地像是动画片里才存在的小萝卜；还买到了其貌不扬但迄今为止在意大利吃过最好吃的草莓；还有一次居然还买到了上海青（不过只出现了仅此一次）。

夜晚

寄生于山间的房子白天看起来了无生气，只有入夜了才会活过来。亮起来的灯光像是无数睁开的眼睛，它们一边眨动一边发出腹中人类的共鸣：“这里有我的存在！”夜晚的灯光闪闪烁烁，让我心里暖暖的，因为对岸的岛仿佛在呼吸一般。但当心情不好时会让我觉得难过，因为似乎只有彼岸是活的，此处只有我和被蓝紫色光照亮的古老灯塔。

和很多意大利小镇一样，COLONNO也有自己的钟塔。它在整点会敲响相应的次数。意大利的钟塔一般是教堂的一部分，以前它是为了召集人们来教堂而设立的。我每次听到钟声总觉得自己有点点被净化了。COLONNO的钟塔入夜后会被蓝紫色的灯照亮，早晨7点半，人照光熄灭，沉默了一夜的钟会发出一天的第一次响声。这是COLONNO的生物钟，是此处一天的开始。一开始我有点疑惑，这里的小镇彼此离得这么近，钟声响起时不会相互打扰吗？但每次在家似乎又只听到一个钟声。直到有一天我去lenno的途中正好碰到整点，听到了四五个不同钟塔的声音。有个是从湖对岸传来的，遥远了模糊；有个从山顶传来，带着森林的回响。所以在COLONNO听不到别的钟声大概还是因为这里有点太偏僻了吧。

天气

12月的意大利北部有很多阴雨天。我到COLONNO之后的几天都是阴沉沉的天气，导致某天第一次天晴反而让我很不习惯。阳光下的山，水和村落看起来明亮地很诡异，阳光透明又锋利地穿透了一切。不过晴了两天，COLONNO下了一天小雪，然后又开始下雨了。早上9点外头还是阴沉沉的，雨雾缭绕。家里开着两盏台灯，点着蜡烛，窗外蓝蓝的。因为前几天的雪，今天可以看到雪山。我最喜欢雪山的地方是晴天时的夕阳时分，雪山会变得又粉又橙，像是什么梦幻的地方。

我待在这里的一个月以多云的阴天为主。如果是多云，早晨直到10点都会是阴沉沉的。这种天我刚起床就会点上蜡烛。但如果是大晴天，8点过后世界就会很明亮，10点半太阳爬过山顶后屋子里被阳光和湖水的反射弄得很耀眼，只能拉下百叶窗。

1 COLONNO是个小镇，居民年老又害羞又友善。走在路上迎面看到人，如果你假装没看见或者保持沉默，对方也只会好奇地看你一眼然后安静地走开，但只要你和他说一句“ciao”，对面一定会回复一句“ciao”。这让我感觉意大利人像是一种自动售货机，只要你投入一枚“ciao”的硬币，在他们自己能反应过来之前一定有一个“ciao”就从嘴里滚落出来。

2 开始喝红酒和威士忌了，毕竟是寒冬的人迹罕至之处，而prosecco是属于夏天的，毕竟和啤酒一样，prosecco的温度很重要。在我心中，喝这两种酒不冰，就等同于犯罪！

3 燃烧木材的味道让我觉得是在奶奶家。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后我开始可以辨别不同木材燃烧的味道。松木和橄榄木的味道有不同的甜味。

4 我对洋葱和土豆的感情变深了。这也有一部分鱼王的功劳，在 白色群山的梦 那一章里，阿基姆为了救艾丽雅，在做鱼汤时“一下子削了四只大土豆放在里面”。从此我握着土豆沉甸甸的重量，总会想到它很珍贵，它在泥土里吸收营养，沉淀出能量和甜味，是在森林里过冬的人的宝物。或许从此以后所有的食物都会逐渐对我有意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食物更沉甸甸的了。一枚鸡蛋，一颗茴香块茎，一粒牛油果，都是大自然的循环，我吃下去，活下来。

5在离开的前一周开始整理冰箱里的食材，罗列着每天吃些什么可以在最后一天刚好把食物消耗完。但在最后一天的中午我就弹尽粮绝了。想着这最后一夜还是喝一杯吧，我就出发去邻居村子的杂货店了。在店里买了一瓶气泡酒，切了四欧的火腿肉下酒。店主帮我把肉包在锡纸里，扎成一个四方形。我提着肉和酒快乐地走在回家路上，时不时地闻一下包着肉的锡纸，感慨“啊！一股肉味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下班去买几两卤菜再拎一瓶二锅头的老大爷。

散步

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周爬几次山之后感觉体力变好了。出门走路去LENNO超市的时候闻着脆凉的空气，感觉自己腿脚轻便。每次我都会尝试着走一小段前次没走过的路，就当探险一样，可以看到一些新鲜的东西。 总体来说，当我走在这种不认识的小路上时，会觉得自己是一只散步的野猫。我这里看看，那里停停，眯起眼睛，张开鼻孔闻闻，无害而好奇。今天在湖边看到一小片石滩，就去玩了一会儿。捡到了一颗像食梦貘的石头，和一根圆润的猫爪小树枝。想到昨天看的书里说日本有个俗语，是忙到“想借小猫的爪子用”，今天就捡到了一支！这根树枝只有我的小指长，三分之一粗，非常地润泽光滑。因为它在湖水里被时间“洗了又洗”吧。真神奇，地球的板块在我不可想象的时间跨度下靠近，挤压，生出山峰和峡谷，分隔无数的生物，让它们各自演化，再不相见。地球在深深的地底烹煮隆隆的岩浆，找寻地壳的薄弱之处，把热量推出去，让它四处流动，一边毁灭一边创造。而我只是这一瞬的人类，欣赏着这一瞬的小树枝。

太阳：不知道为什么在城市里，太阳总是离得很远，像是确实时住在far far away的宇宙里，但是在这里，太阳离得好近，它仿佛就住在山的背后。本来我一直觉得日出就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过程。说到看日出，脑海里就是海边，沙滩，一轮圆圆的太阳。但是在COLONNO我意识到真正的日出是太阳从对面的山顶钻出来的那一刻。天气应用说的日出只是让天变亮了一些，但是这里真正的日出是在10点15分左右，那个时候山顶的凹陷处像是被人用小勺挖掉了一小块，露出了内里的结构，时一种闪闪发亮的光滑组织。随着这一个小凹陷吸收了越来越多的光线，它变得越来越明亮。终于一小团橙黄的纯粹能量被从山里挤了出来，成为了初生的太阳。日出不仅仅是太阳，被它所照亮的山和水间才是好看的东西。水面那么明亮，无风时简直像一片静止的冰面。

月亮：冬天的月亮出现在天上的时间很长。清晨7点外头和午夜时分差不多，明亮的月亮挂在天空正中间，感觉白天有可能永远不会来了。而正午时分，月亮褪成了苍白色，但轮廓还是清晰的，它还是挂在空中，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外星球，有可能往另外一个方向还能看到我们星球其余的3个月亮。

飞行轨迹：这附近似乎有个小小的飞行基地，会有频繁的飞行轨迹穿过天空。有时候像是一条砸向山脉的彗星。有时候会有多架飞机交错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