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初二从县里来到市里上学,算是插班生,从此,她在叔叔家度过了她初中和中专的五年时光。艾丽的叔叔是我家的邻居,是个大家眼中的老好人,但婶婶却是公认的泼辣女子,侄女来城里上学,还把户口落到了城里,也不知艾丽的爸妈说了多少好话,花了多少钱。只是,对于艾丽来说,14岁的女孩子,父母不在身边,孤身一人寄人篱下,心里该是很苦的。
艾丽和我同班,因为我们是邻居,所以上下学一起走,日子长了,关系日渐亲密。我们是同学,是朋友,是闺蜜,也是彼此生命中从14岁以后二十多年漫长岁月里的陪伴,我们是彼此生活的旁观者,也是亲历者,互相看着彼此的悲欢,然后给到对方力所能及的温暖。我们也是彼此的眼睛,从对方的眼睛里仿佛能看到真实的那个自己,对照自己刻意美化的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忆,像镜子一样,真实的呈现眼前。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也是她的前半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精彩,提笔至此,竟发现原来真的每个人都会有好长好长的故事。
艾丽在我眼中,性格坚韧,一腔孤勇,做事细心,手脚麻利,有主见,有性格。当然,这跟她的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平时没有可依仗的家庭,一切只能靠自己,自该如此的。
我们那个年代,没有什么电子产品,没有网络,动画是圣斗士,电视剧看的是赵雅芝,漫画是城市猎人寒羽良和七龙珠,但我们不觉得无聊,毕竟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去玩,哪怕只是去文化宫闲逛,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哦,对了,当时还是个以学习成绩论成败的年代,而学习不太好的艾丽,自然只是班里普通的一员。我们一起听黄安,郑智化,她喜欢唱李春波的《小芳》,还曾经把女同学听得眼泪汪汪,一起喜欢黎明,看他和周慧敏的电影,一起抄歌本,把明星的贴纸贴满本子还要画上花边。她还曾经因为我跟我同桌关系好,还冷落了我半学期,现在想想,真是个别扭的小姑娘。
她转学之前,有个很好的男同学,她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每次回家,都会见见,但她什么也没跟他说。然后,这个男孩子去当兵了,这段在她心里很重很重的初恋无疾而终,日后相见,也再没有什么了。但这在我们这些初中小女生心里,是真正粉红色的回忆,是让我们更亲密的女孩间的小秘密。
转眼初中毕业,一直名列前茅的我考得不算好,体育分在我们中考那年第一次算成绩,我足足比满分低了20分。我那位心大的母上大人,报志愿的时候居然给我填了美容美发的职高,在她心里,她女儿真是臭美又爱美,不如去学这个。可是在我的概念里,我的人生就该是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凭啥他俩都是大学生,我要去上个职高呢,再说,我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班里前几名,中考考得不好也只是不能进顶尖高中而已呀。如果不是我强烈要求上高中,也许这世界上就多了一个美容美发师,那我母上大人聪明好看的外孙子也就不存在了,因为我儿子的爸是我高中同学(一不留神有点跑题,这也是个长长的故事)。
艾丽考得也一般,上了一个职业中专,而我,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父母帮我联系了一家省重点高中借读,所以我俩就只能天各一方,在那个年代,用写信来联络,我有时会连写三封信,每封信一句话,逗逗她。但她的回信,总是写得很满。有时她以为我周末会在家,但我没回来,她就会帮我妈干活,我妈夸她擦玻璃又快又干净,干活利落,顺便把我的家务能力贬成渣。但我知道,她也不是天生干活就这么好,人在屋檐下,怎么能不多干活体现一下自身价值呢?这三年,她知道了我的小秘密,我有了喜欢的男生,但她,却一直一直的喜欢初中时那个男孩子,尽管那个男孩子当兵回来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
很快中专毕业,艾丽考上了天津一个学校的大专班,但是她妈妈跟她说,家里要供弟弟,供不了她了,她毕业了要上班养活自己给家里交钱了。虽然最终她弟弟也没能好好上学而去当了兵,但艾丽的大学梦止步于此了。她很快在家附近的一家酒楼找好了工作,从服务员干起,一个月五百工资,交给家里两百,余下的自己花,她依然寄人篱下,但从此靠自己了。我高中毕业去省会上大学,花钱没啥节制,实在不够花的时候,还是艾丽给我寄来了200块钱。
我也毕业了,回到了家里,在家里帮忙找工作之前,自己先找了个公司上班,每天上班下班,有时晚上艾丽会来我家里和我一起住,我们继续互相分享自己的各种喜悦和烦恼。那时的我们,都不算富余,自己心仪的东西不舍得买,就都留到生日前告诉对方,然后就会变成我们送彼此的生日礼物,那几年,收到礼物的窃喜总会伴随我们。
艾丽在酒楼工作的时候,由于她一如既往的能干,很快得到了经理的赏识,调到了办公室做管理工作,新来的小姑娘小伙子也尊称一声“艾丽姐”,但她爱上了在酒楼当服务员的小唐,小唐年轻帅气,一张嘴就是讨人喜欢的话,但大家都觉得她们不合适,艾丽的妈也觉得这小男生不靠谱,没有片瓦遮头,怎么能过好日子呢?果然,得不到大家祝福的爱情注定没有结果,她们分手了,也许互相惦记,但终究没在一起。
后来,家里给我找了份国企的工作,很少的工资,半死不活的过日子。过了几个月,我痛定思痛,直接找上了总经理,要求调工作。总经理本来还以为把我一个大学生放在微机室能发挥所长呢,却没想到微机室这方小天地把我熬成了困兽。他这次把我调到了旅游公司,同事全是同龄的姑娘小伙,于是,我认识了刘刚。
刘刚是我们老总的侄子,和我同年,央企正式职工,爱玩爱笑,也爱跟着我们一起冒充导游天南海北的带团,很快就跟我们打成一片。我们是朋友,是牌友,是饭友,总之,那段时间,是我们公司几个年轻小伙伴最青春飞扬的时刻。有次大家集体去海边玩,回程的时候买了一堆海鲜,副总提议回去找家酒楼加工,然后大家大吃一顿,我想到了艾丽,于是,饭吃了,也一起玩了,艾丽也被我介绍给了刘刚。
两人顺利成章的谈起了恋爱,然后走到了婚姻。婚礼那天,接亲时没有拍照的人,因为新郞全权自己操办,然后就自觉的认为摄像师是会顺带给拍照的,后半程是我们这些朋友现买了相机胶卷拍的照。酒席上的烟酒和糖后来发现不够了,因为新郞完全按桌数准备,一点也没有多买。艾丽脸上挂着泪,觉得这个婚礼实在糟心,这时我也只能劝她,大喜的日子不能哭,还得继续婚礼呢。只是我坐在台上,愣愣的看着台上强颜欢笑的她,想起来她曾经跟我抱怨刘刚的种种小算计,还有我跟刘刚的对话,我问他你爱艾丽吗?他说,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正好有这么个人,就结呗。可惜,我当成了笑话。 不过,现在想想,当时的我,也肯定没勇气为这些小事和这段话就劝艾丽放弃,毕竟,刘刚有体制内的好工作,家里有房子(虽然做了婚前财产公证),父母有劳保,父亲还曾是个小领导。这在艾丽妈妈眼里,还真算金龟婿了。
后来,我辞掉公职去了北京,和艾丽的联系就没有这么紧密了,也就无从知道她生活中的小点滴和小秘密了,当然,我们也会打电话,在那个没有微信的年代。可是,电话里的她,总是一切都说好,然后说说自己的近况,仅此而已。直到那天,接到艾丽的电话,问我北京医院的事情,原来,他们5岁的孩子,怀疑有自闭症。我查了相关医院,又帮她们提前挂了号,等到他们带孩子过来,陪同一起去了医院。她的女儿,长得又高又好看,模样取了他俩的优点,只是,除了一直让我抱着她转圈圈,再跟我没有任何交流。医院确诊了,小姑娘语言发育迟缓,有轻微自闭。从此,艾丽走上了带孩子看病、治病的路途,但这路,她比别人走得更艰辛,因为这路上,只有她自己,刘刚和他家人都认为孩子小,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再后来,我老公出国工作了两年,有时艾丽会来北京和我呆上一两天,我们去逛逛街,看看话剧,散散心,每次她都欲言又止,直到那次,她好像下定了决心,跟我说起她们夫妻间出现了问题。多年独立的生活,艾丽的脾气硬,个性强,刚开始结婚的时候,一切还算和谐,小俩口的日子也算有滋有味,刘刚的工资卡早早上交了,艾丽负责家里的开销,刘刚用自己每月的奖金在外应酬。后来孩子出生了,本来一切也都好,但孩子得了病,家里意见又不统一,矛盾自然就多了起来。再后来,两家又凑钱贷款买了套学区房,刘刚上班之余,又找了个兼职,孩子由爷爷奶奶带着,他们俩人又住到了结婚那套房子里。本来恢复了二人世界是很好的事,但一切又仿佛不一样了,刘刚的手机到家就静音,永远倒扣在桌子上,两人的交流越来越少,后来因为刘刚上夜班,干脆一人一间房。她问我这是正常的吗?刘刚的解释是艾丽工作忙,怕手机响打扰她休息,上夜班早上回来得早,也是怕打扰她睡觉才一人一间房的。艾丽选择相信,因为没有任何发现,只是心里不舒服。说实话,我不知道怎样劝她,我只是问她,是不是还爱着刘刚呢,我让她先确认这些再说别的。艾丽很确定的说,爱,很爱。我告诉她,爱要爱对方法,爱要沟通和交流,在爱里指责是没有用的,哭也是没有用的,发愁和妥协更是没有用的,她得去找刘刚好好谈谈了。
艾丽同意了,回老家跟刘刚谈完,再来找我时,脸色平静,无喜无悲的样子。她跟刘刚说,这种相对无言的日子是不正常的,她觉得不行,他们得改变,以前她做得不对的她会改,也希望刘刚有改变。刘刚的回答是,我觉得这种日子没问题,我可以这样再过十年二十年都可以,艾丽说,她也无言以对了。说实话,我不知如何是好,在我的观念里,我痛恨刘刚这种做法,在我心里,爱带着最浓烈的颜色,这种冷暴力是最让人心寒的方式。只是这是艾丽的婚姻,走入走出,需要她解开心结,谁也不能替她决定。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我接到艾丽的电话,她说,她明白了,原来她一直是个傻子,还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所在,却原来,刘刚不是不爱了,只是对像不是她。她的同事无意中看到刘刚和一个女人一起出入一个小区,艾丽突然醍醐灌顶般醒悟了,动用了她能想到的所有资源,查到了他们的开房记录,旅游记录。原来,之前刘刚说生活压力大,独自去散心,是场双人游;原来,所谓为了奖金的加班,努力工作,都耕耘在了别人身上。最后,艾丽带着人,把俩人堵到了房间里。事情闹到了派出所,刘刚还在一直说赤着身子在空调房里是因为热,而他,只是去朋友家串门。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他想用冷暴力逼艾丽主动提离婚,净身出户,他再以一个受害者奔向新生活的形像,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艾丽没在我面前掉一滴泪,只是眼里全是不甘和愤怒,我劝她放手,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刚烈如她,没有听我的话,她找遍了刘刚和那个女人身边所有的人,历诉两人的卑劣和无耻。这一次,她用尽了力气,用尽了方法,整整两年,收过传票,当过被告,上过法庭,吵过也闹过,最终,曲终人散,民政局外的两人,已不是当初眉眼带笑的人了,因为孩子,不能反目成仇,但真正做到了相对无言。
恢复了单身的艾丽,终于想通了,这场狗血的离婚大战,原本就没有胜利者,离婚她要了房子,但背上了房贷,这次,她妈妈终于出手相助,帮她还清了余下的房贷,过户到她名下。只是孩子,刘刚家没有放手,她只能无奈的接受。她剪短了头发,换了工作,然后告诉我,她要重新出发了,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孩子的未来莫测,她得加倍努力,才能给孩子足够的退路。虽然这话无奈又辛酸,但人生,不过酸甜苦辣而已。
当她又一次元气满满的站在我的眼前时,我发现她瘦了很多,但眼神清亮,我依稀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站在我面前的少女艾丽,笑盈盈的朝我伸出手,眉目如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