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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夏祭ch.07-12

07.

请问你有看见敬旸么?

……就是那个长得还不错,个子高高,老是穿一件白色衬衫的男生嘛。伊依每见到一个顺眼的人就跑上去问。

小林说是有什么东西急着要拿给他,是敬旸找了老久的一本书,苏珊·朗格的《情感与形式》,不偏不倚伊依刚刚好就从她面前飘过,所以呢,这种没有半点好处的差事儿就使命般地落在了她肩上。真是有够倒霉的。不过说起来敬旸那家伙究竟跑哪儿去了啊,这几天也都老不见人的说。

啊!你说的是那个病危的天才吧?终于有一个戴眼镜的学长慢条斯理地吐出了这么一句鬼话。伊依差点倒掉。他的镜框是标准的矩形,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头发贴着脑袋油亮油亮的。怀里抱着一本崭新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如果没记错的话,敬旸家里的那本早就被翻得不见了书皮……

他用左手的指关节抬了抬眼镜右边的耳架子,仰着下巴,做出一副“你问对人了”的表情。啊,对啊,就是他,学长你有看见过吧?伊依真想呼自己一巴掌,瞎了眼怎么会觉得这个人顺眼,却又很着急想知道敬旸的行踪,便做出一副“我是学妹,请多指教”的样子,笑得能多灿烂就多灿烂。嗯,我看到他往宁云街的方向去了,不用太谢谢,这是我作为学长应有的义务。其实你们平时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随时来请教我的……

田鸡从自我陶醉中醒过来时早已不见了伊依的影子,伊依远远地还能听见那位田鸡兄在自恋得眉飞色舞,心里觉得恶心,还好中午吃的不多,那家伙脸皮跟眼镜一个厚度,活得跟镜框一个形状。真的有够可悲的。

又想起了他说敬旸的那句话,伊依的胸口不禁有点堵。那个怪家伙的才华是让每一位老师都惊叹不已的,好难得出现一个公认的服装设计界的奇迹,可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却又是无法不面对的事实。虽然敬旸也常常无所谓地叨念着自己的病,虽然常常说上帝是公平的。

可伊依始终知道他心里的悲苦。从小到大,一直都知道。

就像,一枚残缺的苹果——拥有与神俱来耀眼的光泽,里面却偏偏住着一只肥虫子。

不用上学么?女孩突然问。

啊?上学啊,嗯,今天休假。敬旸被这突然打破的宁静吓了一跳。

哦……

女孩也没有在意今天根本就并非休假的日子,只是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眯缝着眼睛。

休假啊……手撑住窗棱,衣裙白得晃眼,下巴的线条格外好看。

一刹那的溟蒙,耀眼的光点四散开来,像是被磨成粉末的星辰,在窗前爬山虎的叶子上摇曳,女孩美丽的脸清晰得毫发毕现。

那,你呢?怎么就不上学了呢?看你的样子……应该也就跟我差不多大吧?敬旸却是真的很好奇,他呆望着她的侧脸,缓慢斟酌着字句。

大提琴的声音好像隐约地变大了。敬旸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可是应该很熟悉。一直不知道是哪里放出来的音乐,周围也没有音响,是阁楼吧?阁楼里会有一台很旧的录音机?嗯……或者是一台留声机,被刮落油漆的地方露出金属的光泽,孤傲地昂着头,喇叭花一样。

我?女孩转过身来,倚在窗户旁,背着阳光的脸有些黯淡了。声音缓弱。我会唱很多歌,这里就是我的家,当然应该在家里吧。因为很久以前的一个约定,在家里等他回来,那个不小心走丢的家伙,等他回来。仿佛是在微笑的,五官变得模糊了,像隔了雾霭,或者,别的什么。

是谁在微醺中打翻了高脚杯,一不小心触碰了谁被命运戕害的痕迹,形色迷茫地拉扯开隐痛百年的伤口。

女孩的神色变得很深很深,漆黑。是否阳光太亮,她清秀的脸看上去毫无真实感了。只在俯仰之间,头脑里好似很熟悉这种神色,可转眼便又消失不见了踪影。

哦,这样。敬旸仿佛是懂的,懂她说的话,懂她的表情,懂她的目光,却又找不出究竟是什么,好像那种懂得是种在头脑里的种子,还未破土发芽。他不想要再问,就是不想问了。或者没必要问了。

什么东西啊。敬旸拿出口袋里的手,敲了敲额头。被鬼附身了么。搞不好是中暑了,大热天儿的。

“是叫敬旸吧?蛮好听的名字。”女孩又侧过脸望着窗外,声音又柔软了,像湖泽的水。

敬旸睁大了眼睛,吃惊了,她怎么会知道。真的不是人类啊。

“有人在找你呢,是个女孩子,看样子很着急,应该,嗯,我想……”似乎在仔细端详着外面的女孩,“你应该是他很重要的人吧。喏,那个红色裙子的女生。是你吧?她叫的那个人。”

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敬旸,敬旸……她在找你吧,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找不到,一定会回到原地等你回去的,一定会的。”

头脑中飞快地晃过,那个奇怪的梦境。

她扭过头来笑得很好看,却是有着细微悲伤的言辞“别让她等太久。等太久……会变难过的。快出去吧。”

女孩歪了歪头,呼出一口气,“在这里,她是找不到你的。”

敬旸——敬旸你是猪啊!躲哪里去啦——

这才听见伊依的声音,不自觉地笑开。手放回口袋里,没有说再见,一低头,敬旸就走出了THREE。他想,自己还会再来的吧。

都依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略带忧郁的大提琴像透澈的山泉,淌过这莫名炎热的初夏。

伯爵的猫老死在琴箱旁,漫长得蜘蛛也搬了家,而你的大提琴究竟拉奏了多少年呢。

敬旸在一瞬间就听不见了萦绕在耳边的琴声,忽而有些失落。远处的伊依早已经横冲直撞地向这边跑来。

我爱上了大提琴?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都过了很久了呢……

呃,肯定是中暑了。

敬旸还没来得及想中暑那档子事儿,抬抬眼皮,低头注视着气喘吁吁的伊依,歪着嘴笑笑,一丝邪气。“才多久没见啊,想我啦?”女孩把手里的文件袋向男孩的脑袋上砸过去,“哇啊啊啊啊啊——!”天气热得不像话,还莫名其妙担这种烂差事儿,本来一肚子火,看到这小子嘴巴居然还变钝,什么世道,只好乱叫一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敬旸用胳膊轻车熟路地挡住文件夹,怎么只会往这儿砸啊,不懂创新,傻瓜。

他的脸在阳光下留着好看的阴影,鼻子留给脸的,下巴留给脖子的,头发留给额头的,睫毛留给鼻梁的,立体而漂亮的轮廓。青草气息,攘除粘稠的纤维,清馨的草香种在他的皮肤下,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不是杂志上那种花样美男,脸精致但十分清淡,不是花,是青草的感觉,却又不完全是。这家伙就好像来自一个很遥远很寂静的地方,一个,冬天会不停下雪的地方。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继续乱叫。

他身后是一排正在拆迁的房子,衬衫白得晃眼。这前后都不着店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哎,刚去哪儿了啊?找很久耶。”停止乱叫,伊依嘟嘟嘴巴,白了他一眼。

“喏,那个木房子,是家钟表店,蛮——还蛮有意思的。”敬旸动了动脑袋。

“木屋子……?”伊依向那边瞧了半天,就瞅见一堆火砖,还有摆得歪七扭八写着“正在施工”的蓝色金属牌。什么鬼木屋子啊?敬旸是没睡饱产生了幻觉哦……

“行了,倒是你,急着找我干嘛。”看到伊依那么疑惑地盯着THREE看觉得怪不舒服。“这是什么东西啊?”拿着伊依行凶的文件夹。

“还说咧!鬼知道是什么东西,小林要我给你的啦。”伊依确定敬旸走过来的方向的确没有任何完好的建筑物。算了,这家伙本来就不正常,偶尔出现幻觉也不奇怪。“本小姐现在超口渴唉!走啦!请我喝水当作答谢。”

“哎哎哎哎哎哎!”袖口被一把扯住。

西边有一大抹红色的云。

田野里齐飞的鸟。红绿交替的信号灯。大车小车前后拥挤着。高架桥。隧道。绑着干稻草的乔木。赤脚的农夫。满是泥土的草帽檐。喷水池。火锅冒着滚烫的红泡泡。高楼里端着咖啡杯撩开蓝色的窗帘。公车站上倚着广告牌哼起怀旧的歌。街道边停下扫帚擦汗望着天空。年久失修的铁门边放下报纸喝一口茶。城市。村落。世界。生活。

跟着我残缺的心脏相依为命到这一刻,神明养的第十三只鹰,突然衔走了命运的封条。让我遇见夏天,遇见大提琴,遇见过期的记忆,遇见两个我深爱的你。一个向隅而泣。一个隐姓埋名。

某某大男孩被某某小女生拽着走的身影,在人烟阜盛的宁云街里晃动着,冰淇淋车摇着很有节奏的铃声。跌跌撞撞,映着高温的光晕,像一条若有若无的绸。

那两个年轻的影子就这样一直晃动着,晃动着,清晰,模糊,消失不见。

像夏日的炙热。

岁月其徂。留不住的记忆。

08.

下雪了!

是哪家的穷孩子大喊了一声,于是天空里的雪花就显得无比圣洁了。不顾母亲的制止顽皮地跑去街上,仰着头,张开胳膊,眯起眼睛,纯净的笑脸,鼻子被冻得通红,单薄的衣衫让母亲心急如焚。就像这样,积满落雪吧。

似乎是转眼间的事,银装素裹。伦敦的冬季就变做单一的白了。严寒的白。

路灯上薄薄的积雪映着橙色的光。夜晚变得明亮。马车渐渐驶远,车铃声隐约传来,碾过后清晰的车轮印像是天然的小畦田,一转眼就又被棉纱一样的雪掩盖了。

就像这突如其来的洁白洗礼,掩盖了这座城。

几个留着胡子的人脸颊泛着红晕,摇晃着走在来不及扫的大街上,褐色的帽子拉得很低,看不见头发的颜色,不知道年龄。没有了沉重的盔甲,只是单纯的灵魂。酒精的作用让他们忘却了烦恼,只是孩子。漫天的雪花在他们额前欢畅地舞,奋力释放着积存四季的期待。街灯照亮一小圈暖黄色,他们唱着没有名字的曲调,舌头打着转,不清楚。

透明的橱窗里安静地摆放着许多红衣老人的布偶,翠绿的松柏互相攀比着各自的新衣,耀眼的彩灯明明灭灭,长满了城市里所有孩子的愿望。这一切繁华似锦的征兆,提醒着每个人一个重要节日的即将到来——神灵的生日会赐予所有人幸福。

Roy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沉闷地奔向身体里。一口咖啡,微甜。却是没有放糖。英俊的少年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在紫色的窗帘左边,随意放下精美的陶瓷杯子,杯垫歪着躺在下面。

窗帘紫色,头发麦田色,瞳仁深蓝。右手在冰凉的窗户上驱动着,布满水气的玻璃转眼便出现一个美丽的水纹。花式的英文有着骄傲的弧,草草的。

然后,露出漂亮的微笑。

——three。

转眼顺着缺口流下笔直的水渍,像蜡烛在欢庆。那该是如何美丽的圣诞夜呢。

Roy绽放了花朵一般的温柔,仿佛遥远的香。隐约的,时而淡然时而浓烈的。快乐没有颜色,膨胀开,像是一壶珍藏多年的美酒,酝酿了千年的岁月,无尽的醇香过后还有蕴蓄的余味。

他开始迫切地期待着。冰雪消融,鲜花展颜,他会快乐得如同积雪下的穷孩子吧。

儿时幼稚的童谣,母亲柔婉的眼眸,父亲干燥的掌心,无数绝妙的设计。在Roy的生命才刚刚完整地嵌进他们的爱里,他们却快节奏地逝世了。莫明其妙地逝世了。

可又是从哪一天起,Roy不再畏惧从幼时的孤独里狂奔而来的悲伤了呢。从爱上一个女孩的那一天吧。是的,便是那一天了。

饥饿的神大口咀嚼着丰盛的晚餐,面包屑不慎入落谁生命的齿轮,咔嚓,咔嚓。因此才有了,佚名的被害者吧。

……便也是从那一天起。

望着窗外的雪,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品啜往昔——

09.

“真他妈的该死!”像绞在一起的毛线团,烦躁得要命。敬旸突然说出话来的时候,伊依包得满口的面条差点喷出来,身体一颤,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呃,差点没噎死。伊依惊魂未定地用在动物园看四脚蛇的眼神瞪着对面的敬旸。

呀,四脚蛇重新长了尾巴。呀,敬旸说脏话啦。

想起来这家伙这么多年也没说过几句如上的话,所以听起来那个别扭啊,伊依难以言喻。

只见他头也不抬,正专心致志地把牛肉面里的花椒一颗一颗地挑出来,像往常一样。全不察觉迎面而来的异样眼光。敬旸一直仇视学校的食堂,他偶尔会抱怨说学校的花椒不要钱买的,但那也是很少的几次。所以伊依打死也不相信,敬旸会因为挑花椒挑得不耐烦了,就跟菜市场浑圆的妇女一样要情不自禁骂上两句才痛快。

“你怎么了啊?最近怪怪的,很反常耶……”伊依支着筷子,低头瞅他垂下的脸。“敬旸?”

“啊?什么?”敬旸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摆明了是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才知道伊依在跟谁讲话。女孩有些哭笑不得,心里疯狂地无语了。

“我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几天都老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冥思苦想跟个得道高僧似的。”老实说,伊依当时真想帅气地把筷子一扔,甩甩头发扬长而去,丢下他自己一个人慢慢冥想的。也总该发发脾气让他见识见识吧,老是不把本小姐当回事儿似的。可偏偏,伊依又太了解这个怪家伙了。

敬旸呢,就像是秋天的一潭清澈见底的湖,表面被枯枝败叶覆盖了,带着苍老和死亡的姿势。所以没有人看见过那铺满彩色石子的湖底。可伊依知道,那些石子拥有绚烂的色彩。

悬在天花板上的风扇缓慢地摇晃,食堂节约用电开最低档,不过比起挂在那儿当装饰,开了总是可以让许多人感动的。乳白色的地砖投射出扇叶转动的影子,灰色的影子,长长短短,一圈一圈自转。浓重的夏日气息。伊依的脸也在这一明一暗的交替下显出几分不真实,粉红色的体恤,可爱的草莓图案,搭在肩上的黑头发,白皙的脖子。伊依满满的担忧。

食堂门口有一棵老高老高的槐树,羽毛球打着旋儿飞了过去,被树干挡住落回了地上,空气里残留着一圈一圈的波纹。谁穿着天空色的运动裤快乐地跑过去,拾起球又转身跑回去了,干净的护腕扬起几粒尘埃。几片白色的槐花瓣飘散开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清香,不让人察觉。

敬旸愣神,然后看去一边,小声说……花、花椒啦。接着埋下头去,开始吃面。

伊依手里的筷子不小心滑下去,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她怔了怔,再急忙捡起来。从那么早以前,还是个闷小孩的时候,这家伙只要心里一乱就是这样有点与世隔绝的感觉。

算了,一定又有什么白痴的原因让敬旸独自整理那些心事,时间久了,他就会好起来吧。伊依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些哽的,就还是觉得哽了。

至少我是知道这家伙有心事的……伊依埋着头大口吃面,心里的声音回荡,盘旋,然后落下,沉静。

敬旸不明白自己的烦躁,同样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敢对伊依坦白,关于一家老旧的钟表店,关于一个姣好的女孩。他不明白他所想要知道的到底是什么,还记得的或者已经忘却的。他依旧想到了那个重复不断的莫名其妙的梦魇,想到了那些摇摇晃晃的苜蓿草,想到了女孩微微皱起的黛眉,还有忧郁的黑陶色的瞳仁,晶莹的泪……

而此时此刻,这个烦躁的男子最想要弄明白的,是这一碗他担保绝没有半颗花椒的牛肉面,为何会让自己的舌头麻到颤抖。

望着对面漠然的伊依,忽地一个低柔的声音灌进耳朵——别让她等太久。等太久,会变难过的。

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呢。可为什么就说不出口呢。

神明牵强附会地解释道,我看见你眼中有刺。曾用目光刺伤爱人,现在你缚上锁链独自赎罪吧。请别告诉她。

眼里的梁木,你看见了么。你疼么。

老槐树伸着自己嶙峋的臂膀,目光陷在皱纹横生的脸里,一直瞅着这些来来去去年轻的生命,安常处顺,一朝一夕,叶落归根,情随事迁。生活的颜色是透明的,又是斑斓的,仿似阳光。那生活的味道呢?这位大自然的老者默然地鹄立在青春的轨道里,为了那一抹隐晦芬芳的赠送,不顾自己的单调,洁白的花瓣,散落了一地。

一整天,敬旸的舌头颤栗着——像是严冬里受冻的雏鸟。

校园总像是令人向往的殿堂。而这里,有跟教堂一样的学院尖尖的顶,有停在上面休憩的白鸽,有养了兰草的阳台,有生锈的镂花的围栏,有擦得亮晃晃的伟人塑像,有走在精致的喷水池旁沉默的法国人,还有斑驳的树影和偏远的图书馆,干净的窗户,留着斜斜的阳光爬过的痕迹,好听的钟声可以传到很远很远。夕色盛大时,拉开宿舍洗旧了的窗帘,打个哈欠,会有美丽的颜色涂在眉梢。

城市的闹区有一面大大的电视墙,每逢有关于大伙儿的事,都会在那上面很夸张地发通知。张牙舞爪的样子。可这会儿那些坐着柔软转转椅挺着啤酒肚的领导们,却忘了通知一件天大的事——

2005年的夏天,真的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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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你……你就是那个很会唱歌的中国学生么?一阵惊悸,手放在制服裤子的口袋里,问得小心翼翼。

是。我是姗。柔软的字句。胸前挤着一叠乐谱。阳光揉进了她每一根头发。

你好,我是Roy。

您好。安静而温柔的注视。

1905年夏至,在树木荫翳的校园里,两个倍受关注的学生邂逅了。彼此的名字在众人的杂说中频繁地碰撞,却从未见过面。Roy用手背遮了遮嘴角。眼前就站着那个众人称赞的女孩,她的美丽是不容置疑的,身材娇小,雪白的皮肤,漆黑的青丝,泛着光芒的黑陶色眼眸。她拥有东方令人神往的美。她的声音婉转而空灵。

Roy微微府下身,猝然迎来她纤悉盈盈的目光。

瞳仁变作浅蓝色。

谁的心在颤抖,在那一刹那沉静的时候。

11.

“你叫什么?”敬旸摆弄着一个布谷鸟形的钟,看似无所事事地问。大提琴的声音缓缓流进神经,一分一毫地,不松不紧的忧伤,潦草地在胸口模糊开来。

“我?叫什么啊……嗯……”女孩用左手撑住下巴,努力想了。“three……就叫我这个吧,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叫我的名字了,就不记得了呢。呵。”

家门口的落叶松静默地伫立了多久才悄悄枯槁的。国王的后花园满是齐腰的蒿草。偏远的芦苇地有多久无人问津了啊。被风带走的一季又一季的蒲公英呢,它们安息了没。飞燕草还是同海洋一样的颜色么。娇羞的风信子凋枯在哪一片薄弱的晨曦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究竟何时选择了在我心里终老,我又是何时把你的名字镂刻进肋骨,视为禁脔。

荒谬么。

敬旸傻了半秒。看见她微笑,无所谓的疲惫劳顿,没有人会认为不记得自己名字是一件好事。可她的微笑是真的。那么她的掩饰已经是一种习惯了?还是她把自己放在一个骗局里,并且早已深信不疑?

他想要去了解。或者他根本就很了解。呃,敬旸捏了捏鼻梁骨,是又中暑啦。

“你相信命运么?”three轻轻地问,声音柔婉,像松散的羽毛,卷成棉花,裹住肩膀。

“命运?有这种东西?不过现在的肥皂局里倒是蛮多的说。” 敬旸声音愈说愈小,奄然想到自己的病,“曾经很相信。可能有吧,谁知道呢……”敬旸总是会觉得,这应该都是自己的宿命吧。其实他心里还是有所寄托的。为了让自己坚强,或者,为了让自己懦弱。

“是么……可能有吧,那还是有可能咯。真好。”three还是纯净地微笑,侧脸融进天真的光影里。“那么我所相信的重逢是命中注定的,那么就一定会到来吧,真好。”

敬旸哑然。搞不好,命运也喜欢伤害人呢。

“布谷!布谷!布谷……”刚才被敬旸摆弄的钟,敲响了正午。像是不住的喝彩声。

12.

1908。夏。

伦敦的西侧,漫山遍野的向日葵,挨挨挤挤,庞大的金色,热烈的金色。不知道是哪一位老人悉心栽种的,姗猜测那位老人拥有落寞的笑容,脸颊深刻着法令纹。兀地伫立在花海中的,年迈的槐树,凸在地面的树根格外粗糙,干泥土一样的灰色,厚厚的树皮爬满意味深长的纹路,抚摸着有些刺手。拴在枝上粗壮的麻绳,窄木板。简陋而笨拙的秋千。

向日葵田。老槐树。秋千。仿佛孩子纤尘不染的梦。

姗洁白的裙尾垂在腿边,她坐在秋千上哼着歌,手抓住干燥的麻绳,露出玲珑的骨节。

她模糊在嗓子的歌声如同缭绕的梦呓一般。天籁。

那个种向日葵的老人,围绕着这棵槐树不停地松土,撒种,用满是褶皱的手。他会不会是为了自己年幼的孙女绑了这个秋千,是的,他该有一个心爱的孙女。唯一的孙女。或许是某一天他的孙女指着哪里高大的向日葵说,爷爷,爷爷,你看那个好漂亮。好漂亮。所以老人才开始种的,种了漫山遍野。

那个老人呢,他去世了没。他的孙女呢,她苍老了没。路过这里的人呢,你们感动得落泪了没。

姗一边哼歌,一边想得漫无边际。动人的故事。

Roy把手放进口袋里,斜靠着槐树,闲懒地凝望天空。“是小时候发现的,我的秘密基地。”

“唔。”姗晃起了秋千,睫毛盖下来,闭上眼睛泡在风里,仿佛飞翔了。

“每年夏天都这么美。”

“唔。”

“还跟自己约定,只带最珍爱的女孩子来。”

“唔……哎?”Roy转过脸,女孩猛然挣开眼角,迎上他的目光。

他迅速地抽出手跑来,“小心!”半空中的姗愣得没抓稳,狠狠地摔了下来,好似娇弱的白鸟,直直跌进Roy的怀里。

他搂着瘦小的她一并倒进高高的花田里。流云的影子掠过他错愕的脸颊。

大风吹过,葵花朝着同一个方向羞涩地低头。

Roy费力地撑起身子,“姗,姗,你还好么?你有没有事?”他抚去女孩脸上的泥土,白色衣裙惹上了尘埃。

太自然了。

自然地跌进他的怀里,自然地被他的手臂圈住,自然地让他抚摸自己的脸颊。自然地焦急,自然地保护。自然地依赖。

都太自然了。

姗仰起头望着Roy好看的脸,傻了。

男孩却突然露出明媚的笑脸。“姗,姗,我们在一起,在一起,好么?”

警惕了再警惕,爱情却终究纤悉无遗地倾注进薄物细故里,深根固蒂。

女孩却低头大哭了,孩子似的。紧抓住Roy的衬衫,皱成一朵花。抽噎着说,“……喜欢、喜欢你。”

Roy茫然失措地将她搂在怀里。他不了解那些记忆中的悲苦吧。

天空破了个大洞,阳光洒开,一切都显得明亮刺眼了。

纵使那白衣女孩相信了所有的“稍纵即逝”也不得不承认——

在远离故土的邦国里,与这个拥有深蓝色瞳仁的男孩,一起坠入了那条波翻浪卷的玫瑰色河流。

向日葵的灿烂。向日葵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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