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做手术了!你再说一次呢!天哪!这是真的么!”伊依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笑得老开心,像是中了一个小成本的头奖,而且兑奖处还就刚好在自己家对面,或许是一套上好的家庭影院,那玩意儿对她来说诱人得要命,她老早就想要了。可这次莫大的喜悦,却比那什么破烂家庭影院好上几千几万倍——敬旸这个怪家伙可以变得很健康了!
夏日的蝉鸣一声低一声高的,像一种滑稽的乐曲。巨大的法国梧桐张开无数张美丽的手掌,温柔地遮蔽着略显强烈的阳光。敬旸和伊依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新上了油漆还留着一股香蕉水的味道。她始终想不明白,麦当劳里好好的空调不吹,偏偏要提着外卖跑来做零星的日光浴,她觉得路人也是一时没想明白,所以老是往这里瞧。也不知道敬旸这打小就爱晒太阳的癖好是怎么养成的,真是个怪胎。伊依前面还在抱怨个不停,可这会儿已经在为这个超级好消息开始自我庆祝了。
感谢老天爷啊,感谢如来佛祖呀,感谢观音菩萨,感谢上帝,感谢阿拉,感谢党和人民,感谢爹地妈咪,感谢CCTV,感谢MTV,感谢光线传媒……最重要的还是一直支持我的可爱的fans……哈哈哈哈!敬旸超人全胜病魔!乌啦,乌啦,乌啦啦……
像是神经错乱。这让敬旸在转眼间就闪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扳过脸去。这是谁啊,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噢!对面的朋友你们好吗?”女孩左手拿着啃过一口的汉堡,右手举着可乐一晃一晃地朝敬旸招手。叶缝间漏进来的光线软软地卡在她小半个脸上,头发漆黑,脖子白皙。老实说,那造型真的挺傻。
顿了半拍。
“嘁……”敬旸失笑。用手背遮了遮嘴角。眼里却满是沉静的光,像是弥漫着月色的雪地。这个小鬼……
而伊依甜美的笑声似乎能够渗透过这漫长的夏日,这棵法国梧桐,这阳光的琐屑。渗透过对面像天鹅一样的男孩,渗透过他空荡荡的心扉。
树叶与树叶的缝隙间,一块一块零碎的天空格外蔚蓝。那么高,那么远。
沙坑前的长颈鹿滑梯,假山旁的小火车,永远那么浪漫的旋转木马,夜空中仿佛可以通往月亮的摩天轮。
相遇以来孩子气的生活,检阅了兰草般清香的流逝,在你的每一个笑靥里收获了细碎的生命。
仿佛就这般不紧不慢地投奔垂死的黄昏,也像在你的注视下,淡出游乐园的霓虹。
好温暖。
敬旸凝视着伊依笑得山花烂漫的脸,心整个柔软了。
“敬……旸?是那家伙回来了么,是不是呢……?” three低声自语,一边摩挲着那些躺在柜台里的精致的怀表,由于时光尘土般腐朽的覆盖,金属的质感已经淡灭了。“你还会回来的吧,是命运呐。”
微微侧身望去墙上的一角,眼里像是弥散了大雾。美丽的向日葵,盛开在任何一个季节。而自己,就在同一个夏天里等待。它泛着光泽的茎叶,饱满而柔润,永远那样谧静,像是沿袭着怎样坚决的愿望始终坚持着一个脆弱的守候呢。
姬德·琉夏丽·载星·钟——这个名字背后那个强大而真实的理由,three是早已遗忘还是一直掩藏在内心不敢触碰?
她慢慢闭上眼。大提琴声下浮成幽蓝的花瓣。
“请问这个招牌在圣诞夜之前可以完成么?”Roy看见一个胖胖的女子正埋着头画着一片脉络清晰的叶片,便俯身去问。
“啊!”肩膀猛地颤抖,显然是被吓着了。“呀!糟了!”她急忙找来毛巾在画布上面轻拭,毛巾转眼间便沾满了深绿的色彩。
“啊……对不起。”Roy知道自己闯了祸,一脸懊恼。
“不要紧,不过看起来这个不能再画成一片叶子了呢。”女子对Roy笑了笑。
“你是在画车轴草吧?”把手放进口袋,他歪着脑袋瞅了瞅。
“呵呵,这真浪漫,苜蓿的第四片叶子!”女子直愣愣地看着画布,忽而露出笑脸。
“什么?”微微皱眉,疑惑。
“我是说我本想画的三叶草现在长出第四片叶子了,那真的很棒,你不觉得么?怎么早先没想到呢。”
“那样很奇怪不是么?那代表什么?”
“代表幸运的。还有——”女子点着头,一字一顿。“幸福的。”
“幸福的……”Roy低声重复,轻咬字眼。是什么在头脑里轻轻绷直,一阵痒痒。
“寻找幸福么,觉得很快乐呢。”
“什么?”
“让别人在苜蓿丛中寻找它,寻找‘幸福’。会是一个别有寓意的旅程吧。”她眨眨眼睛,嘴角下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圣诞夜之前可以完成,你美丽的招牌,希望,它带给你温暖。”
“是、是么,谢谢你。”哪里悄悄淡去,哪里却浓得沉淀了期待。
“我的荣幸。”她埋下头继续画,心里快乐成一片。或许寻找了那么久的幸福,便会突然在简短的微讶声中,悄然长成,咫尺间轻得无从察觉。眼前这个挺拔的男孩,健康而干净。他的眼睛是十分漂亮的蓝。该有耀眼的旅程吧。
Roy长久地注视着画布。四叶的三叶草,幸福的么。
幸福的。
太多的偶然带来了必然。一个喷嚏也可以泄露未来的秘密。
一切都那么美好呢。他低头骤然荡漾开微笑。
姗坐在壁炉前,燃烧的木柴时不时“噼啪”一声,哈口气搓搓手,缩了缩脖子,洁白的围巾有着柔软的野兽的皮毛,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全。歌剧听起来总是会感觉到丰盈的厚度,像是一只拥有所有美丽羽毛的鸟,挣扎着飞舞出优雅的线条。three想起来Roy最喜爱的大提琴,嗯,还是大提琴好听呢,脑海里便出现了加斯帕尔·卡萨多的《安魂曲》,眯着眼睛,四周都是圆滑的音符,像是依依不舍的枯叶,盘旋着不肯落下。
安魂曲……安魂曲……安魂……
指尖轻微地疼痛了一下,然后是后背神经突如其来的拉扯,呼吸难过了。姗紧锁着眉,椅子腿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缓缓地蹲下身来,胸口像灌了铅水,沉重得无法坐稳——巨大的悲伤不怀好意地偷袭,让她防不胜防。
深绿色的地毯上有着好看的森林图案,半壶温热的橙汁在房间里弥散了香甜。
然后平息。姗略显狼狈地呆坐在地毯上。
半晌,一低头,取下贴身的锦囊,冰凉的手指,像生锈了一般缓慢的动作。一只湛蓝色的纸鸠,突现在这冬日没有温度的阳光下,舒展羽翼,放在左手心里,展翅欲飞。
姗苍凉地凝视着它。
记忆里那个稍纵即逝的“永远”,那种舍弃一切的畸恋,都悄无声息地涌进她的脑子。它们像以往许多次那样,让姗严严实实地难过起来。
模糊地想起一首自己母亲最喜欢的曲子。她张了张嘴,声音细长,像月色下一湾寒冷的溪水,幽幽淌过。
残笛稀,江楼寂,穹远帆唳,泣浪乱斜阳。融雪寒滔岸叶霜,草木惶惶,归雁独惆怅。
醴醪甘,嫁衣丹,喧阗笙歌,割梦落红殇。子夜梧桐清涕惘,故园茫茫,浮生梨花葬。
呜咽声,是女孩,不小心哭了。
壁橱里娇媚的火苗奋力地一晃,像是崩溃在这忧伤的氛围中。
男孩走进THREE的一刹那,才注意到刚才一路上都没有看见人,宁云街前所未有的寂静。
阳光显得狰狞。
敬旸抬眼看见three迎面望着自己正准备开口说话,又马上怔住,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一晃而过的苍白,整个人像是一道脆弱的白影,随时会灰飞烟灭,她的眼睛是很深的暗色,出乎意料,神情里写满了委屈。
three微微颦眉,好难过,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孩子一样的,喉咙里发出嘤嘤的抽泣,她的声音像被割满了口子,“骗人……是你回来了吗?你终于回来了啊……”然后three用手捂住嘴巴,吃力地吸气,脖子上清晰的经脉,她的脚步不稳,后退,声音变得模糊,带着粘稠的哭腔“你记起我来了对吧。你还是回家来了,对吧……”
敬旸的手放在裤兜里,挣开眼角,伫立在原地,脑子里一声声巨大的嗡鸣,傻了,全然地不知所措。
three慢慢的蹲坐下去,倚着木制的柜台,头埋在胳膊里,她的声音轻微得几乎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很想念你啊……”
敬旸的胸口仓促地痛成一片。
有些话,终究只能在特定的时刻对特定的人讲,它们被装在胸口用盐水浸泡着,纵然心已溃烂,也仿佛可以掩藏在心里不计其数个日子。
梦。
这当然只是个梦。敬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不是未知的恐怖生灵,也不是疲惫的万米长跑,只是一种莫名而强大的压抑。挺难受,胸口闷得慌。three跟平日里文雅而坚强的样子判若两人,脆弱的,需要依赖。这让敬旸有一种抹无法抚平的心痛,心脏一扯一扯的难受。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啊。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敬旸是刚才陷在沙发里不小心睡着的,鼻子里满是沙发特有的纤维味儿,落地窗帘把阳光搅拌成柔和的牛奶色,电视还开着没关,综艺节目的主持人顶着欠扁的发型正插科打诨个没完。空调已经理所应当地成为了这个炎热夏季里的生活必需品,冷气十足的房间里,敬旸醒来一身冷汗。
敬旸想了想还是去洗个澡好,瞅瞅时间,怎么才下午两点,这夏天日子长得让人直咬牙,混得难受。一会儿让那家伙陪我去溜冰好了。或许只有在寒冷的溜冰场,才可以让敬旸那乱成一团的思绪好好被冻结。别再去想那些隐隐约约似乎是某种暗示的梦境,很伤神,真的唉。
“蓝狐么?好,我……我二十分钟后到。”
“小鬼,你家离那很近哪,有必要那么久么,你去参加婚礼啊。”
“好啊,如果你让我穿着维尼熊绝版睡衣,趿着kitty猫珍藏拖鞋,涂着惨白的糊糊,顶着湿嗒嗒的头发,出现在你面前的话,我相信三分钟后就会让你看到我惊世骇俗的STYLE,你选。”
敬旸差点没把电话掉地上,眼睛都绿了,想想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副形象的人站在自己身边,呃,那个丢脸啊,不好描述。“……好啦,我就等你吧。”
“哎哟,今天什么日子啊,咱们敬大旸居然也学会了等人。”伊依的口气让敬旸眼前浮现出那些古装剧里,一个个奔波在风花雪月背后的,肥头大耳的妈妈桑。怎么听怎么恶心,都可以挤出油来。
敬旸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听筒,再摸摸耳朵,嗯,还好,没油。“有那么糟么我,还有,别在我名字里瞎添字。”
“嗨!你总算也发现啦!敬——大——旸——”
“……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口气听着那个别扭啊,伊依觉得自己瞬间冻结了,一点不幽默的人,居然也想搞笑,还反倒被笑搞了。这家伙突然模仿着天桥下头戴灰帽子卖走私货的人说话,一定觉得自己反应快幽默得要命吧。
“呃……嗯,那个,有没有人跟你讲过,咳咳,你真的很冷唉……我、我都、都开始、开始发抖了。”
“……”
“好、好了,我不、不跟你鬼扯了,你挂吧。”继续哆嗦。
“……谁挂啊……”
“你啊。”
“……”
“哦、哦、哦,你别老是神经过敏好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挂电话,没有别的,你知道我都是等你挂了才挂的啊。”
“……等我挂了之后才挂……”
“……”
敬旸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对伊依的依赖。或许当一个人的交际圈被自己限制得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么那个留在身边说话的人,将会是弥足珍贵的。伊依如是。他甚至不清楚他究竟有多珍惜她。她更不知道他究竟有多依赖她。习惯着给她讲自己的事,习惯着跟她斗嘴,习惯着让她陪自己度过寂寞的黄昏。还会习惯着向她提起关于three的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开口。为什么呢。但敬旸觉得自己最终还是会向伊依说起的。最终。而在那之前伊依也都会陪在自己身边,安静地,什么也不问。
清醒的人。迷迷糊糊地生活在一起的,两个清醒的人。
一通搞怪的电话,细致地温暖着。
“蓝狐”是敬旸最喜欢的溜冰场,在城市西南方,晚些时候可以看到一小块美丽的夕阳。这里虽然不大却有最干净的冰,最热忱的售票员阿姨,漂亮的宝蓝色的顶灯,照得冰面上泛着淡蓝色的光,格外美。这里总是放着一些很慢的古典乐,安安静静的,让人变得柔软,闭上眼睛,凉丝丝的风绕着耳根,在飞翔一般的感觉中,好似忘掉了纷扰。
“呀哈!帅哥!一起溜冰怎么样?”轻拍肩膀。
“啊?不好意思,我正在等……怎、怎么是你啊!”敬旸转身看见伊依正在忘我地狂笑中。
“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肚子痛,哈哈,你还等……哈哈哈哈哈哈……”
敬旸瞬间陷入无语中。
“我挂了电话就过来了,用了两分钟,怎么样,蛮有速度的呵”伊依忍住不笑说得一脸正经的。
“……”
“我这不是给你surprise么?生活中处处都是surprise啊!”
“……想笑就笑吧。”
“嗯?什么啊?谁想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谁在笑啊?哈哈哈哈——”
“……”
敬旸终究还是那么感激,在这些容易留下眼泪的日子里,始终有伊依的笑声陪伴着自己,让自己不至于那么轻易地就放弃掉,那份对于坚强的坚持。
“Roy,你的店叫什么名字呢?我都还不知道。”姗坐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手撑着膝盖,嗯,那个灯挺好看的。一边问一旁的店主。
“左边,再左边一点。嗯,就这里,很好。啊?姗,你在跟我说话么?”Roy正指挥着工匠挂上一幅油画。
“嗯,我是说这里叫什么?”
“什么叫什么?”
“专卖店总该有个漂亮的名字吧。”看去旁边的楼梯,啊,还有阁楼。
“嗯……这个嘛,那是当然啦,而且是一个很特别的名字。下午的时候招牌就会送过来了。歪了歪了,再右边一点。”
“很特别么?是什么呢?我可以提前知道的吧。”那个是柜台吧,也不知道这个地方以前是干什么的。
“这可不行,在还没开业之前是不能揭开招牌的。那是规矩。嗯,对,就这里。”
“啊……这样啊,一定得遵守的呵。可是很想知道哪……啊,好烦的哦,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业呢?”
“圣诞夜吧。”Roy想也没想地回答,显然是早已决定好的。
“不行的啊,那天晚上街上不是应该没有很多人吗?大家都跟家人在一起的啊。那店铺的开业不就不够瞩目吗?而且晚上……哎!谁会在晚上开业啊?”姗一听急了,看去Roy挺拔的背影。他脑袋烧坏啦,不会连这点都没想到吧。
“呵呵……那不重要。”Roy说得很小声,以至于姗在一边不停地问“什么?你说什么?”可Roy也都没有再回答她。
那幅挂了老半天也没有挂正的油画里,是一位年轻的妇人,精致的五官,脱掉的面纱,那就是圣母玛利亚,神的母亲。她可以带给这里温暖、幸福。这里的店主不仅仅把这里看作一个普通的店铺,他希望这里可以变得温暖、幸福。而终究没有把这美好的祈祷挂正,Roy也便觉得斜着也不错,算是另一种美,于是歪在那儿,不再管它了。不知道圣母会不会因此介意了呢。
伦敦的雪似乎又厚了,不知又是哪个寂静的夜晚,绽放了无数的雪花。哈出口的气形成一团幻觉般的水雾,氤氲的样子让人精神恍惚。有的人露出细长的脖子,像是跟寒冷较上劲儿了,尽显着突兀的孤傲。
“您好,先生,请问我可以帮您什么吗?”
“麻烦请给我拿一枚这一款的。包好,谢谢。”
“是这个么?”
“不,是旁边那个。”
“这个?”
“对,就是它。”
“好的,请您等一等。”
“二十世纪初的欧洲贵族,是华丽的典范,繁多的花边和刺绣,至今也是许多人所追求所喜爱的,而作为一个服装设计师,懂得的不应该只是如何设计出漂亮的服饰,更重要的是,咳咳……”小林的气色有些不好,眼神没有像平时那样犀利,嘴唇似乎也干干的。应该是被空调给吹感冒了,这种季节最容易生这种小病了。
敬旸注意到伊依今天的样子也没怎么对劲儿呢,跟棵蔫萝卜似的,十有八九也感冒了。哎……女生身体就是要差一些。然后敬旸马上就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自己哪来的资格说别人身体差。真蠢。
小林喝了一口水继续讲课“更重要的是要懂得如何在细节上体现出个人的品味,也就是说,需要考虑到你所设计出来的服装需要的配饰,让整体效果可以渗透出设计的精髓。懂么?咳咳……”小林已经有些吃力了,“那至于所谓的配饰,我想我也可以不用多说了,像是项链、耳环、手链一类的。而之前我之所以提到二十世纪初的欧洲贵族,是为了向你们介绍一种或许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了的配饰,那就是——怀表。关注服装发展趋势的同学应该知道,表一直都是一种很高雅的配饰,而怀表在那时候的欧洲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虽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咳咳,有人佩戴它,但我个人深信,它将会在不久后成为时尚的焦点……咳咳,所以,今天我留给大家的任务是,为你之前所设计的任一款服装,配上一款你所设计的怀表。我知道这或许有些超出你们的专业范围,但我希望看到你们卓越的表现。咳咳,可以么?咳咳咳……”肺都快吐出来了,小林有意无意地朝敬旸瞄去。
“好——”大家像是幼稚园的孩子一样回答得异常整齐而洪亮,大概是因为今天小林生病了,都还算比较体贴嘛。
敬旸老早就已经愣在那里了。由于那所谓高雅的怀表,他一瞬间地就想到了THREE。
“还好吧你?感冒啦?不是叫你把空调定时的嘛。”敬旸捏了一把伊依的脸,怎么觉得跟橡皮泥一样凹下去就回不来了咧。
“还好啦,不要紧的,就是有点晕乎乎的,过两天就会好的。”伊依眼睛半睁半闭的样子,仿佛随时都要休克似的。
“你得吃药啊,可别恶化的好,感冒也得认真对待,谁说搁那儿就会好啊,那感冒药生产出来当摆设的啊。”敬旸有些急。
“……是是是,哥哥我知道了还不行么,感冒又不会死人,有必要那么紧张哦……”伊依一边把笔记本胡乱的塞进背包里,一面喃喃道。
“谁说感冒不会死人的,《情书》你看过吧,藤井树的老爹不就是被这个小感冒给搞到撒手人寰的么。”
“……不用说得这么具体吧……”伊依觉得一阵寒冷,“还成语呢,再来个什么‘一命呜呼’、‘九泉含笑’之类的吧”头更晕了,“算了,敬大帅哥也难得这么关心我呀,呵,老实说还蛮感动的。”说着还笑了笑,顺着看去外面的天空,一大片绚丽的颜色,挺好看。
伊依抬头望去一旁的敬旸,心里突然就像只小鹿在蹦似的,“……敬旸,你、你脸红了……”
圣诞。夜。
白日里的雪停了,积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柔软的,还有痒耳朵的声音。吐出湿热的白气,天仿佛被泡过似的,水汪汪的,整座城呼吸着漫天星辰的气息。
门口巨大的圣诞树,挂满了彩灯,红的,黄的,蓝的,再红的。枝丫上留着很少的雪,映成彩色。微弱的光点与天幕上的银钉交相辉映,打乱了黑夜的暗调。树底下堆满了朋友们送来的贺礼,大大小小,抱着花花绿绿的纸。木屋子湿成深褐色。酒红色的帷布遮住招牌。
老夫人的头发梳成庄重的发髻,轻轻扶着拐杖,眼里缤纷的色彩中掺了少许忧虑。Agnes准备了牛奶,冒着腾腾的热气,浓郁的奶香四处弥漫。手套冰冷,脱下来捧着杯子,暖和到后背。
店面布置得很简单,略显陈旧却依旧牢固,有一个小厨房可以煮咖啡,一幅歪在墙上的油画。听说这里原本是一个酒馆,店主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不知道哪一天喝醉了还是突然清醒了,变得疯狂地思念家乡那片金色的麦田,于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毅然决然地,什么都没有带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后悔。于是这里就空置了好一段时间。
大雪后的伦敦显得清醒而洁净。Roy低着头搓搓手,脸色稍稍显得苍白。兀自紧张着另一件事情,在那个招牌还未揭开之前,这种紧张会绕着他的脖子,打结。手又放进口袋里,碰到坚硬的东西,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一团白雾悠然散开。站在不远处的姗,披肩的漆黑的头发,雪白的围巾,她的嘴唇是好看的樱桃色。望向圣诞树的顶。圣诞快乐啊……
“很高兴,在今天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大家来为我祝贺,谢谢你们。”Roy喝过一杯热牛奶,身体没再那么僵硬。站在台阶上,圣诞树闪烁的光罩着他的左脸,一明一暗,鼻翼和眼窝的阴影,轮廓一清晰一模糊。捋了捋头发,抬眼,郑重其事地说道。
“也就在今晚,我还要完成一件特别的事。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希望得到你们的见证”Roy抿抿嘴唇,把手伸向那个一直迷迷糊糊的女孩,牵起她的手,是温暖的。“姗,你过来。”周围一片安静。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奶奶将我抚养大,哥哥的宽厚与谦让,我永远都是那么感谢他们。可我的悲伤却从未间断过,这让我很困绕。”说到这里,老夫人和Robert明显地顿了顿。“所以我用我的天赋把自己包裹成一个优秀的男人,隐藏了原本的缺陷。直到我遇到她。”
Roy下意识的握紧了姗的手,“她的歌声可以让我快乐,我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充满幸福,我开始在她面前变得幼稚和笨拙,直到我确定我是真的已经离不开她了。”姗瞪着眼睛,看着他一明一灭的侧脸,好像是明白了将会发生什么,忽而有晶莹的东西在眼里蹀躞。老夫人默然地注视着那个女孩,手臂悄悄地颤抖了。Roy只凝望着远处房檐上的雪,却又不像专心,目光深处,看到的一定是另一番景象呢。
“……很早以前,我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种鸟从一生下来就要不停的飞翔,就算羽翼还不够丰满,就算雨水疯狂地拍打着自己,它都不会停止向前。小鸟嘴里衔着一根树枝,等到体力不支时就停在自己的树枝上休息,它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快乐和忧伤都只有树枝知道,而树枝也始终和小鸟不离不弃。小鸟热爱着飞翔也深爱着树枝。因为在它奋不顾身去追求自己的热爱时,树枝都只是安静地陪伴着自己。我觉得我就是这只鸟,繁多的原因让我固执地生活在自己的追求中,并且总是用自己乏力的翅膀,在艳阳下扑出晶莹的光圈,可我一直都觉得不完整,而如今我知道了……我还没有找到我自己的树枝,姗……”Roy转身望着身边的女子,“你愿意……做我的树枝吗?”
男子拿出口袋里坚硬的盒子,打开,戒指。“……我是在跟你求婚啊。”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心里掩藏多年的结让自己襟然泪下。姗在跟自己的灵魂厮杀,意识在跟理念疯狂的争执,无比坚硬的茅想要刺穿坚硬无比的盾。姗沉默着。
周围的人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巨大的圣诞树,彩灯,白雪,热牛奶。星空。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陪你飞翔……”姗的声音不绝如缕,却清晰得在Roy耳朵里如雪般化开。街灯一整排地亮起。还是彩灯,还是白雪,还是热牛奶,还是星空。却是哪里不一样了呢。哪里不一样?
变得幸福了。
酒红色的帷布被谁偷偷拉动,滑落。像葡萄酒泼洒下去。
无边无际的苜蓿草,草绿色,很漂亮。印着花体式的英文,雪白色,大写,THREE。
“我是一个容易忽略身边事物的人,会钻进我的设计对周遭毫无察觉,而我不希望把你忽略,因为你绝不能有一瞬间淡出我的生活,所以我的追求将终于与你相伴,谢谢你给予我的一切,包括这个美丽的名字。”Roy笑得像个孩子,半个脸浸在彩色的灯光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变作湿热的白气。雪白的白。
沸腾起来了,所有人都喜出望外。谁把自己的围巾绕在谁的脖子上,谁捏起一把雪再一点点散落开去,谁的鼻尖冻红了,谁说了句圣诞快乐,大家都笑得格外好看了。
悄悄融化了,这寒冷的冬夜。
欢声笑语流动在雪域里,而女子垂下了眼,沉在光线身后温暖的阴影里。
无意,Roy看在眼里,该是有什么没说出口吧。他默然不语。
寂寥的落雪声传彻伦敦,夜深又下起了雪。像蒲公英一样自由的,皑皑的白。是细腻的老人编造给孩子的童话。
姗侧身靠着木墙,浅吟低唱。“残笛稀,江楼寂,穹远帆唳……”缓慢,间歇。苍凉地想起白雪短暂的生命和对土地华实的爱情。它的情感与血性,白茫茫一片。于是落雪声就昭示着幸福与死亡,哀戚的娇羞。姗想不出自己的色彩与声音,是不是白茫茫,是不是死亡。“……子夜梧桐清涕惘,浮生梨花葬。”指尖冰凉,月亮确不怕冷,格外皎洁的月色,是银河流着孤独女人的脂粉和白兔的美梦。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五脏六腑都瘦了。在另一面墙和地板的边沿打一个折,然后嵌进暗处。像是延伸到过去了,回忆。
月夜的落雪。美,错落成切肤的悲恸。
影子叠住影子。灰色的边缘摩擦出温暖,叠成深灰色,像是黑。
Roy的衣领留着葡萄酒的甘甜,雪融化的水渍在肩膀上漫开,借着焜白的月光,木地板上磨损残破成的美丽图案,倒映在他幽蓝的瞳仁里。寂然的姿势。
她的睫毛沉下来遮蔽了大半目光,哪里一个细微的抬眼纳入熟悉的身形。
晃眼的白雪仍旧像落了几千万年一样老练地掩埋了无谓的喧嚣,专心致志地奔赴死亡。爱情慢条斯理地织着刖趾适履的未来,凿开疼痛却心甘情愿的幸福。呼吸声在某个角落聚拢,显得嘈杂,确是安静的延长,月色的厚度如同稀疏的棉絮。冰凉的棉絮。
姗捧着手哈气,像幻觉一样的白雾,“真冷啊。”眼角不慎漏出的悲哀,让Roy丝丝入扣地难过起来。
“你说,一个人的父母究竟可以影响自己到怎样的程度呢,嗯,如果是不好的影响,那又会持续多久呢。”姗的脸颊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雪花的影子飞快的掠过她的眼睛。
Roy背靠着另一侧的木墙,脖子没有血色。空气里好像挪移出一定的寒冷,是他暖润的鼻息。“对于他们,我已经很难想起什么了。”
“是么,对不起。”
“不要紧。”Roy觉得冷,肩膀打湿的地方似乎已经渗进衣服的纤维里,渗进皮肤和骨头。“那么姗呢,那个直到如今也抓着你不放的影响……让你不开心的事吧。”他在暗处注视着她,混沌的目光。
觉得脑袋沉重的不少,歪着抵住墙,Roy觉得姗微笑了,却有厚重的悲溃散在她的心房,然后拉扯住全身的神经,疼到指尖或者头皮。“……十三岁的时候,我来到了英国的婶婶家。你所认识的,就是那之后的我。”姗开始发抖,“真的很冷呢。”她说。
夜深人寂,漫天的大雪让耳朵里莫名充斥了圆舞曲,像是苍老妇人幽怨的眼睛。街灯微弱的光线奋力撕破阒然的天空,所以天哭了么。而姗颤抖的声音像是镌刻进落雪里,飞身坠下,融化掉尘嚣所有俗不可耐的迟疑。
“父亲开始频繁的外出而终日不归的时候,我只有七岁。是的,是七岁,我记得。”她用右手扯着左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好像可以暖和些,又好像可以扯掉一些疼痛。“我是怎么发现那个无意间闯入的女人,不记得了,不过我好像到现在都可以看到父亲让我叫她‘姐姐’时候的脸,一个站在我母亲同等位置上的‘姐姐’。可为什么那之前对父亲的尊崇无从察觉地破碎了呢,只记得那之后的父亲了,为什么呢。”
Roy觉得寒冷,肩膀很难受,疼得厉害。一低眉的盼顾间,他的喉咙像卡了羽毛,痒却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我又是多大呢,觉得应该很大了吧,甚至觉得老了。十岁……好像是的。”
一大层厚厚的云,铅色的,哭丧着脸。形色仓皇地屏蔽河清海晏的月亮,它应该是纯净而孤独的。所以月光须臾间便黯淡了。遽然看不清她的脸。手指摩擦的声响,发抖的声响,前后都是潮湿的安谧。姗咽下的粘稠的记忆,那些长满蓟棘的年月,划伤心扉,肉被撕开的声音,在身体里经久不息地回荡。
姗会哭的,Roy这样想到。
“真的很冷啊……”男子搓了搓手,哈气,衣领带着葡萄酒香,一片氤氲。“姗你知道么,当雪花跌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有什么改变了?那一瞬间一定有什么改变了。”
“啊?”
踩在木地板上老旧的声音,有深色的鞋底印。Roy走到姗的身前,左手放进裤兜,右手伸出来想抚摸她的脸,又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太凉,转向把她额前的发捋到耳后,轻轻地。他的眼睛是寂寥的蓝色,此刻浸泡在满满的心疼里。他叫她的名字。姗。
此刻的她孱弱得像一只满身是伤的小动物,瑟瑟发抖,倔强地蜷成一团。而那一刹那目光的接触,被时光拖得又长又慢——姗抬起头来,望去Roy的脸,她的眼睛红得像被盐水腌渍过,颦眉,紧咬住嘴唇,下巴,强噙的泪。
该是一种怎样的难过呢。那一刻Roy真切地觉得有什么被带走了,空了。像断了的琴弦或者风筝线,耳朵漫过一阵尖锐的忙音,肩膀凛冽地凉下去,触摸到的疮疤是姗年复一年所隐忍的脆弱。Roy的胸口前所未有地刺痛。他知道,从那一刻起,眼前这个假装坚强的女孩,将再也放不下了。
姗钻进Roy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不管不顾地,把七岁那年的十岁那年的,所有应该哭出来的年月里的泪水,全部都哭回来,所以哭得像一个小孩。被抢走了玩偶,被弄垮了积木城堡的小孩。
小心翼翼地搂着她,Roy像搂着一件宝贝。忽然觉得姗瘦小极了,右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落雪声湮没了所有独角兽的悲鸣,还有姗的哭泣声。细长的月光在她的背上编织着翅膀,那是天使才拥有的翅膀。
节奏缓慢地拍打后背的声音,落雪声,啜泣声,夹杂着姗间歇艰难的讲述。
母亲是一个善良而清高的歌女。父亲从一个贫窶的读书人变作一个成功的商人。误闯的第三者,爱情终结者。
洞悉。Roy已经明白这场辙乱旗靡的婚姻,年幼的姗在里面神色惶恐。
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中,邂逅大相庭径的爱情,是谁见证贫困或者青涩,是谁陪伴左右沉默地为家为生活奔波,面对感性的抉择时是否理智地回想过。然而淳厚的眼神最终被遗忘在深山的村落,一次次静默地伫立在林野间目送呼啸的火车缓缓消失的细节里,原始或者单纯被人类背弃在积年累月节奏相同的鸣笛声中。所以爱情被贴上了浮华的字眼,精挑细选后,终究拽住体面而新鲜的,奢侈地流连着娇滴滴的青春。那么爱最初的样子呢?是不是被渗在了那个苍老的身躯悲伤哭泣的泪水里?是不是还依旧拥有永世的保质期?
“十三岁的时候,你来到英国,我认识了那之后的你,认识了,善良而寂寞的你。”
“雪花跌落在地上的一瞬间,有什么改变了呢,一定有什么改变了吧——它亲吻了最爱的土地,就在那融化将尽的一刻,它拥有了心。”
拥有了,心。
心啊。
小林用旋风式螺旋腿飞奔而来,她风风火火地从图书馆破墙而入的时候,敬旸正在喝水,桌上摊开的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发出潮湿的霉味。
“敬旸!你获奖了!你获奖了!”小林显然是忘记了这是哪里……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被水呛倒真的难受死了,早知道就干脆喷出来,敬旸心里无语得要命。周围的人齐刷刷投来直勾勾的目光。“咳咳咳,什么东西啊,林老师,你搞错了吧,我又没有参加什么比赛。”他极力地压低自己声音,“还有啊……呃,那个,这里、这里好像是图书馆吧……”
小林居然也没脸红,丝毫不觉得哪里错了,依旧说得很激动“就是、就是上次那个怀表呀,你还记得吧,我让你们设计的特别的配饰啊。其实那是一次全国性的比赛,我没有告诉你就是想让你正常发挥呢,看吧,我说得没错吧,你只要正常发挥就可以创造奇迹的。这次比赛被服装设计界看得很重要,你现在已经成为焦点了,是明星啦!明星唉!”小林的声音越说越大,手舞足蹈的样子很是夸张。
“哦……”敬旸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一个月前的确有设计一款怀表,为此还特地跑去THREE研究了一通。那天three又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所以敬旸很小心地看柜台里的那些不卖的怀表,生怕吵醒了她。“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呵——哦,我获奖了是吧?”敬旸出乎意料的平静就像是一块寒冰向小林砸去,很扫兴的说。
“你难道忘了不成,那个设计十分漂亮唉!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对吧?”
“那……有奖金么?”敬旸歪了歪头,表情出奇的认真。
“……好像有。”小林觉得没头没脑的。
“啊!那就好!”敬旸这才感受到获奖的喜悦。
“……”啼笑皆非。小林的热情转眼就烟消云散。
“听说你中奖了是吧?恭喜哦,前途不错嘛。”敬旸正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发着呆,伊依也不知道是从哪条地缝里突然冒了出来,还像所有灵异电影里的灵物一样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那个毛骨悚然啊,吓得敬旸差点把刚才呛进肚子里的水又呛出来。
“……是‘获奖’好不好,这才叫做实力懂吧。唉,长得漂亮就从小立志当女鬼啊?”敬旸这么多年了还是搞不明白她的神出鬼没。怎么这么一个好女孩,偏偏喜欢了吓人啊。
“什么女鬼哦?”伊依紧了紧怀里的牛津字典。
“是说你怎么知道我获奖的事,我都才刚知道呢。”
“我也刚知道啊,小林发疯似的地跑去图书馆闹场子,不就能让全世界都刚知道啊。”
“……也对。”
停住脚步,敬旸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还有事先走了。小妹妹走路小心点别撞了树,树疼。”然后就绝尘而去。白晃晃的衬衫,如同一缕阳光。
“什么?好……哎?”
梧桐树的叶子变得浓密了,一大片绿色,看起来很凉快。蝉鸣忽而响亮起来。
“上次我来的时候你睡着了,没敢叫醒你。”three正背对着自己在给植物浇水,敬旸知道那是一盆嫩色的仙人球,他看不到她的脸,他说得很小声。这里虽然身处闹市,位置却有些特殊,所以显得与世无争了,可生意的好坏似乎也无关紧要,大提琴的音符安静流转,没有人敢吵醒了画里的圣女。
“嗯,我知道的,你看了看那几个怀表。”three并没有回头。
“你没睡着?”
“我从没有睡着过,或者说,我本就还没有醒来。”依旧没有回头,阳光照进来,她的背影一片暗色,显出一丝诡异的迷离。
“什么?”今天的three似乎跟往常不同呢。
“没什么……你今天有什么事么?嗯,我有些累想休息了。”
“啊?”他有些恍惚,“哦……这样……”牵强地微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就是想告诉你说,上次我来看怀表是为了找设计的灵感,而很幸运的是那个设计获了奖。”敬旸仅有的那一丁点儿愉悦,似乎都在转眼间消失殆尽了。
“哦,是么,那恭喜你。”three的声音冰冷,在这炎热的夏季隐约传来一丝幽婉的寒意。
“嗯,那我离开了……”敬旸在这始终的背影下转身走了。手心发凉放进口袋里,说不出再见。
宁云街还是排山倒海的人,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没有方向。只有前进。
“……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three回过身来,模糊的表情只看得清晶莹的泪,仿似钻石坠地。
“……Roy……”她缓缓垂下双眼。
“少爷,您的信。”Agnes双手呈上。
“谢谢。”Roy抬起头,疲倦地笑脸。随手将信搁在一旁,端起咖啡杯,喝下一口。
“少爷,您这么拼命工作会累坏身子的。还是休息一下吧。”Agnes关心到,这个年轻人已经不舍昼夜地在书房里画图纸画了整整三天了。这是“THREE”——少爷的专卖店,有着奇好生意的关系。
“嗯,好,我知道的,你去忙吧。麻烦你了。”Roy左手支起额,埋下头继续研究着眼下的图纸,连呼吸也觉得嘈杂了。Agnes回望了几眼,便静静离去。多么优秀的少年啊。
淅淅沥沥的雨,正冲洗着新年里的伦敦。寒冷的雨。一点点欣喜,一点点忧伤,交织着从城市的深处流过。
Roy不小心卡在某个细节上,思绪就被绞成乱麻了。无意的一抬眼,瞧见那封信,整个人很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鲜红的漂亮字迹。
Roy知道,她喜欢用红色的字表示自己的严肃,她曾说过那是拥有血液的字。信沉沉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睡着了,谢谢你那天抱我回家,婶婶告诉我你看起来蛮难过。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我想要认真地对待我们之间,这场出乎我意料的爱情。所以写信给你,或许真的有些话是用语言说不出口的吧。
我说过我母亲是一个清高的歌女,当父亲说要迎娶那位“姐姐”的时候(我们国家是允许这样的),母亲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决定离开,她的自尊不允许自己留下来,但她放不下我,那时候我十一岁,不敢带着我因为没有能力养活我;不敢留下我,因为担心我在外人那里受委屈。于是母亲坚持把我被送去了一个大院子,那里有许多失去父母的孩子,就像是伦敦的孤儿院,你知道的吧,孤儿院,我成孤儿了。可是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是,我是被自己亲身父母亲自送去那里的。现在都记得去的路上每一步都仿佛踩着荆棘,生疼。
原本在一起的东西被分开来,变成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成了我的行囊。就像与父母一起郊游时背在背上的行囊一样。可它们却彻底地离开了原先的位置,失去作用。曾经紧挨着大毛巾的小毛巾,紧挨着大枕头的小枕头,紧挨着大水杯的小水杯。它们一旦被分开来,好似失去了所用的作用。
那个夏天。第一次看见了蝉蜕。我觉得它孤独极了。
如同看见了我的家。
母亲背着我偷偷流泪了。但她离开了就没有再回来过。
父亲留给了我熟悉而生硬的背影,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他会定期让人送各种东西给我,院子里的其他孩子都还羡慕我有这样的好心人帮助。
你一定想象不出来,我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时候竟然都没有哭,我竟然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他们,直到双脚像是扎了针一样的难受。他们还没有教会我该怎样面对被亲人放弃,就已经远去了。并且都不再回来。
后来,挂念我的婶婶说服父亲把我送来了英国。我不知道英国在哪儿,我不知道它远不远。
而我在大院子里呆了整整十七个月。清清楚楚,十七个月。
那期间我时常蹲在大院子的铁栅门前想起他们的脸,我的父亲与母亲,他们慈爱的脸。只是一次一次地模糊下去。
我们再也没有相见。我是说,那样慈爱的他们。
为什么父亲之前对母亲所说的“永远”只有短短的十年。
为什么所谓的海枯石烂的爱情可以变得的如此轻浮而没有价值。
为什么只剩下责任心或者良心的父亲最后也放弃了它们。
为什么要让我来到他们身边,习惯了家的温暖后,再残忍地赶我离开。
然后我不负众望地放任了自己骨髓深处的倨傲和冷漠。某些艰涩的事情在那样的年龄懂得,那样拥有简单认知力的年龄。所以我不屑那些稍纵即逝的东西。
但是Roy你知道吗,我爱上你了。是真的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你让我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苏醒过来,你几乎让我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因为很细小的事情就可以开心得不得了的女孩,你的坦率让我奋不顾身地想要跟你一起。我甚至放弃了我所坚持的那些悲伤的理念,我甚至企图忘记我的父母而选择相信你。我本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你……真的。
可是前不久的一件事让我重新收回我冗杂的思想,它们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我,让我看不见你深深的笑脸,而那些纷扰我的忧伤又重新顺着我的脚跟爬上胸口——这是我婶婶交给我的——一只纸鸠。
她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那个早已消失在我生命里的母亲。
而她死了。
你知道的,就在前年,1907,有一场噩梦般的浩劫,鼠疫。是的,我那身体虚弱的母亲没能逃过那场罹难。
她死了。
我想她死的时候一定已经苍老了。而她的高傲在她的尸骨里生根发芽,坚持着不肯离去。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善良而坚守着自己的尊严。
然后,我记起了那个让她变成这般的男人。我还记得我叫他父亲。
终究是无法恨他的,根本就做不到。毕竟我曾那么崇敬他,崇敬潦倒却有学者气节的父亲。而不是满身铜臭的轻浮商人。
只是我不明白,是不是为了自己所谓的幸福就可以横冲直撞奋不顾身呢?就算会伤害到其他人,就算会弄到遍体鳞伤?是不是都不后悔呢?之前的说是幸福,而后的依旧是幸福,那所谓的幸福都只是可以随便说说的么?若真如此,那还有什么值得去追求?
我想知道父亲后不后悔。我想知道他幸不幸福。
而我自己,已经惧怕了婚姻。只是单纯的害怕,没有不信任,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状态,还暂时无法改变。
Roy,你懂么?
但是Roy请让我陪伴在你身边,在我还没找回答案之前。请你让我安静地陪伴。因为我不知道离开你我还有没有力气站起来。我知道这般是自私的,但是我了解你不是么。
谢谢你,小鸟。树枝不小心掉进了深深的湖里,她正努力地浮起来。
love,
姗
1910年刚刚过去
Roy不知道雨是在什么时候下得如此之大的。而伦敦显得如此宁静。全世界只剩下雨滴砸下来的声音,整齐地,全都殒身不恤地砸下来了,似乎都还有细碎的呻吟。
阴影里的男子呼出长长的一口气,麦田色的发丝挡住了深蓝的眼睛。温情的色彩挡住寂寞的蓝。咖啡的味道停止了弥散。静止了紫色的窗帘,静止了精美的瓷器,静止了画笔和图纸,静止了男子的裤腿,静止了洁净的衣领,静止了手腕和指关节,静止了流淌的血液,静止了微红的眼眶。
米罗劈橡树之前,一定没有思虑到自己顽强的生命,会倒霉地溃伤在植物的反戈里。他们相爱之前,也同样没有摸索出日会临摹出谁陈腐的伤痕吧。纯静的情感戴着镣铐,噤若寒蝉。
而雨中孤独的稻草人啊,它泪流满面了么。
Roy怀着一种遥远的距离感去回忆了一些事,一些关于姗的,快乐的事。她简单的笑容里隐忍杂碎的伤。男孩心里一片静寂。缝隙间他窥见,那个自己深爱的女孩,像是透明的婴孩。
手心湛蓝色的纸鸠,似乎流淌着蓝盈盈的血。
Roy咽了咽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