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相视一笑,仿佛水中倒影漾开透明的涟漪。
厚尔感到一阵疲倦。他一边轻轻呼出一大团白雾,一边停下手边的活。绕着羊毛围巾的脖子上渗出细微的汗,毛孔却感觉微凉。他缓缓脱下略显破旧的线手套,微微欠身,把小铲子放在琉璃花坛边缘,仰头,颦眉,随即收获冬日下午温暖却刺眼的阳光,眼皮一片猩红。他将左边的胳膊抬起在额前,手指略曲,轻描淡写地挡住迎面的光。厚尔眯着眼睛,透过手指的罅隙望去那天空,云团正片刻不停地远去。
每逢此刻,厚尔都觉得不真实,仿佛自己十九年的生命,只是在刚过去的举手投足的瞬息里。而那些好似短暂岁月,都不够媲美这庭院花草开出来一季灿烂。他微微笑,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轻轻拭去两鬓的汗。取下羊毛围巾,浸满鼻子的洗衣精味道转眼消失不见。厚尔站定,敏锐地回头望去角落里怒放的腊梅。
什么时候竟开得如此好了,自己却浑然不知。厚尔嘴角上扬,沉醉在全世界最浓的花香里。
厚尔喜欢花草是与生俱来的。自从当上园丁以来,他的日日夜夜都是在整理花草树木里度过的。他有一把很锋利的剪刀,厚尔把剪刀的手柄用条状的棉布一圈一圈裹了起来,他认为这样才可以不那么碍手。确是也方便了很多。厚尔时常会减掉不少树的枝条,甚至一些还未来得及盛开的花朵。他被邻居们称为最有才能的左撇子园艺师,无论是什么季节,在厚尔的打理下,庭院总是可以呈现出它最华丽饱满的样子。
厚尔以为自己是开朗且善良的,因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他把围巾随手搁在一边,重新拿起花坛边的小铲子,俯身,左手熟练地施着力,继续小心翼翼地为一盆鹿角海棠松土。他的背后依旧是流动的云朵,时而遮住阳光,投下淡淡的云影在厚尔的肩胛骨上。
厚尔不是喜欢冷漠的人,却偶尔感到孤独。他猜不到那种细微堵住胸口的东西是什么,也没有功夫去思考。他总是通过别人来了解自己,这很奇怪,他知道。但厚尔也知道,这就是生活。
就好似他每次起身小憩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属于那个季节的,不同的味道。而他只在乎,怎样才可以给别人展示出,最美的。
颢尔握着笔尖圆浑的铅笔,在木材上小心做着最后一个记号。他微微皱着眉,咬着下嘴唇,找准位置就用力画下去,然后习惯性地鼓起嘴吹了吹,尽管没有任何木屑。拉低的帽檐在他的脸颊上投出阴影,皮肤干燥。颢尔缓缓呼出一口气,轻轻放下木材,撑住桌子,起身。准备进屋拿自己的工具箱,却猛地发现自己手心满是汗。颢尔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纹凌乱无章,片刻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定格,随即耳朵被盛大的蝉鸣肆意充斥。他抬头望去蔚蓝的天空,盛夏的气息无限弥漫。被帽檐略微切割的视野里,颢尔看到成群的飞鸟,整齐地略过云端。
这是他进入八月以来接到的第三个活,为隔壁街老房子里独居的阿婆,做一把带扶手的椅子。颢尔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是会感到紧张,纵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的岁月。每每把木材切成合适的大小后,钉钉子,没错就是钉子,颢尔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钉下的第几课钉子了,噢,当然没人记得这种事情。他告诉自己依旧不能马虎。是的,绝对不可以。颢尔不自觉地点点头,像是在安慰着自己。
颢尔是镇子里唯一的木匠。独自一人住在西边的郊区。人们都说他是一个古怪的人。喜欢板着一张脸,总是穿着松垮的工作服,却始终头戴一枚绅士帽。老实说,那模样实在是滑稽。颢尔的话很少,从不笑,他当然也听得到那些关于自己的传言,他知道因此很多人都躲着他,但是颢尔并不在乎。
他甩了甩汗湿的双手,接着理了理帽子的边缘。咳咳,颢尔清了清嗓子,却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缘故,喉咙略微不适。颢尔想起了自己的工具箱,这才转过身,向屋子走去。炎炎夏日的炙热在他身后迅速蔓延开来。
颢尔以为自己是死板且冷淡的,因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颢尔不是习惯寂寞的人,只是从不尝试去表达自己的感情,也不曾思考过应不应该。他总是通过别人来了解自己,这很奇怪,他知道。但颢尔也知道,这就是生活。
就好似他每次在木头上小心做记号的时候,太用力铅笔尖会断,太轻又会看不清。即使他知道应该把钉子钉在哪里,却还是会画记号。因为他只在乎,怎样才可以做到,一次就成功。

厚尔笑着给早起的邻居太太说“早上好”,风正巧吹开他两鬓的头发,他冷不防打了喷嚏。出了汗也不敢脱下羊毛围巾,最近好像又降温了。他难为情地想到自己鼻子被冻红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好笑。
据说下一个礼拜才会下雨,所以厚尔一大早便起来给花草浇水。他看了看日历,发觉这几天恰好是室内养水仙的节气,于是厚尔决定把大块鳞茎栽入花盆里,却发现家里已经没了多余的花盆。厚尔随意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为什么这些花盆都是破的?”小女孩用粘粘的童声突然问道。
“啊?”厚尔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不点,吓了一大跳。“什么?”他垂眼看到腿边站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孩子,正指着自己手里的花盆。厚尔这才听到花店老板介绍说,那是来他家过寒假的小侄女。
“为什么花盆都是破的?”女孩继续不解地追问道。
厚尔看着她被裹成大粽子的样子,可爱极了,他蹲下身子,刚好跟小女孩一样高。厚尔伸出纤细的手,抚摸她泛黄的头发。他一边微笑,一边轻轻慢慢地解释道,“它们不是破的。”
“这些小孔,是帮助既不会说话,也动不了的植物们活下去的,重要的朋友。因为如果哥哥给他们浇了太多的水,它们喝饱了就会把多余的水,从这些小孔里再吐出去。”厚尔露出牙齿,笑得很温柔。“懂了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看着厚尔,“嗯…那么为什么不用小孔来给它们喂水呢?”
“怎么没有呢?”厚尔马上指了指旁边的营养土,“只是用我们的眼睛看不到而已。有无数个小孔,它们全都藏在这些泥土里,”小女孩顺着厚尔的手指,望去那一团黑乎乎的泥土,“所以才会有阳光跟雨水渗透进去,这样种子才可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这仍旧是深冬的某一个下午,风飞快吹皱了宝蓝色的湖,枯叶跌在泥土上发出满足的咽音。
厚尔怀抱着三个花纹不同的瓷花盆,刻不容缓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厚尔不知道“厚尔”的来历,不知道这些带孔的花盆,是经谁的手制成,也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否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话。只是他突然想到,在城市的最南边,有一座草木旺盛的高山。半山腰上可以找到最适合用来栽培水仙的,肥沃的沙质土壤。
厚尔很清楚,他即将要出发了。

颢尔之所以会把自己的房子,修在镇子靠西的郊外,是因为觉得自己每天作业的声音太大,难免会吵到邻里其他人。另外自己也不懂得与人交往,索性就远离他人,开始一个人独自生活。
颢尔戴上满是污渍的棉手套,开始整理起角落里所剩无几的木材。他穿着短袖白色体恤和宽松的长裤,习惯性地把袖子全都挽上肩膀,他执着地戴着绅士帽。只是稍微动了动,就感觉到背脊上出了不少汗。颢尔皱了皱眉毛,发现可以用的木材已经远远不够了。
颢尔望去一旁还未完成的手扶椅,眯了眯眼睛。天气已经热得不像话了。他满足地注视着自己一颗颗仔细钉进去的钉子,全都整齐地刚好盖住之前用铅笔画下的记号。颢尔感觉像是舒了一口气。这一次也没有在木头上,留下任何伤痕。他默默地告诉自己,你做得很棒。颢尔的皮肤被晒成了蜜色,瞳孔里倒映着夏天斑斓的影子。
这是颢尔的一个怪癖。或许也是他沉默寡言的开始。

颢尔没有美好的童年,可是却拥有一个勇敢伟大的父亲。他教会颢尔所有关于木工的知识与技术。父亲特地砍断已经被白蚁吃空的树干,一边指着满是孔的树心,一边对颢尔说,“孩子,你看,像这样满是小孔的,全部都不堪一击,绝对不可以拿来当木材。”父亲的嗓音破喉而出,低哑而含混。虽然年幼的颢尔并没有把父亲的话特别放在心上,但他全身猛地泛起鸡皮疙瘩,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后来,父亲死在颢尔的眼前。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年迈的木匠,在森林里替他挡下猎人误发的子弹。那是一个很大的孔,从父亲的后背穿过他的身体。颢尔清楚地看见,不断有暗红的血从那个孔里面流出来。怎么堵也堵不住。一刹那,颢尔莫名想起了那被白蚁啃噬蛀空的树干,然后,在眼泪流出来之前,颢尔忍不住吐着出来。
再后来,颢尔不小心钉错钉子的时候,便忽地发现,那个被钉子钉出来的孔,是怎么补都补不上的。就像曾经父亲胸口的弹孔一样。

这仍旧是仲夏的某一个傍晚,树影交叠,湿气变重,星空璀璨的夜晚,即将如期而至。
颢尔不知道“颢尔”的来历,他一点点放下挽起的袖子,理了理帽子,脱下手套。瞅了瞅自己脚下被拉长的影子,咬住嘴唇,颢尔还是决定在天黑之前,去后山找找看合适的木材。就在离这里不远,镇子的西边。

厚尔左手扶住一棵壮硕的落叶松小憩。
山脚有一湾细长的溪水,那些五彩的碎石不知道在那水下躺了多久,满是苔藓。
比预料的还要冷许多,厚尔搓了搓手,然后缩进袖子里。他想,再往上一点会不会有积雪呢。只是那么想了,厚尔把羊毛围巾紧了紧,这就继续了旅途。
究竟走了有多久,似乎没有再记起来过。厚尔觉得自己的头发又长了一截,总是扫着睫毛,宛若耳边始终萦绕的流水声,都让他感到胸口一阵安稳。厚尔不明白为什么用这般修辞。但的确,就是一种安稳。厚尔望了望前方,仿佛这样一直向上走,就可以,到达无上的云端了。
适合水仙生长的沙质土壤,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就应该在这一带才对。厚尔竟感觉在回啜一个遥远的记忆。只缘此刻身临之处,与他记忆里的场所,早已判若云泥。
厚尔出门前,在薄毛衣里加了一件浅褐色的衬衣。他用左手解开一颗外套的扣子,尽管湿冷的空气充满鼻子。每当踏上潮湿柔软的落叶,它们便发出沙沙的呜咽声。厚尔尴尬地发觉自己出了汗,却感到更加寒冷。
似乎景致突然向着斜下方延展开来。厚尔扶住大岩石的断层,施力,猛地撑上去。低头轻扑去膝盖上的尘。不经意微仰,他的头发干燥略长。轻轻抬眉,耳朵像被往后拉开,豁然开朗。
漫山遍野的木棉,让厚尔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这是深冬的某一个晌午,厚尔忽地思念起,自己那用来修剪花草的剪刀。
那争先恐后挤上枝头的娇贵,像娉婷的美人细抹着樱红,在清澈的阳光下,模糊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雾霭。轻扑翅膀的白鸟,逐只掠过厚尔的额际,那羽翼,拉开一个同心圆,散开细微的水珠,那光环糅进淡淡的七色。
风吹开他的头发,稍稍合眼,眼皮粘着暖意。
厚尔无限崇敬,这光彩。
七种纯净的色泽组成清澈透明,是任何一位画家的笔都无法做到的。那么究竟是阳光的心意本来七彩,还是画者的心意本来透明?只是这一刻,厚尔对美的膜拜充满虔诚。
他理了理衣角,嘴角牵出狡黠的笑。突然怎么也记不起来,木棉的花语,厚尔只是急不可待地,坠进花海。

颢尔微微一皱眉,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黑暗。
他感到背后一阵刺痛,肘关节略微不适。咳咳咳。颢尔吐了吐嘴里的泥土,企图撑坐起来。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颢尔才慢慢看清楚四周。
这是……哪里?
颢尔感觉右手手心火燎燎的疼,好像被什么东西划破。他借着一点光线,看到右手手心上有一块干燥的暗色,颢尔仿佛可以看到,酽酽的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他冷不禁打了个喷嚏。空气里充斥着藓类植物潮湿的气味,颢尔哼哼鼻子,炎炎夏日,他缩了缩脖子,试着抱住肩膀,这黑暗,使他感到些许寒冷。
这是一个深邃狭长的山洞。颢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进这里的,他只是想在天黑之前寻找一点木材而已。山上葱郁的植被欺骗了颢尔,一脚踩空之后他便没有了知觉。
见鬼。颢尔小心站了起来,感到小腿一阵发麻,他烦躁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除了远远的头顶上方有一丝光线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出口。他的耳朵里听不到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颢尔忽地想起了什么似地,急忙摸了摸自己周身。倒霉。随身的工具包竟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得想办法从这出去。颢尔想,必须要,尽快从这里出去。他皱起眉毛。
沿着溪水,植物愈发葱郁,叶尖割破溪流的皮肤,发出叮咚的音乐。厚尔觉得那声音格外好听。虽是冬天,仍旧可以轻易看到四季常青的蒿草。厚尔凝视去挤迸出的某个刺眼的光源,鞋底磨破落叶的脸颊,藤蔓悄悄缠上他的腿,等厚尔发觉的时候,已经被反作用力拽进了深绿色的山谷。
像一路跌进,没有重心的梦境,大段事物急速倒退转换。只是一小个瞬息,柔软的草挠着脖子略微痒痒,衬衣领口的扣子被蹭掉,裤腿沾上不知名叶片新鲜的汁液,小花肥硕的花瓣靠着他的脸颊,厚尔被厚实蓬松的植被托起在明晃晃的天空下。
那流水声,美得像一首未曾闻世的钢琴曲。
厚尔感到左手手心一阵炙热,这才发现被树枝划出一道口子,流出鲜红的血。
他居然没感觉到一丁点儿疼痛。厚尔不禁笑出声来。

周遭的草叶已经高过了头顶,挨挤得缝隙里也满是葱郁,厚尔忍不住怀疑这光景,理应属于另一个相反的季节。他用双手轻轻拨开它们,细碎的步履声,阳光从霜露折射而过,贴进天空的万里蔚蓝里。厚尔呼出一口气,白雾却变得透明了许多。厚尔心想,冬天恐怕很快就要过去了。右后角吹来大风的瞬息,那高草碧浪翻滚出片刻的蓝天,视线再次被切断之前,这波涛消失在苍穹之巅。
厚尔愕然。
在那仿佛近在眼前的巨大樱花树下,雪白花絮飘散,偌大的野花地,衬着峡谷上被切割出一整块,旖旎的天。
颢尔不知道自己在山洞里究竟待了多久,他感到全身无力,且饥寒无比。
尝试了所有能够想到的方法,向着头顶那个光源攀爬上去,却始终抵不过坡度及重力的阻挠。颢尔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跌落回原地。他感到痛苦不堪,手心的伤口被重新崩开,流出年轻新鲜的血。颢尔逐渐感到绝望。难道,我会死在这里?
倚靠着潮湿冰冷石壁,他闭上眼睛。很快,四周便安静得有些令人发指了。颢尔只听得见自己的平缓的呼吸,以及变得急促的心跳声。颢尔恹恹欲睡。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那把还未完成的扶手椅,忽然感到不轻不重的哀愁。等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颢尔发觉视野变得更加清晰了。他猜想,现在应该是白天。不然这一束可贵的光线不应当如此强烈。颢尔明白,他之所以还可以思考,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彻底置身黑暗。
他奋力仰望去头顶上那个不规则的孔,光源清澈亮白,此刻,它就好似一个无限大的信仰,让颢尔感到安心。他想,那些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一定也是这种感受。
这么久过去了,颢尔没有听到任何一个旅人的脚步声。他觉得放声求救也是没有意义的,但现在也已经别无他法了。尽管连颢尔自己,也对自己的嗓音感到陌生。他甚至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开口与人说话是什么时候。颢尔扶着石壁费力站起来,尽可能离那个孔更近一些。他的右手拽紧自己的衣角,喉结上下一动,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请问……有人在吗?”颢尔向着头顶的光源,大声喊道。
厚尔愣愣地伫立在原地,双足为泥土温柔包裹。樱花花絮纷飞过他的鼻梁,它们在阳光下脉络分明。与那洁净的肉体相触时,厚尔猝不及防地颤抖。
俶尔齐飞而出的鸟群,惹得花瓣飘散,仿佛绸纱般皑皑的落雪。它们无疑终年栖息于那古老的枝丫上,兴许在傍晚时分,拍打出庞大的辉煌,融进落日余霞。那樱花树苍老得一条条粗壮的树根,全都撑破土地爬上地面。岁月镌刻出它的美,是无论什么雕塑品也羞于匹敌的,它们有灵性般轻轻拥绕着彼此。
厚尔觉得自己一定掉进了时间缝隙。因为根本就还没有到,樱花鲜花盛开的季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迈不出脚步。

“请问……有人在吗?”
厚尔依稀听见一个含混的声音,从樱花树的根部传来。这里还有别人?厚尔觉得惊讶。他侧了侧脑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厚尔挪动步伐,向着那个声源缓缓走去。
颢尔的嗓音,在山洞里短暂逗留后,重新回到他自己的耳朵里。颢尔想,果然还是没有人吧。他呼出一口气,垂头丧气似地耷拉着脑袋。他靠着墙壁蹲坐下去,两只胳膊环绕着膝盖。颢尔开始感到恹恹欲睡。他告诉自己,可能这就是他生命的终结。他最后仰望了一下那个耀眼的光源,接着轻轻把的脸埋进怀里。
厚尔小心跨过几个突兀的树根,走近发现,这是被树根怀抱着的一小块土地,上面积满了厚厚的樱花瓣,柔软而蓬松,仿佛刚刚才叠上去一般。厚尔单膝蹲下,浅褐色的衬衣领被翻在毛衣外面,衬得他的脸略显苍白,他的头发稍微遮住眼睛。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厚尔用受伤的左手,将花瓣轻轻拂去。
那分明是被打磨过的木材,留有树木原有的纹路。厚尔感到大脑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吹去那剩下的花瓣。雪白的花絮纷纷扬扬飘散开,一扇古老的木门,骤然展现在厚尔眼前。厚尔猜不到,这扇门通向何处。
厚尔处于本能地轻轻敲了敲地上的木门。
颢尔猛地抬起头。
“有人在吗?”厚尔轻声问道。话音刚落,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怎么可能会有。
“有!”颢尔迅速站了起来,动作太快,他有点站不稳,大脑一阵晕眩。“有人!”颢尔竭尽全力地呼喊道,“请救我出去!”他热切地望着那个透进阳光的小孔。
厚尔身体一颤。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那隔着木门隐约传来的嗓音,像极了一位似曾相识的老朋友。“你等一下,我想办法打开它。”
那声音虽有些模糊,但却分明传来熟稔的感觉。颢尔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光源。
厚尔没有找到门把手,只看到右侧有一个不太规则的孔,刚好可以放进去两根手指。他把左手食指和中指小心伸进去,发现这扇门比想象中要薄。
生命般的光源被切断,颢尔被突如其来的漆黑吓到手足无惜。
厚尔呼出一口气,指腹紧贴木门的内侧,胳膊施力,他的脖子上有细微的汗。厚尔缓缓拉开了木门。风猛地吹起来,樱花瓣被吹散得漫天飞舞,蒿草摇摆着像是一片绿色的海。
短暂的漆黑过后,颢尔猝然迎来大面积的光明。它们盛大而神圣。颢尔本能地抬起右手,挡住那刺眼的亮光。他睁不开眼睛。风带着白色的花瓣吹进山洞,吹开颢尔额前的头发。
厚尔看到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却是一身夏天的装扮。头发偏黄,身材略瘦。他皱着眉毛眯着眼睛,用右手挡在自己眉毛前。
眼前的人开始从一个轮廓,隐约地变得可以看清模样。空气的湿度在减低,颢尔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颢尔的眼睛一点一点适应了这暖暖的阳光。樱花瓣打着旋静静飘落。颢尔放下半空中的胳膊。
瞳孔里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只是厚尔奄然失去思考的能力。
只是颢尔骤然挪不动脚步。
流水声似钢琴曲。鸟鸣显得安静。盘旋过一阵一阵的风,吹开疯长的蒿草。
仿佛这一刻被酝酿了千万年,而眼前的一切丝毫也未经更改。
少年们望着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地脸,仿似迅速西沉的红日,都是注定会发生的故事。
厚尔以为自己是开朗且善良的,因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厚尔不是喜欢冷漠的人,却偶尔感到孤独。他猜不到那种细微堵住胸口的东西是什么,也没有功夫去思考。他总是通过别人来了解自己,这很奇怪,他知道。但厚尔也知道,这就是生活。
厚尔伸出左手。
颢尔以为自己是死板且冷淡的,因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颢尔不是习惯寂寞的人,只是从不尝试去表达自己的感情,也不曾思考过应不应该。他总是通过别人来了解自己,这很奇怪,他知道。但颢尔也知道,这就是生活。
颢尔伸出右手。
双手合十。天光大亮。手心的的血液融在一起,成了一体。
厚尔。颢尔。HOLE。
少年们相视一笑,仿佛水中倒影漾开透明的涟漪。
我是一个孔。
世界也是一个孔。
HOLE。
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