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學校裡都學過歷史,然而學校裡教歷史的方法,對我來說一直都有和史學探究的根本衝突、矛盾之處。那就是總認為要用「言簡意賅」的方式講歷史。「言簡意賅」、三言兩語地交代歷史,最大的好處是方便考試,這是假定學歷史是為了考試而設計的。考試需要有標準答案,需要有讓學生能夠準備的合理範圍,在這兩個要求交集下,就產生了歷史課本不能編得太厚、不能講得太多,尤其是不能講不確定的內容的原則。
然而這樣的原則跟我所認識的史學是相牴觸的。歷史要「言簡意賅」,就會被簡化到只剩下一堆和我們自身生活沒有任何關係的東西。讓你知道在六百年前,有這群人和那群人打仗,打完了,這群人打贏了、那群人打輸了。如果這叫做「歷史」,那麼引發的下一個簡單問題是:So? So what?我們知道這些會怎麼樣?或者倒過來問:不知道這些會怎麼樣?
「言簡意賅」的歷史無法回答這衍生的So? So what?問題。於是我們就只能不解釋地強迫學生學,逼他們將和他們沒有任何現實關係的內容硬吃下去、硬背起來,在考試時按原樣吐出來,然後考完試就忘掉。
這樣真的有意義嗎?這樣非但不是教歷史、傳遞歷史知識,反而是有意識地消滅學生對歷史可能產生的興趣。更糟的是,斷絕了他們可能從歷史中創建知識系統,將知識系統鏈接到更廣大的對於人類行為的歸納認識,從中獲取成熟地理解世界、理解人類所需要的智能。
要讓歷史有意義,那就非得進入細節,從史料中去探討:為什麼在這個時候、這種環境裡,會有這個人或這群人選擇做了這樣的事,因而帶來了怎樣的結果?從動機、到行為、到後果是如何鏈接起來的?那樣才能幫助我們增進對於人類行為和現實生活中從動機、到行為、到後果之間關係的認識。
歷史非常龐大,留下來的史料非常多,即便是已經從史料中整理出來的史事也還是很多。還原面對這龐大的消息倉庫,我們會學到一個關鍵的原則:如果貿然進入這倉庫,你只會看得眼花撩亂,什麼都看不出來,也看不到任何重點。要真能「看到」,你必須帶著問題意識,知道自己想要在這龐大的消息數據中回答什麼問題,尋找什麼樣的答案。
換另一個角度看,我們也就明白,面對同樣的數據,問不同的問題,會帶你到不同的地方,見到不同的風景。歷史不是死的、固定的、單面向的,隨著你問不同的問題,歷史就會展現出變化的、不同方向的面貌。
备注:原文来自于杨照先生《不一樣的中國史 10 : 從士人到商幫,商業驅動的時代—元、明》第七讲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