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兵]夜心万万 1-9

娇妻文学,包养梗,同性可婚背景,封建价值观,情商极低的种马总裁小文和泪腺发达的辣妹小媳妇儿小利,杰克苏和玛丽苏

有火锅底艾笠莱波(是波右!)纳毛(是毛右!)希尤(是尤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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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投胎是买彩票,埃尔文·史密斯毫无疑问中头奖。他的智商、容貌、家世皆无可挑剔,要说他有什么缺点,那可能就是择偶的眼光有问题。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高大而俊美:他的五官蕴含卡诺瓦的庄严与伦勃朗的深邃,一对高耸的眉弓在他的脸颊上投下一抹基尔希纳的沉郁,那是丰富的精神活动在人的肉体上倾轧出的痕迹;而那修长的四肢款款摆动的模样,则让人想起一匹养尊处优的阿哈尔捷金马。他给人的第二印象,是才思敏捷:给他一份财报,他就能在两分钟内估算出这公司的股票值多少钱;“enterprise value”“money-on-money multiple”“leveraged IRR”这些令人一头雾水的词组在他口中就像老年人手里的保健球一样圆融;他本科就读于哈佛,研究生就读于耶鲁,一毕业就进入神秘的高盛PIA,干起了私募,然而这些经历无需我们展开讨论,因为它们并非埃尔文人生的主旋律,而是脚注。他给人的第三印象,才是富贵逼人:就像伊丽莎白·泰勒的紫罗兰之眼令她颈上的蓝宝石黯然失色,百达翡丽在埃尔文的腕上也显得平平无奇。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在他身上,这道理却是反着来的。

好了,逼装完了,接下来说点正事——

可想而知,在一部言情小说中,一位如此这般的风流人物必将经历一番爱情的锤炼,否则他就是缺乏人性的。而这个锤炼他的人此刻正在米特拉斯SKP的格拉夫门店里,试戴一款价值三十万的钻石手链。当埃尔文的情妇有数不清的好处,金钱观念的失真只是其中之一,在利威尔的世界中,唯一一个有意义的零就是他自己。然而与其坏处相比,这点好处可谓微不足道,所以利威尔盯着那一圈璀璨夺目的密镶钻,表情说好听点是郁郁寡欢,说实在点就是生无可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冰雪美丽,眉梢眼角扬的都是东方风情的尽态极妍。这样的眉眼、那样的表情,两相结合,使他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幽怨。

格拉夫的柜姐珍妮弗和蔼可亲地坐在利威尔对面,尽管苹果肌有些酸胀,她的笑容总体上和两小时前无甚差别,似乎是对利威尔的这副做派习以为常了。她的客人大多都有些怪癖,利威尔不过是寡言少语、动不动就放空、好像装着什么心事、展现出一种生活空虚的人特有的闷闷不乐罢了,已经算很好伺候了。她一面用软布擦拭托盘里的一块手表,一面垂下眼细致地研究利威尔摆在桌面上的双手。其实她已经默默研究了两个小时,再研究也研究不出什么新意来了。这正在进行的一次研究,只是让她确认了利威尔骨骼的纤细、皮肤的光滑、黑色珠光指甲油的闪亮、以及手背上红痕的新鲜而已。利威尔显然不干粗活,这些红痕的来历令珍妮弗浮想联翩。这位美丽冻人的男青年在她这儿买了两年多的首饰,她还没搞清楚他是什么来历,这是极不寻常的。米市虽大,但她们家的VIP兜兜转转也就那么几个人,挖掘他们的家私易如反掌。与那些嘴上没有把门的贵妇相比,利威尔非常神秘。说他是富二代吧,他少了点飞扬跋扈;说他是金丝雀吧,他身边缺乏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富豪(实际上这种联想已然与时代脱节,光风霁月的年轻富豪也是有的,利威尔就认识一个)——他要么自己来,要么和一名面善而伶俐的青年女性一块儿来,该女性现在就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脚边放着七八个橙色的白色的灰色的购物袋;说他自力更生吧,哪个日进斗金的大老板这么清闲,隔三差五地往SKP跑啊?

试首饰的时候,利威尔把手上的一串戒指手链都卸了下来,光裸的手背像一副天象图,由隐秘的伤痕组成的星座各有各的凄美,珍妮弗沉湎在种种浪漫哀婉的想象中无法自拔。察觉到她的注视,利威尔并没有把手收起来,反而不动声色地伸展了十指,以便她看得更清楚些。细长的眼睛落在那两块各注射了三毫升玻尿酸的苹果肌上,里面的情绪相当中性,只是纯粹地好奇对方的反应。比起傲慢的猫,他更像无聊的猫。

珍妮弗似乎是看魔怔了,这不算她的过失,利威尔很有点自知之明:他身上有许多值得一看的东西。他有教养地轻咳了一声,使得珍妮弗回过神来,开口差点咬到舌头:“这个缱绻蝴蝶真的很特别,你看这个线条,很优雅很灵动有没有?你手腕很细诶,戴这个好好看。米市只有我们店有一只喔,我另一个客人说明天想来试,她等了好久了。”这时,珍妮弗左右张望了一下,用手挡住嘴,小小声对利威尔说,“其实我觉得你拿比较合适。”

只能说珍妮弗戏很足。利威尔这辈子走过最多的路,就是柜姐的套路。把她的话翻译一下,就是“好看稀有速买”的意思。利威尔心中已有决断,摘掉手链,又指了指托盘里的两颗戒指,尖尖的下巴稍抬起来,让人很想去捏一下。“嗯,我要这些。”他说话要爽快得多,因为他早就准备好花这笔钱了。

在这种地方,时间好像不要钱,结账和西天取经一样慢,这就是埃尔文为什么不过来。埃尔文的时间弥足珍贵,反正微信是没空回,纪念日是没空过。明明是老板,不用朝九晚十二地坐班,利威尔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利威尔掏出手机,划完B站划微博,划完微博划小红书,十分钟后才收到银行的短信。现在的时间是五点,到早不晚的,埃尔文的作息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但眼下多半是在工作。利威尔刚才用的是一张副卡,却也没指望埃尔文会立刻对他的大肆挥霍做出反应。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微信里点开了埃尔文的头像——俗到爆,是月亮下的一片海。

这头像爸味过于浓厚,不是“sugar daddy”的爹,而是“dad joke”的爸。埃尔文使用这个头像已有七年之久,在人前那形象还真是挺稳重的。在家里就另当别论了,因为找不到想穿的袜子而发脾气是常有的事。利威尔觉得他幼稚又虚伪。而利威尔的头像是一只皮滑毛顺的小黑猫,就显得人头如一。这只猫是真实存在的,名叫“真真”,由埃尔文自作主张从公司车库抱回,现居于利威尔和埃尔文位于一环内的高层公寓中。乍一看,它或许有些高贵冷艳,但多逗逗它就会发现,它其实蛮温顺、蛮听话、蛮亲人的,以至于有些像狗。

最新的聊天记录发生在三天以前。

利:真真把你的酒杯打碎了。

利:[图片]

碎的是埃尔文颇为心爱的金蓟纹红酒杯。埃尔文的缺点数不胜数,但利威尔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的品味。把酒杯从桌子边缘推下去的时候,利威尔心里浮起一丝稀薄的惋惜。转瞬即逝,但聊胜于无。

埃尔文十二个小时后才回复。

ES:明明就是你。

利:才不是。

ES:让佩特拉再买一个。

利:知道了。

利: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利威尔的问题石沉大海。这种情况属于他们之间的常态,为此产生任何特殊情绪都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利威尔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上了。

当珍妮弗把两个戒指一条手链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拿回来,利威尔已经戴好了他的墨镜和原先的那套首饰,整装待发了。像他这么娇小的一个人,自然长不出一双马皇后式的大手来。珠光宝气沉甸甸地压在骨瓷般精致的指与腕上,浓艳而狂野,让人几乎注意不到他手背上的点点红痕。对于他的着装,埃尔文向来不置可否。他若不放飞自我,岂不是辜负了金主给他的自由?

珍妮弗轻车熟路地绕过利威尔,把购物袋递给后面沙发上的佩特拉。佩特拉臂上已经挽了好几个袋子,站起来像有狂风从树丛中刮过,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差点把她吹垮了。

利威尔对此充耳不闻,迈开一双玉箸般的小细腿,潇洒地走掉了。

利威尔的绅士风度约等于零,佩特拉对此毫无怨言,甚至觉得理所应当,毕竟她压根儿就没把利威尔当做一名绅士来看待。她名义上的职位是“巨壁资本总裁办副主任”,工资待遇和VP相当,实际上的职位是“利威尔的保姆”。陪利威尔扫货、帮利威尔拎包是她分内的工作,利威尔的良心发现只会让她于心不安。

这是佩特拉成为利威尔的保姆的第三个年头。这项工作看似简明,实则艰巨。伴君如伴虎,君的老婆也不是善茬。三年下来,佩特拉的心得体会可以被写成一部《2666》那么厚的巨著。利威尔喜怒不形于色(所以他的脸蛋像昙花的花瓣一样柔亮光洁),佩特拉只能通过一些外部因素来揣测他的情绪,其中最强有力的信号,莫过于埃尔文的方位。只要埃尔文在米市,利威尔的心情就称得上“alright”。现在埃尔文已经出了一星期的差,不出佩特拉所料,利威尔的心情跳水下跌,一如五月中旬的以太坊。

由此可见,利威尔暗地里是个恋爱脑。当然,这话大逆不道,埃尔文听了或许会喜悦,但佩特拉是万万不敢当着利威尔的面说的。她这两位老板的关系是个谜,只有谜面,没有谜底。“伉俪情深”是绝对没有的事,有几次她和他们一起坐车,嚯,一个玩手机,一个看iPad,后座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但如果相看生厌,又为什么要互相折磨呢?以他俩的条件,找下家不过分分钟。

总之难嗑。有钱人的世界佩特拉不懂。

利威尔心无旁骛地站上下行的手扶梯,看样子是不打算再逛了。佩特拉极有眼力见,当即就给司机挂了通电话,让他把车子开到商场门口来。两个人前往SKP附近的一家酒店吃日料。利威尔小鸟胃,就适合吃这些精致而清淡的玩意儿。

新开的店,行事作风谨慎得过头,看利威尔没有对金枪鱼大腩和赞歧橄榄牛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那女将便惴惴不安,过来问了两次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没有,真的没有,利威尔就是娇气,就是吃得少。

直到服务员送来餐后甜点蜜瓜冰,利威尔的五官才久违地迸发出些许活力。蜜瓜冰的容器乃蜜瓜本体,说是北海道新品种,一颗只有复活节蛋那么大,一半盛多汁的果肉,一半盛细腻的冰沙。利威尔捏着一把小木匙,认认真真把冰沙堆到果肉上,岔开的刘海中间露出一块白亮的额头,漆黑的睫毛亮晶晶地反光,照得眼皮薄而晶莹,又往眼尾投下一抹青黛,像一笔天然的眼影。他本是眉清目秀的长相,睫毛一抖,又抖出些妩媚来。

绝世美貌近在眼前,佩特拉好像懂了埃尔文一点点。做人做到他那种地步,除了“极致”以外,人生中已经没什么值得追求的了。不管性格怎么怪,利威尔的确漂亮得很极致。在这极致的漂亮的衬托下,那点怪也无伤大雅。再说,丑人的怪是落井下石,美人的怪就是锦上添花了。至于爱情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在他们有钱人的世界里,没人在乎的吧。

饭后,利威尔的手机连着振了好几下。被包养是被包养,笼子没上锁,他不是没有自己的交际圈。百分之八十是和网友就是了。网友通常比较闲,一整天,他的手机都“嗡嗡”振不停。佩特拉埋头签单,眼睛自行其是,不知不觉就离开笔头,游走到了利威尔脸上。还是喜怒不形于色,但佩特拉敏锐地意识到,这会儿发消息的不是这个游戏主播,也不是那个情感博主,因为对面的气流徐徐切换了方向,刚才是从冰原上来的,现在大概是初夏的太平洋。

佩特拉只恨自己没有一双透视眼。她太想知道埃尔文说了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一句简单的,“买东西了?”

利:[图片]

ES:漂亮。

ES:还有呢?

埃尔文难得问他个问题。看来账单上的几个零还是有意义的。

利:[图片]

ES:嗯,喜欢。

利:不是为了你喜欢🙄

ES:我知道。

ES:你喜欢,我恰好也喜欢。

埃尔文这话说得温柔且有水平。利威尔本来抿着嘴,读完,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佩特拉的想法又被推翻了。她嗑到了。这孩子,其实超喜欢埃尔文的吧!

 

利威尔的一天从下午两点懒洋洋拉开序幕,进行到夜里十点,尚未到达高潮。今天他逛了街,吃了饭,到这个点,如果还想活动活动筋骨,就只能去夜店了。

收到利威尔的消息时,艾伦正在位于史密斯中心四十五层的巨壁资本加班。从名字也看得出来,楼是史密斯家的产业。史密斯中心位于米市金融区黄金地段,正对面是银监局,隔壁是芮欧。埃尔文身为家中独子,就算不搞私募,光靠租金和信托,也够他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利威尔在由艾伦、三笠和他本人组成的三人小群里发了个定位,意思很明白了,不必美人开金口。艾伦看了只觉得好笑,平常怎么叫利威尔都叫不出来,一会儿要洗猫了,一会儿要直播了,反正就是宅,这周老公不在,寂寞了吧。

三笠今晚佳人有约,喝酒只能艾伦去。金融业卷得很厉害,“朝九晚十二”不是开玩笑,像他这种新入职的分析师,加班到凌晨都不罕见,别说周五晚上,连周末也是on call的。幸好巨壁的公司文化还算开明,只要能按时交活,随便他在哪儿加班。

夜店里当然也是可以的。

半小时后,艾伦就抵达了Beats,甩着一头柔光水滑的及肩青丝,鼓着一身通过游泳和打网球锻炼出来的漂亮肌肉,杀出舞得密不透风的红男绿女之重围,远远望去,活像一名凶残而健美的女鬼。

利威尔一个人霸占了离舞台最近的卡座之一,沙发大得过分也空得过分,刚才客户经理叫了一打气氛组的猛男(不如说是一打抹了油的土豆)过来,被他一个眼神打发干净了。眼角余光里艾伦渐行渐近——在夜店里穿衬衣西裤且背书包还蓄发的青年相当惹眼,利威尔心里不由得纳闷,难道艾伦上班的时候也这么披头散发?巨壁没有着装要求的吗?成何体统。

他这辈子有且仅有一次踏足埃尔文公司的经历,去了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不知道里头是个什么氛围。他偶尔也会琢磨。琢磨还不如不琢磨。

艾伦把书包往沙发角落一甩,在被空荡荡的沙发围起来的空间正中央摊开双臂,试图强调此情此景的荒谬性:“大哥,你是不是神经?我还以为有局。”他眼皮一垂,又看见烟灰缸里几根还剩大半截的烟头,滤嘴被咬得七零八落,表明这抽烟之人或是心烦意乱,或是嘴里缺什么东西,只能靠咬滤嘴来望梅止渴。

梅是很远很小的梅。渴是很近很大的渴。

利威尔耸耸肩:“我无聊。我们俩就不是局了?”

如果爱情的尽头是这副尊荣,艾伦自觉有点恐婚了。

艾伦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坐,好像是觉得有碍观瞻,扯了一张卫生纸过来把烟灰缸盖住了。

对于自己在艾伦眼中的形象,利威尔似乎是毫无自觉,也可能是满不在乎,只问:“三笠不来吗?”

即使大脑被Excel里的上百行数据占据,艾伦依然为有关三笠的点点滴滴保留了特殊的一席之地。艾伦说:“她和阿妮去了一个买手店的开业party,你没看她小红书啊?她发照片了。”说着就拿出手机,要向利威尔展示热乎的三笠美照。利威尔很给面子,凑过来看了两眼,但兴致不高。

艾伦这人,看起来是比较高冷,但对着亲朋好友,尤其是女朋友的表哥,又挺古道热肠的。看利威尔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立刻就觉得自己有义务说一番妙语来活跃活跃气氛。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说了一句他认为眼下最能盘活气氛的妙语:“文总不是今天回来吗,你不回家等着他?”

闻言,利威尔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一下就不太好看了。艾伦的赤子之心凉了半截,想,完了,他不知道。

三笠在男友面前保全了利威尔的颜面,关于利威尔和埃尔文之间的屁眼交易,艾伦并不知情。那么以艾伦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就充满了玄妙。利威尔既是他女友的表哥,又是他老板的家属,他们俩的关系是亲上加亲。考虑到他和利威尔的关系,埃尔文也应该对他平易近人一些才对。然而事与愿违,艾伦和埃尔文中间隔着两个asso一个VP一个MD,根本就不熟。他所了解的埃尔文的行踪,不过是来自直系上司口中的只言片语。

在往人堆里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个副部级官员的亲戚的米特拉斯,读书要走关系,求职也要走关系。巨壁在国内的PE里名气很大,巨壁的员工包括前台,没有一个不是走关系进来的。走关系不代表一个人的能力不行,而是当有关系的人已经具备足够的竞争力,就没有必要去招聘那些没有关系的人了。米特拉斯遍地关系户,还都既聪明、又努力,很能承担一些重任。一国首都就是这种生态,现实是残酷的。艾伦一个应届生进巨壁,自然也找了关系——这事可以说,没什么丢人的。但是他找的不是利威尔,而是托他爸找了一个卫生局的同事,同事又找了一个在央行任职的亲戚,亲戚再找了一个在巨壁当MD的大学同学,才让他拿到面试。

显而易见,这件事找利威尔要好办得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利威尔虽是三笠那边的亲戚,但艾伦和三笠青梅竹马,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三笠帮衬帮衬他的事业,也无可厚非。没找是因为不方便。利威尔说起来是埃尔文的家属,埃尔文却从来没在人前提过这么一个人,应该也没扯证吧,反正他俩都不戴婚戒的。在这样的前提下,把利威尔搅和进来,事情就染上一层桃色,变得过于幽微了。

想到这件事,艾伦心里总是怪怪的。不少同事都以为埃尔文单身,家庭成员只有一人一猫。如果不认识三笠,他也会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正因为他不是,每次听到同事在茶水间里对着英俊多金的老板梦生梦死,他都会发出一声隐形的冷笑。

利威尔在他面前陷入了沉思,正好他也不打算趁此机会梳理利威尔的感情问题——那可真是没完没了,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做文章了。话说回来,听说利威尔和埃尔文也是打小就认识的,怎么就处成这副德行了呢?艾伦百思不得其解。那还是不思好了。他从书包里抽出电脑,夜店里没有WiFi,他弄了一个手机热点:“活还没干完啊,我先工作一会儿,有事叫我。”

就这样,在低音炮的震荡之中,艾伦埋头苦算起了某生鲜公司未来十年的现金流。他在公司也听电音,这时更是身临其境,相当怡然自得啊。

利威尔只瞥了他一眼,没有发表任何异议。正常,社畜约会都要背电脑的,而且他本来也没打算和艾伦一块儿蹦迪。他思维有些跳脱地感到和艾伦同病相怜,见艾伦在迷幻的灯光下目光炯炯地盯着电脑,又突然明白过来,艾伦是不可能理解他的心情的。他们都在被埃尔文PUA,怎么艾伦就这么乐在其中呢?

想起艾伦刚才那句话,他又点了一支烟,手在微微地发抖。

你妈的,又想分手了。

 

2

结果他们俩连一瓶香槟都没喝完,离开之前走过场把酒存了。客户经理满口的“下次再来喝”,双方都知道是屁话,卡座有低消,横竖都得买新的酒。利威尔脸很臭,他不在乎那么点钱,是因为别的事而郁结,那感觉就像有块石头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有时它是火,有时它又是冰。一天到晚揣着这样的一块石头,他怎么吃得下金枪鱼大腩和赞歧牛肉啊?

夜店门口停着一辆天蓝色飞驰,看到这车,利威尔又来气了。他明明就喜欢黑色不喜欢蓝色,看看他的衣服,看看他的指甲油,埃尔文订车的时候脑子是被驴踢了吗?在车库里看到的时候笑都笑不出来,对着他一脸期待的表情又舍不得骂,被问那种蓝像不像他眼睛的颜色,后来竟然真的因此喜欢上这台车。怎么想都好幼稚。利威尔的呼吸愈发急促,脸颊涨得绯红,一上车就想吃东西了,这个时间外卖app上还有一些营业到深夜的甜品店,不是什么珍馐美馔,但反正吃了要吐,东西再难吃也没关系吧。利威尔像个斗士,风风火火地选了十几个盒子十几个欧包,下单之前却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手。

不行。埃尔文今天会回来。艾伦知道,他不知道。

十二点了,说不定现在人都已经到家了。

也没跟他说就是了。

利威尔焦躁地拉扯着头发,胃里像被扯开了一个黑洞。后视镜里截出司机的眼睛,观察着他的举动,越来越紧张了。他再失常下去,司机肯定就要给埃尔文打电话了。利威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想起冰箱里应该有一瓶酒。好像是车行送的,一直没动过,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喝酒真的有用,现在就没那么想吃东西了。客厅里开了一盏落地灯,不开还好,一开就把房子里的空旷和寂静都照得明明白白。他僵在电梯门口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定埃尔文还没回来。猫呢?那只猫既没良心也没眼色,只知道来门口接埃尔文,不知道来接他。也不看看每天都是谁在投食谁在铲屎。要是他们真的分手了,他绝对不会带走那只猫。和埃尔文一起住,就等着发烂发臭吧!

利威尔摸着黑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他就不爱穿拖鞋,赤裸的脚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冰冰的硬硬的,痛得要死。不用开灯也知道是埃尔文的机械狗。去参加什么投资者大会别人送的,玩几天就不想玩了,没电了就扔在那儿。利威尔没收拾,也没让佣人收拾,就想看看埃尔文自己会不会收拾。不出所料,埃尔文一个月之后都还没收拾,结果狗没绊到他,倒是绊到了利威尔。好痛。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啊!

利威尔痛出了生理性眼泪,幸好及时摸着了床,Hastens的鹅绒枕头精准接住了他的泪。这张床宽阔得屁用没有,有时候利威尔伸直了腿都够不着埃尔文,而埃尔文一伸手就能够着他。他趴在枕头上喘了两口又湿又咸的气,身体被酒泡软了,床也舒服,一躺下就像被比老公善解人意柔情似水一百倍的猛男抱住一样,沦陷了。他想起来洗澡,竟然找不到一丝力气,怒还是怒的,只好软绵绵地往枕头上捶两拳。想出轨,想分手,想离家出走被埃尔文抱回来强制爱。这操蛋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没错,在利威尔那美丽冻人的外表之下涌动着的,就是如此活泼而咋呼的岩浆。

利威尔迷迷糊糊地闭了眼睛,半梦半醒间感觉到猫好像来了,也没好事,一屁股往他背上一蹲,渐渐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么嚣张,跟爸爸学的吧。哦不要搞错,埃尔文是真真爸爸,利威尔可不是真真妈妈,他才生不出这么没心没肺的孩子来。扭了扭肩把猫甩下去,没过多久就感到脸颊一痛——真真使出铁砂掌,一爪把他拍醒!一双明亮的金色眼睛在雾蒙蒙的夜色中注视着利威尔。因为利威尔懂猫语,所以他知道真真在说:醒醒,你老公回来了。

高潮来了。

“滚。”被看穿了有些窘迫,利威尔没好气,一个反手把真真扫到地上,真真不负众望地以优美灵动的姿势落地,怪叫了一声,抖抖毛,高高兴兴地去门口迎爸爸了。

头晕晕的,利威尔挣扎着爬起来看一眼手机,三点多了。有这么晚的航班吗?

接着就听见电梯的动静、真真异常谄媚的叫唤、行李箱轮子滑过大理石地板。夜凉如水,低沉的男声影影绰绰滑过耳膜,埃尔文和猫一直很有话说。酒劲还在,利威尔却感到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汗毛竖起来,他也就活过来了。

埃尔文没有利威尔醉,也没有利威尔作,至少他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行路。他打开玄关大灯,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机械狗,并从容地避开了。利威尔听着他越走越近,心都要烧起来了。一星期没过性生活,身体的确有些寂寞,但埃尔文惹他不高兴,等会儿还是不要太主动吧?虽然他主不主动都没太大差别,床上的事情埃尔文说了算。埃尔文一下就把他翻过来了,一下就把他压坏了,一下就进来了。

利威尔打了个颤。操,湿了。

卧室门留了一条缝,脚步声来到离门口很近的地方,利威尔夹着腿攥紧了被褥,几乎就要坐起来了。想了想,脊梁骨还是又放松下来。装睡比较好。装作被操醒然后打他几下骂他几下比较好,正好撒撒气。

未曾想,脚步声又去了远处。

利威尔含恨放松了身后的括约肌,猛地一股水喷出来,浇湿了内裤。

埃尔文再回来的时候,利威尔就不好太激动了。万一又是虚晃一枪,他在这儿泄洪般地发情,自己都觉得丢人。不过是一周没见面,埃尔文就很有余裕。而且这么晚了,埃尔文或许很累,上床倒头就睡也是有可能的。

正胡思乱想着,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利威尔屏着一口气,还是准备坚持刚才制定的方针:装睡。然而在埃尔文一举压到他背上的瞬间,他破防了。衣物和床单摩擦的窸窣声干燥而暧昧,味道、温度都是他熟悉的,一具同样熟悉的身体把他压进床垫里,比天还重,一点退路也没留的。感官顿时过载,利威尔动弹不得,几乎在眩晕中窒息了。

“睡了?”光是埃尔文的声音就让利威尔抖了一下。他的呼吸里也带点淡淡的酒气,比车行送的威士忌更香更醇。

利威尔不说话。埃尔文知道他一贯睡眠浅,被这么压一下,没醒过来打人肯定就是在装睡。埋下头才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鼻尖贴到的也不是温暖光滑的皮肉,而是一件凉飕飕的皮夹克,肩膀上镶了几颗不知道是珍珠还是宝石,硌到肉了。他又问:“出去玩了?澡都不洗。好臭。”嗓音压低了些,是真的在嫌弃。因为喝了酒,还有点哑。

机械狗死了一个月都不知道收的人竟然嫌他臭,他眯一会儿就要去洗澡的好不好。利威尔气不打一处来,屈起小腿就给了埃尔文一脚,没把埃尔文踢痛,自己反而露出破绽,抬起来的左腿被他按住,再轻而易举分开,挤进来的姿势有些蛮横,胯骨压在他的臀峰上,颇恶劣地蹭了蹭。中心的要害处也受了惊动,本来就已经湿淋淋的,被挤了一下就发出下流的声音。利威尔穿一条毛边的牛仔短裤,及腿肚的黑色玻璃袜也还没脱,脚尖本能般地去勾埃尔文的脚踝,那只脚比手还灵活,脚背把裤管推起来,一个劲往他的腿肚上蹭,蹭着蹭着两条腿就缠到一起去了,黑的白的难舍难分。整个下半身都贴得很紧,埃尔文干簌簌的指尖从他的膝盖弯滑到牛仔裤空落落的边缘,利威尔的屁股隔着两层裤子都感觉被硬硬的东西烫到,埃尔文竟然到这儿都不给他个痛快,拇指在他臀与大腿的交接处试探性地按了按——哪里需要试探,知道他心急,调戏他而已。他敢调戏利威尔就敢踢,发力的腿自然又被按住。利威尔扭过头,做了一副刚烈的表情,一口银牙像小兽,如果眼睛不那么红那么湿,就真的刚烈起来了:“你放开我。”

不知他今晚又在发什么疯,那张脸像挑着一层红纱的银匕首那么美。平常埃尔文或许还有兴致陪他玩玩,但他一下飞机就被几个惹不起的公子哥叫去打牌,到凌晨三点,做什么都只想速战速决。本来都不打算碰他的,一看到他光着腿穿着小袜子睡觉的样子就把持不住了。

埃尔文跪坐着直起身,连裤子也不打算脱,解开皮带和拉链就行了。人很累,家伙却很有活力,内裤几乎包不住,因为它又直又长,紫红色的头部已经从裤腰里顶出来了。利威尔自觉翻过身来,腿还绞在他的腿上,是不是蛇变的?柔里带点阴狠劲,不是要杀你的狠,而是要爱你的狠。第一次被他绞就上头,睡了他三年,埃尔文现在还是会心酥。

利威尔在半明半昧中只看到一个轮廓,轮廓也很雄伟,看到它,张嘴是他的应激反应。埃尔文也不客气,扒下内裤,按住他的脑勺就送进去了。一阵蓬勃的热气几乎熏得利威尔眼泪掉下来,口腔接得很熟练,肯定吞不到底,只能含着龟头慢慢地唑,后面的部分用手摸一摸就好了,大鸡鸡是有个性的,不是每个地方都一样敏感的。

吮吸的声音非常淫靡,利威尔总是故意吸得很大声。一边吸,一边喘,一边叫。舌尖在他的马眼周围顶来顶去,想象着那条粉红色的舌头,埃尔文感到自己更硬了。兴致上了一个台阶,只有龟头被舔好像就不够爽。他稍稍顶胯把东西往利威尔的口腔深处送,也接得很好,接近喉咙的地方,形状要崎岖一些,正好卡在要命的地方,息肉又软又热,或许是因为新鲜,他觉得操起来比逼都舒服。爽到翻白眼了,动作不由得激烈了一点,越顶越深。利威尔的嘴巴很利,但身体真的不知道怎么拒绝,这种程度,都还受得了。埃尔文用两根手指捻一缕他的头发,放在指腹间搓热了,垂眼看他,他脸上泪光迷离,眼中闪烁着一种虔诚。

真是的,在床上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

再操就要忍不住,埃尔文悬崖勒马,小心地把阴茎抽出来,像抽出一只香槟塞,听到了“啵”的一声,从利威尔口里牵出很细很长的水丝。利威尔的嘴巴像被点穴,合不上了,埃尔文好心帮他关上,吻掉他脸上的泪珠:“好乖。”

利威尔愤愤搡一把他的肩:“我刚差点喘不过气了。”他的愤愤更像撒娇委屈。他现在气是顺的,埃尔文就没多搭理,柔情了一秒,下一秒又把他压在床上,胡乱把牛仔裤和内裤扒拉下来,看他半个屁股都是湿的,水都流下去了,腿根交错着一片凌乱的湿痕,看样子都不用做扩张了。利威尔全身都统一地精致,小穴长得也蛮漂亮,由于常年和大鸡鸡负距离接触,中间开了一指。埃尔文两只手抓着他的腰压在床上,身后的空间也变换了形状,敏感的地方和阴茎贴得更紧,进去的时候擦一下,出来的时候又擦一下,每擦一下,都过电一般地让人销魂。那里面就是湿,就是热,就是软,埃尔文一进去就像被吸住出不来,那他干脆就不出来了,停在里面,摆着腰东南西北地磨。那种舒服和抽插的时候很不一样,绵绵长长,像把气球里的气放空。埃尔文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发丝在汗水浸润中交缠着,他的气息也是他的气息,这么慢悠悠地,他们好像融为一体了。

利威尔有时候觉得自己有性瘾。他就喜欢这样,什么也不想,在某些闭上眼的时刻,如海上落雨一般,陡生一种剧烈的相爱的幻觉。

梦醒得很快,因为埃尔文没过多久就加快了动作,准备释放了。无论被怎么操都很爽,但那种心理上的落差常常让利威尔陷入短暂的抑郁之中。今天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爱得多一点,恨得也多一点。

埃尔文的性器在他的体内抽搐了许久,射得很急很快,肠道内壁甚至有被水流击中的感觉。戒荤戒腥一星期,对他们俩来说都有点太长了。精液随着被拔出的阴茎流出来,凉凉地舔舐着利威尔的皮肤。

身体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埃尔文从来没有cuddle的习惯,今天也毫不拖泥带水地下了床。一件衣服也没脱,不仔细地审阅起来,还是人模人样。利威尔瘫痪在床上,牛仔短裤挂在脚踝,屈起另一条腿,把后穴拉开了。今天他抑郁得比较深沉,身后汩汩流淌的精液好像在提醒着他什么。

“我想分手了。”

埃尔文沉默了片刻,声音在黑暗中波澜不惊:“等你清醒了再说。”

 

3

这操蛋的生活开始于三年以前。利威尔至今都记得那个令他焦头烂额的七月。他刚大学毕业,和同学旅游回来,发现家里的情况已经天翻地覆:舅舅失踪,母亲入院,往日花团锦簇的别墅里只剩一个畏畏缩缩的老女佣,利威尔问了她三次才问出库谢尔在哪个医院。

阿克曼家的成分错综复杂。肯尼出身米特拉斯军区,退伍后据说是下了海。利威尔和这个舅舅不算亲近,每次向母亲问起他做什么生意,母亲总是三缄其口,用一句“他们男人的事情我不懂”来打发他。许久之后,他才从埃尔文处了解到,肯尼是一名“白手套”。库谢尔则是标准的名媛形象,一生中改过四次姓,她的第三任丈夫便是利威尔的父亲。在利威尔不到一岁时,他就步妻子的两位前夫的后尘,英年早逝了。

之后库谢尔便偃旗息鼓,不再在风月场中攻城略地,还把姓氏改了回来——她的人生她做主,她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然而一个让她甘愿为其忍受生育之苦的男人必定是特殊的。每每提起第三任,她的面容便像春风搅乱了清池,流露出一番少女情态。

利威尔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言归正传。太阳底下无新事,“白手套”们往往难逃一个“不得善终”的命运,肯尼也不例外。而他们不得善终的原因也往往了无新意,即在某些不可言说的政治斗争中站错队。最剧烈的变动无一例外发生在信息的真空之中,那个世界风云诡谲,不是平头老百姓所能想象的,一些境外论坛上的所谓“绝密爆料”,也不过是坐井观天式的戏说。在大陆的网站上搜索肯尼·阿克曼及他的上峰乌利·雷斯的名字,会得到“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不予显示”的结果。

二十二年来,利威尔的人生无忧无虑,他吃过最大的苦,无非是年少无知时的相思之苦。他在病榻前守了库谢尔两天一夜,库谢尔一醒来,还哆哆嗦嗦的,就开始找自己的手袋。找不到,她急得差点惊叫起来了。那种绝望、那种不体面,在那天以前,利威尔从未在母亲身上看到过。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管利威尔被母亲保护得再怎么好,也能意识到家里出了大事。从库谢尔四处求助无门到利威尔在一个烈日暴晒的下午来到史密斯中心,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不能去找米克,也不能去找韩吉,因为他们会为他不顾一切、两肋插刀。他们都比利威尔年长,渐渐到了可以在家里话事的年龄。在这群看着利威尔长大的哥哥姐姐里头,只有埃尔文是个冷静理智的头脑派。办不到的事情,他会委婉而大方地告知。

利威尔去找他,恰恰是因为他有拒绝利威尔的可能。

要和埃尔文单独见面的事让利威尔的心情在百般沮丧中混入了一丝微妙。埃尔文通过助理和他安排了时间地点:十一号下午两点,巨壁资本总裁办公室——又让利威尔感到了一丝不爽。小王子虽落难,心气还是那么高。埃尔文的助理在电话里理所应当地说:“对了阿克曼先生,请给我你的邮箱。我发一个calendar invite。”对此,利威尔理直气壮的答复是:“Calendar invite是什么东西?”

关于利威尔和埃尔文之间的往昔种种,只能留给下一次回忆杀。不来个两万字,说不完那些事。一言以蔽之,埃尔文就是让利威尔饱受相思之苦的罪魁祸首。以丧家犬的姿态去恳求曾经的心上人,利威尔是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的。

那场会面的兆头就不好。阿克曼家的财产被冻结,房产和汽车都挂在法院拍卖——真的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利威尔只能以出租车代步。司机看样子是新上路,连金融区的地标都不认得,把利威尔放在两条街以外。胆战心惊地看着表,利威尔不得不顶着大太阳步行加小跑了二十分钟。助理一再强调,文总的“calendar is very packed”,请他务必守时,显然没把他当什么重要人物。

如果利威尔当真收到了那个劳什子“calendar invite”,会发现埃尔文只给了他十五分钟。

是啊,不重要。埃尔文回国后,他只在妈妈的生日宴上见过埃尔文。见了也没说几句话,他们不坐同一桌,应该连朋友都算不上了。小心思还是有的。去年埃尔文送了一幅史蒂文·帕里诺,被利威尔挂在自己的房间里。

赶到办公楼楼下,利威尔已经汗流浃背。还是迟了。想着是去人家公司,他好死不死穿了套西装,衣柜里只有那一套,年初在香港订的,为着六月的毕业典礼。学士帽在天上飞舞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时满脑子想着的只有他的新车、他的第一份工作……再次穿上这套西装,利威尔的心境已与那时大相径庭了。

事事都不顺。利威尔也觉得自己没常识,或许是太紧张,他忘了去前台登记拿卡。安检机又没挡臂,他径直走进去,立马听到一声巨大而刺耳的“哔”。西装革履的安保闻风而动,用手臂拦住他:“小朋友,来面试是不是?外来人员要登记的啊。”

等利威尔上到四十五层,已经两点半了。明明迟到,他却希望电梯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一路上什么都不记得,只有衣领被汗水黏在脖子上又被冷气吹干的感觉,一辈子也忘不掉。巨壁的前台是个波波头的年轻女生,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诶?今天我们有面试吗?”又灵机一动,“你是去番茄视频的吧?在四十三楼。这几天老有人走错。”

连前台都小瞧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阿克曼家不是小门小户,利威尔也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大家风范——沉下脸,字从牙缝里蹦出来:“我来找埃尔文。”

文总在上会,前台让他去休息区等。茶几上竟然没零食,利威尔继续咬牙切齿,去吃饭迟到餐厅都会打电话,埃尔文的助理连这点礼貌都没有的吗?气着气着,倒把狼狈气没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是不是埃尔文的会开完了啊?利威尔也是沉不住气,从墙边探出一颗脑袋去看,立刻被什么东西晃得眼冒金星了——

阿哈尔捷金马迎面而来,挺拔的仪态脱颖而出,一群人都穿西装,就他穿得最得体。光顾着看这些,没看到他手里的平板,额头被撞到,倒是不痛,只是窘。利威尔躲躲闪闪地抬眼看人,一头华美金发比天花板大灯还耀眼,梳了个做作却合宜的背头,五官全露出来,太凌厉、太鲜明、太近,公事公办的表情有些冷漠,好像在反刍什么不妙的消息,眉峰微蹙,眉心的褶都带有一种矜傲的美感。利威尔呼吸一窒,心脏跳得太猛,突然间又酸又涩。他只好将其归咎于纯粹的视觉冲击。

他们对视半晌,直到利威尔的整个世界都消声。

埃尔文好像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谁,容色松动些许,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在利威尔看来,未免太云淡风轻了。

埃尔文一个眼神,身旁的人便作鸟兽散。利威尔跟着他走到办公室,路上听到无数句洋溢着崇拜之情的“文总”。他真是一匹骏马,朝旁人颔首致意的姿势也很好看。他的疆土辽阔,他的草原肥沃。

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埃尔文有风度地为利威尔推开门:“喝不喝什么?”

“大红袍。”说完才觉得不够客气,又改口,“别的红茶也可以。”再改口,“不喝也可以。”

埃尔文微微挑眉,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回头跟人交代了一句,进来了。办公室里有待客用的沙发,他先坐下来,折起的腿反而显得更长。坐姿很松弛,他朝另一张抬抬下巴:“坐。”

利威尔就也坐下来,怪自己没背个包,很怕他看到衣服上的折痕,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埃尔文的西装像刚熨过。看形势是要寒暄几句,正要开口,就听见他问:“你母亲,还好吗?”

阿克曼家的事不是秘密,在那个圈子里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被如此温柔地单刀直入了一下,利威尔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最终是按照打好的腹稿斟酌着开口:“上个月她进了医院,现在在我表妹家休养。人没事,就是精神不太好。”三笠家和肯尼这一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大概早就料到这一天,这次肯收留他们母子就是菩萨心肠了,更不要说帮忙。

意料之中。埃尔文点点头:“住得还习惯吗?”

这两家的关系埃尔文知道。在这个时期,他和利威尔说话就是这种风格:隔山打牛、点到即止、招招致命,充满了交流的艺术。太容易了。他身处上位,放个屁都有人觉得香。这一问勾起利威尔心中的委屈,寄人篱下的日子怎么会好过。但再委屈也是不能同他诉说的,利威尔埋下头:“挺好的。”

埃尔文又点头,再不咸不淡地问:“来找我干什么?”态度很友善,但对比着利威尔的忐忑,他的友善就是一种傲慢。

话到嘴边,利威尔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哪里谈过这些事?心里也知道,埃尔文明知故问不是故意给他难堪,话必须从他嘴里说出来。茶都还没泡好,坐下没多久就谈到这一步,已经算高抬贵手了。利威尔求的是这么大的事,埃尔文再惺惺作态一些,也没关系的。

利威尔这一个月体验的人情冷暖比他一辈子体验的都要多。不怪埃尔文的助理不给他打电话,埃尔文必然知道他的来意,他是个累赘,不来更好。

“我家的事……”利威尔想把话说圆,但以他的水平,还做不到。内心里天人交战一百回,汗水都要从额角落下来,他决定直说:“请你帮我。我求你……”

利威尔直白到新颖,那副诚恳到卑微的口气也是史无前例,埃尔文又露出那种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的神情。既然利威尔开门见山,他也不必山路十八弯:“我直说,这件事不好办。”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千斤重在利威尔的心中沉淀,“你知道你舅舅在哪吗?不知道也好,你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再见到他。你母亲很有可能会受到牵连,不过,这方面我可以想想办法。我看着你长大的,既然你今天来找我,我也不会袖手旁观。”他的语调抑扬顿挫,一席话说得行云流水,搞得利威尔有点儿懵,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道谢。

埃尔文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这件事,你跟米克谈过吗?”

“没有。”虽然这个中的原因,埃尔文恐怕不会想了解。

埃尔文仿佛被他的答案取悦,微微一笑:“嗯,如果我办不到,没有人办得到。”要是利威尔不那么一头雾水,应该就会发现他语气中的洋洋自得。在利威尔反应过来之前,他话锋一转:“你今年应该大学毕业了?”

哦,这就说完了?

“嗯。”

“工作安排了吗?”

利威尔说了一个游戏公司的名字,运营岗。其实他们这群小孩儿走这条路的非常少。利威尔从小就喜欢打游戏,对读博士、进体制、做金融或当米虫都没兴趣。工作是他自己找的。想着埃尔文和他差了五岁,有代沟,他补充道:“就是那个做《荒野求生》的公司。”说起这些他了解的事,他就要自在许多。

“你喜欢玩?”

“嗯,一出来我就在玩,也玩别的。”

巨壁是那公司的二股东,埃尔文没说。这份缄默是他的风度。用户粘性高是当初的投资亮点之一。没想到今天碰上一个忠诚玩家,他就当做尽调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埃尔文转过头,望向了窗外。

穿A字裙细高跟的助理送来红茶。心仪的饮料和一番看似日常的对话让利威尔的三魂七魄归位,这才想起来问:“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声音小了一些,“什么都可以。”他还没出社会,做人或许也莽撞了一些,但理理资料、跑跑律所不是难事,他愿意学。

窗外是米特拉斯的高楼丛丛、车流攘攘、众生芸芸。利威尔无心插柳的小小声音为那句话染上一片暧昧的色彩,埃尔文的耳朵动了动,头还是没回过来,事不关己的样子。利威尔以为他没听见,犹豫着要不要换个说法重复一遍,又想到,这或许正是埃尔文委婉而大方的拒绝。

就在这时,埃尔文动了——似乎是轻笑了一声,然后用一种问“今天天气如何”的语气说:“有啊,你跟了我吧。”

 

4

那威士忌后劲很足,利威尔一觉醒来,头昏脑涨,不知为何出了一身汗,被子密不透风缠在身上,和衣领被汗水黏在脖子上的感觉有几分相似。他下意识伸手够了够旁边的位置,空的,凉的。把被子抖开,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一只玻璃袜皱巴巴地吊在脚尖,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身后有些异样,他摸了一把,即使宿醉时脑子不太灵光,也知道是干涸在臀缝里的精液。

依稀记得昨晚埃尔文回来了,肯定做了爱。埃尔文不喜欢戴套,抱怨过好多次了,他从没听进去过。利威尔也不是认真的。实话就是明明有洁癖却不讨厌被内射。因为洗澡的时候可以肌无力一般尽情地黏着他,他的手指比那个大家伙细致许多,按揉、压刮、研磨……激起又一次高潮,纯粹是抽象的、精神上的。做这事时,他不那么像他,雾里看花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的举止和模样都在高潮余韵和水雾中失真些许,被浸湿的眉眼罕见地柔和,眼角流淌着一种似是而非的深情,比性爱更让利威尔软弱。

坏处就是埃尔文不是每次都会帮他清理,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夹着一屁股精液醒来。利威尔低落却不意外。昨天太累了吧。又有点委屈地埋怨,至少帮他脱一下袜子啊。

不是很想动。利威尔拿过床头柜上只剩一点点电的手机,打开微博,波尔克的开屏广告让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波尔克·贾利亚德在现今的流量鲜肉里隶属第二梯队,最近成为Keep的“践行者”。开屏广告就是Keep投的,海报上的波尔克睁着一双凶中带萌的狗狗眼,腹肌线条在轻薄的紧身背心下欲盖弥彰若隐若现,裸露的肱二更如同刀刻。利威尔一瞬心空,比起做完爱不帮他擦屁股脱袜子的埃尔文,显然看得见摸不着的鲜肉才是更理想的老公。

利威尔并未在埃尔文面前隐瞒自己是波尔克迷弟的事实,甚至一度胆大包天到用波尔克的半裸照当手机壁纸。美艳少妇独守空闺,追追星又不犯法。埃尔文看了,只不痛不痒地陈述了一句:“你喜欢金发。”

“屁。巧合。”

然而第二天他的手机壁纸就被换成了埃尔文的照片。

利威尔尝到甜头,又卡着点抢了两本波尔克封面的《时尚芭莎》回来,大摇大摆放在茶几上。埃尔文爱答不理,利威尔自讨没趣,没过几天,就自行把杂志收起来了。

微博几十条新艾特新评论,有转发他传的《英雄联盟》骚操作合集的,有在猫猫视频下面圈他的,有评论“强妹什么时候直播啊”“老婆我想你了”“老婆露个脸吧”的。利威尔随便挑了一条回复:“上次说了啊,今天下午一点播。”

利威尔的虎牙账号叫“人类最强”,直播时摄像头不怼脸,怼手。他的手既白皙又纤细,还戴戒指、涂指甲油,声音也是丝滑清亮系,无怪乎他说了几百遍是男的是男的,粉丝还是锲而不舍地叫他“强妹”或者“老婆”。

利威尔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想,埃尔文爱把他当什么当什么,反正有的是人喊他“老婆”。

他把手机充上电,洗完澡后换了一套棉质的居家服,还没出卧室就听见埃尔文在外面用带铃铛的逗猫棒逗猫,一边低声嘟囔着什么,这利威尔就听不清了。推开门,只见大少爷臭美无匹也俊美无俦,在家也穿得流风回雪,象牙色丝绸自他的肩头垂下,在晨曦中洋洋洒洒地泛金光。就算昨天打过招呼也忘记了,利威尔止不住雀跃,一路小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肢体有些僵硬,看来真是没休息好。想到这里,那点埋怨便烟消云散了。

利威尔把脸贴在他背上,使劲地闻他的味道:“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总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想到他就一肚子气,等见了面,又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气来了。

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的布老鼠仅展现出有限的活力,真真却是个不要脸的,永远捧他的场,举着爪子蹦得不亦乐乎。

利威尔暗自翻了个白眼。你真以为你是狗啊!

被利威尔抱住,埃尔文手里的逗猫棒就垂下来,惹得真真对利威尔呲了一嘴子牙。少妇的日常包括和猫争宠,利威尔对猫吐舌头:没骨气的猫。猫“喵喵”几声:你就很有骨气咯?

埃尔文在二猫阋墙中得以独善其身,回头看他一眼:“酒醒了?”

利威尔这才看到他脸色不如那丝绸明亮光鲜,左眼眼白生了一片淡淡的血丝,右眼倒是一切如常,湛蓝深邃如海中冰晶。大概是因为工作时用眼过度,埃尔文右眼的视力不如左眼,但也不那么坏。上天不公,近视这么寻常的事在他身上都发展出几分浪漫意味,他的右眼瞳色更浅,蓝得近乎梦幻,在特定的光线下,会显露出一种仿佛来自异世界的无机质感。

利威尔有点心虚:“也没喝多少啊。”接着谨小慎微地转到他跟前,一脚把猫拨开,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没睡好吗?”

“嗯。”他别过脸,很冷淡。

利威尔的手讪讪地垂下来:“今天你要出去吗?”

埃尔文想也没想:“说不准。”

“哦,吃不吃早饭?”

“不吃。吃过了。”

话说到这里,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就差没把一句“别来惹我”写在脸上。他的尽善尽美运筹帷幄都是表象,年少时因更为柔软的五官轮廓而展现出的温文尔雅气质多半也只是距离产生的美。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这个人私底下脾气大得很,逆鳞的位置又藏得很艰深,利威尔花了三年也没摸清楚在哪。有时他会莫名其妙地生气,囿于史密斯家“不可高声喧哗”的严厉家教,仅仅通过生动的微表情和冷淡的语气来表现,问就是“没事”,信他还不如信鬼。

利威尔曾跟三笠倾诉过闺中的苦闷,首当其冲就是埃尔文那难以捉摸的脾气: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却加倍地坏。三笠一针见血:“他怎么这么passive aggressive?”

可不就是passive aggressive。

胸口已经有沉重的预感,利威尔不想一见面就和他吵架,硬着头皮也要把对话进行下去,还好声好气的:“怎么不等我啊?”

埃尔文有理有据地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我饿了。”再说下去就要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说是不可能说的。在利威尔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的时候,他就知道利威尔断片了。既然如此,他更不会主动提那件事。想分手是第一次说,应该是真的,不知道酝酿了多久,只是清醒的时候没勇气。是不是都不重要。对于这些他无法满足的要求,埃尔文一贯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

但的确为此一宿没合眼,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看着他光着身子蜷在被子里的样子又觉得可怜,忍住了才没给他清理。明明刚说了那种绝情的话,睡了一会儿又厚脸皮地拱过来贴他了。好哇!死也不准他贴。

他倒好,一觉醒来忘了个干净,小脚“嗒嗒”跑过来,很想念他似的把他抱住了。

这什么意思?

还“没喝多少”。

因为所以,为了避免那个他并不想回答的问题,埃尔文把逗猫棒往地上一扔,跨过不远处死气沉沉的机械狗,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留下利威尔在原地鼻子一酸,被他洒脱的背影气得心绞痛。他工作里的事情利威尔不懂,他们之间的事情埃尔文不说,总之没办法交流。一直想方设法为他找补,童年阴影什么的,家门不幸什么的,但他也至少要开诚布公一点点,表个态,利威尔才好继续努力吧。

开头也曾抱有幻想,埃尔文或许对他有感情,那个在通常意义上饱含了羞辱的要求,恰恰是他的如愿以偿。然而磕磕绊绊走到现在,再旺盛的心火也奄奄一息了。怎么思考都只有一个结论:那天埃尔文只是心血来潮罢了。

和他过日子就是受气。

早饭自然没心情吃,只喝掉一杯杏仁奶。埃尔文的大行李箱虎视眈眈地站在门口,利威尔一点也不想帮他收。家里两个佣人做事,埃尔文的衣服、护肤品、行李箱却一直是利威尔在打理。理由说起来也充分,有一次佣人没把他的爽肤水盖子拧紧,浇坏了他一件睡衣,喂,仅仅是一件睡衣!之后他就开始作妖,说什么都不让佣人帮他收了。利威尔为他做这些事没怨言,做多点心里反倒自在些。利威尔是挺能花钱的,虽说七位数的信用卡账单也不会让埃尔文动一下眼皮,但埃尔文越不动眼皮,利威尔越心虚。除了在床上,他得在别的地方也展现出一些用途,才算物有所值吧。

只和他上床就真的只是情妇了。

他们的公寓是一套一千平米的大平层,刚搬过来的时候只觉得两个人哪用得着这么大的地。现在利威尔的想法变了。大房子买得好、买得妙。即使同处一个屋檐下,只要他不想看见埃尔文,就一整天也不用看见埃尔文。

反之亦然。

利威尔回房间换了身时髦的衣服,埃尔文臭美,他偏要比埃尔文更美。刷起小红书来,时光如白驹过隙。刷到波尔克刚官宣了一个无糖酸奶的代言,他就去淘宝上下单了十箱以示支持,喝不完怎么了,大不了搞微博抽奖送出去。

其实利威尔要见波尔克根本不是难事,波尔克是阿玛尼形象大使,利威尔随便买买就能当VIP。去个晚宴、去个展览不就见上了?没见是因为不想见。这就要表扬利威尔拎得清了。只要是个人就会吃喝拉撒。追星,追的是一个无尘无垢的幻影。而利威尔之所以能想清楚这件事,也要归功于埃尔文。他过去爱埃尔文,也爱的是幻影。

又看了几个新游戏的测评视频,不知不觉就快一点了。

利威尔精心挑选了一系列华光璀璨的戒指和手链,佩戴好,几乎是抱着一种虔诚的心情,走进了他的工作室——说白了就是一个机房,但它意义非凡,里面的电脑、耳麦、人体工学椅、包括各种小摆件都是利威尔亲自挑的。

这套房子在埃尔文名下,利威尔搬进来的时候,已经按照埃尔文的喜好装好了。埃尔文的品味是优秀,博古通今啊,纵贯东西啊,墙上又是英尼斯啊,又是赵无极啊——别说,还挺和谐,但不代表利威尔也喜欢。利威尔看这些画,只看得出一片云山雾罩的朦胧美。管中窥豹,可见埃尔文的内心世界也比较朦胧,至于美不美,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千平米的房子,只有这个工作室是独属于利威尔的空间,和埃尔文没关系。

伊莎贝拉和法兰在线,利威尔先开小号和他们打了一局排位找手感。他们俩也是虎牙的游戏主播,全职干这行,订阅加起来是利威尔的十倍。利威尔随缘开直播,播的时候也压根儿不互动不营业,再加上不露脸,混到腰部靠后,基本上就到达了天花板。

不露脸是有原因的。网上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就算利威尔再单纯,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家属又是那么不得了的人物,他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太像话吧。

利威尔打开直播软件,对着耳麦打了声招呼。弹幕陆陆续续刷起来:“想死我了强妹!”“强妹66666!!!!”“老婆来了亲亲老婆!”“今天老婆的手也好美。”“今天玩风男吗?”“主播来把劫行不行啊?”“强妹秀起来!”

《英雄联盟》只是他玩的众多游戏中的一个,单机游戏他也播。当初一鸣惊人纯粹是因为技术好,像亚索、劫、阿卡丽这些操作难度高的技术型英雄,他玩都是秀。利威尔打游戏可以说天赋异禀,开直播间没多久,就收到了好几个战队经理的私信。

看着热情洋溢的弹幕,利威尔的嘴角像猫咪尾巴一样翘起来,声音还是丝滑清亮:“先玩几把风男吧。”今天心情不好,他要玩就玩最骚的。

弹幕刷得很快:“强妹的风男最快乐!”“国服第一风男来了!”“强妹就是秀。”“E他妈的!”

BP的时候利威尔也会说会儿话。看他拿风男,对面就拿了个EZ来克他。利威尔轻松地说:“不怕的啊。”

在他的直播间里,他随便说句话都有人叫好,没有人会让他等十二个小时。

前期节奏比较慢,开局无非是对线补兵,但只注意这些,是不可能成为高端玩家的。利威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照到对面的盲僧游走到下路来gank,他和酒桶早已退到塔下。这盲僧有点菜啊。他送,利威尔就杀。

利威尔拿一血,很正常。利威尔二打三,也很正常。弹幕的气氛愈发激动,强妹果然是最强的!

到了中期,峡谷里刷了火龙,战况逐渐往如火如荼的方向发展。利威尔这方比对面多拿三个人头,装备和等级都有优势。他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打算开火龙。耳麦突然被人一把扯掉,耳边安静下来,边缘视野也开阔了些,瞄到一个高挑的人影站在他的游戏椅旁,散发着低气压,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埃尔文。又作什么妖啊?利威尔和队友刚冲进去,没空搭理他,一边打龙一边留意周围的眼,盲僧暗戳戳躲在草丛里,看样子想来偷一把。

利威尔冷笑一声,不自量力,又来送。打龙顺便打他。

埃尔文看他没反应,就捏住了耳麦上的话筒,说:“起来。”

利威尔在百忙之中抽空横他一眼,神经。

就像对利威尔的着装,埃尔文对他当游戏主播一事也不置可否,只问过一句“你没开摄像头?”利威尔回答只照到手。这就算过问了照拂了,之后埃尔文不再提。

怕埃尔文反对,利威尔没有一举配置好这个工作室,其实他和佩特拉(主要是佩特拉)完全有这个执行力。而是像蚂蚁搬家一样,今天买个鼠标回来,明天买个键盘回来,后天买个耳麦回来,直到他们搬回第一个大件:显示屏,眼看藏不住了,他才向埃尔文坦白,打算在虎牙上播游戏。埃尔文说,你找点事做也好,一下就浇灭了他的热情。他希望埃尔文给他点反应,但不是这种反应。

因为埃尔文不关心他的副业,他直播的时候从来没有锁过门,埃尔文也确实从来没有进来过。今天竟然来了,挑的偏偏是最坏的时机。

身边突然来了个人,利威尔的手都没抖一下,保持着最高水平的操作。打龙可以随便E,但他想把那个盲僧勾过来,正苦心控制着走位,就听见埃尔文问:“你怎么没帮我清箱子?”

即使在生他的气,利威尔下意识的回答依然是:“下播帮你收。”反应过来,又说,“我今天不想帮你收。”杀伤力已经微乎其微。

埃尔文推了一下他的椅子:“别播了。”

利威尔硬生生被推开,手也从键盘鼠标上滑下去。他控制的亚索突然静止,那盲僧伺机而动,带着两个队友,闪现进来要开一波团。弹幕已经在问,老婆手去哪儿了?利威尔赶紧把椅子拉回桌边,朝埃尔文吼一句:“你好烦啊,出去!”

埃尔文还捏着话筒,看利威尔是真不打算理他,就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猛地“咵”一下把耳麦盖回了利威尔头上。

利威尔以为这就结了,对着话筒指桑骂槐:“刚猫进来了,好烦。我让他马上滚。”

龙旁边开了团战,没打龙的人也挨个传送过来,利威尔是真的没精力理会埃尔文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椅子突然被转了一下,又突然被转回来,回来桌子下就多了个人,埃尔文跪在他跟前、桌子下面,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有力的手臂从下面抱住了他的两条腿,灼热的呼吸透过紧身的自行车短裤拍打在他胯间,那里很敏感的,让他剧烈地打了个抖。

埃尔文的声音还是那么波澜不惊:“你播你的。”

 

5

利威尔只恨自己怎么换了一条自行车短裤,赶什么时髦啊,那布料之滑腻之轻薄,连埃尔文的呼吸都抵御不了。刚才被转过去又转过来,利威尔已经失了动手的先机,现在更不能分神,亦没有多余的手去把麦克风调成静音模式。埃尔文这时候来招惹他,他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两条腿被架在埃尔文肩上,埃尔文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腿根,颇强硬地掰开,以至于胯间全然暴露出来了。撩人的热意一寸寸晕开,他感觉得到埃尔文的嘴唇正沿着他阴茎的轮廓描摹,不止嘴唇,那张可恨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鼻尖都生得傲人,也助纣为虐一般参与了亵玩。被如此倾轧着、撩拨着,利威尔差点对着话筒喘出来。身体已经诚实地出现了反应,他的心中却满是屈辱。

他在直播!

即使埃尔文跪在他面前,依然能把他气死。

团战说来宏大,真正打起来不过是几十秒钟的事。利威尔这方一换二,也拿下火龙,算是打赢了。但对面的盲僧那么菜,他们还在有经济优势的前提下只拿了两个人头,按照利威尔的标准,就是发挥失常。观众里不乏会看的人,发现他刚才交错了一个技能,就有人说:“主播今天不在状态啊。”“艾克不追吗?”

对面的艾克剩了半管血,闪现也交了,如果在平常,利威尔会追的。今天他却选择传送回老家,趁读条关了话筒,想把埃尔文一脚踢开,但埃尔文整个人匐在他腿间,踢是踢不到的。利威尔只好扯住他的头发,吼道:“你别弄我!出去!”敏感处被融成一片的湿意热意笼罩住,像陷进了泥沼中,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

埃尔文纹风不动,一小会儿时间,已经动用舌头,把他的裤裆舔湿了。闻言就抬起头看他一眼,凉飕飕地问:“你不打了?”

怎么可能不打。亚索已经回到老家,利威尔忙不迭地开始买道具做装备。刚刚发挥失常,他好胜心重,此时更加想风骚地找补回来。

埃尔文虽然不知道游戏里的情况,在“不让利威尔如意”这一方面,却拥有惊人的天赋。利威尔一把细腰,即使一条紧身短裤套在上面,也大有活动的空间。布料又是有弹性的,在被埃尔文连着内裤一同拉下来时,没有展现出任何阻力。埃尔文将他半勃的阴茎整根含进口中,又看他一眼,眼中带着一抹冷冽的笑意,然后就颇具耐性地,吮吸起来了。

利威尔的弟弟长得比较秀气,埃尔文一只手就能握住了,一张嘴就能含住了。到了温软紧致的口腔里,哪怕利威尔再不乐意,腰肢也立刻就软下来,他可能就是骚吧,没节操吧,习惯了吧,这时唯一的反应就是往深处顶。埃尔文顶他一下能把他顶吐,他顶埃尔文一下,埃尔文还能把他吸得更紧。埃尔文的右手也被解放出来,把卡在他睾丸下面的裤腰又往下按了按,拇指按揉起了他已有些湿润的穴口。他的身体简直无法抗拒这种挑逗,甬道迫不及待地绞紧了,绞出了一股淅淅沥沥的水流,他也难耐地叫唤起来。埃尔文知道他关了话筒,要叫就叫吧,叫大声些才好。他用一边肩膀把利威尔的腿抬高了一些,使他的肉穴正对自己的脸,那个小洞藏在阴影中,但埃尔文能看见它正在饥渴地抽动着。透明的体液将穴口皱褶浸湿了,因为情动,利威尔的会阴处也胀得绯红。看多少次也习惯不了。好色。

下路的四个人打起来。刚被埃尔文抬了一下,身子在椅子上下滑了一截,利威尔差点又没摸着键盘鼠标。好不容易习惯了新的姿势,利威尔又说了好几次“出去”,没用,连自由了的右腿也没拿来对付他。他们处处不和谐,只有在床上最和谐。下面被他弄得很舒服,性器被他的手包裹住套弄爱抚的感觉非常好。根本不想踢开他。心中的羞愤与身体的快感混合成了一种错乱的感觉。视线有些模糊,利威尔带着哭腔:“你别弄了……”

然而他的眼泪丝毫没有软化埃尔文的态度,埃尔文竟然还没造作完,掰开了他的两瓣臀,脸贴上来,轻轻吸了几下臀缝深处湿淋淋的嫩肉,很有点缠绵悱恻的意思。利威尔的腰弹了一下,紧接着用脚跟砸他的背,砸出了几声闷响,一边哭得更厉害了:“不要了……你出去,出去……”

这依然是一个埃尔文无法满足的要求。埃尔文依然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不仅视而不见,还变本加厉,攻势极其猛烈地吸起了、舔起了他的肉穴。利威尔的下身湿成一片,椅子上都积起一小滩水,利威尔怕了他了,一个劲往椅背上缩,然而他一缩,埃尔文就一把把他拽回来。他看不见埃尔文的表情,只觉得那副一动不动的金色浓睫像结了霜。这人完美无瑕的仪表、体面、风度在此时都显得可笑,他的舌头格外不知廉耻,先是在入口处无缝不入地挤压、推按,探进去之后,就是亵渎一般地顶撞、勾缠。两厢情愿的时候,亵渎也是情趣,但在现在这种情况里,亵渎就只是亵渎。

亵渎他的身体,亵渎他的意志,亵渎他的爱好。

弹幕都在说:“强妹今天不够骚啊。”“刚派克跑过来肯定是点错了啊是我我就杀了。”“什么鬼???”“垃圾。”

打这游戏,骂人、被骂都没什么稀奇,利威尔也不是万无一失。此时此刻,那些字眼却刺痛了他的眼睛。如果不是埃尔文,他不会失误。埃尔文根本不知道这个房间、这份副业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埃尔文根本不在乎他的心情。他就是一个东西、一个玩物。

利威尔突然生出一种万念俱灰之感。不想打了。他打得再好,埃尔文也不会因此高看他一分。他打开话筒,平静地说了一句:“抱歉,今天状态真的很差,下播了。”一局都还没打完,他知道,队友和观众都会骂他,刚说完,弹幕里果然就有人骂起来了。但和埃尔文给予他的痛苦相比,网友的谩骂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关了直播,把耳麦往桌子上一扔,有一些虚脱、又有一些厌烦地问埃尔文:“你想做吗?”

埃尔文不是来和他做爱的,而是来惹他生气的。利威尔昨天伤害了他,这件事,利威尔忘了,那么他不提也罢。可是今天早上,他已经肉眼可见地生气,在书房闷了半天,一直等着利威尔来哄他一句。利威尔要是哄了,他也就既往不咎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利威尔不仅没来哄他,还对他的箱子置之不理、全情投入地打起了游戏,实在是太没心肝了。他都放下身段来叫人了,利威尔还执迷不悟,实在是太罪无可恕了。

不让利威尔也气一场,他就浑身不得劲。

现在,利威尔关掉了直播,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埃尔文无心恋战,对那个香艳的器官顿时也失去了兴趣。他擦掉嘴角的水,捏着利威尔的脸颊说:“少喝点酒。”

埃尔文下手很重,给他脸上捏出来几条白印子。登时一股邪火窜起来,把利威尔烧瞎了。埃尔文说得他像一个酒鬼似的,也不想想他是因为谁才喝的酒!

利威尔穿好裤子,追着埃尔文的长腿冲出房间,冲他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大叫了一声:“啊!!!你有病啊!?”

埃尔文漠然地回过头,漠然地吐出两个字:“泼妇。”

 

莫名其妙闹了这一出,利威尔实在是不想看见埃尔文了,就躲进一间客房里,默默流了一会儿泪。他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又怕自己说着说着就哭了。关于他和埃尔文之间的情况,他没有如实告知妈妈,不想让她担心,而且他能说什么呢?

“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他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他下属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我不知道。我刷他五十万的卡只是为了让他给我发一条消息。没话说。零交流。除了做爱就是吵架”吗?

这些事,妈妈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吧。

埃尔文说话算话,那天利威尔去找他之后不到一个月,他就做好了谋划,帮库谢尔搞到了一本假护照,用私人飞机把她运到了加拿大温哥华。埃尔文的能耐远比他所承认的大,他甚至把肯尼也捞出来了。肯尼的下场是被流放到新西兰。新西兰空气好、福利好,虽然无聊了点,但也不失为一个养老的好去处。利威尔知道了还挺吃惊:“你不是说我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吗?”崇拜之情溢于言表。那阵子埃尔文跟他还很“端着”,装逼成功,埃尔文愈发不动声色:“Underpromise, overdeliver.”

回首往事,那就是他们短暂的蜜月期了。他对埃尔文有过崇拜,埃尔文也对他有过耐心。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利威尔还是个雏,因为激动、紧张和窘迫,身体怎么也打不开。埃尔文手口并用,帮他弄了半晚上,硬得都痛了,最终还是没进来。埃尔文脸上却一丝愠色也无,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抱着他睡了一夜。

现在想来,埃尔文当时只是怕第一次给他留下阴影、日后不能“物尽其用”,才那么温柔的吧。

一直躺到饭点,利威尔在床上一动不动,动不了,想着,和埃尔文在一起三年,他已经折了十年的寿。佣人送晚餐进来,看到他这副形容,就在他床头放了一杯热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真真也趁机溜进来,用毛茸茸的额头蹭了蹭他的脸。

佣人知道关心他,真真都知道关心他,埃尔文不知道!他在这儿哭了这么久!埃尔文也不来他问一句——正这么想着,埃尔文就玉树临风地走进来了。

利威尔手里攥着一个湿乎乎的纸团,脸上沾着斑驳的泪痕,冷心冷情地横了埃尔文一眼,像一名与暗恋多年的名门少侠暗结珠胎后惨遭始乱终弃又发现自己一直崇拜的掌门师太竟是魔教圣女的小尼姑:“你出去。”

埃尔文径直走到了床边,往床沿上一坐,脸色还是有点难看的。他的难看就是冷若冰霜,而冷若冰霜恰恰是一种凸显了他的五官之美的表情。他要成天嬉皮笑脸,利威尔还要嫌弃他了。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利威尔就对他又爱又恨。今天自然是恨意更甚,但正因如此,那混杂在里面的一丝丝爱意更像荒原玫瑰一样,刺眼而动人。

“说你今天只喝了一杯杏仁奶。”

利威尔立马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蠕了蠕,又像一条被二十年后会成为连环杀手的残酷小孩捉起来虐待了三天三夜大难不死但即使重归大自然也就此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的小毛毛虫:“没胃口。”

利威尔的脸蛋红扑扑亮晶晶的,既不像小尼姑,也不像小毛毛虫,而是像一颗水灵的樱桃。埃尔文看他哭成了这般美好的模样,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我错了,行吗?”

利威尔冷笑着翻了个身,又往外面挪了挪:“你哪里错了,你没错。”认错还这么高傲,好像利威尔欠他的。听到他的口气,利威尔的眼角又湿了。

埃尔文追着他贴上来:“我真的错了。”

利威尔被他一贴心里就烦,不客气地踢他一脚:“我不想看见你。”因为被裹在被子里,这一脚也并没有把埃尔文踢痛。

闻言,埃尔文便撑起身子,拉开床头柜抽屉翻找着什么。

啊,他找到了一个眼罩。

他把眼罩戴到了利威尔头上。

“那就不看吧。”

眼前一黑,利威尔懵了一下,好气又好笑。他伤心成这样,埃尔文还敢在他面前耍宝。翻过身就对着埃尔文一顿暴打:“我还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不想挨着你,我看见你就烦,想起你就是气!”他的手在埃尔文的胸膛上扑腾,于是埃尔文把他的两个手腕握住了。他的脚在埃尔文的膝盖上扑腾,于是埃尔文把他的两个脚踝夹住了。他的身体在埃尔文怀里扑腾,于是埃尔文把他整个人都压住了。

埃尔文只觉得他这副泼辣的模样散发着令人迷醉的生命力,他乐意被生命力拳打脚踢,就带着些许爱意说:“成天撒泼。”

利威尔一听,眼泪又“哗哗”地流下来,打湿了眼罩。他都忘了,刚才埃尔文还叫他“泼妇”来着。“我泼,还不是,还不是因为你气我……”他呜咽了一声,差点一口大气喘不上来,就这么给活活噎死了!

两只打人的手在泪水的击打下失去了攻击力。威胁解除,埃尔文腾出一只手来,掀起他的眼罩。利威尔就像一只刚破壳的幼鸭一样,在睁眼的第一刻,就万劫不复地在他的异瞳中沉沦了。

埃尔文叹了口气,轻柔地揩掉他脸上的泪:“我错了,好吗?”

从“行吗”到“好吗”,埃尔文已然换了副嘴脸,变得温驯可亲、通情达理、顾盼生姿、魅力四射了。利威尔简直受不了他这副样子,赶忙把眼罩拉了下来:“那你知道、知道你哪里错了吗?”

埃尔文坚决地把他的眼罩推上去,非要他看着自己。对于自己的容貌带给人的影响,他心里是很清楚的。爱情就是你来我往。课本一借一还、眼罩一推一拉,两个人就靠近了许多。埃尔文像抱一束花那样把利威尔拥在怀里,一低头,嘴唇就能碰到他睫毛上的泪。

埃尔文心软了。

虽然他想让利威尔生气,但他并不想让利威尔这么伤心。利威尔伤心的程度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所以他腆着脸过来哄人了。

正好,他的气也撒完了,嘴巴里就腾出了几句人话的容身之地。

利威尔别过脸,埃尔文就把他的脸扳回来:“那我说,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埃尔文是认真想和他交流的样子。利威尔点点头:“嗯,你说吧。”

“打游戏是你擅长、喜欢的事情,直播是你重视的事业,这两件事对你来说都很重要。我在你直播的时候来打扰你,让你觉得,我不尊重你。”

只要埃尔文愿意,他可以把人话说得比十五的月亮还要圆。

埃尔文说得头头是道,利威尔听得目瞪口呆,又想到,他那种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不通这种级别的人情世故呢?但如果埃尔文明知道还那么干,不是更其心可诛了吗?

利威尔心又凉了,恨恨的:“不是我觉得,是你真的不尊重我。”

“不是,利威尔,我没想到。你刚才在哭,我刚才在反省。这是我反省的成果,你满意吗?”

哦,还反省上了是吧?不知道直播对他的重要性,说明埃尔文真的很不了解他,但只要埃尔文愿意反省,利威尔就觉得他们还有的谈、走得下去。

利威尔的语气松动了一些,打算和他讲讲道理:“你能不能想象一下,如果在你开电话会的时候,我也在桌子下面那么弄你,你会是什么感受?”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这话不大对劲。

果然,埃尔文思索了片刻,莞尔一笑:“My utmost pleasure.”

 

埃尔文哄着他出了客房,又哄着他吃了晚饭。站在餐桌旁边,埃尔文垂眼一看,终于看见了他受了伤的脚,问:“你的脚背怎么青了?”

利威尔已经大致冷静下来,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股火气:“被你的狗磕的。”

埃尔文望了望那狗,一脸无辜地问:“你怎么没把它收起来?”

利威尔没脾气了:“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收。”

埃尔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你爱干净,你没收,我还以为它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如果你想让我收,你可以跟我说一声。”不等利威尔回答,他大步走到机械狗的尸体旁,把它端起来,有些茫然地四处看了看,放进了杂物间里。

利威尔的白眼翻上了天。一条死狗能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啊!?

幸好晚饭吃得还算舒心。利威尔本来想作一作,但看那红烧牛肉里着实一片香菜也没放、白果炖鸡上着实一朵油花也不漂,都是按照他的口味来做的,只得作罢。饭后埃尔文亲自端了一块千层蛋糕过来,一叉子一叉子地喂着他吃。

埃尔文好的时候,就是这么好。

利威尔吃了两口才说:“你不知道吗?我喜欢原味的。”这是抹茶的。

哎,他对埃尔文的要求是真的很低吧。虽然买错了口味,但埃尔文记得他喜欢吃千层蛋糕,就让他有些感动了。

上床之后,利威尔闲不住,钻进被子里,拱啊拱的,用脸颊把他的弟弟蹭硬了。下午被他死命撩拨了一把,最终也没释放,今天要是不做个爱,利威尔岂能善罢甘休啊。

这种实用性的做爱,用传教士的体位即可。但即便使用了古板的体位,利威尔仍然被他操得欲仙欲死。射的时候叫着他的名字,在他怀里抽搐了许久也停不下来,亲吻的间隙凝望着他的蓝眼睛,意识都模糊了,差点脱口而出:你也爱我一点点啊。

等意识恢复过来,利威尔才想起他那句“少喝点酒”。别看他现在一脸餍足,埃尔文的性情里颇有一些幽微之处,最关键的信息,往往就隐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只是问也不能劈头盖脸地问,利威尔的声音软软的:“对了,今天你气什么啊?昨天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我都不记得了。”

面对这个至关紧要的问题,埃尔文早已想好了一笑而过的答案:“你说波尔克比我帅。”

忽然云销雨霁,利威尔心想,要了命了。这种时候,他又觉得他们感情挺好的。一旦知道了埃尔文是因为吃醋才作妖,他今天经受的种种折磨,也生出一丝甜蜜的意味来了。

“我就说着玩玩好不好?”波尔克真的没有他帅,“这种事你以后能不能直说?”

“你好好问我,我就会说。”“想分手”是不是“说着玩玩”呢?酒后真言,埃尔文还是觉得是真的。利威尔忘了最好。分手以外的事情,他都会说。

利威尔无奈道:“知道了。”

完了就陪埃尔文一起看视频。是某位青年才俊的TED讲话。埃尔文好像是打算投他的公司吧。在投资前期,他们不仅要分析财报和调研市场,深入了解创始人也是必须的。当然,那些软性的品质都是很微妙的东西,只能让埃尔文来看。埃尔文分了他一只耳机,利威尔抱着他的胳膊,一边看一边吐槽:“他这个手势太做作了吧。”

埃尔文笑盈盈的:“做作的人往往很有干劲。”

利威尔拱一下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推己及人了?”

埃尔文挑眉,却不像受了冒犯:“我做作?”

“哪个不做作的人梳背头啊?”

“我注意我的形象,是对我的员工和合作伙伴负责。要是我穿人字拖去上班,谁会把资金拿给我来运作?”

利威尔不屑地吹起了自己的刘海,埃尔文有时候说话也很做作,什么“资金”啊“运作”啊,直接说“管钱”不就好了吗?他还想吐槽两句,但这时青年才俊的讲话进入了关键环节,他看埃尔文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就乖乖闭了嘴。

只要埃尔文对他温柔,他就是最最听话的小猫。

美好的夜晚却被手机的振动打破了。埃尔文两个手机,一个工作用,一个私人用。响的是后者。敢在这个时间给埃尔文打电话的人,要么地位不低,要么和埃尔文关系匪浅,这些事都不是利威尔可以置喙的。他听埃尔文问了一句“现在吗”,就知道埃尔文又要出去了。

埃尔文挂了电话,他问:“谁啊?”

埃尔文说:“一个LP。”

利威尔对他公司里的事情不算了解,但起码也知道,LP就是把资金给他运作的人,很重要的。

还是不死心,他又问:“你必须去吗?”

埃尔文反问:“你希望我去吗?”

那么利威尔只好说:“你去吧,我一个人还睡得好点。”

利威尔心想,既然他那么问了,就是不希望他去的意思。如果他想陪他,就会主动说不用去的吧。

埃尔文心想,既然他那么问了,就是可去可不去的意思。如果他想他陪他,就会说别去的吧。

所以,利威尔说完,两个人都有点伤心。

埃尔文换好衣服就走了。利威尔滚到他那边,把还沾着他体温的被子裹到身上。心里还是挺失落的吧。他想表现得懂事一点,埃尔文不要觉得他只会买东西、打游戏。

滚来滚去也睡不着,他玩了一会儿手机,看见阿尔敏给他发了几条微信。

明酱:下周三唱K来不来啊?^^

明酱:超多帅哥[爱心]^^

阿尔敏的局都比较鱼龙混杂,利威尔通常是不去的。况且再多帅哥也只能是window shopping。可能是看他长得漂亮,即使被拒绝了无数次,阿尔敏还是喜欢叫他。

今天利威尔觉得自己自怨自艾的程度有些可笑,他不能总围着埃尔文转,三年下来,转了个寂寞。

抱着“盘活自己的生活”的宏愿,利威尔回复道:好啊。时间地点?

 

6

周三出门之前,利威尔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温哥华还是早晨,库谢尔接起视频时,脸上贴了一张果冻一般的面膜,仅露出一双眼波流转的美目。利威尔趴在窗边的一张贵妃榻上,支着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也没个正形。他冲妈妈笑:“在敷什么面膜啊?”

库谢尔对着镜头把面膜翘起来的边缘按按平:“昨天刚做了个皮秒,脸干,补补水。”库谢尔的真实年龄不便透露,由于保养得宜,那张面膜之下的脸看起来只有三十岁。没有老公气她,没有小孩(或猫)烦她,她的日子过得比利威尔舒心。

利威尔对医美一窍不通,“年老色衰”对他来说是极其遥远的事。和妈妈打电话通常只是拉几句家常,让妈妈知道他过得好,也让他知道妈妈过得好,就行了。今天妈妈也问:“你和埃尔文还好吧?”

这一次,利威尔是诚实地说:“挺好的。”

库谢尔一笑,就把面膜笑皱了。儿子在她眼里就是个透明人,小嘴里叭叭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一听便知。听到真的“好”,她自然欣慰,听到假的“好”,她也不那么担心。这两个孩子感情很深,又都不肯轻易低头,吵吵架再正常不过。吵,说明他们在乎彼此。哪天他们不吵了,才是一等一的噩耗。

库谢尔再次把面膜抚平,即使是如此细小的动作,也被她做得如斗鱼摆尾一般缱绻优美,还是笑着:“你们下个月要出去玩吧?去哪来着?都安排好了吗?”

埃尔文一年只抽得出两个星期的空档来度假,度假也不是纯度假,更像换个地方上班。前年他们去了马尔代夫,在一幢海上别墅里瘫了一星期,每天都在做爱。去年他们去了意大利,在阿尔卑斯山下的一个水疗酒店瘫了一星期,每天都在做爱。他们的代沟这时就显现出来:对于这种模式的假期,埃尔文夹道欢迎,利威尔就有点苦不堪言了。他喜欢做爱,但他不想每天都做呀。他喜欢黏着埃尔文,但他不想两腿一伸啥也不干呀。所以今年利威尔的心思活络了起来,找了一个既可以让埃尔文休养生息、又可以让他上蹿下跳的旅游胜地,即美利坚合众国的海上明珠,夏威夷。

说起这事,利威尔不免兴奋。这回他没让佩特拉和埃尔文的助理插手,吃喝玩乐由他一人全权安排,很有些小鬼当家的风范。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在他们度假的时候,埃尔文只属于他一个人。

然而库谢尔竟然对他的决策抱持怀疑态度:“埃尔文平常工作那么辛苦,你们打算怎么玩呀?不怕他休息不好呀?”

“我知道,我想到了的,他想躺就躺,想玩就玩。”利威尔说着说着有点恼,“妈,你怎么只知道心疼他,不知道心疼我?”

库谢尔对埃尔文的评价高到令利威尔眼红。埃尔文从不参与阿克曼的亲子时间,他和库谢尔有另外的沟通渠道。库谢尔那边出了什么事,埃尔文常常比利威尔先知道。不晓得埃尔文给妈妈灌了什么迷魂药,妈妈说起他就是“好孩子”“重情义”“真俊”“哎他送的那颗黄钻太漂亮了”,听到这儿利威尔才明白:妈你能不能别那么物质啊?库谢尔就跟他娓娓道来:小傻瓜,你以为这种钻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吗?他重视我,是因为他重视你。妈妈说话真肉麻,利威尔听得直哼唧,想不出怎么反驳,就干巴巴地说她胳膊肘往外拐,心里却是相信了的。

利威尔这孩子,脾气是坏了点,嘴巴是利了点,但他不记仇。这几天他和埃尔文如胶似漆,想起埃尔文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好处。

挂电话之前,库谢尔又说:“多吃点,你这么瘦,埃尔文抱着不嫌硌手呀?”

利威尔和食物的关系较为复杂,好在近期没有发作。利威尔说:“他就喜欢我这样。”

库谢尔眉眼弯弯:“你们合得来就好。”

利威尔反应了一下,脸上一燥:“哎妈妈你烦死了!我要出门了,挂了。”

 

傍晚时分,埃尔文难得在家一回,利威尔做了一番心理斗争,还是决定出门盘活他的生活。阿尔敏的局,俊男美女多如天上繁星,他也不好太相形见绌。在衣帽间里逡巡了一圈,很快就把衣服挑好了。天气渐渐热起来,利威尔最近出门都穿短裤,穿短裤就得在鞋袜上花心思了。上周逛街穿了短袜子,那今天就穿一双中筒袜吧。利威尔坐在柜子上,绷着脚尖把一条丝袜拉起来,小牛皮吊袜带扣在大腿上,他把钩子扣上袜口,再细心地整了整钩子的位置。吊袜带是时尚也是必需品,他那小细腿,跑两步袜子就要掉下来。这时候埃尔文走进来,打量他一遍,落落大方地往柜子上一靠:“要出去?”利威尔裸着一条腿,雪白的皮肤像上了釉。在他这个年龄,身上的肉还没被地心引力拽下去,一股年轻气盛的劲头在血管里乱窜,皮肤就紧绷了,绷得很性感,气色就光亮了,亮得很美丽。埃尔文的指尖从性感美丽的腿根滑到性感美丽的脚尖,在小腿肚上停留片刻,捏了一把。他喜欢那种饱满。

利威尔的心脏猛跳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对啊,去唱歌。”

埃尔文的指尖又从他的脚尖滑上来,轻轻的,让他痒了一路:“和谁?”

“和我那个在当爱豆的朋友。”利威尔答得毫无心理压力,因为埃尔文只是例行一问。利威尔上哪吃、上哪玩,他不爱管。更何况他自己成天在外面跑,想管也没资格管。刚才痒到心里去了,利威尔把第二条丝袜递给他,伸直了腿:“你帮我穿。”

埃尔文就走到他跟前,捏了捏他宝石一般的大脚趾,撑起丝袜,套到了他的脚尖上。埃尔文为自己更衣,是如鸽子喙羽、狮子舔毛一般精准而雍容。他为利威尔更衣,仍然雍容,只是多了一分狎昵,便不那么精准了。他把利威尔的脚掌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将丝袜推上利威尔的小腿。他直视利威尔的眼睛,推得格外地慢,指背在利威尔腿两侧逗留的时间格外地长。他喜欢那种光滑,也喜欢那种颤抖。

利威尔感觉自己就要被埃尔文的眼睛杀死了,那里面凝聚着威严,奔涌着欲望。有威严的欲望是最高级的春药,脚掌下的温度越来越高,他抬起另一只脚揉了揉埃尔文的裤裆——那里已经半勃了,用一种被春药迷晕了的声音喘息道:“你给我好好穿。”

埃尔文低笑了一声:“遵命公主殿下。”丝袜已经到达了利威尔的大腿。埃尔文拿起吊袜带的钩子,为他轻轻地扣上。利威尔的脚掌仍在他的胯间活动,脚跟从根部往上推,五个灵活的脚趾咬在逐渐胀大挺立的茎体上,丝袜太滑了,他的裤子也太滑了,怎么咬也咬不住,咬不住就来回地磨蹭,间或用两个脚趾夹一夹。他的脚趾进行着淫秽的行为,脚指甲也闪烁着淫秽的光芒。丝袜没有削减它们的灵活性,只加剧了那一屈一展中的香艳与缠绵。埃尔文的手不曾抖动丝毫,但利威尔希望他抖,希望他动,所以每一秒钟都比一个世纪还漫长。等不及了,埃尔文小腹上的那只脚有些饥渴地滑下去,也想去搓揉他、践踏他。两只脚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埃尔文却抬起他的脚踝,放回了自己的小腹上:“别动。”慢工出细活,钩子还没扣完。

他手上的力道不容辩驳。公主殿下也要听他的话。

埃尔文裤子里的情况愈发明朗,一条滚烫的温度横过利威尔的脚掌,利威尔看着他好整以暇的手,它的动作是如此美观,也是如此磨人:“快点……”

最后一个钩子。埃尔文扣完,还是没松手:“公主殿下赶时间吗?”

赶,埃尔文可能会让他马上走;不赶,埃尔文可能还要帮他穿裤子。利威尔想求他了,可高傲的公主殿下怎么会求人呢?他求助似的望向埃尔文,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他想听的答案。埃尔文的表情讳莫如深,仿佛那根蓄势待发的器官并没有长在他身上。用脚也亵玩不了他,利威尔怒而灵光一现:“我是你能逗的吗?”

埃尔文今天不打算为难他,按住他的膝盖,将他的两条腿折在胸前,一下让身后都暴露出来了。利威尔只穿着内裤,白白软软的屁股露出一半,埃尔文压上来顶了顶他的臀缝:“不让我逗,那让我操吗公主殿下?”

要害处被磨蹭了一下,那尚且有些模糊的温度和形状引发了体内一阵剧烈的抽绞,利威尔恨死他了:“快进来!”

“那把内裤脱了。”话是这么说,他没有放开利威尔的膝盖,又从上往下摸了一通。丝袜腿,摸是摸不腻的。掌中的腿肚已有软成烂泥的趋势,他把利威尔的两只脚不偏不倚地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利威尔瞪他:“让我脱?我不是公主殿下吗?”哪个穷乡僻壤的公主啊?当得也太委屈了。

他带着利威尔的两只脚往下,抵达了腹部,丝袜与丝绸窸窣摩擦,热意撩人。呼吸愈发沉重,他喘了一声,才说:“公主殿下是没手还是没脚?自己脱。”

埃尔文捧起他,又玩弄他,权力的错位中生出的情趣令人欲罢不能。利威尔有手有脚,只好坐起来,气鼓鼓地脱了内裤,以为他还要耍什么花招,没想到他一下子又把他的腿压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蛮横地撞了进来。身体被填满的瞬间,被对折的不适和屈辱只加剧了快感,利威尔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之后就是如被电击一般连绵不绝的吟哦。里面已经很湿了,毫不费力地吞下了整根。浅浅的、有节奏的抽插好似振动,把他的前列腺振得天翻地覆。这根本不正常,怎么会每次做爱都这么爽?

这柜子是比着利威尔的身高来做的,埃尔文用显然是矮了,用来做爱却刚刚好。利威尔躺在上面,腰稍稍抬起来一点,他们就是比两个木榫还要契合的体位。埃尔文低头就能看见他们的交合处,小小的肉穴紧紧咬着他,被挤开了,所以又有些肉感,体液堆积在穴口,殷红湿亮的模样仿佛一种无言的欲求不满。他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精液腺液流了一肚子,把肚脐都填满了。泄成这样,身体根本控制不住,怎么叫、怎么抖都是出于本能。不够,怎么操都不够。他不够,他也不够。

想来也有些空虚吧。

利威尔脸上又是那种虔诚的神情。他不得不移开眼。

是看着谁呢?

想着他等会儿要出去,埃尔文没有射在他屁股里。这两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吵架当天就颠鸾倒凤,紧接着蜜里调油、纵欲过度,到了今天,埃尔文存货堪忧,一只手就能接住。利威尔躺在柜子上喘气,身体半折着,眼睛像失了智。身后的小洞还闭不上,洞口是他的大小,洞里是他的形状。挨操之人没出力,没出汗,乌油油的头发还是柔顺清爽,耳垂上一条十字架坠子的长耳环,有气无力地搭在他的脸颊上。

他这副模样应该被做成标本。埃尔文欣赏着他,流连忘返地抚摸着他被丝袜包裹着的小腿,那条腿搭在他肩头,一段黑一段白,像被按坏的琴键,紧绷变成了柔若无骨,光亮变成了春情勃发。没有人不喜欢自己的老婆穿黑丝的,埃尔文自诩品味脱俗,在这方面却不能免俗。俗就大方地俗,他摸了又舔,舔了又咬,最终侧过头吻了吻利威尔的脚踝,趁鸡鸡还没软,捞起他的另一条腿,用他的袜子擦了擦——都说不上“擦”,就轻轻戳了一下,利威尔立刻惊醒!踢埃尔文一脚,然而动作和声音都格外虚弱:“我刚换的袜子……”

“不准换。”鸡鸡上只剩一些透明的体液,在丝袜上留下一小块湿渍。

利威尔抱怨:“好脏啊……”

埃尔文拿了一件T恤来给他擦肚子:“不准换,不准洗澡。”

什么口气,利威尔正色道:“你不要命了吗?敢跟公主殿下这么说话?”

埃尔文被他逗乐了,捏捏他的鼻子:“去你的。”

好吧,埃尔文火速抽离角色,利威尔瞬间也觉得自己有点弱智。不玩就不玩,他从柜子上下来,不害臊地抬起腰,让埃尔文用湿巾给他擦了擦屁股和肚子。等身上清爽了,他对着穿衣镜检查了一遍,的确没怎么弄脏,不一会儿就整理好脸面,可以出门了。

埃尔文抱臂打量着他,他很自觉地在埃尔文面前转了一圈,自觉是朵恃靓行凶黑玫瑰,迎着他蓝色的雨露、金色的阳光。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乖巧地说:“我不会喝醉的。”

埃尔文仍然不置可否,打开抽屉挑了一个带钻的银戒指,把他手上张牙舞爪的克罗心拔下来:“戴这个。”然后一拍他的屁股,“去吧。”

 

坐在车上,利威尔一直在检查自己的丝袜,隐约记得埃尔文是戳在了他的腿肚上,那里竟然半个白点子也找不着。他穿了一双马丁靴,鞋帮遮住了他的脚踝,但可想而知,埃尔文的唾液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丝袜看起来崭新,他却好像被那些隐形的烙印束缚住了。

阿尔敏身份高调,不便亲自下来接人,利威尔跟着服务员上楼,进门就听见一阵鸡叫。K王的豪包金碧辉煌,阿尔敏正在台上热唱BTS的Fake Love。唱到朴智旻的part,他指头带风、眼梢漏电,见了利威尔,就抽空对他抛了个朴智旻式的媚眼。

阿尔敏是韩国男子偶像天团BTS的粉丝,准确地说,他是朴智旻毒唯兼受腐唯。他的爱豆之道师从朴智旻,即精心保养、苦心营业,台上骚、台下俏。在组合中,他的人气一骑绝尘。

利威尔看见沙发上坐了两个瘟人,正是和阿尔敏营业营得腥风血雨的瘟2瘟6,中间还穿插着几个时尚前卫的型男靓女,瞧着面生,应该是网红。一群人围着茶几,好像在玩什么游戏,大笑大闹。声色犬马的世界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利威尔戴了一顶黑色尼龙渔夫帽,这时就压低了帽檐,在沙发边缘找了个座。

BTS的编舞富含力量感,假爱尤其像是被裘千尺的枣核钉一寸寸打断了关节,阿尔敏跳出了一身汗,下台直奔着利威尔来,坐下时还在喘气。他亲亲热热地把利威尔的手一拉,佯装埋怨:“叫你十次你才出来一次。”

利威尔说:“老在家里闷着也不好。”

阿尔敏勾起嘴:“你出来玩,你男朋友不说什么啊?”

那三个字让利威尔的心情有些微妙。利威尔皮笑肉不笑:“他才懒得管我。”这话把他的位置放低了,他找补了一句,“他也管不着。”

“哈哈,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有的朋友出来玩还有宵禁,你男朋友不管你,你还不高兴。”

利威尔心想,埃尔文多管管他,也没什么的。不想聊这个,他岔开话题:“今天什么局啊?”

阿尔敏又哈哈一笑:“老六想追妹子,我认识,我帮他安排安排呗。”他指了指人堆中央一个长卷发的女孩儿,“就她。”

阿尔敏和瘟6营的是猫狗系CP。61乃瘟圈豪门大户,微博超话坐拥五十万余粉丝。如果这个局被爆出来,这五十万人恐怕就要大喊“塌房”“离婚”,继而对老六喊打喊杀了。这其实没什么稀奇,瘟6虽是个直男,但营业是他作为偶像的工作之一。把61营成了美帝,不是他当着一套背着一套,而是他敬业。阿尔敏同他私交甚笃,帮他拉拉皮条,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每个圈子都有一套独特的语言系统。在娱乐圈,就是各式各样的花名和简写了。阿尔敏的组合W1NGS在豆瓣被称为“瘟”,本来是“温”,经黑粉演绎,如今基本上成了一个中性的共识。自成团之初,“温丝”便四处征战,落下一身骂名,遭到粉圈群嘲,恰如一场瘟疫。在某些省市的方言里,“瘟”还有蠢笨之意。

温丝只好自我安慰:名贱的孩子好养。再说“瘟”也是一时的,两年之后就此生不复相见了。

不幸中的万幸,内娱的花名不像韩娱那么花样百出(韩娱里有诸如“大连人”“次WiFi”“叉浣碧”“拿龙虾”此类的花名,还请大家自行体会),落实到各个成员头上,就是按名次来叫的。阿尔敏决赛票数断层第一,C位出道,是名副其实的“瘟1”。

利威尔带这个瘟6上过几次分,还算认识,被阿尔敏领到沙发中间,也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了。他此行的目的是交朋友,因此有意收敛了自己的高冷,和这群人玩着玩着,又觉得他们实在没有共同语言。这些偶像、网红嘴里翻来倒去都是热搜、通告、奢侈品,肤浅了点吧,游戏打得也菜,利威尔和那两个虎牙主播还更聊得来些。跟埃尔文一比,那更是天壤之别。埃尔文会把他的破戒指换下来,这是教他打扮。埃尔文会说“做作的人往往很有干劲”,这是教他做人。

于是利威尔换了个地方坐,开了一局《王者荣耀》,听见包间里的音乐流派陡然一变,那个长卷发的女孩儿顶上来一首Lana Del Rey的Cola。这歌唱的是无知少女追逐富有的老男人,那种爱是权势与美色相爱。利威尔没听出什么感慨来,他和埃尔文的关系说来不堪,但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没有那些猥琐的东西:埃尔文只是恰好比他年长,恰好很有钱;他也只是恰好落难,恰好得偿所愿。倒是后来有人唱《白天不懂夜的黑》,他才听得心有戚戚。

永恒燃烧的太阳不懂那月亮的盈缺。

他想着想着又冷笑起来,太阳上还有黑子呢,埃尔文真的不是一个光伟正的人。

利威尔思来想去,没把他的生活盘活,只把他本来就已经很丰富的精神世界盘得更活。打完一局《王者》,正百无聊赖地听着歌,突然有个人踢了踢他的腿:“让一下。”

利威尔眉毛一皱,蓦地抬起头,凉飕飕的黑色尼龙上荡着夜色深处的红灯绿酒,下面露出一张新拭的玉器一般白净的小脸,让来人愣了一下。

利威尔也愣了一下,心想,这瘟6面子挺大啊,追个妹子,把波尔克都叫来了。

 

7

一见钟情之所以惊天动地,是因为爱情的一切可能性都被浓缩到了一个瞬间。它可以像最利的针,在人的心脏上戳出一个永不愈合的孔洞。它可以像最烈的火,在人的眼球上烧出一片永不愈合的伤痕。

在利威尔见到波尔克的瞬间,针与火都没有出现。利威尔的心跳和目光都在平静中透露出几分厌倦。他首先看到了一个金晃晃的狼奔头,其次看到了一双凶中带萌的狗狗眼,第三看到了一个微微翘起的圆鼻子,当这三样东西在他的大脑里注册齐全,他有条不紊地意识到:这是波尔克·贾利亚德。

波尔克大眼睛圆鼻子,长相其实有些幼态,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的五官和赵薇同属一个流派。男人还比女人更经得起岁月的洗刷,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哪怕到了二十年后,他看起来和今天也不会有太大差别。但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不再年幼了,所以为了对抗他先天的幼态,后天他必须时刻皱眉撇嘴,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以向众人表明:他波尔克,不好惹。

本以为他只在镜头前如此作态,想不到竟然是个表里如一的。利威尔适时想起埃尔文跟他说过的另一句话:只有当一个人的心灵无法容纳他的软弱时,才会借助嚣张的外表。

用埃尔文的眼睛看世界,全世界都像1+1=2一般简单明了,以至于老气横秋、了无生趣。利威尔打算再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波尔克,可惜一念之差,波尔克已经越过他,去和三个瘟人打招呼了。

波尔克毕竟是明星,上过大荧幕的,五官和身段都很经得起推敲。利威尔选担的时候,有意选择了一个和埃尔文截然不同的类型:埃尔文宽肩蜂腰,那他就要选一个一身筋肉的;埃尔文矜平躁释,那他就要选一个飞扬跋扈的。在着眼波尔克之前,他已经在脑海中为一个一身筋肉、飞扬跋扈的形象挖好了坑,并填进了些许迷恋的土。

作为此局的组织者,阿尔敏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主人意识,招呼了波尔克,又过来撺掇看似受了冷落的利威尔:“你不去打个招呼?你不是追他吗?”

波尔克穿了一件白T,手臂把袖管撑了起来。利威尔遥望着他身上发达却不失美感的肌肉,迟来地感到了一丝悸动,这才开始觉得不好意思:“用不着,我怕幻灭。你怎么没跟我说他要来?”距离波尔克出现在他面前,已经过去了两分钟。两分钟由无数个瞬间组成,即使“钟情”,也不具备那如针刺、似火烧的威力了。

“我没叫他,老六叫的。他们一起上过综艺,挺聊得来的。”阿尔敏摘下利威尔的帽子,笑一笑,“走吧,来都来了,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吧。”

被渔夫帽下的白玉小脸震了一下之后,波尔克一直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他那边的动向。等利威尔略显忸怩地蠕动到他面前,他已经明白:小脸的主人是他的粉丝。

阿尔敏拍拍他的肩:“波波,这是利威尔,我朋友,挺喜欢你的,今天我和他都不知道你要来,他很少出来玩,老在家里陪男朋友,没想到一出来就追星成功了。他游戏打得特别好,职业选手级别的,你《王者》要是想上分,可以让他带带你。”阿尔敏能在选秀节目中杀出重围,做人的水平自然高妙。这番开场白长是长了点,但既揭晓了利威尔粉丝的身份,又洗脱了利威尔私生的嫌疑,再阐明了利威尔的感情状态,还为他俩提供了共同话题。阿尔敏仁至义尽,之后要怎么处理,就看利威尔和波尔克了。

利威尔对波尔克挥了挥小手:“嗨。”

波尔克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好像被闪瞎了眼睛:“嗨。”利威尔站着,波尔克坐着,两个人在于贞的《黑夜彩虹》中沉默了一阵,波尔克如梦初醒,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玩不玩色子?”

利威尔说:“我不喝酒的。”

好乖的辣妹,男朋友管得挺严的吧。波尔克对他笑一下,眉毛不皱了,嘴巴也不撇了,显露出一点活泼开朗的狗狗相:“不喝也可以啊,你不怎么出来玩,不欺负你,好吧?”

利威尔这才坐下了,很认真地说:“你也不一定能欺负到我。”他和波尔克之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健身的人身体很烫,波尔克身上的热气淡淡地飘过来,让他有些拘谨。

波尔克又笑,笑得大眼睛亮亮的,利威尔觉得这才是适合他的表情:“你玩色子很厉害?”

利威尔客观地说:“游戏我都挺厉害。”

波尔克一来就踢人,利威尔觉得他粗鲁,埃尔文绝对不会用那种方式对待陌生人。和他聊了几句,就发现粗鲁不过是他性格里的一个枝丫,根源或许是攻击性,正应和了埃尔文所说的“软弱”,但他收敛得也挺快。防备低,直爽——这种人往往比较可爱,而且可爱得明明白白。利威尔有时看埃尔文也挺可爱,但埃尔文的可爱,就是盲人指尖的大象、床垫底下的豌豆,需要仔细咂摸,才能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利威尔突然想,如果他能爱上一个明明白白的人,那该多好啊。

触不可及的幻想并未阻碍利威尔的行动,利威尔已经拿起一个色盅,抖了抖里面的色子:“我男朋友都玩不过我,他脑子很好的。”其实他统共也就和埃尔文玩过一回色子。那是他和埃尔文交锋的经历中为数不多的胜利,他打算吹一辈子。

“有男朋友还追星?”

“不冲突啊。”

“我代言的酸奶你买了吗?”

“买了,十箱。我男朋友也健身,给他喝。”

波尔克捋了一把刘海,爆笑:“怎么说来说去都是你男朋友?”

“我男朋友,我不能说?”那个称呼多多少少有些陌生,利威尔逼着自己说了几次,顺口了许多,结果说起来就忍不住,“你管得宽。”看波尔克性情开朗,利威尔就放下了拘谨。明星也是人,哪个人的架子大得过埃尔文呢?也不知道他刚才在忸怩个什么劲。

话间他和波尔克都摇好了色子。揭开自己的盅,他看到一个六一个五三个三,运气不错,但他不动声色。色子和德扑一样,是心理游戏,不能起手就用表情揭了自己的底。

波尔克也不动声色,一面轻松地说:“你不喝酒,那输一次你买一箱酸奶怎么样?”

“行啊。”利威尔偷笑,波尔克不说这句话多好,说也不该一揭盅就说,说出来就是在bluff,他摇得肯定不好。那利威尔必须扩大优势:“你刚说不欺负我,那让我先叫吧。”这是示弱的一句话,被他说出了一分娇媚。他也不是故意娇媚,但他长成这样,一示弱,就娇媚起来了。

波尔克又看了看自己的盅,盖上了,语调仍然轻松:“嗯,你叫。”这是大度的一句话,被他说出了一分宠溺。他也不是故意宠溺,但他的个头比利威尔大那么多,一大度,也就宠溺起来了。

利威尔在空气里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类似于电流。

阿尔敏在唱:“再长一点,黑夜再长一点……”

波尔克说完了话,眼睛就没有离开他的脸。刚才他一直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利威尔,这时却大胆起来。在利威尔旁边坐了好一会儿,他毫发无伤,他因此确定,美貌并不会杀人。他要么看利威尔的脸,要么看利威尔大腿上的细皮带子,想了想,还是看脸比较光明正大。

迪斯科球在他们的头顶转动。一片光斑落在了利威尔手上的银戒指上,眼下钻光一闪,利威尔清醒过来。

刚才他好像做了个梦。

他叫:“三个五。”抢先手不过是为了多一个观察对方反应的机会。开局,中庸为上。抱着“一把叫死人”的心态来开,叫死的通常是自己。

波尔克毫不犹豫:“四个五。”

这是有五的表现。利威尔换了个花色:“四个六。”

波尔克揭盅,再一看,才说:“五个六。”

他要是真摇出了三个六或者六加一,开局就不用bluff了。利威尔当机立断:“开。”

从利威尔玩游戏时的靓丽风采可见,他的心眼子一转起来,也是八面玲珑,埃尔文更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那为什么他们的恋爱谈得这么牛头不对马嘴?此题无解,是爱情的谜。

波尔克一个六一个一,愿赌服输,喝了酒。利威尔想找个借口溜走,却见波尔克拿起了手机,点开了一个微信的聊天界面。利威尔没来得及开口,及时移开眼,余光还是瞟到屏幕上一片绿条,与他和埃尔文的聊天记录有几分雷同。利威尔觉得好笑,明星也会单相思吗?转念一想,波尔克的生活必然比他的丰富,这或许是某个大导演、大制片人呢?

放下手机,波尔克的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这种不好看具有丰富的层次:一层嫌恶,一层屈辱,一层落寞,一层自嘲。面对利威尔,他还是笑了出来:“再来一局?”

利威尔守妇道地站起来:“不了,我想去唱歌。”

波尔克没有纠缠,扭头就和瘟6勾肩搭背地喝起来了。

 

时间越来越晚,包间里的情况也越来越混乱。有姑娘脱了上衣,阿尔敏又上台热唱Blackpink的Ddu Du Ddu Du,瘟2吐在了垃圾桶里,而波尔克不见踪影。此地愈发不宜久留,利威尔也确实打算回家,回家前得整理整理行头,不料一推开包间里洗手间的门,就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马桶上亲热。他被吓了一跳,只得去了外面的洗手间。这层楼只有四个豪包,包间里都配了卫生间,所以外面的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利威尔对着全身镜提了提丝袜,学着埃尔文的力道捏了捏自己的小腿肚,那触感还新鲜,像触电。刚伸直腿,他意外地听见了一个从隔间里传出来的声音:“来接我……”在撒娇。“不要,我要你来接我……”更猛烈地撒娇。“为什么啊?”撒娇失败,略显低落。“那比我重要吗?”低落中带上了一丁点怒气。“哈哈,”冷笑,“你永远走不开,永远有比我更重要的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这是利威尔也想问的问题。他似乎和这个打电话的人同病相怜,就忍不住多听了几句墙根。那人翻脸的速度也和利威尔一样快:“你不管我吗?你是我的经纪人,我他妈在这里喝死你也不管?”听到这里,利威尔才意识到,这是波尔克的声音。他的娇撒得太过甜腻,利威尔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直到生气,波尔克才恢复原本的声音。

念及此,利威尔进一步意识到,这波尔克,是个零。

听认识的人的墙根未免太不礼貌,利威尔戴好帽子,拔腿就跑,路上又听见波尔克吼了一句“滚”。一个电话打得跟过山车似的。电光火石间,隔间的门被打开,而利威尔才跑到洗手台的尽头。想了想,他打算继续跑,他就不擅长处理尴尬的情况。手刚摸到门把,他听见波尔克气势汹汹地说:“你站住。”

利威尔僵了一刻,感觉得到波尔克的大眼睛钉在他背上。他只好转过身,压低了帽子:“我不是故意听的。”利威尔刚看他灌了好几个炮弹杯,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这会儿肯定喝醉了。

波尔克果然步伐虚浮,走到洗手台旁边,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放上去,问:“你听见什么了?”他恼羞成怒,又摆出了那副皱眉撇嘴的表情,眼神凌厉,扬起的金色浓眉带点英气,说实话,挺帅的。

然而,他是个零。

利威尔感受到了浓郁的二手尴尬,小小声:“从‘来接我’开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听的。”利威尔好歹算是他的粉丝,不由得暗中埋怨:这个洗手间谁都能进来,二线流量诶,能不能注意一点啊?和经纪人恋爱,还倒贴,塌房了塌房了。

波尔克身体紧绷,一副要冲过来揍人的架势。揍是不可能揍的,蓄了一会儿势,他松弛下来,冷声道:“没什么。”他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来洗脸,“我喝多了。不是谁,是我经纪人。”

波尔克跟别人或许还糊弄得过去(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但利威尔实在是太熟悉他刚才那副口气了。发现了波尔克是零的事实,利威尔看他的目光立马变了。姐妹出门在外,互相得照应着点。他走到波尔克身边,拍了拍他峭峻的大膀子:“喂,我扶你回包间。”边拍边想,手感不错啊。这种肌肉零,操起来是什么感觉啊?他家一,比他的块头更大吗?

醉醺醺的波尔克并未发现利威尔态度的变化,他的思维全然被别的人和事占据了。那人、那事都没如他的意。他得想想办法。

在他想办法的同时,利威尔还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肘。一夜过去,女孩儿脸上的妆都花了,他仍然是朵清水芙蓉。确实辣,确实漂亮,他俩撞号,但一眼看见他,波尔克还是心跳一空。

波尔克搂住了利威尔的肩,几乎整个人都靠到了利威尔身上,体温和味道都是醉的,声音听起来却清醒,清醒是因为他在算计:“加个微信行吗?《王者》带我上分。”

 

不到凌晨,利威尔就回了家,洗完澡才去书房里找埃尔文。刚才他在外面没找着猫,进门一看,意料之中,猫温顺地伏在埃尔文膝头,埃尔文则一手握鼠标,一手撸猫。猫躺出了妲己的架势,人撸出了纣王的架势。利威尔一把把猫抱下来:我的位置哈,滚哈。

猫灰溜溜地走了。

埃尔文转过椅子:“就回来了?”

“我回来得早你不高兴吗?”利威尔凑到埃尔文面前,张开嘴,“你闻,我没喝酒。”

埃尔文义正辞严地推开他的脸蛋子:“我不闻。”看利威尔撇着嘴有点不开心了,他把利威尔抱到腿上,“玩得高不高兴?”

“有点无聊。哦,波波也来了。他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埃尔文笑了一声:“见了一次,他就成‘波波’了?”

“哎你不知道……”他撒娇的时候有多可爱。利威尔赶忙住嘴,波尔克是猛1人设,即使在埃尔文面前,他也不要揭人家的老底吧。“嗯。他人挺好的,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回家路上,利威尔按捺不住好奇心,查了查波尔克的经纪人长什么样。结果令他大失所望。那人长得也不帅,块头也不大,最主要的是精神萎靡。两个人站一块儿,波尔克更威猛一些。

“有我帅吗?”

“你们不是同一种style。”

埃尔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说,有没有。”

埃尔文和他鼻尖抵鼻尖,利威尔顺势趴到他肩上,用脸颊蹭蹭他的脖子:“没有,一点点都没有。”椅子上容得下两个人,他的两条腿跨在埃尔文的腿侧,脚掌翻过来,粉嘟嘟的,像猫咪的肉垫。埃尔文爱怜不已地捏了捏,换了一副严肃的口气:“你可以和这些人玩,但你要注意,知道吗?那个圈子是非多,我不是很喜欢。”应该说“看不起”,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把这么埋汰人的话说出口。

所谓上流社会的教养正是如此。不文明的东西,他们会思,也会想,但他们不会说。

利威尔发表了一项真知灼见:“哪个圈子是非不多?”起码娱乐圈的是非不会让人永远回不了祖国。这个想法轻轻滑过他心头,没有激起太多的怨恨。

埃尔文不和他争,有的话可以跟他说,有的话他不想跟他说,只问:“听进去了没有?”

“知道了。”利威尔从他身上下来,说了句废话,因为埃尔文睡觉的时间从不因他的意志而转移,“我要睡了,你也早点来。”

他只是和波尔克打打游戏,说不定还能和他聊聊感情问题,没什么的吧。

 

8

六月中旬是埃尔文母亲的生日。值此佳节,埃尔文必得回她那边住两天。当儿子的长成这副德行,当妈的只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埃尔文的智慧是遗传自她,埃尔文的容貌是遗传自她,埃尔文的品味是遗传自她,埃尔文为人处世的哲学也是遗传自她。

在利威尔眼里,维多利亚·史密斯非常可怕。

幸好,利威尔暂时不用面对这个女人,这三年之中,埃尔文从来没带他回过家。这个话题在他们之间有些敏感,埃尔文并不直说他要为母亲庆生,只说,要回家一趟。利威尔当得了指令,就开始为他收拾行李。埃尔文的衣服多是诺悠翩雅或库奇内利,偶尔能见着一件巴塔哥尼亚的夹克背心,虽突兀却合理。他二十多岁在纽约上班的时候,一个公司从上到下都爱在衬衫外边儿套一件夹克背心,这套装束被人亲切地称为“Midtown uniform”,实用性不可小觑。在纽约中城工作的finance bros上班时必须穿正装,但穿着西装外套坐工位,未免太束手束脚,而办公楼里冷气充足,只穿一件衬衫,又觉得冷,套上背心,刚刚好。埃尔文把纽约的风尚带回了国。以前他这么穿是为了实用,当了老板还这么穿,则是为了显得平易近人:他也是朝九晚十二地熬过来的,他也是一个deal一个deal地做起来的。现在米市金融区有不少人向埃尔文的风尚看齐,好像和大佬穿一样的衣服,就能和大佬一样成功似的。

——这自然是痴人说梦。埃尔文的成功不可复制。以埃尔文的天资和钻营,走到金字塔的顶端不成问题,但要独凌绝顶,就力有不逮了。他之所以能走到那儿、又能留在那儿,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因素,就是他母亲的家族在京中的势力。敢在首都建冠名办公楼的,舍史密斯其谁?于政于商,他们都是米特拉斯的头号玩家。背靠这座硬邦邦的后台,埃尔文能做成真〇、险〇甚至华〇都做不成的交易。去年巨壁买下某免税行的控股权,令人惊掉了下巴。那是国资垄断的行业,和埃尔文送给库谢尔的那颗十克拉黄钻一样,有市无价。

好了,又装了一回逼。这回大发了,以后不装了。

埃尔文的许多新夏装都还没拆封。想到埃尔文要穿着他收的衣服去见母亲,利威尔头大。维多利亚的生日是名利场中的盛会,身为一名资深花友,她过生日,名目也是赏花。她在米特拉斯郊区精心栽培了一个山坡的白月季,正值花期。利威尔六岁时去赏过一次,怒放的月季洁白胜雪、盛大如烧,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要衬这一坡月季,埃尔文也穿浅色比较好。但要香槟色还是象牙色呢?要绸缎还是羊绒呢?要西装还是开衫呢?看着一柜子衣服,利威尔突然得了选择恐惧症。

维多利亚对他不闻不问,是打心底里对他和埃尔文的关系不赞成。他们在一块儿的第二年,利威尔还特别天真,记着她的生日要到了,问埃尔文他该送什么礼物。库谢尔和维多利亚有一阵过从甚密,后来渐渐淡了,但库谢尔送礼也没少费功夫。她一天天转得跟只花蝴蝶似的,忙活的不外乎这些事。利威尔自觉不能扫了妈妈的面子,送礼的事,他认真思考过,没思考出什么蕙质兰心的成果来,才去问的埃尔文。埃尔文就是一个男版的维多利亚,利威尔上天入地也找不出比埃尔文更懂她的人来。

埃尔文的表情难得有些惭愧,也思考了一会儿,说:“利威尔,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利威尔没有天真到再问一嘴“哪里不一样”。他的境况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埃尔文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埃尔文带他回家,不合适。

维多利亚对他和他们的看法,利威尔那时就明白了。其实过年的时候就应该明白,按理说他起码应该陪埃尔文回家过三十、初一,然而埃尔文手一挥,早早放他去了温哥华。

发现利威尔在帮他收行李,埃尔文还有些意外,独独这个箱子,他不想利威尔帮他收。他在衣帽间里站了一会儿,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在这方面,他一直很照顾利威尔的感受。如非必要,他不会在利威尔面前提起维多利亚。过生日这么大的事,也被他一笔带过了。只有他可以气利威尔,只有他可以欺负利威尔,他绝不能让维多利亚的魔爪伸到他们的世界里面来。

利威尔看他傻站着,忍不住笑出来:“站着干嘛啊?你想穿什么,快来挑一下。”他这么说、这么做是想表个态:他不在意这件事。

婆媳相斗,斗的其实是儿子/老公的态度。埃尔文的态度很明白,他甚至都没有给双方一个作斗争的机会。不战而胜的一方,轻松、大度;不战而败的一方,找埃尔文绕着圈子确认了三次他会不会来。必须绕圈子,问他这套衣服好不好看,问他这个月出不出差,问他今年的花开得美不美,死活不直接问他来不来。为母亲庆生是儿子分内的事,如果连这种事也把控不了,这妈当得也太失败了。

利威尔的态度,埃尔文听得懂,立马就很轻松了:“我就见一下我妈,你用得着把这么多衣服都搬出来吗?”埃尔文是维多利亚引以为傲的名株,他也有身为名株的自觉,没有哪次回家不是仪表堂堂的。他故作轻松也是想表个态:他没那么在乎他妈。

他的这种心情,利威尔可以谅解,就不拆穿他了,说:“这么多新衣服你也没穿过,不可惜吗?你臭美,你自己挑。”

埃尔文专心致志地挑上了。利威尔找出一只扎了蝴蝶结的白盒子放进箱子里:“我妈妈寄过来的,丝巾,她自己染的。”这件礼物背后是库谢尔的深思熟虑。现在利威尔和埃尔文是这种关系,无论库谢尔有没有自己的小金库,她给维多利亚买什么,维多利亚都会觉得她花的是埃尔文的钱,所以她送了自己染的丝巾,还在里面附了一张手写卡片,阐述她使用的工艺是如何如何精巧、她找到这个师傅又是如何如何困难,以彰显她的用心与清白。花钱的事要让利威尔来办。虽然利威尔花的多半也是埃尔文的钱,但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要不愿意花,只会显得他小气。和埃尔文合送一件礼,又显得他不够上心。库谢尔再一番深思熟虑,让利威尔去买了一件区块链化的艺术品,钱花了,心用了,又展现出年轻人的时髦,至于合不合维多利亚的口味,那肯定是不合。两代人,过去就没合过,如今也没必要合。等她给利威尔点好脸色再合也不迟。

人和人的交往,虽有一些幽微之处,但也不至于如此连篇累牍。这干人等,纯粹就是闲的。有权有势的闲人是最可怕的一帮人。为什么古代法国宫廷里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因为法国王室闲。为什么买个爱马仕要过五关斩六将?因为消费者闲。为什么库谢尔和维多利亚的神交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因为贵妇闲。

等埃尔文终于挑好衣服,利威尔也张罗好了他的日常用品。关箱子之前,利威尔拿出一对猫猫头袖扣:“给你,逛街的时候随手买的。”

埃尔文笑了:“这么可爱?”

利威尔说:“爱戴不戴啊。”

埃尔文捧着袖扣,是真的在思考它能否搭配自己的着装。

利威尔没好气:“不好看吗?”

“不是我的风格。”埃尔文顿了顿,“好看。”

“那你戴嘛。”

“不戴又怎么样?”

“杀了你。”

埃尔文笑出声:“好吧。”

 

送埃尔文出了门,利威尔感觉家里一下就清净了。和埃尔文待久了他嫌烦,走两天正好,回家又不是出差,埃尔文不至于忙到失联。

利威尔和猫玩了一会儿,一人一猫一起“喵喵喵”,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猫。利威尔无微不至地养着猫,该她吃该她喝的,一样也没短着她。埃尔文抱回来的小动物,他得给埃尔文照顾好了。有时候他粗暴一些,也是着实看她不识好歹。猫偶尔会记起投食铲屎的情谊,听听利威尔的话。小动物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爸爸走了,利威尔就成了真真的宇宙中心。

真真的皮毛油光水滑,利威尔用脑袋蹭得全情投入,好滑喔,好软喔,直到猫说:你好变态呀,他才把猫放下。瞅着茶几上只喝了一小半的无糖酸奶,他给波尔克发了一条平平无奇的微信:在干嘛?

贾利亚德:刚洗完澡。

贾利亚德:喝酸奶。

利:我买的到了,不好喝。

贾利亚德:好喝才怪了。无糖的这个算好喝了。

贾利亚德:蛋白质含量很高。

利:又去健身房了?

贾利亚德:不然呢。

利:谢谢菩萨。

贾利亚德:哈哈哈。

利:农药走起?

贾利亚德:[OK]

利威尔已经和波尔克打过好几局《王者荣耀》。埃尔文说了不喜欢那个圈子,只要他在家,利威尔和流量打游戏都是偷偷的,现在他们可以放开了玩。出乎利威尔的意料,波尔克的操作和意识都出类拔萃,根本不需要利威尔带,否则利威尔也不会主动邀约。他们俩是互相carry。

波尔克的大号很多人盯着,他不怎么玩,但他把小号的段位也打到了星耀。和这种水平的队友开黑,利威尔如虎添翼。他拿不知火舞走中,波尔克拿云缨打野。不直播的时候他打得比较随意,一不留神就被对面的三个人围剿,云缨忙不迭冲过来骚操作了一波,又转又戳的。火舞躺了,利威尔眼睁睁看着云缨拿下两个人头,忍不住说:“漂亮。”

波尔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小意思。”

利威尔对明星八卦还是蛮好奇的,复活之前又问:“喂,明星里有打得好的吗?”

波尔克果断答道:“皮克。”

皮克和波尔克一个公司,走的是演技派路线,年纪轻轻就已在戛纳和柏林亮过相。想不到她也玩手游。利威尔讶然:“看不出来啊。”

“以前我们三个经常一起打DOTA。”

利威尔自然而然地以为:“和你经纪人啊?”

波尔克带着浓浓的不屑:“才不是。他垃圾好吗?”

利威尔心想,那你还跟他撒娇……K王的洗手间里说不定现在都还找得到利威尔掉下来的鸡皮疙瘩。

“那……”

波尔克及时打断了他:“快来中。”

利威尔对波尔克的背景有一定了解,既然不是经纪人,那波尔克说的可能是他哥哥。他哥哥也演戏,青少年时期就出道了,履历那叫一个辉煌。波尔克近几年才转型演剧情片,转型了也免不了卖肉,而马塞的第一个角色就获得了金鸡奖提名,惨绿少年,未来可期。可惜天妒英才,马赛·贾利亚德在一场车祸中殒命,享年二十二岁。

波尔克不愿意提,利威尔也不多问。他最关心的还是波尔克的感情生活。一局王者不过二十分钟,打完他们又开始等匹配,波尔克突然说:“我去开个门。”

不一会儿人回来了,也没耽误什么。利威尔问:“你家里来人了,你还打?”怎么着也得招待一下吧。

“打啊。是我经纪人,他来给我煮饭,管他干嘛?”说起这个人,波尔克总是带着浓浓的不屑。

利威尔马上兴致勃勃:“他不忙啊?还有时间给你煮饭?”

波尔克嘟囔了一句:“需要他的时候怎么叫都叫不过来,不想见他的时候怎么赶都赶不走,神经病。”那天他说的“永远”,不乏戏剧化的成分。

利威尔循循善诱:“那天唱歌你需要他了?”

耳机里静了三秒,波尔克的声音升了一个八度:“你别提那件事了行不行?那天我就是喝多了。”

波尔克听起来非常糗,利威尔想象他闹了个大红脸,害臊地狂捋头发。波尔克赶忙又说:“别在网上瞎说啊。”

“跟经纪人撒娇,很圈粉的好不好?”

“我没……”行吧,那他就撒娇了吧,又能怎么地吧,他不能撒吗?他不能娇吗?眼看着事情越描越黑,波尔克止住话头:“不要说,真的。”

“知道。我没那么无聊。”说完,利威尔隐约听见波尔克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肯定是经纪人。利威尔没听清他说的是个啥,但他听清了波尔克扬声的回答:“虾仁的!”

 

又和利威尔打了五局农药,波尔克才放下滚烫的手机。莱纳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他做健身餐,油烟很少,即使隔了大老远,波尔克也能看清他萎靡而美好的侧脸。萎靡是事实上的萎靡,马赛死后,他一直这么萎靡,美好则是波尔克心中的美好。受到那份美好的蛊惑,波尔克从沙发上起身,走向中央岛,刻意放慢了脚步。他家的厨房是开放式,刚才他在利威尔面前吐槽莱纳,完全没避开当事人。用不着。他跟莱纳本人说话还要更不客气点,有时候甚至到了狂躁的地步。这种时不时发作的狂躁总是让他想把莱纳举起来,扔到墙上去,再揍两拳,踩两脚,亲两下。而莱纳对他一向逆来顺受,骂十句也不会回一句。波尔克不吃这一套。莱纳越不回嘴,他就越想骂莱纳。

意料之中地,波尔克一动,莱纳立刻把身子转了过去,只给他一个背影。随着他的靠近,那个背影也愈发紧绷了。

波尔克在料理台旁停下来,腰倚上台子,两个手肘放在身侧。洗完澡后,他换了一件大袖口的背心,肋骨笼两侧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随他呼吸的节奏一张一弛,宛如翼龙缓缓拍动的羽翼。他肆无忌惮地打量了莱纳一番,并满意地发现莱纳拿着筷子的手指渐渐变得僵硬——那件事之后,他的眼神和肉体对莱纳的影响越来越明显了。其实莱纳个子比他高,骨架也比他大,但他的精气神比莱纳积极向上得多,且具备卧推一百六十公斤的臂力,举莱纳、扔莱纳、揍莱纳、踩莱纳,对他而言都易如反掌。

“亲莱纳”的冲动于那件事之后横空出世。波尔克目前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两个人僵持了一阵,波尔克盯着莱纳,莱纳盯着锅。

莱纳感觉一滴冷汗就要从他的额角滑下来,只好出声:“快做好了。”料理台上放着一摞五颜六色的保鲜盒,里面装着他做好的芹菜牛肉、滑蛋虾仁、彩椒鸡肉等营养与颜值兼备的健身餐。

波尔克不说话,不看他了,眺望着公寓尽头的落地窗,像一条在和主人赌气的狗。

莱纳硬着头皮问:“你要尝一尝吗?”

波尔克猛地转过头,张开嘴。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突然扫过来,有种匕首出鞘的锋利之感。莱纳好像被割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谨慎地伸长了手臂,把一块香菇放进了他嘴里。

波尔克含着香菇说:“肉。”

和他保持着距离,莱纳又把一块鸡肉放进了他嘴里。

嚼了嚼,波尔克说:“没盐。”

“你不能吃太咸。”波尔克旁若无人地大嚼特嚼,莱纳深感无奈,“嚼完吃的再说话。”

“啰嗦。”波尔克皱起眉,嘴唇也撅了起来。他有时觉得莱纳是他的杀兄仇人,有时又觉得莱纳是他的第二个哥哥,相应地,他有时对莱纳残暴无比,有时又会对他流露出小孩儿才有的神情。

波尔克撅起来的嘴唇沾着些许筷子上的油光,肉嘟嘟、亮晶晶的,让莱纳很不能直视。莱纳眼睛一瓢,往下滑了一截,又看到一颗从背心宽大的袖口里露出来的红艳艳的奶头,像被用力唑过、玩过似的。波尔克刚才不是在打游戏吗?这事就没个完,移开眼,他立马闻到沐浴露的香味从波尔克身上飘过来,一浪接一浪,一浪比一浪高。莱纳努力从中辨认着香菇鸡肉的味道,却因此吸入了更多沐浴露。

莱纳开始头晕。

那件事仅在莱纳脑海中留下了幻灯片般不连贯的记忆,一帧是波尔克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好痛”,一帧是波尔克抱着他的头,在他的胡茬上轻轻磨蹭自己的乳头。前者让他以为他强了波尔克,后者让他以为波尔克诱惑了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这两帧就像被印在了他的眼皮后面,他一闭眼就看得见。

他一辈子也没想过波尔克会做出那样的表情。如果不是念着马赛在天有灵,他现在就说出来了:把奶藏好点小婊子,小心被强奸。

不对,他奸别人还差不多。

壮婊子。

奶头看起来好软。

很敏感吧。

那天我玩了没?

妈的忘了。

捏在灶台旋钮上的手指紧了紧,莱纳关了火,他的喉咙比他的手指还紧:“奶。”

“哦。”波尔克扯了扯背心,终于把那颗要命的奶头给遮住了。

莱纳暗中松了一口气,把香菇鸡肉分装进三个保鲜盒里。波尔克还靠在料理台上,他知道,看着他慌张,波尔克心里乐不可支。狗日的小变态,早知道那天该把他再弄痛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他一腔怨怼,转身洗锅,听见波尔克在他背后优哉游哉地说:“前几天去唱歌阿尔敏带了个朋友来,长得挺漂亮的。”

莱纳面无异色,舞抹布的姿势依然流畅,这个话题让他的心情不道德地轻松了几分:“你想谈恋爱了吗?”

“有点动心。”

“你想谈就谈,我管不住你。这种事你不用告诉我,别被人拍到就行。”业内人士心知肚明,“单身”大多也只是流量的人设。人有七情六欲,出道不等于剃度。娱乐圈里最不缺的就是人间尤物,尤物对尤物,情还更短,欲还更浓。放下职业道德不谈,莱纳宁愿波尔克谈恋爱被拍到,也不希望波尔克继续折磨他。折磨他是波尔克旷日持久的爱好。自从他操了波尔克,波尔克更变得像一块带刺的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开。他理解波尔克的心情,被恨之入骨的人操了,换他也过不去这道坎。

这样也好,波尔克心理阴暗,折磨他一个人就行了,不要跑到外面去发疯。

或许是因为在他身上发泄了种种见不得光的情绪,波尔克在别人面前还挺正常的。

波尔克冷笑:“不会。”

莱纳脱了围裙,麻利地抹净了料理台,指了指那一摞保鲜盒:“冷了之后再放冰箱。”

“知道,说了一百遍了。”

“走了。”

“滚。”

莱纳求之不得。他步伐轻快,蹲在门口愉快地换鞋。波尔克还在厨房里一动不动,莱纳并不想回头去看他脸上嫌恶的表情。

波尔克冷不丁地问他:“那天你知不知道是我?”

莱纳忍无可忍:“知道。”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但在此之上,他还要补充一句假话:“我喝成那样,是个女的我也操。”

 

9

埃尔文离家当晚,利威尔和他通了个电话。埃尔文似乎疲惫至极,在电话那头久久地沉默,听着他若即若离的呼吸声,利威尔只觉得心酸。埃尔文的体力和精神力皆异于常人,只有生身母亲才能在半天的时间里将他损耗至此。同样的血浓于水,史密斯母子间的动能与阿克曼母子间截然不同,一边是舐犊情深,一边是……利威尔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说爱吧,什么样的母亲才会把小孩爱成这副阴阳怪气的德行?说恨吧,两个人又乐此不疲地同彼此进行着心灵的游戏。那质地相似的精神,如锁链般交缠,如器官般蠕动,流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渎式的亲昵……

后天才是维多利亚的正生,今晚她只叫了几个关系密切的亲友来家里小聚。听起来是随意,然而这小聚却比宴会更为关键。由她精心挑选的宾客,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史密斯家的办公楼和免税行,都是在这样的小聚里头架的势。连利威尔都知道,埃尔文不是去吃饭的,而是去钻营的。

埃尔文用单个的音节回应着利威尔,利威尔还没说两句,电话那头就没了声音,于是他也沉默了。埃尔文好像打了个盹,如梦初醒:“怎么不说了?”

“你刚是不是睡着了?”

埃尔文笑一声:“好像是,对不起。”一阵窸窣,他又说,“现在我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遥望着花园里一片白色月季,柔软的花瓣近乎透明,在月照下莹莹闪耀,一阵轻风拂过,花圃中银浪滚滚,仿佛孩子的面颊上永不干涸的泪光。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如此雅丽的风景,竟然让他感到凄厉。二十年前,父亲也曾像现在的他这样,在窗边驻足吧。

他垂眼,凝视着掌中的猫猫头袖扣。

“哎你去躺着。”利威尔一点儿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心里全是怜爱。明天又是一轮长时间高强度的社交,利威尔想让他早点睡,但他并不想挂电话的样子,利威尔只好说些有的没的让他放松放松心情:“今天你都见了什么些人啊?”

埃尔文就说,某市市政府的,想把一块地的股权卖给他。他们吃完饭又喝茶,陪了一晚上,临近尾声人才抛出这个话茬。和国内当官的打交道,就是这种模式,一切都在暧昧中进行,再锐利的语言也被蒙上了一层含蓄的面纱。埃尔文在美国待了七八年,却也没落下对儒释道的钻研。他精通此道,解谜如摸象,个中自有一番乐趣。

说起赚钱的事,他就恢复了些许活力。他的疲倦,更多是来自压抑睹物思人引起的感伤。从未得到过抚慰的伤口至今仍在流血,在母亲面前滴水不漏,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他是傲慢,可他的傲慢还不及维多利亚的十分之一,即使共同经历了丧夫/丧父之痛,他们也没有结成互相舔舐伤口的幸存者联盟。应该说,是剧痛让他们离得更远了。他为所爱之人保留的那一份软弱,恰似亡父的幻影,维多利亚多年来苦心栽培精心修剪,也未能将其根除。当埃尔文第一次读到“hubris”这个词,他想起的不是阿克琉斯或伊卡洛斯,而是自己的母亲。二十年来,她似乎从未衰老,并引以为傲,正是痛苦的洗礼令她超凡脱俗、青春永驻。在相似的试炼中,埃尔文也确然如她所期望的那般成长为一枝大放异彩的名株。

比起崇尚“中庸”“慈悲”“超脱”的儒释道,史密斯更精通痛苦的美学。

利威尔顺着他的话问:“那你要不要?”

“送上门来的,为什么不要?”

利威尔听出了他逐渐抬头的兴致,又要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了吧……哎,他想说就让他说好了。

“你不先让你的苦力们做做测算什么的?”

“以后再做。”果不其然,埃尔文发出一声胸有成竹的哼笑,“当老板,靠的是一种直觉。我可以在听到一个deal之后马上判断出能不能做,测算只是这种直觉的理论支撑。测算谁都能做,但老板只有我能当。你去学两天,说不定比我手下的人做得还要好。”

这话要传出去,艾伦他们得造反了吧?(艾伦:不会,我们上班很清醒的。)利威尔听得一愣一愣的,看他真来了兴致,还想再把他哄好点儿,接着问:“怎么就你有这种直觉?天生的?”

“不是。我看的项目做的项目都很多,逐渐培养起来的。就像你打游戏的时候,会有一个大体的计划,但落实到具体的操作,很多时候是靠手感。我说的‘直觉’,和手感是相似的。懂了吗?”

懂了,他这么说就完全懂了。埃尔文真的很聪明,利威尔真的很崇拜他,连那句mansplaining式的“懂了吗”所引起的一丁点不爽都忽略了。利威尔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你还懂打游戏的事?”犹记当年,他高中毕业,去加州找埃尔文和米克玩了一个月,或许是想着要照顾远道而来的弟弟,埃尔文也屈尊陪他打过几局DOTA,那时的利威尔比如今更觉得他无所不能,万万没想到,他的操作,那叫一个烂……

埃尔文也笑:“概念上是懂的。”

利威尔突然很想看看他:“打不打视频?”

埃尔文犹豫了片刻:“不打。”

“为什么?”

埃尔文挺无奈的:“我还没洗澡。”

老夫老妻还说这些?“你什么样子我没看过?来视频,不打生气了。”手机里一片沉默,利威尔知道他在动摇,便加剧了攻势,“我想你了。”

这话他很少说。埃尔文愣了一下,不可置信似的,回过神,沮丧地叹了口气:“我怕我忍不住跑回来。”母亲从丈夫奔向儿子,儿子从母亲奔向爱人。

刚刚还只是一点点想,他这么一说,一下子就想得受不了了,简直都想跑过去找他了。利威尔捂着脸,在甜蜜之中心猿意马了一阵,还是很懂事,悄悄地说:“那你早点睡吧,晚安。”

埃尔文也悄悄地:“晚安宝贝。”

 

第二天清早,波尔克发了消息来,叫利威尔上他家打游戏。利威尔不是很喜欢临时的邀约,但转念一想,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再加上他心情愉快——昨晚一通操作,把埃尔文哄得服服帖帖,“宝贝”都叫得出口了,所以他一觉醒来,不免有点儿膨胀。他难道不是恋爱大师吗?他搞男人的这些经验,都可以大大方方地传授给波尔克呀!于是打扮打扮就出了门。波尔克家离他家不远,想着明星住的小区多半有狗仔盯梢,他家的车又都比较高调,就叫了一辆出租,还戴上了帽子和墨镜。

说实话是觉得有些刺激的。虽然他偶尔也和阿尔敏玩儿,但爱豆和流量,知名度不是一个等级的。又觉得波尔克心也忒大了点吧,他们也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叫他上家里去,万一他是坏人呢?他当然不是,也没有想过波尔克是不是。和阶级相近的人交往,利威尔的心态比较轻松。

波尔克已经跟门卫报备过,利威尔在大门口下车,报了名字就直接进去了。波尔克的公寓是进门第二幢,走了五分钟,也不算累着他。利威尔在玻璃门外看见他坐在大堂里的一张沙发上玩儿手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但利威尔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材。懒得打电话,利威尔直接敲了敲玻璃,波尔克抬头看一眼,跑过来给他开了门。

“你今天没通告?”利威尔回过头,发现波尔克还在门口东张西望,心想不至于吧,这小区查得那么严,都进来了还能有狗仔?

波尔克关上门,简洁地说:“没有。”

他情绪不太对劲,很紧张似的,不停地抽一根电子烟,进了电梯也一直在抖腿。利威尔和埃尔文都不抖腿,墙上的扶手一摇一摇的,搞得利威尔心里有些毛躁,伸手就把他的大腿按住了:“形象。”无论是当明星还是搞男人,都需要注意形象,好吧?尽管波尔克没有在利威尔面前做出什么过于不体面的行为,他是0这件事也足以为利威尔祛魅。

波尔克放松了点,又好死不死地猛抖了两下:“我就想抖,怎么了?”

真幼稚。利威尔笑了。

“你刚在刷微博吗?”他就随口一问。

“对啊。”其实他刷的是小红书,他有个小号,最近关注了一些情感博主,主要是想学学怎么和喜欢……在乎的人聊天。没屁用。没有博主在教“怎么让在害死了你亲哥之后照顾了你十年对你又骂又宠让你又爱又恨的人爱上你”。哦,情况甚至更复杂一些,这个人还趁着酒劲上了他,事后也没有不认账吧,但莱纳对他的态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好像上了就只是上了。只有他……

“你逛不逛自己的广场?”

想起没心没肺的莱纳,波尔克不禁鼻酸,迅速从那些磨磨唧唧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皱起眉:“我的广场?在哪?”

天呐。利威尔网上冲浪挺丝滑的,听说过某些明星对社交网络的熟悉程度堪比山顶洞人(可能是人设),波尔克和他年龄相仿,没想到连“广场”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利威尔当个游戏主播,有时候都会被评论气到批量拉黑,波尔克这么单纯,还是离粉圈是非远一点,才不至于被玷污了人格。

看着利威尔嫌弃的表情,波尔克自我意识过剩了,装着不以为意的样子:“是超话吗?这我当然知道。”

“超话你看不看?”

“偶尔看看吧,发的都差不多,彩虹屁,没什么意思。”说完,他旋即露出惊骇的表情,慌忙地找补,“不是说我不在乎粉丝的看法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公司会跟我说的。”

超话和广场当然没意思,粉丝的地盘,说他腰粗都会被反黑组冲得屁滚尿流。要看有意思的东西,得搜黑称。波尔克的黑称叫“钳”,因为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在综艺上表演徒手开核桃,有点儿傻哈,波骑们都让别开了别开了。这件事他肯定也不知道,利威尔不打算告诉他。

利威尔还以为波尔克和他们一样,住电梯直达家门的大平层,结果不是,他这儿一层楼有四套房子,房价则是多一个零少一个零的区别——利威尔一如既往,对钱没什么概念。

进了门,波尔克说着“你不脱鞋也行”,径直走到厨房里,拉开冰箱门,问:“你喝不喝什么?”

利威尔就没脱鞋,扫了一眼室内的陈设,发现除了沙发上堆的几件T恤,竟然挺干净,不太像一个大大咧咧的单身男青年的居所。哟,经纪人还帮他做清洁呢?他也跟着波尔克去了厨房,波尔克在冰箱前面撅着屁股,即使包在牛仔裤里,也看得出那个部位的浑圆,和挺翘。再看他的冰箱,五颜六色的一次性保鲜盒摆得整整齐齐,真空保鲜盒里的水果也都洗好切好了,一派鲜艳整洁的温馨气象,可惜利威尔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什么能激发他食欲的东西。他忍不住要问了:“都是你经纪人给你准备的?”

波尔克理所当然:“对啊。”

“他对你不错啊。”

波尔克冷笑:“不错个屁,他欠我的。”既然利威尔提起了莱纳,他也想到了利威尔的男朋友,“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利威尔灵性地回答:“买手。”买公司的。

波尔克自然没往那方面想,以为人从事时尚行业,也说得通,利威尔如此时髦,其中必然就有他男友的影响。

“你平常都吃这些?你不会想放纵一下吗?”利威尔吐吐舌头,即使波尔克放纵,也不会像他那样放纵。

“对啊,我也吃不惯别人做的。我想吃甜的他也会给我做。他手艺挺好的。有时候我为难他……”

利威尔戳戳他的腰,梆硬:“你喜欢他。”

波尔克猛地弹起来,把冰箱门上的调料瓶撞得乱七八糟:“你在说什么啊!”

冰箱里冒出来的冷气也驱不散他脸颊上的两片红云。利威尔笑微微:“我就瞎猜,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波尔克抱起几听无糖可乐逃也似的往客厅里走:“别老说这些有的没的。”回头瞪利威尔一眼,“再说不和你玩儿了。”又瞪一眼,“烦死了。”

他倒没想过自己喜不喜欢莱纳,他就是……想和莱纳亲近。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待在一块儿,他也觉得挺好。莱纳每次做完家务就走了,一刻也不多留,嫌弃他一样,他把家里弄乱一点儿,莱纳就会待久一点儿。在外面更没有独处的机会,都是工作场合,人多眼杂。这样本来也没什么不好,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那天晚上莱纳亲他了,一直叫他“小猪”“小猪”,前面都很痛,痛得他想哭,那之后就好了,好过头了。如果莱纳能再亲他一次,再痛一点儿,再痛十倍、百倍,也没关系。

这些事,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莱纳说。

你亲我吧。

你疯了吧。

想象中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俩今天说好了要打《使命召唤》。波尔克蹲在电视柜前面接PS4,架子上的各种游戏机、数据线自然也是莱纳帮他整理的,他的手指慢慢抚过那些小玩意儿,想的却是莱纳拿着湿掉的纸巾帮他清理发炎的耳洞时的情形。一片寂静中,他突然开口:“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利威尔乖巧地坐在小沙发上,闻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便机灵地抖了抖:“你是怎么想的?”

波尔克烦躁地摸了摸脖子:“就和你说的差不多吧。”还是说不出口“喜欢”。他觉得这个词太轻了。他一直没有回头,跪在地上,自言自语一般诉说:“他欠我,他真的欠我,他对我好,不是因为他乐意。”他干笑一声,“我以前很恨他,也对他做过很过分的事,那时候事情还简单点儿。”

哪怕他说得含糊,那恨海情天的味儿也够冲,让利威尔小吃了一惊,这显然不是表个白撒个娇就能解决的事。波尔克的背影有些落寞,利威尔讪讪捧着打好的大篇腹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波尔克今天叫他过来其实是居心叵测——哼,不破不立,波尔克要搞出一个大新闻,没想到竟然和他谈起心来了。圈内人大多都知道莱纳和贾利亚德兄弟之间的渊源,对着利威尔,他反而自在一些。不愿再剖析他和莱纳的关系,他转过头,脸上强行挂起一个笑:“你和你男朋友怎么认识的?”

“小时候就认识了,他妈和我妈以前算是朋友吧。”

“娃娃亲?”

利威尔笑出来:“不是!”

话虽如此,库谢尔早年的确有那个意思,不然也不会老带着他往史密斯家跑。史密斯家在京中根基雄厚,库谢尔通过婚姻得到的权势与财富自然不如维多利亚继承的资源来得稳健。维多利亚没把他看上就是了。乌利一系与罗德一系的斗争激流暗涌,身为乌利心腹肯尼·阿克曼的胞妹,库谢尔其实从未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就算维多利亚不在乎亲家母的名声,这种不确定性也是她一直以来极力避免的。

童年的记忆已然模糊,利威尔依稀记得枝形水晶灯下梦幻的衣香鬓影,除了他,还有几个孩子,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现在想来,是维多利亚在为儿子选妃吧。他的追逐与仰望早有预兆——埃尔文本人鲜少露面,因孤僻而神秘,只通过大人的只言片语投下一片遥不可及的影。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不过我们是三年前才在一起的。”

“他以前不喜欢你?你不是挺招人喜欢的吗?”那天唱完K,波尔克在群里看到好几个人找阿尔敏要利威尔的微信号,阿尔敏没敢搭理。

波尔克这么说,好像埃尔文现在就喜欢他了一样。他们不是没有感情,但一只猫养三年也能养出感情来,人又有什么差别?最近他没那么想分手了,然而,他是埃尔文的一只宠物的感觉还是很强烈。这一阵不过是他听话,又赶上了埃尔文脆弱的时候,才显得情投意合吧。

有时候,他真想敲开埃尔文的脑袋看一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弯弯绕绕。从来都没懂过他,他好像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懂。

利威尔耸耸肩,用了波尔克原话:“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么说着,他心里渐渐凄惶起来了。

两个人各自怀揣愁绪万千,又都有所顾虑,不能把话说明白,这样一来,游戏打得不尽兴,也无可厚非,所以利威尔没待多久就想回家了。他和波尔克聊不出朵花儿来,还是当游戏里的朋友比较好。

也有点淡淡的失望吧,还以为找着了姐妹呢。

利威尔耷拉着小脑袋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看到埃尔文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他衬衫袖口的照片,一个小巧的猫猫头在扣眼上神采熠熠。

ES:我今天戴了。

难过是因为他,高兴也是因为他。利威尔头顶的阴云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