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兵]夜心万万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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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利威尔都活在一种抽离的状态里。波尔克好像给他发消息道歉了吧,三人组好像来过问他的情况了吧,不清楚,不记得,手机屏上的文字滑过他的大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即使没有展现出他残破的精神的全貌,他的状态也是显而易见地不好。埃尔文多多少少有些愧疚,如此程度的摆布在他和他妈之间属于小儿科,但用在利威尔身上,就着实过分了,所以这几天对待他都是小心翼翼的。利威尔心里没什么感觉,从今往后,埃尔文无论是亏待他还是善待他,他都不会有什么感觉,比如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晚上,埃尔文就把他抱回了主卧里睡,他不愿意是不愿意,却没有挣扎,想着,在哪儿睡都是一样的。

埃尔文应该是喜欢他这种状态的吧?他本来就是个东西。以前是他错了,他竟然想和埃尔文谈恋爱、结婚、过日子!实在是得寸进尺!异想天开!现在他知行合一,不给埃尔文闯祸,不和埃尔文吵架,请问埃尔文满意了没?

埃尔文不满意。埃尔文竟然不满意。这天他关了灯一个人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昏昏沉沉的,突然被明亮的灯光刺痛了眼睛。他连恼火的力气都没有,只虚弱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发现是埃尔文回来了。这个逼,回来就回来,以往都只开夜灯,今天开大灯干嘛?有病吧?利威尔用被子蒙住头:“我在睡觉……”

埃尔文的性格颇具戏剧性,说白了就是作。看利威尔醒了,他“嘭”的一声就把灯关了。利威尔再抽离,也还是被他勾起了一丝火气。操,这个逼爱怎么样怎么样,利威尔打算继续睡,却感觉到身旁的床垫一沉,被子也被揭下来,他没来得及翻身,当然翻了身也没用,埃尔文摸一摸他的头发,叹了口气:“我都没气了,你还气什么呢?”

那天埃尔文两次打断了他的解释,他也懒得去追究埃尔文是吃醋还是嫌麻烦,是嫌麻烦还是嫌丢人,反正他都发消息解释清楚了,用嘴巴说也还是那么些话,埃尔文要是信他,当天就信了他,要是不信他,现在也不会信他。至于利威尔在气什么,这问得就不对,利威尔没气,利威尔只是累了。他流干了泪,他被伤透了心,他在埃尔文身上浪费了三年时间,事到如今,和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到埃尔文的话,利威尔只觉得无言以对。

埃尔文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没有什么比一个对他没有感觉的人更难对付。是他的冷酷把利威尔弄成这样,为了扭转局势,现在他只能怀柔了。该他不要脸的时候,他可以相当地不要脸,挤进利威尔的身体和床沿之间那一条狭窄的空间,可怜巴巴地抱住了利威尔:“宝贝……你这样,我心里很不好受。”

一声“宝贝”听得利威尔想笑。经此一役,利威尔算是看清了他的为人也看穿了他的把戏。语言于他,不过是操纵人心的工具。他可能确实不好受,但他的耐受力多强呀?挑这个时候说这句话,只是为了让利威尔心软。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那天他羞辱利威尔的心思也一样真。如果他羞辱利威尔的心思是假的,那么这句话也一样假。

他们好几天没做爱了,被他这么黏人地抱着,除了热,利威尔的身体和心灵一样,没有产生任何特殊的感觉。意识到这件事,利威尔打了个激灵。

他自由了。

不知道他呼吸那一窒、身体那一振向埃尔文传递了什么信息,总之,异常等同于危险,而对于危险,埃尔文高度警惕。他的头脑飞速地转动起来。转动的结果是他必须唤起利威尔对他的感觉,正面的也好负面的也罢,即使他可以动用种种骇人听闻的手段把利威尔绑在身边,一旦利威尔对他没了感觉,他们就结束了。

他跨坐到利威尔腿上,在黑暗中捧起他的脸,轻轻地吻。利威尔的身体极尽柔顺,任他摆布,这时不过是在忍受他嘴唇的蠕动罢了。这一点小小的挫败尚且打不垮埃尔文,遭到冷待,他的亲吻反而愈发柔情满溢。利威尔无知无觉地半张着嘴,清亮的唾液溢出他的唇角,埃尔文沿着那唾液的轨迹,细腻地吻到他的颈侧。那里很敏感,利威尔无论如何都还是感觉到了生理上的刺激。既然埃尔文想和他做,那他们不做白不做。他总是想着要让埃尔文舒服,今天埃尔文这么想讨好他,他为什么不好好享用呢?

于是他说:“你很久没帮我口了。”

直播那次不算数吧。他还没用这种态度提过这种要求,提也都是撒娇式的。埃尔文果然略觉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埃尔文眼神清明,他松了口气,真可笑,他刚还有点担心埃尔文当真伤了心呢。

埃尔文继续吻他的脖子,同时把手伸进他的内裤里活动了起来,他的阴茎柔软地搭在腿间,埃尔文到底了解他的身体,灵巧地套弄了几下,那里就出现了勃起的兆头。性交难道不舒服吗?舒服的呀。利威尔自在地靠在床头,摊开手,享受着下体传来的快感,嗯……手还是不如嘴,埃尔文倒是舔他呀。今天他有求必应,刚想完,都不用开口,埃尔文就脱掉了他的内裤,含住了他的阴茎。他下身的空间十分逼仄,埃尔文一手撑住身体,另一只手艰难地探进他的臀缝里,揉按渐渐变得湿润的穴口,甬道里的肌肉是有记忆的,这一阵疏于抚慰,一感受到外面的动静,就迫不及待地抽跳起来。

利威尔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那颗埋在他身下的金色头颅,作践人原来是这种感觉,还挺愉快的,怪不得埃尔文这么上头。一直以来,他在埃尔文眼中也是这样的形象吗?顺从的,谄媚的,低贱的……那个词让他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他掩住口鼻才压下一声凄厉的哭嚎,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分分神,赶忙拿过手机翻看,顺便进一步作践埃尔文。埃尔文或许瞄到了,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利威尔此刻的心态,他再了解不过,两个人调了个位置而已,能让那双纯真而柔软的手触摸荆棘并真诚地发笑,不正说明了他的能耐有多大吗?

利威尔有条不紊地逐条回复微信,妈妈的,三笠的,伊莎贝拉和法兰的……那种愉快之感堪比可卡因,让他能够在身体极度激动的时候,保持头脑的极度冷静。列表里波尔克的好友不见了,多半是被埃尔文删了。点开和阿尔敏的聊天框,他起码看到了七八个未接,跟着几条语音消息,再跟着几条文字消息。

明酱:我看到照片了,饱饱你这几天还好吗?怎么联系不上?你男朋友说什么没有?

明酱:是我不好,全怪我全怪我。

明酱:有一件事想问你……波波所有的通告和片约都被取消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对不起,可能是我想错了。

明酱:利威尔,无论如何你都回复我一下吧,我超级愧疚,对你和波波都超级愧疚!拜托拜托拜托!

明酱:利威尔?

这些消息看得利威尔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怒之下扔了手机,这个逼!他狠踹一脚埃尔文的肩,扑到他面前,两眼通红,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小兽:“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埃尔文冷静地用手掌抹掉脸上的液体,眼睛里几乎带上一丝笑意:“什么是不是我?”

利威尔把他压在床上,攥着他的衣领,全身都在发抖:“你把他的通告弄没了。”

埃尔文冷笑:“这几天我可没少忙。”

“你还给他……全部还给他!我说了,我和他什么也没有!”

埃尔文确实不觉得利威尔和那个艺人有什么,他有别的考量。在他的心目中,这些人跟蝼蚁没两样。动用千万分之一的脑容量去记他的名字,埃尔文都觉得折辱了自己。如果利威尔拿他去和波尔克比较,那他才是看走了眼,什么品味?所以他根本就没提那茬:“你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一个人,你在意他的死活干什么?好吧,我知道你心软,就当你在意,那你现在有求于我,你这是什么态度?”

利威尔抖得更厉害了。有求于他……是啊,他从一开始就有求于他!他们就是这么不堪的关系!万般绝望如山崩压下,利威尔视野里一片惨白,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又是嘶吼,又是捶打,可他越愤怒,就越觉得无力。他疯魔了!到头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要是吃醋,你就整我行不行?你拿别人撒气干什么?你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我和他屁都没有!屁都没有啊!你说我不给你做脸,谁他妈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啊?!你就是在你妈那儿丢人了,你咽不下这口气!”

埃尔文由着他骂,由着他打,只在拳头差点挥到自己脸上来的时候侧过头躲了一下。即使预料到了利威尔的反应,听利威尔这么说,他还是觉得委屈:“利威尔,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照片是他找人拍的?”

利威尔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他不那么在乎,就算波尔克可恶,埃尔文可恶的程度也甚于他一百倍!他哪来的脸委屈?利威尔继续破口大骂,只是气势弱了一些:“那、那你他妈也不至于这样!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不和他接触不就行了吗?!你还给他,我求你了,你还给他……”太阳穴突突跳,他趴在埃尔文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巴闭不上,眼泪和口水一齐滴落在他胸口。

论居安思危的能力,利威尔远不如他。利威尔不能思他所思,埃尔文简直失望,说到底,也是他把利威尔保护得太好。那他也继续娓娓道来:“你或许也没有想过,如果有人通过那些照片查出你的背景,你会怎么样?你是我保下来的人,他威胁了我的劳动成果,他必须付出代价。”

照这个说法,埃尔文“草菅人命”,还是为了他?当年埃尔文不费吹灰之力就保全了他们一家三口,没要求什么回报,就要了他这个人。埃尔文是个商人,不划算的买卖,他不会做。利威尔对他能有什么价值?事情其实远没有利威尔以为的那么严重吧?无非就是一些钱权交易,对埃尔文来说九牛一毛的事情,竟然被他当成伤害别人的借口!

他淡然的姿态让利威尔出离愤怒,愤怒之外,还感觉到了一点恶心。利威尔不甘心!他一定一定要伤害埃尔文!他不是没有趁手的刀!

冥冥之中,埃尔文的右眼悲伤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在悬崖边沿眺望深渊,利威尔产生了剧烈的眩晕。趁着精神被那阵眩晕麻痹,他纵身一跃,咬牙切齿地说:“你爸爸死了,你就要让所有人和你一样痛苦吗?天底下那么多死了爸爸的人,怎么就你这么扭曲这么变态?”

一阵钻心之痛。

利威尔立刻后悔了。他都这么难受,更不要说埃尔文。他怕埃尔文哭了,慌乱地抚摸埃尔文的脸,自己先哭得口齿不清:“对不起……我不是……埃尔文对不起……”

这时,埃尔文才转过头来。于黑暗中徐徐展现的华丽面容,流着利威尔的泪,如一樽被遗弃在溪涧中的石膏像,清澈地散逸着哀弥,颤动的睫毛抖落幽暗的光辉,让人想起手持火把在丛林深处行走时,被火舌舔亮的皇宫一角。

他冥顽不灵:“我就是这种人。”

  

六岁时,利威尔跟随妈妈第一次造访史密斯家。坐在车上,他远远望见了那幢伫立在山腰上的白色建筑,像一张离宫的画片。

那是一个初夏。

那一天是女主人的生日,他总觉得大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一个阿姨称赞了会客厅中央那架气派的钢琴,高高在上的女主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哎,可惜现在没人弹了,我没空弹,我儿子也不想弹。就是个废物。你家有没有人弹琴?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

有人贴在阿姨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不,我竟然,我竟然不知道……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女主人轻哼一声,扯起嘴角笑一笑:“什么呀?都到家里来了,别这么拘谨。”她眼风一扫,对另一个阿姨抬抬下巴,“我真是跟不上潮流了,现在给别人过生日兴穿黑色吗?”

“哎,我想着……我让我家里人马上给我送一件好看的来。”

她还是笑:“用得着这么麻烦吗?我就是问问。”

那个阿姨还是悄悄溜出去打电话了。

利威尔一眼就看出来,女主人根本不想笑,每当她垂下头、用手指抚摸耳后头发的弧面时,她一时间下垂的眼角就会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可每当她抬起头,那股哀伤便烟消云散,变成一副精妙的假笑,像浮粉一样泛在她脸上。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一直在假笑的女人。他拉拉妈妈的裙摆,对她眨巴眨巴眼睛:想回家。

妈妈揉揉他的脑袋:等一下吧宝宝。

哼。妈妈和女主人说着他听不懂的事,脸上也挂着和她相似的假笑。不喜欢妈妈了。他百无聊赖,只好去房间的另一角和几个年长一些的孩子玩儿。他们想玩儿捉迷藏。好吧,利威尔可是捉迷藏的高手。猜拳输了的倒霉孩子当鬼,他还没开始数数,利威尔就像一支箭一样冲出了房间。妈妈似乎在后面叫了他几声,他不管,他想离那个女人远一点儿。

这幢房子比他家的大,走廊的数量也比他家的多。利威尔的身手格外灵敏,无数次避开了在走廊间穿梭的侍者。他们就像游戏里的NPC一样,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移动,只要掌握了规律,避开他们就变得易如反掌。不知不觉走到了光线昏暗的地方,倾斜的日光照亮了窗帘上泥金的花朵刺绣,在肃穆的地板上投下耀眼的光斑,随着他奔跑的步伐,光与影如抛洒了金沙的液体一般优美地流动起来。厚重布料形成的襞积里,隐藏着异常幽深的阴影,在黑暗边缘忽明忽灭的花朵仿佛在诉说另一种时间,钢琴仍在演奏,离宫的回廊中飘荡着欢快的歌乐,顺着那些襞积抬起眼,就看见窗帘裙边上垂挂的影沉沉的流苏,像女主人不时流露出哀伤的靡丽眼角。

如同被某种浓烈而哀伤的流体所包裹,利威尔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几乎跪倒在走廊尽头。他的身体撞开了一扇厚重的门扉,洋流般的白光倾泻而入,恍然间,他好像听见了波涛的轰鸣……他屏住呼吸,睁开眼,只见开满了山坡的月季像一片铺天的大雪,像一片盖地的火焰。白色的大雪一望无际,白色的火焰在不顾一切地燃烧。在雪与火的交响中,在静与动的协奏中,人可以生,可以死,可以爱,可以恨,可以绽放,可以枯萎,可以燃烧,可以熄灭,可以贪嗔痴,可以怨憎会,可以愁风月,可以枉凝眉,可以心如鹿撞,可以丧心病狂,可以金风玉露一相逢,可以更隔蓬山一万重,可以be thy priest and build a fane,可以end with a whimper but not a bang。

呆愣之时,一本巴掌大的小书击中了他的肩膀,他这才发现小径旁的长椅上坐了一个男孩子,飞快地看利威尔一眼,又把头扭到另一边。精雕细琢的清丽侧颜凛然不可侵,下巴上晃动着一滴璀璨的泪。

低下头看,利威尔认得封面上的字母,虽然不知道它们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Strait is the Gate.

那男孩子用手背碰了碰下巴,说:“走开。”

回想起来,那片花海如蜃楼一般宏大而缥缈。其时令利威尔心折的,不过是百花之中,一滴眼泪的幻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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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这个part终于写完了!写得好不好!写得太好了!你们互相伤害!你们永远相爱! 以前的文也打过“unhealthy relationships”的tag,但我觉得这篇才算名副其实 小文读的书是纪德的《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