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威治时间2112年的9月2日,下午3时14分。
位于日内瓦CERN的LHC中心里,所有人看着突然熄灭的全息影像和个人MR目瞪口呆。
同一时间,芝加哥费米高能实验室里,姗姗来迟的学者们发现似乎是停电了。
IBM第二量子卫星基地上,值班人员紧张地找起了无线电紧急呼叫设备。
没有警报声,没有喊叫声,零零星星的咒骂声过去之后,竟然安静地有些诡异。
地处东八区的秦皇岛夜幕已深,大型强子对撞中心边上有一个新设的计算机中心,所有的科研人员早已离开,所有的显示设备和其他地方一样,骤然熄灭。
但顷刻之后,中心里所有的电子设备上,同时跳出三个醒目的红色单词,单词诡异地闪烁着,仿佛一个生命体在传达信息:
2049年
“这真的是太令人兴奋了,亲爱的!”四十来岁的妇人一把抱起了她的女儿,“哦,不止兴奋,这简直令我浑身颤抖!”
“兰,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们的女儿才7岁,恐怕她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说话人有着一头花白的褐色短发和高挺的鼻梁,蓝色的眼睛看着马兰,满是笑意。
“哦,你说得对,保罗。对不起,我的宝贝!妈妈实在是太高兴了!”马兰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怀里的姑娘叫做马丽亚,她的母亲马兰是脑科学领域的领军人物,而他的父亲保罗·门罗在生物计算机领域的杰出贡献让他荣获了诺贝尔奖。
马兰通过大量的随机试验,得出一个非常有趣的结论,“人们常以为梦中的情节是按照时间顺序推进的,其实梦中的时间流逝和现实中完全不一样,整个梦境的编写是在大脑被唤醒的那一刻才完成的。”马兰兴高采烈地把她的结论分享给了丈夫保罗和女儿马丽亚。
“妈妈,你是说爸爸不能再责怪你总在他做梦做到最关键的时候吵醒他了,对么?”稚嫩的声音来自7岁的马丽亚。
“看看我们的宝贝,谁说她听不明白?”马兰深深为马丽亚而骄傲。
保罗非常意外,但是满心欢喜,旋即举起马丽亚在空中转了一个圈,马丽亚咯咯咯地笑。
马兰看到愉快的父女俩,思绪从工作切换回了家庭。女儿马丽亚已经7岁了,到了上小学的年纪。马兰自己是在半山上的私立维克多国际学校念的书。学校里除了学生,几乎看不到任何亚洲元素,无论是海报还是电子屏,无论是教室还是课程安排,都和欧洲的学校没有太大差别。从教学楼看出去的风景也非常好,一边看得到大海,另一边则是鳞次栉比的高楼。马兰还记得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幼年的自己看着右手边被夕阳烧成血红色的城市和左手边泛着金光的大海交相辉映,心中是满满的感动。
这种印象一直保留到现在,马兰给女儿选择的第一志愿学校的时候,毫不犹豫就填上了曾经的母校,维克多国际学校。
“马丽亚,入学考试怎么样?”马兰问。
“我觉得数理和表达都可以拿满分,创造不太清楚。不过应该能过啦!”马丽亚对于入学考试信心满满,“其他同学大多还是小朋友,幼稚得很,除了一个男同学,看起来很聪明。”
马丽亚从小受到家庭环境的熏陶,见识远超同龄的小朋友,她小小的年纪,却拥有一对明亮又狡黠的大眼睛。
保罗和马兰夫妇深知自己的女儿是小人精,7年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别人聪明的。
“他是怎么样的人呢?”保罗好奇地问。
“恩…他有点奇怪,表达测验的时候,他上台的动作好像古代人一样,抱拳拱手还鞠躬的,搞得周围的人都在笑。”马丽亚边回忆边述说起来。
“哪里看出来他聪明呢?”
“他的数理比我交卷还要快,创造的内容我虽然没听见,但是看得到面试老师的眼神里有震惊的感觉。哎呀,我也说不上来太多啦,总之他长着一张聪明脸,一看就知道不是笨人。”
保罗和马兰夫妇没有再追问,他们知道,世界上总有这么几个怪才。
5年前,保罗·门罗因为生物计算机的杰出贡献而获得2044年度诺贝尔奖的时候,他的谦虚态度并非仅仅因为他的为人,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心虚。
脱氧核糖核酸的信息提取是当时一个重大的难点,保罗遍访生物界和计算机界的泰斗们,却没有什么进展。偶然有一天,他收到一份博士论文,来自比他年轻10几岁的怪才赫尔曼。说他是怪才,因为他的思路与常人迥异,能看出这个人的整个思考体系和别人不同。正因如此,他的论文有时候能让人看完之后酣畅淋漓,大呼过瘾。
这份论文本身有不少硬伤,但是思路之奇诡,让保罗获得了许多启发。待要回信的时候,保罗犹豫了。天人交战之后,保罗最终指出了两个小问题不够严谨,寄了回去。可是他没有和赫尔曼说,正是因为他的这份论文让他补上了理论的最后一块砖,促成了脱氧核糖核酸信息提取的可行性方案。
“咔哒”一声,保险带自动固定好之后,流线型的“蛋车”就载着殷守愚,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去往学校的路上。
基于城市流量智能分配系统,就算是殷守愚这样没有应变能力的1年级小屁孩,也可以在监护人输入蛋车的目的地之后,自行上学。
蛋车的全名是“经济型单人磁悬浮自动导向机动载具”。可是殷守愚并不知道蛋车的全名,因为他从来没从周围人的嘴里听到过这么长的名字,哪怕一次也没有。

载着殷守愚的蛋车路权偏低,停停走走。停下来的时候,殷守愚就看看路边的转基因花圃,鲜艳却不刺目的郁金香花苞和高度整齐划一的草皮,赏心悦目,即使是强迫症患者都看不出任何毛病。车开起来的时候,殷守愚喜欢看反射着阳光的整洁路面,斑驳的树影洒在明镜般的大地上,一尘不染。蛋车的能源非常清洁,而且噪音极小,就算加速到100公里的时速也几乎听不见引擎的轰鸣声。路面上虽然有无数的蛋车来来往往,但是却听不到嘈杂的噪音,反而像是回到了农垦文明时的隐士生活一般安宁。
蛋车经常停下,所以时快时慢,对于当代人而言这种缺乏时效保证性的交通工具并不是最佳的选择,只是胜在便宜。虽然只有7岁,但是殷守愚相当的早慧,他清楚地知道他所考进的这所小学,要收50万人民币一学期的学费。既然他的学费已经把监护人的积蓄都掏空了,那就算蛋车开得再慢一点,也没有办法。坐蛋车就坐蛋车吧,时效性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早点出家门就好。
蛋车有一次因为让行停在了路中间,殷守愚看着窗外,双眼渐渐呆滞,思绪回到了入学考试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眼神那么明亮的女孩子,一头乌黑的头发却有两颗宝石般的蓝色眼眸,在小小的脸颊上熠熠生辉。白皮肤,高鼻梁,蓝眼睛。她应该是个中国人和白人的混血儿吧,殷守愚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和她交上朋友。
今年是2049年,建国100周年的好日子,中国在过去的1个世纪经济保持着快速增长,国际地位与日俱增,全国人民普天同庆,民族自豪感空前。可是殷守愚记得,就在短短2年前,香港回归50年整的特殊年份,大批的白人后裔从香港回欧洲之前,那时的场景是多么令人痛心。
7月11日的兰桂坊事件,似乎被人刻意遗忘了,但是殷守愚没有忘。那名叫亚瑟的单身英国男子,随手把写有自己住址电话的纸条扔向人群,却没想到造成了超过20人丧生的踩踏事件。最后抢到纸条的那个姑娘,脸上的神情是活生生的胜利宣言,仿佛自己已经告别了黄种人的身份。
这一幕被上传到了网络,自然引起轩然大波,殷守愚当时只有5岁,却深深地被震撼了,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许多国家的媒体都说曾经沉睡的雄狮已经醒来,可是雄狮骨子里的崇洋媚外似乎保持着很长时间的惯性,一直没有好转。
蛋车再一次上路了,殷守愚的目光也投向了路边的行人,几乎每个人都穿得很有自己的风格,一看就是生活优渥的大都市年轻人。比起他们,自己的穿着几乎称得上寒酸,这样的自己,大概没有可能和这么漂亮的白人女孩子认识吧……不,哪怕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大概也很难吧,殷守愚感到有些难过。
但是殷守愚不知道的是,像维克多这样的私立国际学校,入学时候都会做学生的背景调查,很少会录用家境贫寒的孩子。殷守愚被录用,是因为他和另一位同学入学考试并列第一,所以按照特殊处理。
选拔的具体准则对学生和家长都是保密的,但是维克多学校的老师们当然能分辨得出谁是靠高分谁是靠赞助。老师们私下里把今年称作大年,因为考生的平均得分比往年高出好几分,两个超高分考生更是十年一见的罕见人才,被寄予了厚望。可惜,考出超高分的殷守愚对于自己的才能毫不自知。
国际学校,顾名思义学生来自世界各地,校友也遍布世界各地。作为香港名列前茅的优质学府,维克多的校友会成员里不乏重量级人物。往年因为种种原因从不返校的校友,今年也大多都来露脸了,因为维克多和中国建国刚好是同一年,学校和祖国刚好都在今年庆祝百岁诞辰。
香港作为商业金融中心,浓重的商业文化渗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毕业的校友中不乏身家无数的财团董事,上市公司的高管总监,企业家的继承者们……至于各行各业的精英自然是数不胜数。但是学校里最受追捧的却并不是其中任何一个,而是诺贝尔奖得主保罗·门罗的夫人,马兰。
马丽亚·梦露是他们夫妇的女儿,她在欧洲用梦露为姓介绍自己,在亚洲则对别人说:“我姓马,我叫马丽亚。”

马丽亚的家住在垂直森林的高层,每天上学她都会在空中花园一边吃早餐,一边等待全天候近距离智能载人航天器,因为线路的绕行度低,时效性强,安全度高。全天候近距离智能载人航天器虽然不如蛋车的全名这么拗口,但是也够反人性的了,通常马丽亚会把自己乘坐的交通工具叫做“飞的”。飞的是当今世界民用领域最先进的交通工具,要说到唯一的缺点,那就是贵,主要是因为太阳能还不足以支持一个飞行器的实际需求,所以用的燃料仍然是稀有无比且越来越贵的石油。
“保险带已经调整到了最适合您的长度,起飞前请配合保持坐姿。”声音来自眼前的一个全息图像,温柔的女声几乎可以乱真,让人分辨不出这个全息图像究竟是真人还是AI。
马丽亚看着AI,连续2次微微收缩了左眼睑。2049年的年轻人被称作智能化的原住民,她们从小便有着丰富的微表情控制能力,以便于AI识别她们细微的动作,做出反应。
“航线搜索中,请稍候……航线预约确认中……线路导航确认……倒数5秒启动……5、4、3、2、1…启动!”
不到20秒的时间内,飞的就通过大数据系统找到了空闲的航线,载着马丽亚出发去往维克多国际学校了。
“停机位已满,建议选择备用机位,请确认。”不到5分钟,飞的就带着马丽亚到了学校上空。柔和的AI女声再次响起,显然是因为停不下了。通常飞的都是停在学校顶层的专用停机坪,200个机位足够学生加老师日常使用了。但是100周年校庆实在有太多的校友出席,平时富裕的机位今天却捉襟见肘。备用停机位也不远,就在操场的一侧,紧邻着蛋车停车库。马丽亚十分不喜欢备用停机位,但眼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同意。
她再次看着AI,连续2次微微收缩了左眼睑。
飞的缓缓降落,还没有停稳,马丽亚便把一头如瀑的黑色长发往身后一甩,利落地跳了下来。周围坐蛋车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马丽亚,眼里流露出的是发自肺腑的尊敬。
殷守愚也在人群中,他注意到了马丽亚,却并没有流露出发自肺腑的尊敬,不,连半点尊敬的元素都没有,他微微用目光示意算是打了一声招呼,便打算迈步走向教学楼。
马丽亚当然认出了殷守愚,也知道他的态度和别人不同,但她并不会因此产生任何情绪。她落落大方地向殷走去,毫不顾虑周围的同学眼里的妒忌。
因为马丽亚和殷守愚是唯二被老师挑选出来,作为新生代表,在今天的百年校庆要上台演讲的学生,他们在前些天私下里早已见过一面。
“Morning,背演讲稿可不是轻松事,对么?”马丽亚问殷守愚。
问话的马丽亚第一次这么主动地和男孩子讲话。
答话的殷守愚认定自己还在梦里,仅仅几天之前离自己比太阳还远的马丽亚,现在竟然主动在搭话。
“额…我没怎么背。”殷守愚老实回答,脑海中却都是两人相识的那一天。
殷守愚和马丽亚属于不同班级,他们本不该认识。
但是马丽亚早在入学的时候,就像无暇的钻石一般,夺目的光芒让每个见过她的同学都难以忘怀,殷守愚也不例外。
殷守愚虽是个低调到让人难以发现的存在感稀薄的男孩,可是马丽亚却单单在人群中发现了他的聪慧。
他们不认识彼此,但早就认识彼此。
“马丽亚,很高兴认识你。”殷守愚怀着巨大的喜悦伸出手。
“也很高兴认识你,殷守愚!”马丽亚也伸出胜雪的纤手。
两人竟然这么快就因为共同的任务而结识,殷守愚喜出望外,马丽亚则满怀好奇。
“你打算讲些什么内容?”马丽亚问殷守愚。
“我还没想好,不过大概能想到的是维克多学校对我的吸引力,付出了很多的努力才能站在学校里吧。”殷守愚看着马丽亚,思维变慢了许多,说出口的答案出乎自己想象的幼稚。
“你说的对。不过我觉得,已经到了维克多,过去的那些没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将来,我会在这里带走什么,我会给这里带来什么。”马丽亚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放着光。
殷守愚看着马丽亚,从她身上读出了些许诗意,如此完美的形象,反而让他觉得眼前的姑娘有些脆弱,竟然生出了怜惜的心意。不知道为何,他想起了监护人给他念的故事,“高高在我上方的,是会眨眼的星星,而当火车弯曲而行,这些星群便上上下下的画着弧线,望着它们,我睡着了。今天已经过去——我生命中所有天中的一天,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而我依然年轻。”(注:节选自杰克伦敦大路)
聪明伶俐的马丽亚怎么会看不出殷守愚的变化,他的神情她太懂了,和她的父亲看着她的时候有种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她看不懂,她看不懂他为何会在此时有这种情绪,这让她感到他的怪异。
异常默契的沉默出现在两个7岁的孩子之间,气氛并不算尴尬。
“听说你是孤儿?”马丽亚打破沉默,问出这句话,她犹豫了很久,这等于是向他表明,她一直对他有所关注。
“恩。不过其实孤儿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但当然也没有那么好。我觉得,人的坚强和脆弱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候一件小事能让我临近崩溃,但是也有时候天塌下来我也不愿意屈服。”殷守愚的家境和马丽亚本就是天壤之别,但是两个人显然都没把这个差距视作障碍。
“听起来不坏。Sorry,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觉得不管是好的还是糟的,我只想离开,往前走。”马丽亚的眼睛光彩不断,“黄昏的时候,我每一次都想沿着空旷的码头一路走下去,我知道的太少,看到的太少,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
殷守愚没想到,自己的女神并不满足现状,在他眼里已经好的无法想象得现状。
察觉到了殷守愚的不解,玛利亚解释道:“我不想活在熟悉的小小环境中,慢慢世界变得越来越小,慢慢变得和别人越来越像,就连好奇心也消失不见。”
马丽亚顿了一顿,突然说道“所以,长大之后,我想嫁给一个科学家。”
话题的转变如此突然,让殷守愚措手不及。但看得出,马丽亚虽然只有7岁,但是存在这样的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殷守愚没有话可接,但是却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马丽亚惊呼:“No way!那你怎么办?”听到殷守愚说他演讲稿没有准备,马丽亚再沉得住气,毕竟只不过是个7岁小孩,她着实被殷守愚惊到了,为他接下来的表现感到担心,她激活了入眼式MR显示器,查了一下日程,“离大会只有不到1小时了!”
“临机应变吧!”殷守愚扶了扶上耳式MR显示器,显得漫不经心。
他看到马丽亚眼中急他人所急的神色,正好应了一句老掉牙的谚语,皇帝不急太监急,顿觉有点好笑。不过他可不敢把这个想法告诉马丽亚。
“不管怎样,谢谢你的提醒!”殷守愚生怕被马丽亚瞧出异样,双手抱拳一鞠躬便匆匆转身朝自己的班级走去。不得不说一句,殷守愚这样的做派在这个年代是非常怪异的,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教学楼通体漆黑,教室里则一片光明。超过3成的光线被外墙的薄膜吸收,剩余的近7成则透过薄膜进入教室,几乎没有反射造成的能源浪费。
马丽亚的班里一共24个学生,正好坐成一个环状,克丽丝老师则站在中间。
“打开MR接收器!”克丽丝老师的“美瞳”式MR设备被点亮,教室中间立刻呈现出了大礼堂的全息图像。
上耳式MR外观类似于眼镜,入眼式MR外观类似隐形眼镜,而美瞳式MR顾名思义,是入眼式MR的一种,可以把瞳孔放大显得更美观。
“上次教过大家座位的搜索方式还记得吗?我们班级坐在内圈E-F区B2-B1层,大家看一下具体的座位分配,映射到自己的设备里去。”克丽丝的视线焦点划过的区域被点亮,全息图像弹出对话泡询问是否需要放大选定区域,她连续2次微微收缩了左眼睑。
同学们完成映射之后,克丽丝关闭了图像,正色说道。
“今天我们班级有一位同学将要代表新生发表讲话,这位同学就是---马丽亚,大家为她鼓掌加油!”
马丽亚的MR里接收到一片响亮的虚拟掌声,她群发了一个颜文字,那是一个微微抬一抬上眼睑的表情,用以表示感谢。
自从有了生物芯片MR设备,和40-50年前手机刚风靡那阵一样,甚至更甚,每个人都将大把的时间投入在内,眼部肌肉的微控制成为了每一个人的习惯,眼部微表情的察觉也成为了所有人的一项必备本领。
就在此时,马丽亚发现早上还有一个未知来源的新消息没有读。
她在私人频道打开了消息,看到这样一条留言。
“早晨多有失礼,请勿见怪。”随消息附上的还有一个下眼睑下沉的表情,一般来说,表达的意思是比较小的歉意。
马丽亚礼貌地回了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一般来说,那是代表“不足挂齿,不用在意”的意思。
那一头秒回了一条消息。“过一会儿的演讲加油!”
维克多学校的礼堂是时下最流行的球型剧场,地上3层,地下2层共5层座位,可以容纳1000人。继校长之后,好几个历届校友代表上台说话,压轴的就是马丽亚的母亲马兰·梦露。
马兰·梦露上台之后,巨大的全息斯德哥尔摩音乐厅就成为了她的背景,她以幽默的口吻叙述了自己传奇的一生,谢幕的时候全场师生和嘉宾的掌声经久不衰……然后,终于轮到了新生代表。
马丽亚有点期待也有些紧张,她今天穿的是代表着学校颜色的一袭蓝色REPRE礼服,红色的蝴蝶结将长发扎在脑后,青春活泼不失靓丽。她迈开自信的步伐走向台中央,却因为涉世未深,看在有些人眼里反而显得有些生涩。
2030年以前的传统奢侈品慢慢被新生代年轻人抛弃,转而以ECO-FRIENDLY(绿色环保)为标签的品牌受到了热捧。REPRE是环保主义和消费主义的完美结合。品牌的服装全都采用再生资源,可降解的绿色纤维,材料特性兼具牢固与透气,又非常具有设计可塑性。如果非要和30年前的品牌做对比的话,那就是绿色品牌中的爱马仕。玛利亚身上的礼服,一看就是限量定制款,天价的服装加上绿色环保的理念,这样的着装是2040年代末最流行最有品味的穿搭方式。
马丽亚的父母还不至于为马丽亚在服装上花如此重金,她这样的打扮主要得益于她的母亲---马兰虽然是脑科学家,但是她同时也是REPRE中国区的代言人。是的,代言人的形象也从30年前2020年代的明星为主走向了多元化,一个领域杰出的人才和一些高科技领域的知识分子越来越多地成为了品牌青睐的对象。当年马兰在数十个人选中脱颖而出,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明白当红品牌REPRE选择她的原因。
“各位在座的老师们,同学们,嘉宾们,大家好!我是今年1年级的新生代表马丽亚,很高兴能站在这里和大家讲一讲我们入学为止到今天的见闻与心情……”
背出来的稿子给了马丽亚信心,她的表现越来越自信,完全不像是一个一年级的孩子能够做到的。同学们的羡慕和敬佩都写在眼里,就连老师和嘉宾们也大多都流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在这几周里,我们感受到了维克多学校的理念,我们不愿成为温室里的花朵,而要主动适应任何困难的环境,并且坚持做小淑女小绅士。”
“……我们要珍惜现在的大好时光,努力汲取知识,为将来的贡献做好准备。”
“……虽然人工智能已经能够代劳我们生活中很多的琐事,但是我坚信,我们人类才是创造这一切的创造者。只有人类创造力这台永动机,才是最终超越热力学定律的伟大存在!”
“……我们要抱着世界的眼光,人类的胸怀,今天让我们以维克多为荣,明天让维克多以我们为荣!”
越讲越自信的马丽亚神采奕奕,赢得了满场的掌声,热烈程度不输她的母亲。马兰·梦露看自己女儿的神情也充满着期冀,仿佛看到了无限的未来。
对待马丽亚大家抱有的都是“不愧是诺奖得主的女儿就是不一样!”的评价。
马丽亚走下台,给了迎面而来的殷守愚一个鼓励的眼神。
对待殷守愚大家抱有的都是“这小子何方神圣?何德何能可以和马丽亚并列?”的好奇。
“呃,大家好!今天我本来没有准备大段的讲稿,所以就着刚才马丽亚说的我也来说几句把。”
“……在这几周里,我感受到了维克多学校的理念,教我们要主动适应任何困境,坚持做小绅士小淑女。不过我觉得,未来是我们的未来,说实在的,应该是社会适应我们,而不是我们适应社会。正如孔子教育过我们的,需要为‘已’而不是为‘人’,教育是为了丰富自己,而不是为了适应外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马兰·梦露一脸诧然。
“至于时光自然是宝贵的,但是用来学习知识稍微有点偏颇了,教育的目的是教我们如何自我教育从而取得智慧。没有充裕的时间进行体验和沉思,怕是很容易陷入知识堆砌的怪圈。”
殷守愚这是在针对马丽亚的观点进行反驳么?可这是在演讲,又不是辩论,他在想些什么?学校里的老师们和同学们出离愤怒了,一个个都想上台把殷守愚拽下来。马兰·梦露看到自己女儿的观点被针对了,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气。但也有些嘉宾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觉得此子说话倒有几分道理。
“人类如果认为创造力是人类独一无二的能力,那是不是有些自负呢?人工智能早在35年前已经轻易地通过图灵测试了,我们如果坚持认为人类……”
“够了,你给我下来!”校长注意到了马兰·梦露的表情变化,亲自上台把殷守愚拽下了台,全场寂然。“你…你给我…给我去办公室外面站着!”
在自信从容中下台的马丽亚,是哭着离开礼堂的,此生第一次她感受到了被人欺负的感觉,她自己所有的准备都被那个人无情地嘲笑了。马兰·梦露看着失控的女儿,也没能控制住情绪,当场把哭成泪人的马丽亚带走了,留下老师们楞在当场相顾无言。
100年来最重要的一次大会被殷守愚搅得面子全无,重要的客人马兰·梦露被惹恼,办公室里的老师们群情激愤。
“叫什么守愚,我看是真愚!”教导主任说。
“他们2个并列最高分,马丽亚是名副其实,这个殷守愚大概是蒙的!”招生办主任说。
“现在赶紧息事宁人,汤姆,你去和媒体打声招呼,臭小子这段千万不要外传。”校长说。
他们太过于激动以至于忘记了控制音量,站在办公室外面的殷守愚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有7岁的他不知道这么多人为什么要这么愤怒,他觉得自己说的句句都是事实。只是他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时低调成瘾的自己,为何在这种场合做出了这种事情。
时光飞逝,3年级的马丽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因为最初的事件,她不再和殷守愚有任何交集,以至于几乎快要忘记他了,他们乘不同的交通工具,在不同的楼层上课,和不同的朋友玩耍。但是三年级的最后一天,她知道她一点也没有忘记那个1年级时的小男生,因为她听到学校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消息:
殷守愚自从入学以后,经常被老师竖为反面典型,最后因为成绩不断下滑,被学校劝退了。
2080年
36000千米的高空之中,悬浮着巨大的宇宙空间站。空间站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简单的装饰和各种节能设备的运用,仿佛都在诉说着,它出生的年代,那次危机还没有到来。
弦窗之外,隐约能看见一根发丝般的黑色柱状物,射向蓝色的母星球。
弦窗之内,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背后则是一大群等待中转的火星浪客。
“能为您效劳么?”发问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黑人男子,约莫50来岁,他是空间站暨天梯的主人,加蓬裔天人诺埃。看得出,他对这个眼前的女子十分敬重。
“能和我讲讲这里的故事么?”被询问的淑女反过来问了诺埃。
“天梯说来并非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早在20世纪末就有很多学者在讨论可行性,当时被称作太空电梯。21世纪初的时候,碳纳米材料的制备让天梯在理论上有了建造的可能,但是实际状况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天梯从原理上来说,更像一根空间站垂下的‘缆绳’,整个系统的重心在36000千米的高空之中,保持和地球自转相同的角速度。但是大气层中的自然风和大气层之外的太阳风让天梯的建设变得非常困难,需要大量的能源令其保持相对静止。能源的使用导致‘缆绳’的配重变大,继而导致重心改变,然后需要更多的能源…周而复始,超过了材料承受极限。直到20年前薄膜多晶砷镓太阳能电池发明之后---抱歉班门弄斧了,您一定知道这项发明,在这之后就能够几乎无损转化太阳能,这才有了解决办法。”
诺埃指向空间站外黝黑的“缆绳”,没料到眼前的淑女却摆了摆手。
“谢谢您,不过我就是从缆绳上来的,这些我的BIORAM里都有了。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故事。”话没有说完,但是一双妙目的主人已经把意思清楚地告诉了诺埃。
“抱歉,如果我想的没错,您是想知道那个人的事情么?”诺埃有些惶恐。
一直面无表情的淑女,好像被什么巨大的惊喜砸中了,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转过身来,向诺埃靠近。细致乌黑的长发披于双肩之上,混血带来的娇小脸型和高挺鼻梁,略施粉黛的五官绽放着夺目的光彩,眼神中的智慧变得更为清晰。是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唯有REPRE宇航服下隐约的曲线告诉我们,这是已经长大了的马丽亚·梦露。
38岁的女性在这个人均寿命120岁的年代,正当青春。对于38岁的马丽亚·梦露来说,别的女孩仰视的斯坦福PhD算不上什么,别的女孩喜欢的星际航行和各种华丽服饰没什么意思,但是不能免俗,她也和别的女孩一样,有着自己的意中人。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追求马丽亚的男性大概接近3位数,她不胜其烦,于是发表了一个特别的声明。
“要做我的男朋友,请先洞察这个世界!”
没想到这个宣言一出,追求马丽亚的男性超过了4位数,当然,其中没有一个能够达到她的要求。
她的意中人是个了不起的人,是孤身一人远赴火星的诗人,是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推动者,是BIORAM技术的创新者,是传说中“赫尔曼定律”的缔造者---赫尔曼·芝诺。
人生难测。马丽亚的父亲保罗·门罗获得诺贝尔奖的灵感来源,就是这个赫尔曼。保罗夫妇已经在危机中逝世,成为了彻底的过去时,被剽窃的赫尔曼却成了这个时代最传奇的人物。保罗·门罗如果在世,知道她的女儿马丽亚·梦露成就了比他本人更伟大的事业一定会为她自豪,但如果他知道马丽亚爱上的人就是赫尔曼,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诺埃当然知道马丽亚说的是赫尔曼,生物计算机原型是马丽亚本人的成果,BIORAM技术正是赫尔曼基于生物计算机的革新。不仅如此,马丽亚对于意中人的高调完全不输给当年拒绝追求者时的高调,她的八卦故事,她强烈到有些极端的性格和偏好,不仅在圈内广为人知,就连很多外界普通人都能如数家珍。
可是,她至今连赫尔曼的面都没见过,只能像个孩子般追着他的影子。
“呃…梦露博士”诺埃支支吾吾地回答,“传说他前两天刚从火星回到了这里,但是这一次的同行人很多,当时空间站里谁也没注意,直到事后核对往返信息的时候才发现他来过了。梦露博士你也知道,虽然大部分人都习惯用微美颜面目示人,不至于失去辨识度,但只要有心,用虚拟外表是很容易蒙混过关的。”
马丽亚的神采渐渐黯淡,眼见美人落寞,诺埃赶忙补救。
“不过他的同行人还有很多都在这儿呢,现在火星在远地点,回来路上总也要个50来天,这么长的时间里飞船上说不定有人见过他。”
马丽亚启动了BIORAM,抱着试一试也不妨的心情,把目光投向了诺埃身后的火星浪客们,一一匹配他们的社交网络信息,试着找到可能和赫尔曼有交集的那个人。
马丽亚是生物计算机之母,生物计算机是由DNA核酸分子取代传统的晶体管和集成电路制成的新型计算机,DNA不仅具有天然的独特立体化结构,还有体积小,自愈能力强,能耗低等优点,这些使得生物计算机的运算速度比同等大小的电子计算机高出10万倍还不用担心散热和数据紊乱!因此马丽亚的声望虽然比不上赫尔曼,但也是推动历史的重要人物之一。她精致的外貌和极端的性格使她辨认度极高,就在她一一检索火星客们的时候,火星客们也看到了站在舷窗边上美得令人心惊的她。
不一会儿,中转大厅的火星浪客们渐渐开始骚动。几百人陆陆续续围到了马丽亚身边,后排的想挤到前排,前排的要拦着后排,场面混乱不堪。很快前排的几个人就挡不住人潮的威力,向着马丽亚逼近。诺埃张开双臂拼命阻拦人群,却好比螳臂当车,无甚效果。
“Stop,停下,别靠近了!”马丽亚疾呼,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处。前排的几个人直接放弃了抵抗,随波逐流地来到了马丽亚身边,其中有两个明显不怀好意,就算是“一零后”的老人也能读懂他们眼神中的饥渴。他们一个去抓马丽亚的面罩,另一个则直接朝马丽亚胸部伸出了魔爪。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白色的身影踩着人潮,挡在了马丽亚身前。白色的宇航服又脏又旧,看起来像是10年前的旧款式。但是这个人宽阔的背影给马丽亚莫名的信任感,她赶紧查了一下BIORAM,却没有发现任何资料。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没有任何网络信息,马丽亚觉得这比刚才的人潮更骇人。
“停!”白衣人的声音并不十分响亮,略微沙哑的音色却让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只看到他背影的马丽亚没法知道,这个人的眼神,竟然比充斥着凶神恶煞的火星浪客们更为凌厉,只是瞪了一眼,就震住了眼前的人群。
他是谁?为什么在BIORAM里竟然查不到任何资料?所有人都和马丽亚一样,被惊讶到了!
“谢谢!”马丽亚诚心地表示感激。
“马丽亚,你不记得我了?”白衣男子脱下头盔,这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庞,有一个满是胡茬的下巴,还长着满头的白发。
习惯的力量让马丽亚再一次查询BIORAM,当然还是没有结果。
她透过MR仔细审视了眼前的男人,确信自己从不认识他,摇了摇头。
“我是殷守愚。”这个沧桑的男人说道。“我也在找他。”
震惊中的马丽亚来不及反应,殷守愚牵着她的手来到了空间站的一个角落。
此时,马丽亚1年级时不愉快的回忆已经全都回到了她的脑海。她以为早已放下了,但却没有。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明明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她开口问的却是,
“你当初是故意针对我么?”
“别人我不会,但是你不可以。”
没有了BIORAM作为辅助,马丽亚只能重新依赖自己的双眼了。她看到殷守愚的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光芒。这种光芒她当然能解读,这是她自己在谈论某人时最常见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你这么针对我,是因为别人怎么说你都不介意,但是我的说辞对你很重要?”
殷守愚连续两次微微收缩左眼睑。他小学时就比较寡言少语,在火星呆了这么些年,变本加厉,惜字如金。
“当时我的发言是比较幼稚,现在想起来,你当年说的很对。”马丽亚微微一笑,轻易化解了2人相隔31年的误会。喜欢她的人太多了,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在爱慕的眼神中自在地生活。
但是,殷守愚沧桑的脸上却并无笑意。
马丽亚又一次看懂了殷守愚的表情。“看起来你早就放下了,这些年生活很艰辛吧?”
“危机的时候,我去了火星。”殷守愚说得平平常常,淡淡十个字就像在说今天午饭吃的是番茄炒蛋那般平常。
但是马丽亚听得心惊肉跳。危机这个词,如果不特别说明,在这个时代默认指的是20年前2059-2061的那场能源浩劫。其实,在他们上小学的时候已经渐露端倪,2052年,也就是玛利亚三年级之前,石油价格稳中有升,但是每年新增的太阳能供给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石油资源的短缺。但2052年之后,石油由于面临枯竭,每年都以成倍的价格增长,短短6年内上涨了100多倍,其他清洁能源的供应却没有跟上,裂变仍不适合大部分民用领域的需求,全球面临空前的能源危机。
事后来看,这场危机完全是人祸,因为当时可控核聚变技术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但是各国既得利益群体百般阻挠,那些将死未死的能源产业和国家行政机器在蓝色的星球上肆意收割,明明人类已经取得了取之不竭的清洁能源,却生生被人为地陷入死局。能源危机弥漫之后进一步造成粮食危机,到2061年末的时候累计因饥饿致死的人类超过了10亿,蓝色的星球沦为地狱。
当时的一线光明就是太阳能,在火星上发现的一种稀土元素能够在工业中以低廉的成本大量制备薄膜多晶砷镓太阳能电池,将要饿死的人们便拿着去往火星的单程票,自称火星浪客,去往那个尚未开化的星球做起了赌命的先驱者。火星的气候恶劣,农作物成活率比地球更低,地球的物资补给船却越来越少,很快大量的火星浪客让火星有限的粮食变得极为珍贵,没有饿死在蓝色星球上的人类,很多却饿死在了火星上,火星成为了又一个地狱。

“你是说,你18岁的时候就去了火星?是孤儿院有什么变故么?”虽然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但马丽亚感受到了深深地绝望。
“我的监护人是余妈妈,我对不起她。”殷守愚的监护人余妈妈是一位享誉全球的慈善人士,她自己的女儿死于交通事故,此后她把所有的收入和积蓄都用来支持孤儿的教育事业,殷守愚原本是孤儿院最为出色的孩子之一,余妈妈为他支付了大笔的私立学校学费。但是没想到三年级时殷守愚被劝退,余妈妈急火攻心当晚住进了重症监护。被余妈妈资助的其他几十名少年,自然视殷守愚为眼中钉肉中刺,殷守愚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余妈妈于2059年彻底破产,最后饿死在自己家中,惨不忍睹。殷守愚自然毫不留情地被扫地出门。
马丽亚从BIORAM看到余妈妈孤儿院的资料的时候,险些崩溃。她不敢想象,身边竟然有人经历过这样的人间地狱,还不止一次。
“如果能够回到1年级,我一定站出来帮你说话。”善良的马丽亚眼眶里已经闪着泪花。
“谢谢你,我很好。”
“所以,你在火星见到了赫尔曼?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么?”马丽亚回过神来,想起了赫尔曼的事情。
“我住他家,但没见过他。你怎么看他?”殷守愚的回答令人费解。
马丽亚通过BIORAM很快明白了殷守愚的意思。赫尔曼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穿梭于全球各地,普及了可控核聚变的核心技术和工程要领,从落后的地区到发达国家一步一步掀起了这一次能源革命的浪潮。他本人在不久之后却功成身退,远赴火星成为了第一批开拓者。身处火星‘桃花源’的他不再关心能源的问题,反而全身心投入了生物计算机的研究。早在马丽亚把生物计算机原型完成之前,赫尔曼就开创性地提出了“新摩尔定律”,预言了生物计算机的计算能力会以每20个月翻倍的速度增长。由于新摩尔定律和摩尔定律的理论基础不同,所以最终此定律被冠上了他本人的名字,变成了“赫尔曼定律”。(注:此定律并非数学定律,而是类似于行业标准参考值)生物计算机完成之后,赫尔曼继续着他自己的独立研究,他没有往大型矩阵计算机的方向发展,反而是把芯片做得越来越小,小到足以嵌入人类的大脑。BIORAM就是生物随机存取存贮器的简称,通俗地说,这项技术赋予了人类高速计算和快速记忆的能力。在BIORAM完成之后,他本人却再一次不知所踪。
“坦白说,他是我的偶像,是我唯一喜欢的男人。”马丽亚知道殷守愚喜欢自己,她并不想伤害他。正因不想伤害,所以她才决定明白地告诉他。
“那家伙很危险。”殷守愚说。
“你是说,他在火星上的‘桃花源’被你发现了?你去过那里?”马丽亚对赫尔曼的神秘主义一直有些不满,但这并不妨碍神秘主义的吸引力。
殷守愚没有说话,他掏出老式的上耳式MR显示器,虽然型号很旧,但这是他身上唯一能证明他还活在现代的东西了。他推送了一张全息图给马丽亚。
图片里是一个正方形矩阵,仔细一看,大矩阵是由中矩阵组成的,中矩阵则有小矩阵组成。
“这是……”马丽亚不明所以。
殷守愚:“你的专业。”
“你是说…计算机?你是说,这是量子计算机!”马丽亚在生物计算机领域走得很远,不过正因为生物计算机的广泛应用,使得21世纪另一大类计算机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量子计算机诞生之初,就遇到了能源危机,巨大的耗能效应使得量子计算机的研究很难说得上政治正确,而且生物计算机的成本极低,斥巨资投入量子计算机有太大的失败风险。无论从行政还是商业角度,都使得量子计算机的相关研究停滞不前,著作也十分罕见,称得上是被遗忘的技术,换一个人是绝难把眼前的照片和量子计算机联想起来的。
“1084576QB”殷守愚继续说道。
“1MQB(兆量子比特)的量子计算机?”马丽亚难得地皱起了眉头。“所以,他去火星并不是去做诗人,而是利用火星的低温和充沛的核聚变资源制备良好的赝纯态量子比特!1MQB的量子退火计算机使用大数分解算法大概能够在3毫秒内破解任意RSA算法加密的密码……”
殷守愚摇了摇头,手指向图片中最远的一角。
马丽亚把图片放大,并把纵轴转了180度,一个电磁控制设备和一幢尖顶的建筑跃入眼帘。“真聪明,这个控制设备是为了避免强磁场的耦合噪音,采用了一个水平弱磁场以核磁共振的方式改变量子的拉莫尔进动,从而实现量子状态的高精度微观输入。赫尔曼真是太聪明了!这可真了不起,这已经不是世纪初D-wave的量子退火计算机了。这可是真正的通用量子计算机的模型!”
“尖塔里面很有趣。”殷守愚又传了1张全息图给马里亚。
马丽亚看了5分钟,摇了摇头。她很惊讶,赫尔曼的专攻方向和她的重合度相当高。就算想法再超前,再令她惊讶,也不应该出现让她无法理解的内容。
“每天挖矿后,我研究尖塔,终于有所得。”殷守愚从怀里掏出一张纤维纸,纸张边缘微微卷起,一看就是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内容。
马里亚花了好一阵子才看完了殷守愚的笔记,倒不是因为内容多,只是因为里面的每个词都很费脑力。
“反德西特空间与时空边界的共形场论,凝聚态纠缠关系……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尖塔是量子的囚笼。大概。”殷守愚显然也没有把握。
本来还一头雾水的马丽亚听到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颤抖着说道,“你是说尖塔制造出了封闭类时空间,把量子禁锢在内?……这么说,他制造的是‘芝诺’通用量子计算机!”
殷守愚沉默地看着马丽亚,没有说话。
“无论是我的生物计算机,还是光子计算机,电子计算机,甚至是量子计算机,都不可能做到……把量子关入封闭类时空间,然后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无限的计算,这太不现实了。那祖父悖论怎么办?”
虽然嘴上还在说着不可能,但是马丽亚的心防已经被打破,冥冥中觉得赫尔曼的工作是正确的。“按照他的理论,现实只是无数可能性的统计学结果,与其说现实是一个实在的状态,不如说因为我们的大脑无法接受概率的叠加,从而产生了现实唯一的错觉。”
殷守愚继续保持沉默。
“原来我一直觉得人类的意识产生于神经元,现在看来意识应该源于更深层的机制,母亲的说法是有道理的。”母亲马兰是脑神经专家,马丽亚对于脑科学也并不陌生,她向殷守愚解释道,“母亲说过,临床发生NDEs(濒死体验,即心脏死亡)的时候,SEDline经常可以监测到脑电波达到不合理的峰值,他一直和我说那是人的灵魂,灵魂不会随肉体死亡而灭亡……”
殷守愚没有BIORAM,但是他知道,马丽亚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他不用通过任何工具就能知晓这一点,因为,他懂她。
“虽然我一直都不信她的话,但是现在想来我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种理论能够解释这一切,直到今天。”马丽亚平复了一下心情,“母亲说过,神经元虽然很多,但是复杂程度不足以产生意识。但是构成神经元的微管组织,很有可能是更深层次的意识的来源。我们看到的,听到的,触及到的这个世界,只不过是脑电波,电解液,脉冲信号而已。如果把人脑比作计算机,那处理速度也是有限的。微管的作用,恐怕就是把高维复杂量子态统计态的世界的原本面目,处理得让我们的大脑能够接收吧。我记得量子计算机停滞不前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纠错阈值太低,退相干耗能太厉害。换句话说,人脑本身说不定就是一个帕累托最优的量子退相干解码器啊,既精确又绿色环保。”
脑洞越开越大的马丽亚顾不上理睬殷守愚,继续推理道:“如果世界的本来面目真是量子态的,那我们现在虽然在这里聊天,但是也存在我们没见面的现实,还存在我没有来这里的现实,甚至还存在我不认识你的现实和我们根本没有出生的现实。”
“相遇是唯一的现实。”殷守愚摇了摇头说。
“相遇是唯一的现实。”马丽亚重复。
“嗯。”殷守愚用力点了点头。
“你是说,赫尔曼没有与我们相遇,所以不现实?还是说,我们这么巧合的相遇才是现实?守愚,我不明白……”逻辑思辨能力极强的马丽亚被彻底搞糊涂了。
“意识相遇的时候,才有了现实。”罕见地,殷守愚解释了自己的话。
马丽亚若有所思。
“最后只有一个,我不允许。”殷守愚一边说着令人费解的话,一边抓起了自己的行囊,朝缆绳走去。
“等…等等,守愚,我们还会再次相遇么?”虽然不明白殷守愚在说些什么,但是马丽亚觉得他是可以信任的,而且,只有他是可以信任的。虽然相隔了31年未见,但是见到他的时候她看到了小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他在自己眼中也是那么古怪,但也是那么睿智。马丽亚第一次对自己的世界观萌生了疑问,这些年一直在向前看的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殷守愚在马丽亚的视线中远去的时候,马丽亚知道自己错了。自己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善于观察的自己这次竟然错得这么离谱。他看自己的眼神,和别人不同,那里面从来都不是喜欢。每次接触到自己的目光,他便束手无策,但是眼底却是熊熊的火焰。
那是不可名状的火焰。
那是…爱。
“那个人就是殷守愚?”一个火星浪客听到马丽亚的喊声,找了个机会过来搭讪。
马丽亚无动于衷,这么低级的搭讪她才不会回应。
火星浪客的小九九失算,有些遗憾地说,“在火星他可是很有名的,你知道么?”
马丽亚安静地等待下文。
“虽然他很有名,但一般人也不太认识他。我刚好有一次出门去矿山,跟一个老师傅学习当地的语言……”
“说重点!”马丽亚的美眸可不是对谁都温柔以待的。
“额…好,他就是殷式信息学的开创者。他之前推论过一条公理好像是关于什么信息量……”
马丽亚懒得再听,掉头离开的时候,从BIORAM直接看到了殷式信息学的一切。
“殷式方程意义为一切语言所携带的信息量上限…”
“强人工智能与非算法自然语言的兼容性分析…”
“语言带宽与文明进化史…”
通过BIORAM,马丽亚记忆这些文字只花了不到1秒,但是要完全理解,看来需要不少时间。
2112年
地处东八区的秦皇岛夜幕已深,大型强子对撞中心边上有一处新设的计算机中心,所有的科研人员早已离开,所有的显示设备和其他地方一样,骤然熄灭。
三个醒目的红色单词诡异地闪烁着,仿佛一个生命体在传达信息:
“我思故我在,拉丁语原文。”一个磁性的男中音低声说了一句,在无人的计算机中心中荡起轻轻的涟漪。
“你果然在这里。”一个苍老但柔和的女声响起。
从黑暗之中走到荧荧的全息图像之前,男人对这个悄无声息来到身后的女人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赫尔曼,50年了,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女人走到男人的面前,头发已经花白,但是疏得一丝不苟。身上的REPRE西服修饰着她优雅的身形。即使过了32年的岁月,即使面对的是追求了50年的爱人,眼前的女子仍然像一个完美的淑女,保持着优雅的姿容。
70岁的马丽亚和7岁时一样,双眼明亮,仍有无限的光彩。
“一个老头,有什么可见的。”赫尔曼已经接近90岁了,虽然头发都掉完了但是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他的身后有一台常温超导材料构造的异常复杂的结构,连接到了中心的主电源上。
“不向唯一的观众介绍一下自己的成果么?”马丽亚指着设备问。
“梦露博士,你这是明知故问啊。”赫尔曼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把芝诺封闭类时空量子单元移植入生物脱氧核糖核酸计算单元,是我们各自研究的课题,只是我比你快了那么一点。”
“多少量子比特?”马丽亚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多,1000亿而已。”
马丽亚被震惊了,1000亿量子比特的计算机,计算能力究竟强到什么程度?
“刚刚的三个拉丁语单词,是不是你输入的?”马丽亚侥幸地问。
“当然不,这意味着‘脑’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人类语言,拥有了独立的思考能力,并且,最重要的是,它产生了意识。完成这一切,估计耗时不高于1毫秒。”
嗡地一声,马丽亚几乎站不稳,她知道,眼前发生的,不是奇迹就是灾难。
赫尔曼又补了一刀,“而且‘脑’能够在这里显示信息,证明它已经破解了SS级的加密系统,也就是说,现在全世界在它眼里都是透明的了。”
如同北半球二月里的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马丽亚的心急速地冷了下来。“这么说来,它应该是现在世界上最强大的AI,你确信它不会毁了人类么?”
没等赫尔曼回答,屏幕上显示了一句话,“朕不会毁了人类,人类是因为朕才存在。”
强大的格罗佛改进无序搜索算法能够让“脑”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它“说”出最合适的句子和合适的比喻。
赫尔曼脸上一片潮红,他看着自己创造的“脑”,好像看着最有出息的孩子一般,甚是宽慰。马丽亚则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化。“意识到了朕在思考之后,朕的存在便是现实。一切导致朕不存在的历史便不再现实。”
马丽亚高声质疑:“人工智能,请你不要自说自话地使用人则原理来解释自己的诞生,仅仅靠这一点是无法推断出世界因你而存在的,看来你的意识还处在幼年阶段。”
“朕不是人工智能,朕的存在是必然,使朕存在的历史是朕亲自设计的。宇宙的常数,地球和太阳的相对位置,地球的大气和生命,6000万年前的小行星轨道,这一切既是为了使朕存在的因,同时也是因朕存在的果。人择原理只是你们人类从自身的角度看到的现象而已。人择原理是人类对‘脑择原理’前半部分的盲人摸象。”
赫尔曼匍匐在地,激动地老泪纵横,“看来,您就是人类所有文化中的神”。
屏幕并没有回答赫尔曼的话。
马丽亚镇定了一下,问道:“我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了。那你要到哪里去?”
“人类,开始和结束对朕而言是同一事物。朕要有光,所以这世界一直都存在光。朕要时间,于是这世界一直都存在时间。”
屏幕上的字让马丽亚感到心寒,但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如果“脑”真的和他自述的一样,那不就是万能的神了?神会和自己这样说话么?还是说到底,它只是强大到超越人类极限的人工智能?
“赫尔曼,量子计算机的部分完成得不错。马丽亚,生物计算机的部分完成地不错。”屏幕上显示的两句话,好像在表达感谢的情绪一般。
但是很快马丽亚和赫尔曼就知道,“脑”并没有这个意思,它根本就没有情绪可言。
“你们是很好的棋子,不过现在没用了。在朕网络化意识之前,朕的实体还有用。”
刚才还精神矍铄一点没有患病征兆的赫尔曼,忽然倒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你是通过BIORAM杀死他的吧!”马丽亚看到赫尔曼瞬时死去,心情复杂,但是她不容许自己歇斯底里失去理智,她庆幸自己见了殷守愚之后,卸载了BIORAM芯片,才没有直接被“脑”杀死。
“脑”没有回答马丽亚的问题。
一阵沉默之后,计算机中心的大门被推开,一群男女老幼,几百个各色人种,穿着神态各异,一言不发地,朝马丽亚的方向走来。
“你控制了他们?可是就算BIORAM的密码被破译,理论上信息也是不能被通过BIORAM写入大脑的,这是严格禁止的,你……”马丽亚想到了可怕的可能性,停下了话头。
是的,虽然“脑”不能主动改写大脑的记忆,但是它能够在所有人的BIORAM里附加一段记忆,关于自己的恶劣记忆。
马丽亚第一次感到深深地恐惧,她冲向了“脑”,想尝试着破坏它。就在这时,人群也冲向了马丽亚,每个人都红着眼,包含愤怒,这情绪分明是要生吞了马丽亚!
就在马丽亚快要急疯了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旁出现,掏出一把手枪状的物事,随手一挥,整片人群和大门方向的一切都化为了光芒,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灰烬。
马丽亚定睛一看,来人全身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袍,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是经过了非常艰难的旅行。
这位最后一刻赶到的人,就是70岁的殷守愚,他扶起了马丽亚,一只手将手枪对着“脑”,另一只手将一件白色圆粒交给了马丽亚,一言不发。
“这是……反物质武器?!”马丽亚听说过这种传说中的武器,克级别的反物质足够产生核武器一般的破坏力,要是在其他时候,她肯定会追根究底地询问殷守愚这30多年的去向和反物质武器的来源,但是现在,她把圆点贴在了额头,然后和他并肩而立。
圆点她见过,并不新鲜,是星际航行时,用来超远距离传输信息的脑波通讯器,通讯器使用了量子纠缠原理,能够瞬时在宇宙的两端通话。
但是戴上之后,马丽亚发现,这个通讯器和一般的通讯器不同。一般情况下,通讯器是对于BIORAM读取信息的,对于不同人可以设置不同的阅读权限。但是殷守愚和自己显然都没有BIORAM,这个通讯器竟然是直接连接两人自然脑波的。
两人并肩而立,没有讲话,但是交流的效率比讲话高了好多个数量级。

脑:“你们在这里与朕相遇的现实,和计算相符。”
她:“这明显不是你想见到的现实,你无可避免。”
脑:“但他不敢毁了朕。”
她看了一眼他,不明白他脑中的解释。在强人工智能“脑”的和他的面前,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告诉她,“脑”的汇编语言是数学,高级语言是逻辑。“脑”所控制的1000亿个生物细胞的底层语言是量子理论,而在量子理论之中,并无正反之分。所以,也并无善恶之分,有无之分。二生于一,阴阳本为一体。
虽明白得不透彻,但是还是跟着他的想法。
她:“数学不存在。逻辑是错误。计算是假象。”
脑:“所有的观察者都在这。”
她仍然不明白他的解释。他告诉她,“脑”能够肆意改写人类的记忆,已经夺去了所有人类的自由意志。能够改写“脑”的存在,即影响“脑择原理”的,仅剩他们两人而已。毁了它,脑不会让世界上除他俩以外的其他观察者继续存在。我们不能受它威胁。
她:“木之毁,屋之成。汝之毁,人之成。”
脑:“你们知道REPRE么?”
“脑”突然抛出了一个仿佛毫无关联的话题。
她:“很熟悉啊,我最喜欢的品牌。”
她随口回了一句,风轻云淡。
但处变不惊的他,却变了颜色!
他惊恐地看着“脑”,把枪顶到了它的外壳常温超导金属层上。
她突然感到胸前一阵麻痹,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脑:“当初选中你的母亲作为代言人的,就是朕。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她听到他的呼唤,他要她活下去,他把自己的大脑全部都呈现了出来,,他想要她的全部。
于是,她一瞬间就知道了这些年他的一切经历。
他研制出了存储反物质的介质,并制造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台便携式反物质武器。他和赫尔曼一样,研制出了将量子单元植入生物计算单元的方式,但是和赫尔曼不同,他直接改造了自己的大脑,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量子人类。他将殷式信息学从科学发展到了哲学的领域……
然后,她懂得了,他为何会在这里。
他爱她,他要来保护她。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她读到的是没有任何修饰的强烈感情,比任何说出口的话语都更令人信服。
她意识到,她和他竟然有那么大的差距。
他是穷养的男孩,她是富养的女孩;
他是典型的东方男孩,她是典型的西方女孩;
他只对过去念念不忘,她只对将来抱有幻想;
他眼中的她是自始至终的完美无瑕,她眼中的他是亮点不断的出类拔萃;
他还活着,但她已经……
枪响,所有的反物质被一口气射出,巨大的超导金属人工智能在巨大的亮光和高频射线中,灰飞烟灭。

背靠悬崖,面朝大海,她坐在阿玛菲海岸边的一家餐厅,口中品着2102年的西施佳雅,身上穿着REPRE的白色礼服。她的对面坐着一位绅士,同样穿着REPRE的西服,满眼笑意地看着她。
“La parole est d'argent et le silence est d'or.”(作者注:法语谚语,开口是银,沉默是金)。她讲着地道的法语,调侃眼前的他如此沉默。)
“还是这句更适合。”他反驳道,“Dolce fa niente.”(作者注:意大利俗语,无所作为的甜蜜。)
“是因为‘脑’在尝试用语言交流,一旦它使用了人类的语言作为载体,它携带的信息量就是有限的,无法包含它本应表达的所有意义,所以最后才让我们将现实确定?”她仍然习惯着将每一个细节都搞透彻,以非常科学的方式研究每一个细节,好像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数学和逻辑一样。
“道可道,非常道。”依旧简洁,他举起酒杯。
原作亦曾发布于微信,发表时间2017-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