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上海闯荡的第十个年头,我的居酒屋老板生涯走到了头。
大部分餐厅停止营业是因为租金的关系,但我的房东是个早年间移民日本的华人,生怕我退租给他带来不便,十年里就只涨过一次租金。酒屋生意虽然称不上火热,但是依靠几个常来惠顾的老客人,倒也还撑得下去。所以当我向大厨提出关店的时候,他的眼睛张得像两颗麦丽素,看来我的决定对他而言过于突然难以接受,即使是现在想起来对他仍会有些歉意。真实的原因并没有和大厨解释,仔细想来自己也不甚清楚。可能只是某一天的情绪,也可能是因为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亦或两者兼而有之。
虽说朝九晚五的工作收入会比餐厅老板娘要低一些,但是却让我非常期待。比如付完房租之后跑去餐馆小小地犒劳自己,或是和同事去相熟的居酒屋老板那里喝两杯,也可以一个人到电影院去看自己喜欢的电影,偷偷流些眼泪也不会有人跑来说我矫情…这些都是做小白领才能体会到的,微小而确实的幸福。
虽然想法确定了,但是现实中关店和找工作可以说都是相当伤脑筋的事,尤其是两件事一起到来的时候,对我这种天性懒散的人来说,常常想着逃避。那段时间,我经常在自己的酒屋里独自喝闷酒,除了压力之外,也有抱着剩下的库存送掉不如喝掉的想法。总之,酒量相当一般的我在关店那段时间常常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
就在那段时间,我经历了一件亦真亦幻的事情。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小店对外营业的最后一天晚上,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室外下着绵密的小雨,整个商场几乎没有人流。店里其他员工都已经结了工资离开了,只剩我和大厨两个人。和搬家公司的人打完电话之后,我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留在了酒屋,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无非是想祭奠一下自己风华正茂的十年青春。
就在这时候,我挂在门口的风铃动了一下,我抬眼一瞧,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老人,他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请问这里是雪奈居酒屋嘛?”老先生很有礼貌,脱下帽子放在胸前,认真地问道。
看来是专程前来的,由于店招上写的是日语平假名,老先生不认识倒也正常。想想是最后一个营业日,又是个雨天,客人还专程赶来,我的心一软就放他进店了。
“谢谢你,姑娘。菜我就不点了,可以一起喝两杯吗?”老先生进屋之后,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身边,好像多年的老熟客似的。我不禁有点好奇,放下了祭奠青春的心事,给他端了一杯梅乃宿的梅子酒。
“刚刚我看到门口的牌子说是最后一天营业,还好让我赶上了。”老人端起梅酒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继续说道,“抱歉我有些唐突了,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做卡尔˙斯通,算是个美国人,不过你看我样子就知道,我是个地道的华裔。”
一个中国人却有一个地道的外国名,还是连名带姓的那种,可以说不太常见。不过经营酒屋的这十年里,我见过太多有故事的人,尤以外国人居多,实在是见怪不怪了。于是我出于礼节表现出了很惊讶的样子。十年里在店里和客人互动的习惯,恐怕成为了思想钢印一类的东西,深深刻在了我某一条脑回路中,礼节性的微笑和惊讶早就如喝水一般自在,即使在别人家做客也不例外,一不小心就会露出女主人的姿态。
“我有一个孙女,她的名字叫做雪奈。”卡尔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脸上惊讶的表情真了三分。“她母亲带着她不告而别,已经一个多月了。”
“就因为你孙女的名字和我的餐厅一样,你就来我们餐厅找她的线索?”我对这个叫卡尔的老人有些哭笑不得,这种寻人的方法怎么想都有些偏离正常逻辑,好比大海捞针。
“不是这样哦。叫雪奈的餐厅可不算少,尤其是在日本,我曾经去过的就有两家。东京新宿,札幌博野。我来上海是因为正好有其他事情,来到你们餐厅则是因为刚好有一位美国的朋友推荐,他说他是你们店里的常客,还说你们的火山拉面特别好吃。”
餐厅里的常客不算多,绝大部分都是日本人和中国人,美国的客人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一位,名字倒是不太清楚,于是我描述了一下。“是一位高高胖胖,眼角有一颗痣的先生吗?”
“对,就是他,络腮胡子,亚麻色头发,说起话来像机关枪一样不带喘气的。”
特征全部吻合,看来他所言非虚。
“我家居酒屋可是名扬海外,远在美国的陌生人都知道,不输米其林3星级别的著名餐厅呢。”如果我继续营业的话,我倒是很乐意这么告诉店里的常客们。但这毫无疑问是和熟稔的客人才会开的玩笑。实际上我家的居酒屋影响力别说美国了,随便踏上一部公交,坐两站地儿下车,问起鄙店名字,恐怕都会让人十分困扰。
“这也太巧了。”我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给老人杯中续了一些梅酒。
“是啊,概率这东西…”老人喝了口酒,继续道,“有一个六度分隔理论,你听说过吗?”
“知道。地球上任意两个人之间只要通过六个人就可以认识彼此。您这位朋友一个人就抵了六人份,倒是和他的大胃口相得益彰。”
虽然并非十分有意思的笑话,但是按照通常的礼仪来说,老人应该会报之一笑,可是此刻在他的脸上难以察觉到这种改变。

“老板娘,我可以坐吗?”大厨拾掇好了后厨,换上了便衣,兴许是最后一天,兴许是我们的谈话让他有点触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赶着去打通宵麻将,而是坐在了客人的边上,给自己斟了慢慢一杯酒。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觉得他问我只是为了表达尊重,一本正经地回答反倒有点失了他的面子。
“昨天点炮了一副字碰,把我一晚上赢的都赔进去了。”大厨的话题扯得有点远,但我知道,在他眼里懂得概率的那都是极为厉害的人物,这是要来取经的节奏。“你说要是我今天还去打麻将,从概率上来说,会不会更容易赢啊?”
我一直挺喜欢大厨的,尤其是当他问出这种问题的时候,就让我觉得特别安心,那么憨憨的人,一定没办法瞒着我做坏事。我和颜悦色地教育他,“你昨天多容易输,今天还是多容易输,老想着翻盘只会跌得更惨哦!”
“哦,你喜欢打麻将啊。”老人打断了我的吐槽,“我不太会你们的规则,之前和家里人玩过几次日本麻将他们就再也不和我玩了。”
“叔,看来你算术好也没用,麻将这东西还是技术重要。”大厨晒笑着说,即使逻辑让人啼笑皆非。看起来他没有得到指点的遗憾很快就被一些其他的事情覆去了,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乐于看到别人出丑的样子,也许是每个人性格中或多或少都会有的成份。作为我的员工,大厨的话让我对老人有些歉意,不过既然大家都在喝酒,气氛倒也不是那么尴尬。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他们不和我玩是因为我赢太多了。”老人回忆着,浮现出一丝微笑,“打了2圈牌,我天胡了2把,地胡了1把,我儿子输得脸都绿了。不过你说的对,算术好也没用。”
“老爷子,你这个牛就吹过了啊!我打了20年麻将没遇到过一次天胡地胡,就连一个牌桌上都没看到过,你2圈出3把,哈哈哈!”大厨边说边朝我挤眉弄眼,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睿智。
我心算了一下概率,默默赞同了大厨朴素的直觉,这老人基本是在说谎。但是老人脸上看不到一丝反常,要么他就是演技高超,要么,他真是遇到过这种百年不遇的巧合。
想到巧合,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美国人出现在中国的店里,恰好是最后一个工作日,店的名字又刚好与他的孙女相同的概率,恐怕也是小到百年不遇的程度了,冥冥之中老人的到来好像在喻示着什么。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老人说道:“巧合这东西,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你觉得概率小,只是你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比如拿麻将来说,你每抓一副牌,几乎都是百年不遇的组合,天胡的牌并不比你手中的牌更罕见。”
“我去弄点小菜来给你们下酒。”大厨显然听不进老人的解释,他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任何犹疑,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了。
“他性子比较直,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习惯了。”老人的脸上写满了落寞,是那种沉甸甸的,屹立千年的石像才会有的表情。
我找出了一瓶老客存放在这里的獺祭,重新倒了一杯递给老人,把店里已经关掉的背景音乐重又打开,老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酒还不赖?”
“姑娘,北海道餐厅放冲绳的歌,日本客人没意见?”
“老先生,您对日本很熟悉?”
“我儿媳妇是北海道旭川人,儿子也在那里住了好多年。”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的孙女叫雪奈。
“真巧,我家大厨也在旭川呆过一阵子,所以才定的北海道风格菜单。音乐是我选的,让您见笑了。”
“嗷——叔你儿子是旭川人啊!他在旭川做什么?”热菜做不了,于是大厨端着枝豆,海葡萄和芥末章鱼回到了桌边,虽然他的理解有些偏差,但是那份热情终究回来了。有时候羡慕大厨,能够如此快速地从情绪中脱离出来,在经营酒屋的初期,如果没有他的这个能耐,我怕是坚持不到今天早就回去给人打工了。
“今天他在那个世界5岁了。”老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獺祭。
“哎,怎么会!”大厨顿了顿,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捶胸顿足道,“英年早逝,太可怜了!”
平时要是听到这样的事情,我可能会和大厨有相同的反应,不过他儿子的忌日恰好是我关店的日子,他孙女和我的店恰好有相同的名字,店铺里唯一的美国老客人恰好是他的好友,太多的巧合似乎让事态变得古怪,事情的本质-如果有的话-简直像个神奇的生物,狡猾地藏身在海沟底部的岩浆里,让人难以捉摸。我有些恍惚,总觉得老人的来访,和曾经遇到过的任何奇怪的事情相比都要更不同一些。
“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虽不至于鼓盆而歌,但是儿子去世我心中甚至有一些释怀。”老人瞟了我一眼,继续对着大厨说,“我儿子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得了一种叫做勒布尔症的遗传性疾病,丧失了双眼的视力。坚强的他熬了过来,好不容易结婚生子,却在雪奈出生后得了梅拉斯综合症。这是残酷的病症,刚开始夺去了他的运动能力,后来又夺去了他的听力和语言能力,最后夺走了他的智力。”
说到儿子的时候,老人的唇角微微颤抖。老人的儿子,也就是雪奈的父亲,遇到的同样是极为罕见的病症。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这本来不是致命的疾病,致命的结果一定是因为他的意志。”老人的语气缓慢但有力,似乎回复了平静,“说到底都是我的错。”
“逝者已矣,请节哀。人各有命,这不是你的错。”我安慰着老人,完全没想到,另一个人此刻内心波澜汹涌。
锵---
装满清酒的獺祭酒瓶碎在了地上,液体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好像繁星点点,泼洒在居酒屋的地板上。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大厨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写满了恐惧和震惊。男人有很多种不同的类型,我见得多了,对不同类型的男人的性格多少有些心得。大厨的心思比较简单,有着对他自己而言非常充实的精神世界,内心无比强大。我相信即使半夜遇到一个鬼怪,他也只会大声叫骂着打过去,不会有分毫动摇。此刻,他却崩溃了,眼前的老人难道竟比魔鬼还要可怕?我突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你…不会是白石神社的人吧?”大厨问。
“抱歉,没想要瞒你们,也没想到厨师长竟然在旭川呆过。如果介意的话,就此别过。”老人说着站起了身子。正当他打算告辞的时候,门口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风铃又响了。

来者是一个小男孩,稚气未脱,但动作幅度很大,开门的时候门砰地一声砸到了我的收银台。
如果是平时,大厨一定会责备他毛手毛脚,但是今天他一句话也没说,冲过去挡在了男童的面前。来人正是他的儿子项超。
“爸爸,你不是说好今天早下班回家陪我…”小项超察觉到了气氛诡异,怯声声道。
“老板娘,别和他多废话了,赶紧关张吧。”大厨的语气超出了服务行业允许的界限,我内心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是个煞星,害死了老婆孩子,连儿媳妇和孙女都要躲着他!白石神社的故事可不是空穴来风,所有在旭川生活过的人都知道。”
老人沉默不语,大厨情绪不稳,我示意大厨带着小项超先走,扶着老人坐回到了位子上。从刚才开始,我似乎抓到了一些什么,现在一切都明了了,老人大概因为过于自责,所以有些偏执和被害妄想了。“真为您的遭遇感到难过。自己身上发生了这么悲惨的事情,还要被别人怪罪,想必这些年您过得不轻松吧。”
“姑娘,你想错了。被别人怪罪,我反而会轻松一点。因为就像厨师长说的,我毫无疑问就是煞星,害死了最亲近的人。”老人的落寞再次击中了我,心中不是滋味。
“老板娘,他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因为白石神社怪谈才回国的!”大厨显然想要保护我,人站到了门外却没有立马离开。面对他的心魔,尚能做到如此这般,终于让我感到一丝暖意,本来的一丝恐惧也丢到了脑后。
“这就是个概率问题,总有人摊上这种回天乏术的事情,不需要过于苛责自己。”
“姑娘,我问你,今天对你而言是否有些不一样?”
“老先生,你是指至今为止的巧合吧?可能我平时怪事见得多,倒也没感觉特别不同。”
老人的话峰一转,“你觉得是有多么小概率,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才能被称为怪谈?”
“千分之一吧,算小概率,十万分之一应该算是极小概率事件,所谓怪谈大约就是这样吧。”说完我就觉得有些蹊跷。儿子先后得2种怪病的概率,美国同事推荐的中国店正好和孙女同名的概率,打麻将2圈出2把天胡的概率,每一件恐怕都远小于十万分之一。心算了一下,如此微小的概率,还不断地发生-如果属实的话-虽然不是零,但简直难如猴子在打字机上随机打出莎士比亚全集那般不可思议。“巧合这东西,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你觉得概率小,只是你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不是吗?”我用老人自己的话呛了回去。
老人摇了摇头,“这是两回事。不过不怪你,如果不是因为白石神社的事情,我自己大概也会这么想。”
“白石神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哎,老板娘,这邪门事情我是真不想再提。”大厨仍然在门外,他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脑袋,带着他远远地坐在了门口的椅子上。“还是10年前的事情,当时在旭川流传着一个恐怖的传说。白石神社的巫女有一个神奇的力量,能够准确地预言每个人的寿命。有一天,一对白发夫妇来到神社之后,巫女的力量从此被诅咒了。当天旭川市发生了多起交通事故和意外,造成数十人死亡。时隔半月,警察发现这些遇害人只有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都经常去白石神社参拜。”
“呵呵,这种都市传说不就是成年人的童话故事嘛,你觉得我会相信?”
“你一个30多岁的小女人懂个屁!这事绝对是真的!”大厨咬牙切齿瞪着我说道。在我们认识的十年中,他从未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过话。紧接着,他说的话让我瞬间原谅了他,“死者中…有一个是项超的妈妈。”
我当然知道大厨守鳏十年,独自一人带大了项超。一个带孩子的独生男人,压力可想而知。没有和其他优秀的主厨合作,而是与大厨签约,这是重要的原因。我不曾追问大厨妻子的事情,但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到,他的妻子竟然是一个都市怪谈的受害者。
老人立刻为大厨佐证了,“拜访神社的白发夫妇毫无疑问就是我和我的爱人,巫女的名字叫做白石泉,是我的儿媳妇,也是雪奈的母亲。白石家没有那么神乎其神,预测寿命什么的,要不是因为后来的事情太令人难以置信,估计不会有人这样大肆夸张。造访白石神社的那天,刚好是10年前的今天,本来是为了庆祝我儿子的30岁生日和我的60岁生日。但是那天我的儿子犯了怪病,突然全身乏力,耳聋。现在回头看,应该是梅拉斯综合症的早期症状。焦急的我没有顾忌太多,叫了救护车和儿媳妇一起陪着儿子去了医院。救护车司机当天是第一天正式上班,情急之下造成了好几个交通事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我的周围总是会发生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到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换句话说,概率在我的周围会失效,只是我也不知道这种极小概率的事件,会以怎样的形式影响到周围的人。姑娘,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几乎要相信了大厨和老人的话,但是概率怎么可能失效,这可是世界运作的基本规律,我狐疑地看着老人,问道:“概率怎么可能就对你一个人失效?你是神仙不成?”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姑娘,你可喜欢侦探小说?”
未等我回答,老人自顾自说道,“一开始的剧情总是让人觉得概率小到不可能发生吧?但是随着侦察推进不断地抽丝剥茧,故事往往会由一个个完整的线索拼凑出来。每一条线索都很符合常理,但偏偏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小概率事件……我这么说能明白?”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老人突然说起这个。大厨同样不解地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尚未消失。
“在侦探眼里,我们普通人只是忽略了一些重要的线索,只看到事件表面各自独立的假象,才得出事件看似不可能发生。我们所生活的宇宙也是一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些基本物理常数,比如哈勃常数,宇宙密度,万有引力常数,普朗克常数,光速,氢融合效率…都在大爆炸初期被极为精准地确定了。十几个常数中但凡有任何一个发生极为细微的变动,恐怕宇宙就会变成另一番模样,我们之中再也无人能够有幸见识。”老人像小学老师一样,审视着我和大厨,确定我们没有睡着之后,满意地继续,“那么多的参数同时保持那么高的精度,你猜这是多么小概率的事件?”
“应该要比天胡一把还要难吧”,我微笑着答,“但恕我直言,这和我们眼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呢?”
“我来和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老人将要讲的会是我这辈子都没有听过的好故事,于是赶紧站起身去后厨拿了一瓶珍藏的好酒。“老先生,这瓶十四代极上诸白七垂二十贯龙泉,是我的朋友在拍卖会上买下来送我的,相当于清酒中的茅台和拉菲,今天也刚好是你的70岁生日,用来为你庆生怎么样?。”
老人没有客气,他细细品了一口,神情十分满足。“我生在一个粮食不够吃的年代,年轻的时候压根不知道酒究竟是什么滋味。少年时候插队到了云南玉溪附近一个农场,离农场步行半天的路程有个少数民族自治区,我在那里第一次尝到酒的味道,那香味,现在嘴里似乎还有回味。你的这瓶酒真不错。”
“后来,政策改了,我有机会迁回城市,但是我怎么样也联系不到我父亲。辗转打听终于得知他抛妻弃子跑去了日本。我失望极了,于是和几个胆子大的偷偷跑过了边境去了越南,当时的几个人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老人平淡的语气没法掩饰当时凶险的情境,他继续道,“后来,我又从越南坐货船底仓逃到美国,把中国姓的石改成了美国人会念的斯通。经历了这些,我觉得自己的运气超凡,对别人而言难以置信的小概率事件发生在我身上的概率却异常高。”
“哇,老先生你不去买买彩票也太可惜了。”我顺着话头说道。
“我当然买过,彩票,股票,陆陆续续挣了几百万美元。不过相比白石神社的事情,中彩票实在不值一提。”老人的话让我彻底惊讶了,大厨则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
“14年前,我儿子刚工作不久,他回到国内在奥委会做了一阵子筹备工作。在美国,棒球可以说是仅次于美式足球的第二大热门运动,我儿子也是铁杆美国队球迷,于是他抽空去看了一场美国队的棒球比赛。比赛中没想到他却被一个场外球砸中了脑袋。哦,别误会,棒球击中他的时候,速度已经不高了,倒没有造成什么外伤。他还因此和美国队助教西多聊上了天,很是高兴了一阵子。但是过了一周,在他独自去北海道游玩的时候,说是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坑,闹了个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这就认识了我的儿媳妇白石泉。后来才知道,他的勒布尔症源于体内线粒体突变,按理说是潜伏着迟早会病发,但是我总觉得,这个砸中他的棒球是真正的原因。”
“儿媳妇是北海道旭川白石神社的巫女,无论是作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我都不太明白神社的巫女到底做些什么。和大部分国家一样,照理说她们当家的男人姓白石。不过实际上白石是巫女的姓氏,她们家三代都是未亡人当家,丈夫都早早就去世了,所以女儿都跟着神社姓了。我毕竟长在国内,对这个有些忌讳,本来是反对这门亲事的。但是儿媳妇在儿子渐渐失明的过程中又不离不弃,鞍前马后地照看,孩子和他妈是地道的美国人又不信这个邪,我只好由着他们。”
“10年前的今天,也就是发生怪谈的那天上午,我正好60周岁生日,我的儿子则是刚好30周岁生日,而神社,则正好在举办一百周年祭奠,三代巫女同堂共舞,场面好不热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神社的长巫女,毫无来由地觉得她有些面善,想来毕竟是儿媳妇的外婆,亲家的母亲,面善也很正常。但是当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却极为精彩,我能感受到她想要立刻来到我面前的冲动。但是她没有能够走到我面前,她甚至没有能够再多看我一眼,因为她…突然暴毙在众人面前,享年78岁。人群显然是受惊了,处处都是惊呼声。我也有一些惊讶,不过瞬间之后,我成了全场最吃惊的人。一个比我大22岁的老头快步走到舞台上,搂着长巫女声嘶力竭地用中文喊着,妹妹!妹妹!”
“等等,莫非你认识我的老板白石健康?”大厨突然打断了老人的话,显然当天大厨也在祭典现场。
“岂止是认识!厨师长,你曾经在白石健康的餐厅里工作过?”老人忿忿道。
“嗯,我刚刚移居旭川的时候,日语听不懂又说不来,除了本帮菜什么也做不了,承蒙他的照顾,才顺利生存下来。那天之后…过了没多久我就回国了。”大厨说完看了看我,我顺利地接受到了他的信号—这十年承蒙我的照顾。
“他真是个好人,呵呵!”老人语气中的悲伤已然成河,却有着复杂的湍流,叫我一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我的爷爷抛妻弃子跑去了日本,结果我父亲竟然也如出一辙。白石健康就是我那抛妻弃子的父亲。他原名叫石建国,长巫女正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原来是这样,难怪见到你之后,白石先生一下子就…竟然是这样。”大厨感慨着,也透露给了我一个重要的消息,老人的父亲和继母--同时也是亲家的母亲,竟然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同时去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我想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问道,“那老先生,你儿子和儿媳妇白石泉,岂不是…姊弟?好像还是三代内直系的那种。”
“当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父亲白石健康和亲家母白石英里似乎先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父亲大概是过于内疚,急火攻心,一下子就倒下了。亲家母附耳儿媳妇白石泉,两人讲了几句话之后,她便奔溃般坐到了地上,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再也没有办法正常交流了。后来,我儿子和我说,祭奠的前一天,儿媳妇发现自己怀孕了,本打算第二天趁着祭奠一起宣布,双喜临门。没想到,却成了击倒亲家母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还没来得及和父亲相认,他就倒在了我的面前。还没来得及和亲家母好好沟通,她就变得再也无法沟通。而儿子,就在那时,我的儿子也瘫倒在地上,双耳突然失聪,我和夫人怎么喊他都没有动静,简直和我父亲如出一辙。我夫人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吓到了,也许以为儿子没救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抱起儿子冲到了马路上,却被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撞倒,肋骨刺穿了肺部,也去了那个世界。”
“来神社参拜的人们看到长巫女和她的兄长当场暴毙,白石英里疯了一样嘴里碎碎念,还有几个陌生人也接连亡故,仿佛看不见的死神正在收割生命,一个个慌不择路地离开了。我们夫妇的到来导致白石神社被诅咒,怪谈就这样传开了。根据警方后来的调查,那些路上遇到事故的人,也大多是被三人成虎的恐怖说法震慑到了,惊愕过度造成了更多的悲剧。事故发生的时间段异常集中,旭川医院的救护车完全不够用,拖延导致了更多的伤亡。当我等到救护车来接我儿子和夫人的时候,发现司机竟然是第一次上路的实习生…紧张匆忙之下,他又造成了二次事故,撞翻了一部家用型货车,害死了一对夫妇。”
酒屋营业10年以来,这是我听到过的最离奇的故事。听着老人悲伤的叙述,连我都难以抑制住眼泪,“很抱歉,没想到您身上竟然发生过那么悲惨的故事,一天里父亲和妻子相继去世,儿子还患上绝症。这么小概率的事情,要不是遇到您,我还真不敢相信。”
“我也是从那天开始对自身周边的概率产生疑问的,概率对不同的人其实可以是不一样的,因为概率的终极基础,在于对随机现象的迷信。”老人看着我们迷茫的神情,摇了摇头,进一步解释道,“说起概率,大家都会想起抛硬币,基本上所有人都会认为抛出正面反面的概率各为一半左右,也就是说抛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是随机的。但仔细想想,这只是大量的参数,比如硬币的密度,掷硬币的速度,重力,风阻,温度,湿度等等诸多独立因素共同交织作用促成的。如果能够给密度,初速度,重力,风阻…数十个参数一个精确的建模,其实可以得出落地是正面还是反面,根本不存在概率。概率的存在,只是因为算力和测量精度不够,做的近似预估罢了。”
大厨一脸迷惑的样子,而我勉强跟上了老人的思路,虽然听上去有些奇怪,但是好像有些道理。
“随机的存在,就和外星人一样,是个大家都相信却没有人能够拿出证据的东西。如果世界上没有随机性,那所有的因果都早在大爆炸的最初被确定了,这世界的未来也被无数的参数锁定了。依靠着这些无限精确的参数,我们才能够生存在这个宜居的宇宙。那么我来问你,你觉得无限精度的参数存在的概率有多大的可能?”老人顿了顿。
“好像是无限接近零?”我跟着老人的逻辑。
“正是如此。按这个道理这个宇宙的存在可能收敛为零,换句话说我们生存的这个宇宙是不可能存在的。而现在宇宙不仅存在,且活得还算滋润。我和那位常来你这里吃饭的美国客人聊起过这个悖论。我们的假想是,宇宙中绝大部分的事物都遵循因果律,是预先决定的。但是存在极为少量的自由因子,这些自由因子可以不遵循因果律,因而会极大地偏离正常因子的分布。比如我遇到的小概率事件,和宇宙能够容许人们存在的小概率是同等的微小。我们两个推算出的结论是,自由因子偏离正常因子达到数十个标准差,约10的42次方分之一。这是我周围总发生极小概率事件的原因。我是自由因子,守护着整个人类。”
我被老人的叙述震撼了,陷入了不知此地是何方的奇妙状态。
“说起来,我的正事好像也顺便解决了。”老人继续道。
“厨师长,你的儿子今天刚好10岁吧?”
大厨一言不发。
“你的妻子没有死于交通事故和意外,媒体和警察都没有把你妻子的死亡归到白石神社的案子里,所以开始的几年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害死了你的妻子。之后我走访了很多人家,只知道你回了中国,名字也都换了,便断了线索。可是我寻人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不用遵循着逻辑链条,只要随意地找一些巧合来走访就有可能找到你。我来这里,是想给你一些补偿。”
“我妻子的死,和你没关系。”大厨斩钉截铁道。
“当然有关系。如果不是因为最近的救护车被我们夺走,你的妻子本不应难产以至于丧生。”老人同样斩钉截铁。
大厨闷声不响。老人走到他身边,摸着他的背脊,温柔说道,“不用再躲了,已经安全了。”
大厨竟然流泪了,他抑着哭腔,嗓音沙哑地说,“救救我儿子,他也得了梅拉斯综合症。”
第一次看到大厨的软肋暴露在外,不由得有些心疼,我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对于老人那套奇怪的理论也有了些许好感。
“姑娘,已经发生的事情总能看到清晰的脉络,所以当我们回望过去的时候,一切都清晰可辨。其实在未来的某一点上回望今天亦是如此,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所谓命运。但是这世上有了我,一切便都有了可能。”
老人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边,我却被门口的风铃吵醒了。桌上还摆放着喝了一半的十四代极上诸白七垂二十贯龙泉。我是喝得有多醉才会在独自小酌的时候就把这瓶酒给开了?我掐着自己的人中想要清醒清醒。

“老板娘,快递签收一下。”
在居酒屋的最后一个营业日,我收到了一个来自美国的包裹。寄件人匿了名,地址也无从考察。
包裹里只有一个棒球,收件人则是我女儿的名字—白石雪奈。

原作亦曾发布于微信,发表日期2019-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