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六月未央,暑气渐起。
安静的巷子里有一栋三层楼的洋房,曾是当年欧洲冒险家视若珍宝的第二家园。门前收起的遮阳蓬还在诉说着数十年前的生活方式,虽有些破旧,但却和谐地站立在周围的鳞次栉比之中。小楼的西侧躲在密密麻麻的爬山虎丛之下,为炎炎夏日带来一抹清凉,墙上的植物异常茂盛,要不是隐约可见的窗口,恐怕难以得知这里还有没有人居住。
经历了那些年的风云变幻,底层巨大的客厅,奢华的水晶吊灯仍然保留了下来,但屋子早已不属于那位欧洲冒险家了。此时一位叫做朱莹的女子坐在后院的一张秋千椅上,正惬意地喝着茶,时不时捡起塑胶球往远处的小博美扔去。无论这座房屋有多少历史有多少故事,于她而言只需一个字便足以描述,因为这里正是她的家。
后院有一棵高大的凤凰花树,树叶沙沙作响,斑驳的树影随之在地上跳着舞,紫色的菖蒲花被精心栽培在树下,与火红的凤凰花树相映成辉。小狗欢快的嚷着,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像是在奏乐,像是期盼着,像是在迎接远道的客人。

想到这里,莹忽然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会有人来这座房子看她?她放下了茶杯,垂首低眉,两侧的青丝遮住了她的双眸。恰逢此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阵雨,地面被深褐色的点渐渐填满,却不知道哪些来自天上,哪些来自人间。
「莹,你好。」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然就这么发生了。
「你是?」朱莹吃惊地问道。在这座城市里,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花店和超市的老板算脸熟的陌生人。眼前的来访者她并不认识,但是对方却毫不犹豫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是叶曼。」来访的女子大约三十来岁,皮肤白皙得有些不自然,乃至于在昏暗的天气下看起来像是在隐隐散发光芒,「抱歉突然来访打扰到你了,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对你十分熟悉。嗯…说起来,我算是你的粉丝吧,你看,这是你的播客吗?」
说着她拿出智能手机,点开了莹的播客主页。莹的头像很是好认,身穿长裙背朝镜头站在院子里,头上装饰着一朵紫色的菖蒲花,身边的凤凰花树盛开着,而她手里怀抱着一把贝斯。
莹看了一眼智能手机的页面。
「哦,我敲过门,发现没有关严,就擅自走了进来,实在抱歉。我是听了你上周的节目实在忍不住才过来找你的。」
莹恍然大悟。
时下有个小众圈子——播客,这种形式是谁发明的还真不好说,毕竟早在数十年前就有很多无线电爱好者做着类似的电台节目。但现在即使没有专业设备和理论知识,只要一部智能手机就可以轻松地在播客上开设频道。播客的沟通方式只有声音,相比更为直接的视频类软件,播客往往更松散却不乏优质内容,还曾一度被社会名流追捧誉为思想的实验室。只是在流行过后,播客转眼间就变成了社会闲散人员的茶水间。
莹不觉得思想的实验室就一定比茶水间高级,所以她选择在茶水间里开播了一档不那么茶水间的节目——「莹听声影」。莹的节目总是以一段音乐开启,其中唱片公司ECM的音乐最受她偏爱,那些绕口令般的小号手、鼓手、键盘手们…的名字,她如数家珍,他们的故事和特点,她总能娓娓道来。
小众圈子和小众主题的组合,自然不会被过分关注,所以节目一直不温不火。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与其说「莹听声影」是个播客节目,倒不如说这是莹的私人音乐日记,所有的录音可能都只是为了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刻度罢了。

上周莹在介绍Modern Jazz Quartet的时候,不经意间透露了自己曾经是乐队贝斯兼主唱的过去,而最好的伙伴则是一位鼓手。「如果说我的声音是乐队的皮,我的贝斯是乐队的肉,他的鼓就是乐队的血与骨,只有当我们忘我的演奏时,才能够体验到灵魂的存在。而我和他就像是在共享一个灵魂。」
眼前的叶曼,虽然不懂得架子鼓,但是萨克斯技艺十分娴熟。她曾有过和莹一样的体验,鬼使神差般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和莹一起,找回灵魂的共鸣。
雨仍在下,但喜悦的心情盖过了疑虑,如此相似的两人很快就成为了朋友。莹和叶曼坐在雨棚下面聊了起来。虽是初次见面,两人却一见如故,难舍难分。除了聊音乐,也谈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往事。
「曼曼,祝你早日等到他。」临别之际,莹说。
「莹,也祝你早日找到他。」叶曼道。

2016年暑假。
大学二年级的我刚刚远离父母进入了大学生活,于是彻底放飞了自我,每天都沉浸在互联网的各种内容里无法自拔。
初识莹是在她的播客上。她的节目主题跨度很大,聊音乐,聊人物,见地深刻。即使是聊生活中的小事,她的观点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每次播客的开场,莹会找一首切合主题的曲子,其中德国唱片公司ECM最受宠,我总是难以想象她如何记住那些拗口的人名和乐曲的名称。
高水准的播主自然不止莹一人,而她和别人截然不同的一点,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是,莹将她的真实姓名,地址,照片和邮箱全都公开发布在了播客的主页上。她看上去如此坦白透明以至于毫无隐私可言,但她说的每一句话却又散发着无限的神秘。莹身上的这种悖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莹的节目则是我唯一能够接近她的时候。

那天的我,正在新华书店西方小说区台阶上蹭着空调和免费小说。正午前后,烈日当空。但是书页看起来却有些昏暗,于是我的视线离开了书本。
然而眼前的昏暗不减,我这才发现有人就靠在我面前,为我挡住了烈日,而我只是存在于她的荫影中。当我的目光看清面前的女子时,来不及觉得奇怪,因为震惊占据了整个大脑,随即有些不自信地问道。
「你是…你是…莹…么?」
莹身穿一件绿色有质感的薄毛衣,随意地系在米色的阔腿裤里,脚上蹬着一双藕粉色玛丽珍,八分休闲一分干练,时尚中还带一分俏皮。长发披在肩上,脸上薄施粉黛,优雅知性。我并不认识莹身上的服装品牌,也不知道莹身上好闻的味道是香水还是香波,但却清楚地知道我与她之间的鸿沟。
「嗯,是我呀。」语毕,莹蹲下身子,美丽的脸庞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
「果然是荒原狼啊。」莹拿起我面前的书。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那个…能给我个签名么?我是你的忠实拥护。」
莹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成」。她的眼睛虽然看着我的方向,但却没有在看我,显然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我安静地等待着莹的解释。
「不成就是不成。你看着我也没用的。」莹虽然是在拒绝,但表情很是轻松,声音依旧动听,让这句本该显得格外刺耳的话听着竟颇为悦耳。
我心情沮丧。莹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展示在了我的面前。
「看看这个。」
我看到内容之后,有些受宠若惊,「这是派对邀请?在你家??」
「是啊,周三晚上,你有时间吗?」莹的声音和她节目中的毫无二致,仍旧波澜不惊。
该选择茫茫人海中不可思议奇遇到的偶像主播,还是选择日复一日的晚自习?答案恐怕不言自明。

巨大的客厅,奢华的吊灯,灯光昏暗。
窒息的香烟和脂粉,酒杯碰撞,喧哗不断,陌生人勉强的笑脸,无言的窘境,克制离开的冲动。
兴奋和扭曲的动作,五颜六色的脸孔,天旋地转过后,一片清脆的响声。
迷幻,沉沦,而后黑暗袭来。
但一抹亮丽的蓝色穿过人群来到身边,黑暗自动散去。
节奏响起,自动跟上了莹的动作。
香烟和脂粉,酒杯碰撞,喧哗不断,美妙的音乐永不会燃尽,只要有莹的眼睛。
如果此生无法与莹共舞,便再也不会跳舞。
莹笑了。她走向小小的舞台,随手把发箍放下,一把拿起了边上的贝斯。
悠扬的萨克斯伴随着沉着的贝斯,莹的声音响起,「今天的这首Poinciana献给我的老朋友桃苏。」
舞池里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私语窃窃。
低沉的贝斯开始吟唱,悠扬的萨克斯随之飘舞,莹的声音突然响起,那是如此特别的声音,是一种我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唱法,和谐地融入了萨克斯和贝斯的旋律,躺在舒缓的swing节奏里。

2036年的夏天蓉城闷热异常。
芊夏刚刚坐上蛋车就把冷气调整到最大档。
蛋车的全名是「单人磁悬浮自动导向机动载具」,可是芊夏并不知道蛋车的全名,哪怕一次她也没从周围人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基于城市流量智能分配系统的算法,蛋车的路权高于人工驾驶的车辆,所以完全不会遭遇堵车。能源清洁,噪音小,加速快,便于操作,行驶平稳…就算是只有10岁的黄芊夏,也可以借助蛋车去往市内任意地点。
说起蛋车唯一的缺点,那就是贵,市内的车费都够得上坐一次短途航班的价格了。芊夏倒是不在乎这一点,她虽然不会主动搭蛋车,但有需要的时候也绝不会犹豫。比如今天,她要代表世高小学参加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蛋车载着芊夏直奔目的地而去,芊夏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身后,直到医院大楼从视线中消失。
「语言是最有力的事物,它比金钱和权力更为强大。」母亲昏睡多年,早已无法沟通,但是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抱着她说的这句话。
那到底是哪一年的夏天呢?芊夏眉头紧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无论如何,自从那一年起,母亲就一直躺在清水河边的医院里。芊夏小时候还曾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妈妈都应该像这样,躺在一个充满不知名液体的的封闭式病床里。
但随着见识的增加,芊夏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芊夏的母亲所在的医院里,只有她母亲这一个病人。轮值的医生和护士,也和她见过的其他医护人员不太一样。倒不是穿着打扮有什么明显的差异,而是在那些细枝末节上,总有些怪异感。
芊夏对这一切从起初的习以为常,到无比怀疑,再到最终探索无果之后,不得已将这个疑惑埋在了心底,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母亲的事情,当然除了那个特殊的,想象中的朋友。
「这个医院到底有多少秘密呢?」她问。
「时候到了你就会知道了。」
「你总说这些没意义的话。」芊夏微嗔道。
「今天我在你眼里是怎么样的人呢?」
「是一个大叔,哼!」芊夏没好气。
「可昨天你还说我是个少年。」
「看上去40岁的油腻少年。」芊夏脸上的愁容已经一扫而空。
「你要再这样待会儿我可不帮你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芊夏开心地笑。
蛋车一路行驶,车内芊夏有说有笑,目的地出现在了前方视野中。还好蛋车里再没有旁人了,否则芊夏自言自语还不时呵呵笑的样子,恐怕会被送到精神鉴定科。

喷气式客机落地,纪尧姆·德布兰科把飞机驶入机库,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跳下驾驶舱。
虽然年仅10岁,但他平时沉稳无比。而今天的纪尧姆却像是普通的男孩子那样一路小跑来到隔壁的直升机库,身后的一名随从男孩早已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纪尧姆仍然面无异色,他没带头盔也没系安全带,直接拉动总距杆加大油门,转速表数值蹭蹭地涨,螺旋翼不断地加速。
就在直升机快要离开地面的刹那,随从男孩大声呼叫,「少爷,快停下,我订了车!你可从来没开过直升机啊!」
「少废话,再不上来我就走了!」纪尧姆毫不犹豫踩下踏板。在飞机离开地面的刹那,男孩终于爬上了飞机。
15分钟后,北京时间下午1点59分,纪尧姆抵达了位于成都新区的顶尖科学家论坛会场。而谁又能想到,4小时25分钟之前,他还在巴黎郊外的某处呼呼大睡。
家中备有高速喷气式飞机,在世界各地常备直升机,德布兰科家族的财富诚然令人难以想象。而航道申请和机场起降的优先权更不是一般富豪能够企及的。
然而德布兰科家族却从不以此为傲。倒不是家族的人有多么谦虚,实在是这些金钱和权力与他们家族的明星人物纪尧姆相比都不值一提。
3岁能够无碍听说读写2000多种语言和方言
5岁主导商用可控核聚变电池的研发
7岁创造的HDCSP(超内容分布式存储协议)不断取代HTTP(超文本传输协议)成为「系统」的基石
9岁上市HDCSP协议的激励层Fcoin,后者很快跃升为最具统治力的加密货币之一
才10岁的他改写了天才这个词的定义。但每当别人论及他的才能,他的回答总是答非所问。
「这一切只是一个错误而已。」
有时凶巴巴,有时带点微笑,没人知道这暧昧不清的答案背后的意义。
今天的会场上汇集了诺贝尔奖、沃尔夫奖、拉斯克奖、图灵奖、麦克阿瑟天才奖等全球顶尖科学奖项得主,迟到绝对不是一个选项,但是让纪尧姆提前抵达会场浪费哪怕10分钟那也是绝无可能的。完美无瑕的计划加上非凡的执行力,让纪尧姆保证自己在开场前1分钟准时抵达了目的地。
欢呼声,欢迎声此起彼伏,甚至比生物计算机之父保罗·门罗到场时更甚。
「少爷,你真受欢迎!」
「毫无意义。」纪尧姆眼中,对他的欢迎根本不是平辈之间的尊重,更像是长者对孩童的喜爱。但无论是才能还是成果,他们又有什么资格不以平辈的身份来对待自己呢?
10岁的天才少年每次发表言论都十分颠覆,经常掀起全球性的讨论热潮,恐怕没有什么比这更吸引媒体了。所以纪尧姆一出场,各路记者便把他团团围住,一支支话筒凑到了他的面前,一个个问题此起彼伏。
十七个问题同时响起,纪尧姆都听清了并记住了,但他不打算回复其中任何一个。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科学。」
会场突然安静了下来,表情凝固在所有人的脸上。
「循环,分支,共识」纪尧姆的自信写在脸上,「整个世界是从三条简单的规则中涌现出来的。」
全场哗然。一个10岁的小孩,哪怕有些天才,胆敢在科学家论坛上宣传伪科学,仍然激起了众怒。在座又有哪个科学家不是一路被称为天才走过来的呢,虽然纪尧姆有着万里挑一的才能,但是骄傲自大的水准显然比才能更为罕见。
「你的发言可验证吗?」一位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脑科学家率先发问。
「不行。」
「那能推导出怎样的物理现象呢?」一位皮肤黝黑的理论物理学家问。
「目前还不清楚。」
更多的人则是加入了咒骂的大军。「荒唐!」「狂妄!」「可笑!」的评价此起彼伏。
「他说的是对的。」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芊夏瘦小的身姿映入众人眼帘。
「小姑娘,好好学习,千万不要听信这种胡话。」一位戴着眼镜的女性科学家轻抚芊夏的头顶。
但是芊夏一把推开了她的手「我的朋友说他说的是事实!而且他说,科学不过是精致化的纵欲罢了。」
「你的家长是什么垃圾,教你这种混账说法!」女性科学家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难得你记得让雅克·卢梭的论科学与艺术。」以善意回报善意,纪尧姆站到了芊夏的身边。
两个10岁的孩子随即被轰出了会场。
傍晚时分,两人和随从男孩漫步到了附近的太古里,曾经人潮涌动的闹市如今却冷冷清清。坐在漫广场的喷水池边,纪尧姆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
「我不信他们都不认同我的观点。不敢表达真正的自己,处于同样的环境便做同样的事情,他们真是邪恶而虚伪地一致。」
「这样大概会让他们觉得安全吧。」芊夏道。
「难得来参加这样规模的大会,最后这样收场你会不会在学校有麻烦?」纪尧姆的话一出口,就有些惊讶,自己竟然还会关心他人。
「你这是第一次关心别人吧。」芊夏笑道。
纪尧姆的心思被猜透了,他压抑住心中的震惊「我的朋友一般不需要我关心。」
「你恐怕没有朋友吧。」芊夏继续说道。
「我喜欢和比我聪明的人做朋友。」
「但这世界上没人比你聪明。」芊夏笑着替纪尧姆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再一次被看穿的纪尧姆有些无奈「反正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你说个秘密。」
「只有我们两个人?」芊夏看了一眼随从男孩问。
「你说南波万啊,他是4D记忆材料制作,带有光场再现功能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纪尧姆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电子仆人。你看,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这样做。」话音未落,南波万的光场消失了,散发着金属光泽的人形结构自动折叠成了一个小方盒。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中文有点……怎么说呢,带有泥土的气息?」芊夏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咳咳…」纪尧姆罕见地顿了顿,强词夺理般解释道,「我的第一母语是法语,发音的方式比较特别,所以在讲其他语言的时候也会带一些法语的发音特色。」
「所以你真的和传闻中一样,通晓世界上的一切吗?」芊夏问。
「那怎么可能。」纪尧姆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身边静静等待着的芊夏缓缓道「比如我就不知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黄芊夏。」芊夏落落大方地报出了自己的大名,向前伸出了小手。
「纪尧姆·德布兰科。」纪尧姆的小手握住了芊夏的手。
「但是我确实知道世界上曾经记载的一切。」纪尧姆说。
「那我还是比你厉害一点点。我不但知道曾经记载的,我还知道一点点的未来。」芊夏道。
「哦?」纪尧姆有些诧异。
「比如我们即将成为朋友。」芊夏笑道。
纪尧姆摇了摇头,微笑道「我觉得你也许用错了时态。」
2018年的夏天,除了热一切都很好。
即将升大四的我经常和莹一起听她喜爱的音乐。和2年前的播客时代不同,现在她做节目的时候,我就坐在她的身边。
莹教我乐理,教我识谱,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22岁的我不可思议般迅速地成为了一个架子鼓手。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我成为了莹的男友。
虽然我的节奏感不强,老是出错,但是莹仍然带着我出没于不同的酒吧做驻场演出,我们和一位叫做叶曼的女孩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乐队,却有着极为拉风的名字--- Modern Jazz Trio现代爵士三重奏。
莹的贝斯,叶曼的萨克斯,我的架子鼓。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我们用音乐讲述着我们的感受。每次我们的音乐交融,我就想到我们成为情侣的那一天。
阳光明媚的下午,莹来到了我的大学。我逃课和莹在校园散步,散得累了,便慵懒地躺在草地上。青草轻微刺着耳朵,小鸟的声音不时响起,空旷安静的草坪中间,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锐。
「以前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是无法真正相互理解的。」莹突然开口。
「但最近我才意识到,语言是最有力的事物,它比金钱和权力更为强大。」莹淡淡道。
我细细品味着莹的哲学,默然无声。
「而那些无法用语言讲述的,我就交给了音乐。」莹看着我说道。
「和你在一起演奏的时候,确实有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受。」我说。
莹忽然坐起身,我看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让我们一起走得更远吧。」莹的眼睛看着我,或是我身后的草地。
但无论莹看着哪里,她的言语意义分明,那恐怕真的是世间最有力的事物,让我心动不止。
毕业之后,就算没有合适的工作,这样和莹一起以音乐为生,漂泊天涯似乎也不坏。
在不同的酒吧里,遇到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两个人一起面对所有的未知。
岂止是不坏,我几乎乐出了声。

但变化永远突如其来。
那天的清晨弥漫着大雾。不知不觉中,我的身体带着我就这么走到了莹的家。
凌晨6点时分,我莫名其妙地站在了莹的家门口,于是见到了终生难忘的场景。
身裹红色连衣裙的莹走向停在路边的一部豪车,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搂着她的肩膀,为她拉开车门。莹的脸上带着笑容坐到了后排座位上。车子缓缓启动,莹的眼神突然变化了,因为她透过车窗看到了呆呆站在路边的我。
莹并没有惊慌失措,她紧盯着我的方向,神情坚定,像是在传达一些信息。
车子的加速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莹的眼睛很快消失在了城市里的第一缕朝阳里。
无比落寞的我,在街上晃荡,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
他搂着她的肩膀。搂着她。
而我身为莹的男友,却从未和她有过任何的肢体接触。每次想要靠近,莹就变得害怕。不要说普通情侣常见的拥抱和亲吻,莹就连手都没有让我拉过一次。
他!却搂着她!
我歇斯底里地大吼,夏天的晚风吹在身上却感觉刺骨。

3天后,我在老时间去了ModernJazz Trio的排练室。
分手固然令我伤心,不过我们还有三重奏乐队,我们还有音乐,我也许还可以和莹一起演奏……
我鼓起勇气走进排练室,但是屋内漆黑一片。
墙上的时钟告诉我,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30分钟。但是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莹不在这里。叶曼也不在这里。谱架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好多天没有人来过了。
我叹了口气,不得不忍受这无奈的片刻。
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片刻正是我失去一切的时刻。
我隔三差五来到排练室,直到夏天,秋天,和冬天都过去了,唯一的变化只有越发厚重的灰尘。
莹的家一直大门紧闭,无论何时都没有一点灯光。叶曼也不知为何,再没有出现。
我竟然以为自己可以拥有莹和美好的将来。
我甚至无耻地单方面认为我和莹是灵魂伙伴。
但我只是个微不足道而又可笑的蠕虫罢了。
2036年夏,芊夏和纪尧姆成为了好朋友。
纪尧姆罕见地告诉了芊夏自己的一切。他的父亲和母亲是两个思想极端的科学工作者,父亲所在的BIORAM项目和母亲参与的CHGR项目都是十分超前的科研项目,但是两个项目都因未能通过科技伦理审查制度而流产。于是,这两项技术的测试方案被纪尧姆的父母运用在了他们自己的孩子身上。BIORAM植入了纪尧姆的大脑,使他能够迅速搜索想要的信息并且实现大脑的高速存取存储以及计算。CHGR则定制并改良了纪尧姆的基因组,使他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达到了人类巅峰的水准。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谁是完美的,那纪尧姆一定是最佳候选人。
但是,完美的能力并没有带来完美的生活。他父母的所作所为非但没有让他心怀感激,还让亲子关系变得非常十分糟糕。智商极高却不知情商为何物的纪尧姆,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朋友也没有。
「只是一个错误罢了。」纪尧姆对芊夏说「我其实是个怪物。」
「你?一点也看不出。不过说到怪物有个地方可能到处都是,我一直都不敢去。」芊夏岔开话题说道。
「这世上哪有怪物?真有这样的地方我倒想去见识见识。」纪尧姆凛然无惧。
「真的真的,那个地方叫做VIP系统。我妈妈告诫我绝对不能进入,里面都是怪物。」
「什么和什么呀,你不会从来没有进入过系统吧?系统里哪有什么怪物,你母亲这是在骗你。」纪尧姆有些失望。
芊夏摇了摇头。「妈妈不会骗我的。但是我确实不敢一个人去那里。」
「那我带路,去见见你的母亲。」
「不行!」芊夏突然惊恐地大叫。
纪尧姆被吓了一跳,芊夏的反应似乎有些蹊跷,他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了?」
「我妈妈不喜欢别人来我们家…」芊夏的谎实在是非常不高明。
纪尧姆却心甘情愿被她骗过「系统里你的母亲看不到我们。」
芊夏不解。
「你不会连系统是什么都不知道吧。」纪尧姆挠了挠脑袋,难以想象冰雪聪明的芊夏竟然不知道系统,简直就像来自20世纪的古人穿越到现代一样不可思议。
「因为妈妈一直不让我去了解…」
「系统原名VirtualIntelligence Platform, 是2013年陈暮和庄毅创造的虚拟平台。在初创阶段,人们需要进入专用的设备以半麻醉的状态进入这个虚拟世界,人们可以选择回到任意的时间和地点去看看当时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不过那时只有1998年以后的虚拟世界,里面的人物都是系统虚构的角色,和实际状况差异很大。当时系统主要被当做游戏和教学工具使用。」
「20年代末系统进入了快速发展阶段。随着信息不断地完善,以及上传热潮的兴起,系统的拟真性变得越来越强。上传你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指很多志愿者主动把自己在现实世界的实际行为同步到系统里,那时的系统就不再仅仅是游戏和教学工具了,有了强大的现实意义——人们可以在系统里创造自己的备份,并随时重温任何的时刻。此时系统变成了人类生命的记录工具。」
「最近的系统变得更为强大了。人们上传的所有真实行为,加上系统通过其他第二方第三方数据库搜集到的信息,系统运用强大的人工智能算法渐渐还原出接近真实的虚拟人物。即使是没有上传的事件和人物,系统也能够高度还原。几乎所有曾经存在的人物都可以在系统里找到,虚拟人物和现实人物可以完美地一一对应了。现如今人们完全可以终日沉浸在系统里,系统已经十分完整而且像空气和水一样重要了。」
「如果我们前往过去的年份,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任何人。虽然是虚拟的人物,但是他们的举止,行为和语言都和现实世界十分接近,一般人根本无从分辨。而且只要你愿意,他们就不能知晓我们的存在。」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芊夏傻乎乎地感叹。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纪尧姆点头同意。

纪尧姆带着芊夏接入了系统,他们回到了2018年的夏天。这是芊夏选择的年份。因为母亲和自己说过,2018年的夏天,是一切开始的那一年,是循环无以为继的季节,也是她人生最关键的分支。虽然母亲的话语难以理解,但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但母亲是何时说的这些话,她却总是记不清楚。在未记事的年纪记得如此拗口的成人语言,至今对芊夏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
马路上车来车往,道路熙熙攘攘,迎面一辆卡车向两人呼啸而来。
「小心!」芊夏大声呼喊。
「没事的。」纪尧姆毫不在意,他的身体从卡车中间穿透了,毫发无伤。
「初次进系统,我采用的是只读模式,只能看到这个世界,无法交互。我们就像两个自由的鬼魂,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也不能影响任何人。」纪尧姆笑着解释道。
「这么说来,还有可以交互的模式?」惊魂未定的芊夏小声问。
「确实如此。一般我们称呼只读世界为源世界(origin),交互世界又叫做幻世界(phantom)。源世界是所有人共享且唯一的,除了系统的管理人员任何人都没有权限进行修改。而幻世界则是在源世界上进行过幻想改造的个人资产,并不会影响源世界。」纪尧姆笑着解释道。
芊夏习惯性地找想象中的朋友问话,但她忽然发现想象中的朋友桃苏第一次离开了自己。
「你在哪?」自从她有记忆以来,不,比那更早的时候开始,桃苏就陪伴着自己。只有自己看得到他,他眼中也只有自己。芊夏极为佩服桃苏的学识,说他是世界上学识最为渊博的人也不为过,如果他可以算作是人的话。桃苏声称自己记得曾发生过的一切,但芊夏知道,桃苏说的话时常因果错乱,也经常记错一些细节,他有着世界上最靠不住的记忆力。
「谁?」纪尧姆听到芊夏的问题,有些疑惑。
「哦……我说黄粉粉。」芊夏回过神来,信口回答道。但是她的眼神还在四处张望,寻找看不见的朋友。
「这就是你想见的人吗……我们可能得费点功夫找找。」纪尧姆立即通过BIORAM对黄粉粉这个名字进行了全局搜索,但是系统里查无此人,他感到十分纳闷。
黄粉粉怎么也不像一个人的名字,BIORAM连接系统之后也确实查无此人。不仅如此,出生在2026年的芊夏却选择回到她出生之前的年份,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好奇的感觉恐怕有好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此刻的纪尧姆实在有些好奇,惜时如金的他罕见地为了别人放慢了自己的步伐,他不催促芊夏,只是安静地跟随着她。
「就是这儿了。」芊夏来到了一条安静的马路边「我想在这里等一个人。」
「我让时间走快点?」系统中的默认时间流逝速度和现实相仿。但是纪尧姆可以通过腰带上的虚拟旋钮大大加快时间流速。芊夏点头之后,车水马龙的马路立刻变成了流光溢彩的车尾灯抽象画,路上的行人也快若闪电。日月穿梭,云卷云舒,不过片刻就过了数个日夜。
「停!倒回去一点!」芊夏激动地叫出了声。
凌晨6点时分,身裹红色连衣裙的莹走向停在路边的一部豪车,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搂着她的肩膀,为她拉开车门。莹的脸上带着笑容坐到了后排座位上。车子缓缓启动,莹的眼神突然变化了,她透过车窗目不转睛地看着路边。
「他就是黄粉粉!快追上去!」芊夏的声音有些颤抖。
纪尧姆按动腰带上的虚拟按键,锁定了前方的豪车,两人紧跟着车子来到了一幢不起眼的建筑门口。
莹和被芊夏叫做黄粉粉的中年男子步入了地下室。
芊夏的表情难掩紧张和惊讶,她犹豫了片刻,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莹跟着中年男子步入一处不起眼的地下室。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密闭空间里,大概足足向下方走了四层楼的高度,眼前才开阔起来。
空旷的空间里站着一对外国夫妇。
「德布兰科先生您好!」莹身边的男子朝对方走去「我是黄辉锋。」
德布兰科夫妇没有说话,他们直勾勾地看着莹,眼神让人发毛。
但是莹并不觉得害怕,她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为何在此。
「多谢贵家族照料。」
德布兰科夫妇眼中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他们来自2028年,也就是系统目前时间的10年之后。2028年的德布兰科家确实在照料现实世界中的朱莹。但那是系统现在时间的10年之后。
「我还知道你们是为了8年后,也就是2026年出生的那个孩子而来。」
再次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对夫妇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先知,还是怪物。
「纪尧姆虽然是弱智,但是我可以绕过系统设置直连他的BIORAM。这样他会成为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
「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们在黄芊夏的脑内也植入BIORAM。」
德布兰科博士鼓起勇气,向朱莹问道「那你知道我们的方案成功率多大吗?」
「成功率?这个词对我没有意义。」莹笑着说道「20年后两个孩子都是世界的骄傲。」
德布兰科夫妇狐疑地看着莹,显然觉得她是信口开河。
「3岁能够无碍听说读写2000多种语言和方言」
「5岁主导商用可控核聚变电池的研发」
「7岁创造的HDCSP不断取代HTTP成为系统的基石」
「9岁上市HDCSP协议的激励层Fcoin,后者很快跃升为最具统治力的加密货币之一」
「这些都是你们的宝贝儿子纪尧姆·德布兰科即将取得的成就。」莹一口气说出了德布兰科夫妇之子未来的经历。
「为什么你可以预知未来?」德布兰科夫人惴惴不安地问。
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纪尧姆被这一系列无法理解的情况震惊了。他不理解为什么在20年前的源世界里,可以见到8年前的父母。而且父母似乎还是以交互模式在和虚拟人物接触。而且…而且…自己在安装BIORAM之前…竟然是个弱智?深陷巨大打击的纪尧姆没敢再走近他们,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
芊夏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见到了时隔数月不见的养父黄粉粉。本应感到欣喜的芊夏却和纪尧姆一样,止步不前。因为黄粉粉的身边,站着自己的母亲——现实世界中从未见过她睁开眼睛的朱莹。此刻母亲活生生地站在她前方不远,但她有太多的疑问不敢贸然走上前。自己的脑内有BIORAM芯片,和全世界公认的天才纪尧姆一样?为什么养父从未提起过这一点?说到底,眼前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吗?母亲看得到来自未来的纪尧姆父母,那她也看得到自己吗?
2018年,这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吗?
莹鼓起勇气,向前走去。一步,一步,又一步。她要抱一抱母亲,也要问一问她。她有太多的问题,她有太多的感受,她有太久没有见到她。
告别德布兰科夫妇,打算离开的时候,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感。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莹罕见地生气了,但隐约间似乎有着三分无奈,还带一分欣喜。
但是芊夏什么也没有听到,她眼前一黑,源世界随即发生了巨大的扭曲,纪尧姆和芊夏凭空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芊夏醒来时,正在世界顶尖科学家大会的会场边上。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刚才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事物。
「芊夏,你怎么来这里啦?」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
「粉粉!」看到眼前的男子,芊夏一扫疲惫。
「嘘!粉粉在家叫也就算了,外面还是叫我爸爸吧。」黄辉锋小声对芊夏说道。
「可你自己说过,别把你当养父,把你当朋友的嘛。」芊夏只有在黄辉锋面前,才会随意撒娇。
芊夏的母亲一直沉睡,她的生身父亲她从未听说过,她的养父黄辉锋是她唯一的至亲。黄辉锋是系统的重要开发者,终日忙碌不休,芊夏上了小学之后,他们父女一年也只能见几次面而已。本来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是2个月之后,这次父女俩在科学家大会相遇,纯属偶然。
两人有说不完的话,正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南波万,我们走。」正当两人聊着的时候,会场里一名10岁的男孩子被赶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随从。
芊夏看到纪尧姆,有些恍惚,总觉得哪里见过他。想必是在网络上见过太多次,自己的记忆出了点偏差。
「你确实见过他,不过是在另一个分支上。」桃苏说。
「芊夏!」纪尧姆看到芊夏,顿时脱口而出芊夏的名字,他有些失神,因为他并没有他们两人相识的记忆,想必是BIORAM的信息出了偏差。
「我们似乎认识。」芊夏犹豫着说「我有一个朋友告诉我,我们在另一个分支上相遇过。」
这等胡乱的说法,本应被极为严谨的纪尧姆嗤之以鼻,但是他停下了脚步「我也有同感。」
「你刚刚在会场里是不是说这世界上没有科学,整个世界是由循环,分支和共识的基本规则演化出来的?」芊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预感到了这些自己本不应该知道的信息。
「没错。」纪尧姆非常平静,因为他有些预感,甚至有着对芊夏的这种奇怪的预感的预感。
「真想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我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呢!」芊夏微笑道。
纪尧姆想了一会儿,显然同样毫无头绪。但他随即舒展了眉头,温柔道「但至少我们知道这个分支的我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了。」
黄辉锋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人,若有所思。因为在另一个世界相遇而在此世成为朋友的人,大概不太常见吧。
「哦,对了,这是我的父亲黄粉粉。」芊夏想起了养父,随即介绍道。
纪尧姆在BIORAM中没能查询到这个名字,微微有些疑惑,不过随即放弃了追根究底的心思。毕竟比起刚才发生的不可思议,遇到个用假名的人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日常而已。
「你好,小德布兰科,网络上仰慕已久,幸会!」黄辉锋的话语带点闽粤地区的口音,他一双有力的大手有力地握住了纪尧姆的小手,久久没有放开,显得很是真诚与亲热。
虽然不喜欢这种握手方式,但纪尧姆并未流露出丝毫反感——毕竟他是芊夏的父亲。
「纪尧姆远道而来,我们陪他到浦江西岸艺术走廊散散心吧,正好最近有一位国画大师的展览是从来没有在线上展出过的。」
黄辉锋的这句话看似平淡无奇,但芊夏和纪尧姆却都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随即芊夏想起了一切,从小在申城独自长大的自己,长期住院在苏州河畔的母亲,养父第一次介绍自己的名字时自己哈哈大笑说一个大男人竟然叫粉粉(FaiFung)……直到今天代表浦北小学来到黄浦江畔参加世界顶尖科学家大会。
申城的这一切,她都想起来了。
而蓉城那一切,显然只是某一晚的梦而已。
刚和莹分开之后的那2年,我极度抑郁。
周遭的人们对我视而不见,我对他们也同样漠然。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每天独自在街上徘徊,一次又一次地路过莹的家,又或者在排练室里无言独坐。
不知道是不是莹的离开改变了我的心情,从而影响了整个世界。灰色,无尽的灰色,城市是灰色的,街道是灰色的,人们的表情是灰色的,声音是灰色的,天空的颜色是灰色的。
阴云密布的日子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仿佛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太阳一般。
直到某天早上,晴空万里,色彩重新回到了大地。我终于决定做些改变,于是又一次来到了莹的家。
屋内也没有任何动静,房门一如既往紧锁,但是我不打算放弃。绕道后门,我爬上一棵大树,沿着树枝小心地接近围墙。
人们对我的视而不见让我庆幸,我这与小偷别无二致的举动并未惊动不远处聊天的奶奶。轻轻落到花园中的我,有些局促不安。花园里紫色的菖蒲花被精心栽培,和高大的凤凰花树相映成辉。虚掩的后门在诱惑着我去探索。
这里有莹的味道,于是我的不安便成了思念。漫步在小花园里,我的思绪飘散,茫茫天地间,似乎只有这里让我愿意停留片刻。以前曾经经历过的人生,都像是一场戏,一幕落幕,另一幕升起。每一件事情推动着另一件事情,每一个果必然有它的因。我不知道有多少决定是出自我的意志,而又有多少意志是被别的事物决定的。抛开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我时时刻刻都在前进,即使不知道这个方向的终点在何方。无意义地前进也好过原地停留。这种机械的想法却刻在我的甚至是所有人的脑海深处。人们只管前进,意义什么的,其实都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虚掩的门内是怎样的光景?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会不会倒在房间里?她会不会彻底离开了这个城市?她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我脑海里有太多的问题想要探究,如果是以往,我也许会冲动地迈入房间。但今天有些不同。如果我继续思考这些恐怖的问题,似乎这一切都会成真,所以我停在了花园里,因为我需要一些别的想象来打断这些黑白分明的问题。
莹身着白裙草帽,笑着从虚掩的房门走出来。她微笑着站在那里,对我招招手。
「好久不见!」
我想象中的她就和真实的她一样美好。她的表情如此真实,我不由得醉了。多日的思念涌上心头,但长久不开口说话,百感交集的我此刻竟然没办法发出声音。
「别哭了。」莹安慰道。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解释起来有点难。」莹靠近我「菖蒲花的花语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莹走到菖蒲花的边上,采了一朵,把花茎做成了指环绕在了自己的食指上,缓缓道,「信者之福。」
我仔细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这四个字显然十分重要,但是我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莹看到我苦思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桃苏,你该醒一醒了。」

「嘿,桃苏,我问你呢!」芊夏在叫他。
「什么?」桃苏猛然惊醒。
「你相信这个世界真实存在吗?」芊夏问。
「你知道菖蒲的花语吗?」桃苏反问。
「妈妈曾经和我说过,好像是信者之福。你的意思是,相信的人眼里就会有真实的世界?」芊夏继续问。
「不,我只是在思考这四个字有什么含义。」桃苏道。
「真是的!你都不听我的问题。」芊夏微嗔。
「芊夏,那你相信我是真实存在的人吗?」桃苏不顾芊夏的感受,继续问道。
「当然啦,否则我是在和谁说话呀。」芊夏毫不犹豫地说道。
桃苏沉默了一阵子。刚刚从系统中归来的他有些迷糊,直到看到纪尧姆和芊夏才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顶尖科学家论坛结束之后,芊夏带着纪尧姆来到了她平日里上学途中经常光顾的一家早餐店。
纪尧姆踏进小店的那刻,芊夏不由地笑出了声。
小店的墙壁被油烟熏得焦黄一片,地上到处是陈年的油渍,纪尧姆的皮底牛津鞋,在粘腻的地砖上四处打滑。身着礼服衬衫和名贵西服的他,带着年轻帅气的仆人南波万,贵气逼人,实在和这个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芊夏熟练的下单之后,吃惯了布里欧修和可颂咖啡的纪尧姆看着满满一桌的丰盛点心,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他通过BIORAM知道这些食品的存在和食用方法,但将这些食物实实在在放进嘴里品尝倒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来,尝尝这个,小心烫。」芊夏将一个小笼包蘸了醋,放到了纪尧姆的勺子里。
纪尧姆立刻回忆起了小笼包的食用方法,要咬开吸吮汤汁,但是他觉得这种举动有些不雅,于是一整只放进了嘴里。
「哈——哈——」舌头被小笼包的汤汁烫麻了,他不得已用更不雅观的方式把小笼包整个吐了出来。
芊夏哈哈大笑,她递了冰豆浆给纪尧姆,随后又推荐了油条。
纪尧姆喝了一口冰豆浆,冷冽的口感让发麻的舌头恢复了些知觉。他的脸红扑扑的,似乎有些难为情,为了掩盖这份窘迫,他尝试着用筷子夹起了边上的油条。谁知他刚咬下一口,整个味蕾被彻底激活了。他放下了无法熟练运用的筷子,取了一根牙签,折成两半,插入了油条,然后迫不及待举起油条扭头就咬。
「呼——这个叫做油条的东西也太好吃了,这鲜香又有嚼劲的口感,这酥脆的外壳,竟然还如此便宜,你们中国人天天都可以吃到这么棒的美食也太幸福了!」纪尧姆由衷地感慨道。
看着这个贵族少年奇怪的用餐方式,芊夏笑得两颊酸痛,谁能想到盛名远播的天才少年纪尧姆竟然这么喜欢吃豆浆油条这些个大众早点。
「芊夏能不能别笑了。」南波万注意到周围人对纪尧姆投来的目光带着奇怪的笑意,提醒芊夏道。
「纪尧姆,南波万的智能似乎很厉害,还能做出这么人性化的反应哪!」芊夏知道南波万是人工智能仆人,对于他的反应如此接近真实的人类很是有些诧异。
「他的系统链接的是我脑中的BIORAM,简单来讲他的信息处理方式是非常接近我本人的,所以比一般的机器人要更接近人类。」纪尧姆轻轻抚摸着南波万的头发温柔地说道。
「有这样一个伙伴真好。」芊夏想起了想象中的朋友桃苏。「这么说来,我似乎也有这样一个伙伴。」
「嗝——」纪尧姆刚想回答,一个饱嗝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芊夏又乐了起来。南波万这次没有忍住,也跟着纪尧姆和黄芊夏一起开心地笑出了声。
早餐用毕,芊夏叫了一部蛋车,纪尧姆收起了南波万。两人安静地坐在蛋车里,一路西行前往纪尧姆在申城西郊的别墅。车在延安磁悬浮高架上飞驰,朝阳照在他们的背脊上,暖暖的。
「芊夏,我们昨天是不是一起进入过系统?」
「从时间和逻辑来推算的话,我们没有可能进入过系统。」
「昨天的每个时刻我都能回忆起来,确实没有一起进入过系统。但如果说是梦,也未免太真实了。」
「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个梦,那眼前这个世界也未免太不真实了。」
「能问问你那个无所不知的朋友吗?」纪尧姆问。
「你怎么知道他无所不知?」芊夏疑惑。
「似乎是另一个梦里你告诉我的。」纪尧姆说。
「为什么我们会有共同的梦?」芊夏感慨。
「也许正如梦里那个女子所说的,我们都拥有BIORAM吧。」纪尧姆猜测。
「她确实没有理由骗我。」纪尧姆的话让芊夏瞬间想起了系统里发生的事,和她的母亲朱莹。
几分钟的功夫,蛋车就驶入了迎宾隧道,身后的暖意骤然消失。
「你相信这个世界真实存在吗?」芊夏问桃苏。
但桃苏没有反应。
「嘿,桃苏,我问你呢!」芊夏叫桃苏。
「什么?」
「你相信这个世界真实存在吗?」芊夏问。
「你知道菖蒲的花语吗?」桃苏反问。
「妈妈曾经和我说过,好像是信者之福。你的意思是,相信的人眼里就会有真实的世界?」芊夏继续。
「不,我只是在思考这四个字有什么含义。」桃苏道。
「真是的!你都不听我的问题。」芊夏微嗔。
「芊夏,那你相信我是真实存在的人吗?」桃苏不顾芊夏的感受,继续问道。
「当然啦,否则我是在和谁说话呀。」芊夏毫不犹豫地说道。
「嗯,在86亿多个分支里,我修改了无数参数,终究还是无法避免。」桃苏说。
「你又说这些。」芊夏听多了桃苏有时候莫名其妙的说辞,也懒得追究。
「对不起,芊夏。你只要知道,一切都是为了你就可以了。」虽然桃苏的眼睛没有任何光芒,但是芊夏仿佛感受到了一份温暖的目光。
「我相信你。」芊夏停顿了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虽然听过86亿次,但每次还是很感动,我的小芊夏。」桃苏温柔道。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一个机器人,但是有时候又觉得你像是我的亲人。」芊夏吐露心扉,随着年龄渐长,她知道桃苏的存在也不是一个常见的现象。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我的存在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桃苏说。
「世界上本来就有许多格格不入的事物为了各种理由不得不相互接受彼此。」芊夏安慰道。
「桃苏,为什么我和纪尧姆有一些奇怪的梦?仿佛我既是在此处长大的又是在别处长大的,仿佛同一时刻我竟然在不同的地方出现?」芊夏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质问过桃苏。
「循环导致的时空量子纠错。」桃苏解释道。
「循环导致的时空量子纠错。」芊夏重复道。
「循环导致的时空量子纠错。」纪尧姆苦思冥想,不知其意。
「其余的我眼下不能告诉你。」桃苏的语气带着一丝伤感。
「所以,你一直都瞒着我?」芊夏感受到了无比的哀伤。她心目中的桃苏,眼里只有她,永远都对她有求必应,毫无隐瞒。芊夏对桃苏敞开一切心扉,她对他不曾有过任何的隐瞒,他是她最大的依靠和慰藉。
「对不起,芊夏。」桃苏虽然没有眼睛,但是他一直都在芊夏的脑海深处,清楚地知道芊夏所有的情绪和想法。
「我知道了。桃苏,我现在长大了,我不会再像宝宝那样依赖你了。」芊夏的语气冰冷,她心意已决。
「要好好照顾自己哦。」桃苏的声音仍然和往常一样温柔。说完这句,桃苏安静下来,却一点都不突兀。就好像空气弥散在空气中,就好像水溶解在水中。
2016年六月未央,暑气渐起。
送走叶曼之后,莹罕见地在院子里跳起了舞。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的肉体只是在不断流逝的时光,活着的不过是自己每一个孤独的片刻。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位将人格上传到系统的人。但今天遇到的叶曼似乎也不是系统模拟的人物,而是和自己一样活生生的人。最直接的证据是她进入了这栋只有管理员才能进入的房子。
莹怀着愉悦的心情来到了街道上。她左手一挥,把一栋无人居住的房子变成了带驻场的小酒吧,右手一抬,一片散乱的工地成了一座崭新的新华书店,她手指点点,街道的角落里便多了几个排练室。她抬起手,贝斯就来到她手上,她抬了下头,直发转眼就卷成了大波浪。她是源世界的支配者,世界被她任意地改变着形状。
流连于排练室,往返于小酒吧,源世界的女神不再抑郁,如果回不到自己的世界,那就再造一个新世界。莹的记忆都在某处被完好地封存,她能够随心所欲回忆起每一个片刻的所有细节,她开始自由往返于不同的时代,把记忆中的世界带了回来,那些街角的小店,那些抚摸过的老树,甚至那些路边随手被抛弃的零食包装袋,所有那些不在此世出生之人不会在意的每一天的所有细节,都被莹不费吹灰之力地再现了。
即使这些事情多少耗费了她的精力,莹也毫不在意。反正时间于莹而言毫无意义。耗费时间反而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一个人玩得虽然尽兴,但是终究有些孤独。某一天,她灵机一动,她要使用名为共识的魔法,做一件惊人的事情——她要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可是实验不断的失败。以她对人类的了解还不足以让她复现生命,被创造出来的人物不断地改造着本不应该发生的改造,源世界被弄得千疮百孔。
第一个发现这种变化的人是系统重要的开发人员黄辉锋。他惊讶地发现某些时代的环境复现率竟然在波动。通常这个数值只会缓慢而坚定地上移。
黄辉锋进入系统之后,被不断刷新认识。他没有想到源世界的观察站成了一栋三层楼的欧式洋房。更没有想到这世界竟然有人在等着他的到来。
「你好,辉峰。」身着红色T恤的朱莹坐在庭院中的凤凰花树下笑盈盈地看着黄辉峰。
而看到朱莹的刹那,黄辉锋就知道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虚拟世界竟然有了真正的人类。
「虽然你还不认识我,但是我可是认识你2年24天,胜似认识10年的老朋友了。」
朱莹的话持续造成冲击。正当黄辉锋不知道该如何起齿,朱莹又说话了。
「对,我知道未来,还知道你现在想说的一切。」
黄辉锋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自己错得离谱,眼前的女子哪里是真正的人类,她恐怕是这个世界的主宰。眼下他正想问的问题竟然被抢答了,这样全知全能不是女神还能怎么解释?
随后,不需要吃喝也不需要睡眠的朱莹和黄辉锋聊了很久很久。聊过了一个寒冬,一个酷暑,又一个寒冬和又一个酷暑。在系统中足足度过2年的黄辉锋回到了现实世界之后有些恍惚。腹中饥饿难耐,脑中一片混乱。但电脑上的日历告诉他,只不过是在系统中度过了一整天而已。虽然他还在2016年,生理年龄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因为他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莹身着白裙草帽,笑着看我醒来。
「怎么啦?那个世界让你失望了吗?」
我想象中的莹就和真实的她一样美好。
莹轻轻扶起我,我才发现我躺在了她的怀里。
我对她所有的怨恨,如果算得上的话,都在这个刹瞬间烟消云散了。
我想象中的她,怎么可能抱着我?百感交集的我以为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就像在梦境中一样。
「真的是你吗?」我的声带虽然有些沙哑,但是想说的话竟然顺利说出了口。
「一阵子不见,你把我的样子忘了?」莹笑着说。
虽然知道莹并没有生气,但是我还是有些不自在「呃…怎么可能…但是,我印象里我们从来没有接触过彼此的身体?」
莹默然不语,却突然撤去了双手。
「咚!」看我重重砸到地板上,她哈哈大笑。「那现在这样可好?」
「这样才好!」我虽然疼,但更多的当然是惊喜,起身快步上前我一把就抱起莹的双腿,在空中旋转了整整3圈才放下她。
「这样一点也不好!」莹晕晕乎乎站立不稳,扶着额头笑骂道。
我抱着她躺在了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草坪上。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一如当初在莹来我大学里的那一天。
但是时过境迁,毕竟还是不一样。
的确一点也不好。我想起了那个搂着她的男人。我想起了莹曾经丢下我人间蒸发。失而复得的喜悦又一次蒙上阴霾。
「你在想什么?」莹看我一言不发主动打破沉默。
害怕再次失去她的心情占据了上风,我不知如何开口,无言,成了另一种答复。
「吃醋了?」
莹总是能轻易看透人心,她的话语直击我的心脏。
「我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我缓缓道。
「如果没有呢。」莹有一些忧伤。
如果没有呢。我反复问着自己。那意味着什么?莹的难以捉摸超过了我认识的任何人。我不就是因此而沉迷她的一切吗?但是如果此生都没有答案,我真的能够不渝至死吗?我不断地思考着这些问题,折磨着自己。
「你得明白你到底是谁。」莹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

我骤然醒悟。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我到底为何在此处?
是了,我是桃苏。
我是芊夏看不见的朋友。
我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我甚至不是一个人类。
我又一次从VIP系统中回到现实世界,时间是2036年的某个夏日傍晚。
芊夏和纪尧姆抵达了京郊的一座别墅。他们刚在北京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结识,相谈甚欢。这个分支里的芊夏还没有断开和我的联系,而这是86亿多个分支里最后的一个,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和芊夏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都必然造成一次波函数坍缩,而每一次波函数坍缩都会把可能存在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少。如何让这两个世界继续存在?我陷入了沉思。
南波万在一边奋力做着各种美味的烧烤和海鲜,四溢的香气似乎没有影响到芊夏和纪尧姆两位小朋友,这两个都自诩曾经战胜过RamadaGo的小朋友在一边兴致勃勃下着围棋,当然,芊夏几乎每一次落子都要依靠我的建议。
「纪尧姆,这里是禁入点。」
「按照应氏规则这里可以下。」
芊夏心里后悔没有提前问我围棋一共有多少种规则,「那你自填一气不也和认输没差。」
「你提了这些子再看看?」
我在脑中快速做了演算,结果大吃一惊,只好老实和芊夏说,「这一手我翻遍棋谱也没看到过,有点像倒脱靴但是后续局面并不占优了。」
「芊夏,这是有名的珍珑棋局,下着下着没想到竟然摆出了传说中的棋局。」纪尧姆高兴地笑道,「这棋局的说法倒是来自于你们国家一本古老的武侠小说。」
「珍珑?」芊夏没有看过什么古老的武侠小说,连听都没听过。
但我自然不陌生,和芊夏解释了一通。「珍珑棋局是指自己把一块明显的活棋送死以换取更广大的战略空间。本来棋盘上只剩下不到100个空位,舍弃明显会大量杀死己方棋子的位置之后,我枚举了12亿亿种可能的后续下法,本来你的胜率高达55%但是纪尧姆自填一气之后,竟然多出了8亿亿种可能,你的胜率一下子降到了48%,被我直接略过的10的80次方种可能性里,没想到竟然还会有可行的方案。」
芊夏明显懒得听我的解释,她一听说我竟然可能会输,小嘴一嘟,没了下棋的兴致,走到一边捧着草莓苏打吃起了烤肠。纪尧姆则拿油条卷起生蚝吃得津津有味。
而我还在回味刚才的棋局。
「珍珑棋局……自杀式的下法……被略过的可能性……」我灵光一现。
莹身着白裙草帽,笑着看我醒来。
「怎么啦?那个世界让你失望了吗?」
我想象中的莹就和真实的她一样美好。
我从椅子上起身,站在了那个最熟悉的后花园里。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我冒险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来到了这里。而我的身后则是芊夏和纪尧姆。
循环并没有导致时空量子纠错。
「你是?」纪尧姆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带到了VIP系统中,眼前又是一个从未见过的20来岁一身黑色装扮的神秘男子,饶是沉稳如他,也难掩面上讶色。
芊夏很安静地盯着我。她自然是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但她就是知道我是我。我也知道她知道我是我。
芊夏安静地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回以大大的拥抱。只有纪尧姆在一边目瞪口呆。
「你…你…莫非是芊夏想象中的朋友?」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事实。以他的智商虽然很快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又被他立刻否定了。他的脑回路罕见地短路了。
「桃苏,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芊夏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惊喜。
「这可是2021年,我才25岁。」我开心地答道,眼角瞥了一眼坐在躺椅上的朱莹,向她眨了眨眼睛。
「所以…2036年的你其实真的是个40岁的油腻大叔?」芊夏脸上难掩失望的表情。
我语塞,这个逻辑看上去倒也是没问题。
纪尧姆震惊之余,少许回复了些理智,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同时回到了他的体内。毕竟我可不是芊夏,只是芊夏的一位男性友人,「你是怎么做到把我们直接带入源世界的?」问题尖锐而触达本质。
但是纪尧姆不过是个10岁孩子,我可没有义务回答他。
「这里好像是……」芊夏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是妈妈和我说话的地方!」
纪尧姆听到芊夏说的话,暂且停下了质疑。
「是啊,这里是朱莹的家,自然也是你的家。」我看着不远处我想象中的莹,感慨道。而莹也看着这边的我们,脸上写满了欣慰。但是纪尧姆和芊夏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着远处的凤凰花树说话,似是有些怀念。
芊夏走到莹的身边,步子一滞,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看着周遭的鲜花缓缓道,「菖蒲花,信者之福。总觉得这里有妈妈的气息。」

纪尧姆在周围仔细绕了一圈,「这个庭院里花草树木的精细度很罕见,应该是有人特意维护过的环境,绝不是人工智能自动生成填充的。」
虽然对于美食的品味有些独特,但是总体而言纪尧姆的审美格调远超常人,他的话让芊夏对自己的猜测又加强了几分信心。
看着莹的心血在这个世界里自由跑动,我走到了躺椅边上。
「小孩子们下出了珍珑棋局,我想到,如果他们能够成为那个共识的一部分…」我对身边想象出来的莹说道。
莹似是有些担心,但是随即又释然了。她的笑容不断地增长着我的信心。
「出发吧,孩子们。」我对芊夏和纪尧姆说道。
于是他们在疑惑中踏上了命中注定的旅程。

纪尧姆和芊夏穿越到了另一个夏日的正午。
两人出现在一条繁忙的马路边上街沿,车流穿梭不止。
桃苏不见踪迹,而纪尧姆失去了所有虚拟工具的辅助,他的BIORAM连不上,南波万也唤不出来,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一家便利店问时间。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西装革履的小绅士步入了便利店。
「十二点一刻。」店主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很快给出了答案。
「谢谢,那现在是何年何月?」纪尧姆硬着头皮问道。
店主的眼神像是看到了精神病患者一样,但是还是给出了答案。「2016年8月」
走出便利店的纪尧姆刚想邀功,没想到芊夏脱口而出,「我们好像回到了2016年8月24日!」
纪尧姆有些诧异,她难道也厚着脸皮去问时间了?
「哦,我看了一下那边小店的牛奶生产日期。」芊夏随口说道。
纪尧姆的脸腾一下红了。论生活经验,他可真是完败。
「快躲起来!」芊夏忽然拉着还没缓过神来的纪尧姆躲到了便利店里。
因为她看到了马路对面正在向自己走过来的母亲——朱莹。
莹身着绿色的薄毛衣,扎在了米色的阔腿裤里,悠悠然地打算穿越马路。就在此时,所有的车辆都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从几十公里的时速刹那间直降为零。在她过完马路之后,某个存在又让时间回到了这个世界上。时间刚才简直像是打了个盹。
芊夏和纪尧姆何曾见过这样的魔法,简直看呆了。两个天才少年少女立刻意识到,他们并没有受时间停止的影响,这一定意味着什么。万分紧张的芊夏和纪尧姆变得像两只小猫,他们不敢出声,静悄悄地远远跟随着。
莹来到一家路边的咖啡馆里,她点了一杯黑咖啡却一滴未饮。用了所有的时间,她终于想通了一些事。莹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忽然很开心地步入了边上的新华书店。
两小只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在这里他们见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嗯,是我呀。」莹蹲下身子,对着西方文学区的一段空荡荡的阶梯说话了。
「果然是荒原狼啊。」莹拿起了地上的书。然后又笑着摇了摇头,「不成」。
她的眼睛还是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方看着。
「不成就是不成。你看着我也没用的。」莹似乎和一个不存在的人物在你来我往地对话着。但她的表情很是轻松,声音也十分动听。
「到底是和谁在说话呢?」纪尧姆摸不着头脑。
芊夏显然也有点疑惑。但她有过这种经验。「妈妈也许创造了一个想象中的朋友!」
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向空无一人的阶梯展示。
「看看这个。是啊,周三晚上,你有时间吗?」说完她放下了卡片,离开了新华书店。
莹刚一出门,纪尧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阶梯旁,捡起了书和邀请函。
「周三晚上的派对,我们走不走?」纪尧姆问。
「那还用说!」芊夏答。
巨大的客厅,奢华的吊灯,灯光昏暗。
窒息的香烟和脂粉,酒杯碰撞,喧哗不断。
纪尧姆和芊夏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他们耐心地等待着。
朱莹穿着一抹亮丽的蓝色长裙穿过人群,翩翩起舞。片刻过后,她走向小小的舞台,随手把发箍放下,一把拿起了边上的贝斯。
悠扬的萨克斯伴随着沉着的贝斯,莹的声音响起,「今天的这首Poinciana献给我的老朋友桃苏。」
舞池里安静下来,谁也不知道桃苏是谁。
只有芊夏大吃一惊,她习惯性地找寻脑海中的桃苏,但是脑海中一片死寂。
低沉的贝斯开始吟唱,悠扬的萨克斯随之飘舞,莹的声音突然响起,那是如此特别的声音,和谐地融入了萨克斯和贝斯的旋律,躺在舒缓的swing节奏里。

派对虽然热闹非凡,但纪尧姆观察下来,认为除了莹和叶曼,其他人都只是系统虚拟人物,虽然看起来已是十分逼真,但是没有灵魂可言。而莹虽然献歌给了桃苏,但桃苏仍不见踪影。
在那之后,白天无所事事的时候,两人就听莹的播客——「莹听声影」。莹的节目总是以一段音乐开启,其中唱片公司ECM的音乐最受她偏爱,那些绕口令般的小号手、鼓手、键盘手们…的名字,她如数家珍,他们的故事和特点,她总能娓娓道来。芊夏,纪尧姆和莹之间,渐渐有了默契。
得知Modern Jazz Trio现代爵士三重奏乐队开始驻场演出之后,芊夏和纪尧姆便每次都去捧场。可惜大部分的酒吧都不接待10岁小孩。他们时不时混入场内,十分紧张刺激。也有无年龄限制的场子,他们就身着奇装异服进入。好在酒吧里形形色色人不缺,莹倒也没发现他们两小只的身份。叶曼的萨克斯,莹的贝斯,和莹的人声部分,组成了完美的三重奏。即使是纪尧姆,也很享受他们流畅的爵士。只是他们没注意,舞台上永远都有一套没有人使用的架子鼓。三重奏在莹的眼里其实是四重奏。
就这样,被困在这个世界里的芊夏和纪尧姆度过了整整两年,2018年的夏天悄然而至。

2年间,芊夏问了无数的问题,纪尧姆尝试着作答。答案仍未浮出水面,但是取而代之一个本该清晰可辨的事物正在确实地变得越来越模糊这一共识在两人之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无论芊夏还是纪尧姆,两人总是能够想起一些和现实互相矛盾的情况。本来这样的既视感在一个人身上发生,倒也未必会让人特别在意,可能是一个梦或一个念头的具现罢了。但是当芊夏和纪尧姆发现他们对不同的现实有着相同的既视感时,事情便有些不同寻常。从没听过哪个梦和念头会对复数人类产生影响的。而一旦梦对复数人类同时产生影响的话,那梦这个词语究竟是否还在被正确地使用呢?
「现实世界似乎有好多分支,好像幻世界似的。源世界是唯一确定的,反倒像是现实世界似的。」纪尧姆感慨,他不知道哪个世界的现实性更强一些。
「现实世界里,母亲躺在封闭式病床里。源世界里,母亲是无所不能的女神。」芊夏感慨,她不知道哪个世界的非现实性更多一点。
如果再深究一步,现实世界和非现实的梦之间有没有像是网球场边线那样明确的分界?哪怕终归是有,那线恐怕也是有厚度的,现实与非现实中间会不会有一个极为狭窄的中间地带?无论答案是什么,毫无疑问此刻的芊夏和纪尧姆都被困在了这狭窄的中间地带里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
见惯了源世界中莹的魔法,瞬间弯折的街道,刺入地下的建筑,顷刻改变的容貌……再奇怪的景象恐怕也不会令他们吃惊。直到那天早上凌晨6点时分,像往日一样在路边闲聊着的芊夏和纪尧姆再一次被震惊。
身裹红色连衣裙的莹走向停在路边的一部豪车,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搂着她的肩膀,为她拉开车门。莹的脸上带着笑容坐到了后排座位上。
而就在此刻,身着绿色轻薄毛衣的莹正在转角的咖啡馆喝着黑咖啡。
车子缓缓启动之后,绿色的莹回到了三层洋房的院子里。而红色的莹则随着汽车的轰鸣声一路远去。
不言而喻,这世界上恐怕有不止一个莹。
芊夏和纪尧姆又一次来到这座房子跟前。他们从这里出发,终又折回这里。

绿色的莹在花园里望着凤凰花树,正是盛开的季节,好似在迎接客人,又好似在和谁告别。空气中有着TeddyWilson小号般的钢琴蓝调和BillieHoliday低沉的嗓音环绕,时间仿佛倒流了50年。说是空气中,那是因为周遭没有任何唱片机,盒式录音机,音响设备….总之看起来能发出音乐的设备是一概没有,音乐的源头也是不清不楚。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们想回去是吗?」虽然莹的用词急切,但语气中丝毫没有急促。
「但是恐怕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芊夏虽然天真,可并不单纯。
「不易固是不易,但事情并不复杂。」莹站起身,走到了花坛边上,沉默良久。「信者之福——是这些菖蒲花的花语。」
莹的身影和芊夏脑中的记忆在此刻重合了。于是,一切都被唤了回来。她记得这个夏天,她记得母亲的话。与其说她现在正经历的是她曾经历过的,毋宁说她曾经拥有的并不是过去的记忆,而是未来的某个片刻。
芊夏身旁的纪尧姆一直默然无语,此刻他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我明白了。源世界是主链,幻世界是分支。虽然几乎不可能对主链的账本进行篡改,但当您掌握了系统中压倒性的算力时,就能轻松发起双花攻击了——让自己存在于多处并且都被源世界所承认。」
「对这个世界的修改恐怕是您使用了女巫攻击——仍然是依靠压倒性的算力创造了冗余的幻世界,而这些冗余幻世界的共通点就是您改变的部分。」纪尧姆是最大加密货币Fcoin创始人以及超内容分布式存储协议的缔造者,对链的运转和攻击方式十分熟悉。
此刻的纪尧姆推测出了莹的魔法源泉。那是名为算力的魔法。
「也有算力无能为力的时候。」莹走到了芊夏的身前,半蹲了下来。莹的眼睛看着和自己一样的另一双眼睛,内里泛起些许光彩。也许那是另一种魔法的源泉。
芊夏忍不住伸手往前,她的小手微微颤抖。
所幸她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小手摸到了莹的脸颊。虽然天气炎热,莹的脸颊仍然冰冰凉凉的。莹的手抓住了芊夏的小手,芊夏顺从地被莹搂在了怀里。
眼前的母亲不是幻象。
或者她自己不是现实。
到底怎样都无所谓了。
感受牢牢地印在那里。
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音乐隐约幻化成了鼓点,KeithJerrett惊才绝艳的钢琴演奏随后破空而出,和盛开的凤凰花树产生了微妙的共鸣。莹的怀里搂着本应还未出世的10岁芊夏。
「2018的夏天,是一切开始的年份,是循环无以为继的季节,也是我人生最关键的分支」谁也不知道是莹预知了芊夏想听的,还是芊夏预知了莹想说的。
「语言是最有力的事物,它比金钱和权力更为强大。」莹的话语萦绕在耳边,离别到来的是如此之快。
莹就这样突然地消失在了芊夏的面前。不止绿色的莹消失了。红色的莹也必然消失了。芊夏知道因为某个原因,她们都从这个恐怕不是现实的世界里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2018年的夏天酷热难挡。
但是却丝毫感觉不到暑意,心情像是寒冬腊月里从头浇下一盆冷水,寒冷彻骨。
此前难以想象,与一人的关系,能对另一个人带来多大的变化。
事实轻而易举地证明,有时数十年不过是弹指一瞬,而有时一个瞬间却好似永恒,是遥远的过去,也是刚刚过去的昨天,和无比期待的未来。
刚踏入院子的那个刹那,我以为身穿白裙坐在椅子上的是莹,她们的气息是如此相似。
但是身边一个衣着得体的外国男孩实在有些突兀。仔细看来,身穿白裙的也只是一个小姑娘。不过眉宇间似乎有着莹的气息。
「你好!」白裙女孩挥手道。
有人主动和我说话,这好像是很长时间里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我是芊夏。朱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白裙女孩说道。
从和莹分手那一刻起,全世界的光彩都黯然,无尽的热情消退了。
我以为我的生命高光在此画上句号,此生已经了无牵挂。
不曾想,我却被再一次,更为彻底地划上了终止符。难以想象,莹竟然会有着脆弱的人类才拥有的那一面——她竟然会死。
芊夏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赶忙安慰我,虽然听上去一派胡言。
「不要误会,这世界以外,其实还是有世界存在的。你还记得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中相依为命的日子吗?」
纪尧姆则更没耐心地喊道,「桃苏,你赶紧想起来你是谁!」
被唤到这个名字的刹那,世界好像发生了什么巨变,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在我心里碎裂了。
我是桃苏。与其说我是芊夏想象中的朋友,不如说我是被莹送往芊夏身边的一个存在。
就如同耳聋的贝多芬创作出来尚未被演奏过的交响曲,就好像梵高草稿之下没人见过的那些草稿,就仿佛众生脑中尚未在此世留下踪迹就烟消云散的念头,就是那些大家都以为存在却无人见识过的传说……不存在到存在之间的那条边界,终究还是有一些厚度。
我和莹正如跷跷板一般,我们中一个的存在越浓郁,另一个的存在也就越发稀薄。
我不是实体,所以没有人看得到我。我只是莹用名为共识的魔法强行制造的存在。但是她对我的了解到底深入到了什么地步,竟能让我不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真是叫我无法理解。又是为什么莹即使放弃了自身的存续也要让我继续存在,这恐怕是我整个存在的意义所在。
「妈妈在她的播客里说过她最好的伙伴是一位鼓手,每当忘我演奏的时候,她和你就像是在共享一个灵魂。」芊夏不知为何,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BIORAM的整个数据库连上了我的大脑。所有的原因骤然清晰。
原来,如此。

黄辉锋是第一个发现系统出现了奇异动向的人。
现实中作为系统的重要管理人员,首先担心的自然是这样的动向会否让系统变得不稳定继而土崩瓦解。
修复这样重大的BUG自然是首要的。
但在实际进入系统和始作俑者朱莹沟通之后,他彻底改变了主意。
时间对于朱莹而言毫无意义,她把自己禁锢在了闭合类时空间中,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够完成无限的计算,换言之,虚拟世界诞生了更高维度的生命。这一定会帮助系统自发进化到一个新的阶段,也许对此世也会产生什么影响也未可知。
而这需要黄辉锋的帮助。或者更确切地说,朱莹所告诉他的未来,可能正是由他打算做的事情所导致的。因果的链条一旦连上,便无从溯源。和朱莹所处的境地简直一般无二。
舍弃肉体把整个人格上传到系统中还是未开发的功能。当时VIP系统深陷风波,创始人陈暮仍在牢狱之中,团队的管理非常松散。黄辉锋成为了唯一的开发者,而此世的朱莹正是一拍即合的对象——她的soulmate(灵魂伴侣)在不久前死在了意外事故中。
去往另一个世界之前,朱莹保留了自己和伴侣的DNA,拜托黄辉锋在时机到来之时,让他们的生命得以用另一种方式延续。随后朱莹的肉体被关入了冬眠仓,保存在特殊的机构之中。朱莹和VIP系统的对接十分顺利,她很快就来到了系统中的世界,并且成为了随意穿梭于时间中的女神。
10多年过后,黄辉锋通过合成基因新技术,让朱莹和她的男友诞下一名女婴取名黄芊夏,黄辉锋则成了她的至亲。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结束。
出狱之后的VIP系统创始人陈暮不知为何,对整件事情关注有加。他让黄辉锋拜访了德布兰科家族,带给了他们天大的好消息。他主动交出了整个BIORAM的数据库和核心算法,以两种截然不同的算法链接了芊夏和纪尧姆的大脑。
陈暮甚至把整个算力网络的权限拱手相让给了系统中的某个智能存在。
谁也不知道陈暮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芊夏和纪尧姆自然成了特殊的孩子。
而系统也相应地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简单的规律互相缠结以至难分彼此。
2036年盛夏8月。
告别纪尧姆坐落于申城西郊的别墅之后,蛋车载着芊夏行驶在黄昏的延安磁悬浮路上。
车内只有芊夏一个人。
「我原以为这世界上只有妈妈拥有魔力。」
「但创造了86亿个世界的你,魔力更厉害。」
她的母亲是彼世的女神。无数种可能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在她身上交织。她把所有幻世界变成了唯一的源世界。源世界同样就成了所有人的共同意识——一个纯粹理念的共识世界。而身在其中之人,无从得识世界的全貌,除非将测量精度提高到量子级别,才能发现彼世的因果律在那里断裂。
而她的好朋友桃苏,则是她的母亲耗费了无限时间里的无穷算力,复刻出的纯粹信息结构的生身父亲。虽然桃苏没有实体,但他和芊夏所讲的每一段话语都给此世带来了无数种可能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此世像一条甩动的长绳一样不断迅速地切换着路径,身在其中之人就好像长绳上的蚂蚁,既无法意识到过去路径的变更,也因算力不足无法得识未来。
「这两个世界真是最妙的共轭物理量。」
「彼世越发清晰,此世就会越模糊。」
可即便是通晓过去和将来的四维生命也有其局限。基于有限环导致的量子纠错让世界的自由度不断地减少,可能性不断减少以至消失,会使得存在的根基也变得虚无。
两个世界因BIORAM被微妙地联结在了一起,循环中的正反馈叠加导致梯度爆炸,一个世界的蝴蝶振翅也会令另一个世界引发巨大海啸。
「但我不会再失败了。」
「我会成为共识的一部分。」
有与无之间,现实与非现实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界线。
而身处中间地带的芊夏成为了此世与彼世唯一的自由意志。
蛋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芊夏不再说话。
她坐电梯来到13楼,在开门的那刻她的身体停顿了片刻。虽说是片刻,那只不过是旁人的说法而已。
手表上的秒针确实只绕了半圈,但芊夏的脑海里——如果有一个秒针的话,它恐怕多跑了3亿多倍的距离。
她紧张地启动虹膜识别门锁,随着「滴」一声,机械门锁的声音随即响起。
「嘭!」礼花筒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骤然明亮的客厅。
「生日快乐!」恭贺声此起彼伏。
惊喜派对并未让她吃惊,她只是收获了意料之内的喜悦。
2036年盛夏的某天,正是芊夏的10岁生日。
她见到了所有想见的人。

原作亦曾发布于微信,发表日期2021-8-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