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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龙总是在春天

仇童是离岛的第四代,她总听起爷爷讲过去的日子有多难熬,现在的生活如何已大好。

离岛如今差不多有一万多居民,对于一个几百平方公里的岛屿来说,它算得上人口稠密。曾祖那一代大约男男女女一千人,为了躲避连年战乱饥荒,来到了这个离故乡几百海里的地方。起初是三个青壮年被当局兵卫追到海边,走投无路之下跳海,不抱希望地泅游了半晌,幸运遇到了漂浮在海面的空椰壳,并被命运的大风吹到了这片岛上。他们发现岛上植被茂盛,野果坠落可食,动物在丛林中穿梭,变立意安居下来。并耗时月余,制作木筏,潜回故乡,准备接上家中老小。谁知回到家时,村中大半居民均已饿死。三位青年因此带了几位年轻女人回岛,并告知有船的家庭,可跟随他们的木筏一起去岛上,就这样,村落里还活着的年轻人陆续带着女人和孩子来到了这个岛上。

那三个青年如今都已死去,其中两位在来到岛上后第二年春天不明不白地在各自家中死去。剩下一位在岛主之位上做了几十年,于仇童出生那一晚突然离世,之后他的儿子继任,也就是如今家家户户张贴着画像的那位岛主。爷爷总是喜欢念叨起仇童出世的那一晚,仇童的啼哭和举岛的悲号混杂在一起,爷爷因为降世的是个女孩,哭嚎更甚。女孩可以采集果子,织布绣花,却不能壮大门楣,抵御欺凌。这个岛上因为男多女少,女人受辱普遍如家常便饭,但是这羞耻却从未因普遍而被淡化,它被刻在了每一个受辱的寻常家庭记忆里。因此常有女人跳海,大多因此死去,少数像那当初三位幸运青年一样,游回了对岸。

因此对岸故乡的信息就偶有传来,它如何结束战乱了,又如何再次陷入战乱了,它如何富庶了,甚至开始高楼林立了。传播这些消息在离岛会被抓捕,因为每次有消息传来,离岛总会少一些人口,他们从离岛去了那消息中的富庶之地。后来沿岛就有了岗哨,扛着木棒威慑岛民。但是让岛主勃然大怒的是,岗哨中也开始有人跳海游走。最后岛内颁发了一条法案:凡家中有一人跳海者,或自杀者,举家处死。这项法案十分奏效,罕有任何逃离或自杀案例发生。受辱的女人大部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少部分夜夜啼哭,最后疯病发作,跑到岛主家门前叫喊,被岛主的护卫用木棒敲打致死。

仇童一岁时就经历过一次生死,突发高烧后呼吸只出不进,仇童家不远处的大坑里,有很多夭折女婴的尸体,她本来也该成为她们其中的一员。那日仇童的父亲还在外上工,母亲抱着仇童大哭不止,爷爷接过仇童,看她的脸因为吸不进空气涨得紫红,最终抱着她步行去了岛的另一侧找到了郎中救治,并因此活了下来。爷爷感受过这样一个短短软软的生命,在自己的怀里经历过生死,走过一道鬼门关,心疼和震撼造成了偏爱。尽管后面仇童有了几个弟弟,她还是成为了少数几个走入学堂的女孩。爷爷为了让她免于受辱的命运,还送她去跟唯一一位杀猪的大娘去学了一些傍身的功夫。

这位大娘听闻亲眼见证过自己母亲举刀杀死过自己的父亲,彼时她刚刚三岁,村子里的饥荒导致饿殍遍野,父亲决定杀了她充饥,被母亲从背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捅死。最后母女二人分食了父亲,撑到了搭船来到离岛的日子,并带上了那把刀。起初刚到离岛,女人和孩子们只能捡落地上的果实,靠家中的男人捕猎动物,一些供日常吃食,一些圈养起来做家禽家畜,日子逐渐安定下来。她们母女二人,没有男人可以依傍,因此只能自己捕猎。起初父亲被杀死的画面总在母女两人的眼前萦绕,使她们迟迟不敢出手去捕捉猎物,后来一只野猪向她们逼近,准备要把她们当猎物时,那把刀终于沾了第二次血。经此一役后,母女二人受了几次伤,但也成为了岛上最好的捕猎手,并且精于剖杀。逐渐在动物被家畜化后,两人不必再出门捕猎,干起了给岛民屠宰猪牛的营生,也自己养殖屠宰开肉铺。大娘姓名不详,岛民因为她的营生唤她朱大娘。朱大娘的母亲在几年前去世,比上一任岛主活得时间长。

朱大娘本人也成为少数除了岛主家眷外没有受辱的女人,她杀猪的场面任何男人看到了都一阵胆寒。仇童和母亲过年去买肉时也看到过一次,当时母亲怕她害怕捂住了她的眼。她一开始也不由自主地闭起了眼,后来在猪的一阵阵哀嚎中,她偷偷睁开了眼,微颠起了脚让眼睛高过母亲的手,看到了朱大娘一次次的手起刀落。

学堂里只教识字和算术,仇童认识了字,就总想找一切字来读。她去集市店铺读旗帜招牌上的字,去寺庙读印在墙壁上的经文,去岛主府邸前远远地读每个匾额上的字,看那金色的“龙”字张牙舞爪。岛主一家本不姓龙,老岛主当时在三位青年中率先改姓,并在成为岛主后颁布法令,全岛除岛主一家,不可再有人姓龙,或名中有龙。从此龙就只在岛中心那座府邸的匾额上存在了。

去到朱大娘家里学功夫时,大娘一直让仇童在旁边看着,看如何先让猪一刀致命,再如何给猪烧水去毛,最后再一步步把猪变成肉铺摊上的样子。仇童偶尔负责递刀子,尖刀和绳子。大娘常常问起她在学堂里学了什么,她就把看到的各种字和经文背给大娘听,再后来终于背无可背,岛上每一块有字的地方几乎都被仇童背过了。

后来有一日,朱大娘给了仇童一本书,里面有很多字仇童是没见过的,还有图画,仇童通过看图和猜测看完了整本书,并把里面的故事讲给大娘听,仇童最喜欢一个女娃溺亡大海化而为鸟,衔木石填沧海的故事,大娘则在巨人杀天帝不得被割了头颅的故事后沉默最久,那无头巨人就日复一日地挥舞着斧头下去,大娘下意识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迟迟没有落下刀去。

大娘提起这书原是一个从对岸回来偷偷寻亲的青年给她的,那青年饥寒交迫,身上又无离岛通用的银钱,变想把这本书押给大娘换一餐饭,待找到亲人再拿钱赎回。大娘不识字,并不知道书的用处,但见他可怜,就招待他吃了一餐饭。谁知后来青年被岗哨抓住,被岛主要求当着全岛人的面处死。青年临死前大骂岛主暴虐无德,残害人命,终究不得好死,日日岛民磨刀,夜夜冤魂索命……”尚未骂完就被岛主从随从手中抢过砍刀一把砍下头颅。

仇童也被迫围观了那场杀戮,回到家之后再也不敢看家中那副画像。从此岛民也只敢低声絮语,道路以目,学堂后来也被解散,仇童和同学们就常常流连在庙口和大娘家中。几位同学也加入了围观大娘杀猪的过程,给大娘打下手。

夏荷是这些围观同学中除了仇童以外唯一的一个女孩,夏荷不爱看杀猪,她爱裁布做衣裳,她做得一手好衣裳。父母想让她之后做裁缝,想着总是需要记账记尺寸要求,因此也送她去学堂读了书。仇童和夏荷素日便玩在一起,两家又是多年邻居,夏家父母听闻仇童跟着朱大娘学功夫,便答应了让夏荷也跟着一起去。夏荷第一次看到开膛破肚时忍不住吐了,仇童去朱大娘房里给夏荷端水回来时,正撞见那几个男同学在一旁笑,夏荷一人把头埋得更低。仇童拍拍夏荷把水递过她,背对着那几个男同学大声说:“前两天母猪冲出栏的时候,你们几个吓得尿了裤子,朱大娘没笑,我也没笑。”几个人立刻止住了笑,不知道反击什么,仇童转身过来看着怒气冲冲地他们,又加了一句:“你们那天不可笑,今天才可笑。”

仇童和夏荷做好了和这个几个男同学结仇的准备了,结果他们对她们的态度较从前大好了。上学堂时,他们就看不上学堂里的几个女孩,想方设法羞辱她们,还有两个女孩因此退了学。仇童和夏荷识又多又快,算术也能举一反三,常被先生夸奖,男同学便假装她们不存在。如今他们仿佛第一次看见了仇童和夏荷,在街上遇见她们也主动打招呼。仇童和夏荷摸不着头脑,便更加努力学起朱大娘杀猪来。后来俩人开始上手,先是学用刀划猪肉,然后开始开始剖整猪,最后终于来到了最难的:杀活猪。仇童自从来到朱大娘家里学功夫,便不再吃猪肉,每天睡前还要背几遍在寺庙墙上看到的经文。如今要亲手杀猪,她的心理负担大于她的恐惧。最后倒是夏荷先下了第一刀,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仇童犹豫着听着猪哀嚎,朱大娘在旁边看着说:“你越拖着不下刀,它越痛苦。”仇童才用刀比划着找到了朱大娘一向下刀的地方,动脉血喷涌而出,它停止了嚎叫。夏荷和仇童抱着发抖,好久才突然一声呜咽,两人放声大哭起来。那一年,仇童和夏荷18岁,朱大娘送给了她们一人一把长约小臂的刀,和她们说:“不害怕,敢出刀,害怕的就是他们。”

夏荷的父母给夏荷在街上开了一下裁缝铺,临近朱大娘的肉铺不远。仇童开始跟着朱大娘出肉铺摊,烧水杀猪,称肉卖肉,记账收钱,朱大娘每月给仇童50个铜板,够仇童一家的一个月的口粮。朱大娘让仇童和家里说只有25个铜板,剩下的可以自己留着,这样以后嫁人了也有底气。仇童如实和家里说了有50个,但是说25个要自己留着。家里人俱是一惊,一是被朱大娘每月给仇童这么多钱吓到,二是第一次听说女子要存钱。仇童自己也没想好自己要这笔钱干什么,但是她总觉得未来有大用。想着或许也可以像朱大娘这样开个肉铺,这样也一辈子不用嫁作他人妇,便把存钱开肉铺的想法和家人说了,家人又是一惊,但是又都没有说什么,因为这并不是一条坏路,或许还是一条更好的路。

起初仇童从朱大娘那边收摊后,都会去夏荷的裁缝铺找她玩,那时候已经没了客人,俩人常常就在铺子里试衣裳,搭配色,画式样图,时间过得比小鸟扑腾翅膀还快。后来有好些天仇童一直没来,夏荷以为她和自己生份了,就也赌气没有找她。结果有一晚,夏荷正准备关门,一个黑影闪进来,夏荷条件发射地去摸账本下的刀,被按住手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夏荷听到是仇童的声音,立马松了一口气,定睛一看仇童脸色煞白,左臂不住地往下滴血,惊吓更比之前,连忙扶仇童坐下,用剪刀剪开了衣服,发现一道很深的伤口。夏荷想起铺子里还有给父亲买的酒,就赶忙用酒浸了布,小心地擦了伤口周围的血迹,想再用酒浸另一块布给仇童包扎起伤口,仇童拦住“酒的味道太重,明天可能会被发现,用创药粉吧”说着从衣服口袋掏出一包创药粉来给夏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还会随身带着创药粉?”

“前些天我去寺庙看的经文,发现佛像后面有声音,才发现有一个女人,受了伤躲在佛像后面。她说她是从对岸过来的,多年前被强暴受辱后,她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夜夜啼哭,让她被家人更加厌弃。她本想寻死,跳海之前忍不住想凭什么死的是她,就找了块浮板游到了对岸。前些日子见到一位从离岛逃去对岸的同乡,从她的口中得知自己父母已逝,女儿无人看顾,只能在街上乞食,她便又冒险来了离岛,想把女儿一起带走。谁知刚上岛不久就遇到岗哨,被岗哨打伤,她奋力反抗,用路边石头砸中岗哨眼部,才得以逃脱,这几天就一直藏在破庙里。”

夏荷听得眼眶发红:“那你这些天没来是去庙里看她了吗?”

“是的,我买了一些创药,还有一些吃的,每日给她送过去。今天去的时候还没到庙门口就听到了她的哭喊声,我跑进去发现岗哨正在拿木棒锤打她”,仇童说着也开始哽咽,勉力维持之后说“那血流了一地,我提刀过去从背后刺中了那个岗哨,刺完后我就害怕了,手离开了刀,那岗哨拔出刀划了我的胳膊,我没来得及闪躲,还是被他划伤了。但终究是他伤得比我重,我先捡起木棒重击了他,然后夺回了刀,割了他的咽部动脉。”

“那他……死了?”

“是,那个女人也受了重伤,我给她清理了伤口,喂了药,就把岗哨的尸体拖拽到了寺庙后面的林子中,希望今晚能有野兽把他的尸体叼走,否则明天被发现可能要出大事。一会我们也把门口和铺子的血迹清理一下,别被发现。明天得麻烦你和朱大娘说一声,我这几天怕是去不了她那里出摊了,要是有人问起辛苦她帮我扯个慌,就说我身子不好,生病了。”

“这你都不用操心,你先安心养伤。明天我去和大娘说,一会我送你回家,就和仇大叔和大娘说我给你裁衣服时见到不小心戳到了你的胳膊。明天我看看风声,要是没人发现,我就带点药和吃的去送给那个女人。我也带着刀去。”

“谢谢你,夏荷,让你担心,还让你平白担了风险。”

“你不怕我也不怕。你愿意帮不认识的她,我更得帮认识的你。”仇童刚刚止住的眼泪开始断了线似的往下滴,两个人相视着哭起来,又笑起来,上一次哭是因为杀猪,这次是因为杀人。

仇童几日后伤基本好了,便和夏荷一起日日来看那个女人,女人和她们说了很多对岸的事,有能让人飞驰的车子和能让人上天的飞机,听到夏荷和仇童都在工作,说起对岸女人上学上班,也有人去海外留学,“海外?还有另外一片海吗” “是啊,海之外还有别的海,还有许多许多的地方和国家,其他地方的人还说外语。”仇童和夏荷被她说的故事震撼到了,那是穷尽她们想象力也想象不到的世界,飞机是什么样子,有鸟一样的翅膀吗,汽车也和这里的平板车一样有轮子吗?她俩一边帮女人打听女儿的消息,一边如饥似渴地听她说对岸的故事。后来听她说对岸还有媒体记者,有法律,有法官,有警察,会把强暴女人的男人投进监狱,甚至常在街上看到的用各种下流的姿势惊吓女人的男人,岗哨甚至龙家人,也会被抓捕。她们俩听到这里才发现,这才是她们最无法想象的事情,比飞机和汽车更难以想象,固体的物体无从想象,完全没有存在过的关系更难以想象。

最后关于女儿的确切消息,是从朱大娘那里得到的。去年一日岛主出行:道路已经被岗哨清扫过,摊铺也被撤掉,路两旁的行人都被精心挑选过,人不多也不少,都保持着恭谨的微笑。那个女孩儿几日前就被驱逐,那条街上是断断不能有乞丐的,上次岛主看见乞丐,就死了几个岗哨。怎奈那日岛主看到路边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突然决定下车吃包子。那女孩被驱逐后就藏在素日对她好一些的包子铺中,岛主进店之后见有乞丐,还是个女孩儿,立刻拂袖而去。岗哨当场打死了女孩和包子铺的老板,血溅到那日的路人每次吃包子,都能想起那日的血腥味。

仇童和夏荷艰难地把这件事同女人讲了,女人沉默了许久,最后仿佛发出困兽一般的嚎叫:”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随后恸哭不已,仇童和夏荷抱住她,后来许久,仇童突然说了一句:“我帮你杀他。”女人和夏荷俱是一惊。”或许不一定能成功,但是我想试试,不仅仅为了你。如果他死了,或许就有很多人不必死,那些无缘无故被关在囚牢里的人或许也能重见天日。“

女人后来平静下来,和仇童以及夏荷说:“我有很多恨,我恨不得切开他的血管,让他自己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但是我不能让你们去冒险,你们还有家人。你们和我一起走吧,我带你们离开,我们出去了好好活,忘掉这里的一切。”

”走了也是一样,我们的家人一样不能活。“夏荷解释了她们为什么必须留在这里

“可是你们已经知道了正常的生活,你们就无法忍耐眼下的生活了”。

为了帮女人离开,仇童第二次杀人,杀了一个沿海的岗哨。那岗哨也是龙家人,守着海岸这块肥缺,让别人出不去,但是他们家却往来运进对岸的货物,在岛内换的大笔的金钱。仇童把他抛尸海中的时候,觉得那些跳海自杀的女鬼冤魂获得了平静。女人走时告诉仇童自己名叫”画眉“,倘若仇童和夏荷有朝一日再也无法忍耐,就去对岸的某某地方找她。画眉说得是对的,仇童和夏荷无法再对每日发生的一切继续忍耐了。

离岛开始陆续死人,先是岛主的堂侄在海边站岗时不知所终。后来在一个街角处,另一个岗哨在强暴一个带着娃娃的妈妈时被直接从后面出来的一把刀抹了脖子。连囚牢的守卫也被杀死,一批因为被举报诋毁岛主入狱的囚犯跑了出来,并在当晚出海逃走。岛主震怒,越发凶恶地对待岛民,禁止一切娱乐活动,动辄打骂岗哨和妻女儿子。一日岛主最看重的小儿子龙奔被家中氛围搞得发毛,出来寻开心喝酒,夏荷去给父亲买酒时被他撞见,便让守卫拖过夏荷来一起喝酒。夏荷又怒又怕,稳住心神后陪喝几杯,便哄骗他一起去自己的裁缝铺独喝,说此处人多眼杂,眼下岛主又禁止在酒肆喝酒。龙奔想起父亲近几日的暴虐,母亲和哥哥都被拳打脚踢过,便答应了夏荷。临走前给酒肆老板使眼色,并用口型示意老板帮自己去找仇童。

仇童得知消息时立马赶了过去,朱大娘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离开,把自己的刀也给了仇童。当时天刚擦黑,仇童看见裁缝铺门口站着两个岗哨,听到夏荷已经开始叫喊,仇童知道自己必须一击即中。她直接冲了过去,两把刀同时刮过两个岗哨的脖子。两个岗哨俱是瞪大了双眼,仿佛并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围观者,而不是被杀害的人。仇童推开门冲了进去,看到龙奔把夏荷按在身下,听到开门响动正在回头,仇童忍住厌恶,直接把刀穿过了他的脖子。他和岛主龙平长得实在太像,肥硕得像一头猪,让仇童杀起来和平日里杀猪的感觉几近一样。

仇童飞快转身把两个岗哨的尸体拖了进来,和夏荷说:”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你快回家,和家里人赶紧一起出海,出去了去找画眉;一个是我们今晚一不做二不休,把龙平杀了。“夏荷彼时还在余惊中,反应过来抽出账本下的刀说:“杀龙平。”

两人把门关了,先各自回家和家人告别,告诉他们最好今晚就逃,家人抱住她们哀哭不已,爷爷说”我老了,逃不动了,其余人收拾东西赶紧走,你们俩去找朱大娘,我在家等你们的消息,不论是什么消息。“

朱大娘看到她俩一起回来,又看到她俩眼中的火,就明白一些变局可能就在今晚发生:”我不劝你们。你们的意图我曾经也有过,但是我比你们害怕,也比你们想得多。杀了他一个人能改变什么,这样的念头一拖十几年就过去了。我越来越老,就越来越恨自己没有早动手。“

”可能杀了他,下一个还是一样。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今天要杀了他。也要让下一个知道,女人也会杀人,也能杀他。只要这个岛还有女人,他们就得感到害怕。”

”或许你说得才是对的,就算我当时没有杀成功,如今可能他们怕的就不只有我这个一个女人了。这些年我存了很多猪油,刀有时候不如火好用,也不如火能杀的人多。“

仇童和夏荷一共拎了四壶猪油,浇在了裁缝铺的各处布匹中,并扯了一块布到后面的庭院中。后面的时刻她们就在院中静默等待,等待龙奔死亡的消息传回龙府,等待龙平匆匆赶来,等待不知道是龙平命运的终结,还是自己呼吸的终结。那一个时辰漫长如大海,院子里的海棠花被风吹过落满了她们的肩头。

等龙平待着岗哨尽数冲进来的时候,她们点燃了布头,火像龙蛇一样盘旋着燃进屋内,仇童冲到前门,和夏荷一人守一个出口。等那一个满身火焰的人终于靠烧掉的房门冲出来的时候,仇童和夏荷开始用刀通过那些火焰。最后跑出来的,是一团火焰,仇童认出来那是龙平,夏荷也来到了门前,她们一人刺穿了火焰几十刀,把过去所有的恐惧尽付于刀起刀落,然后愤怒随着那火焰一起燃烧和飞舞。

离岛的未来,她们的明天,此时此刻,她们都不想去想了,她们看着眼前这熊熊的火焰,觉得自己二十年的人生,终于第一次,顺畅地呼吸,大声地叫喊,屋前屋后的飞鸟,庭后院落的飞花,都被她们的叫声惊起。这也是她们人生的第一次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