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美国宏观经济的情况有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错乱感,美联储激进的加息,居高不下的通胀,连续负增长的gdp却出现不断下降的失业率,数据间的多种不协调造就了一种荒诞感,让很多人进行分析时不知从何入手,有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局限性。介于这种情况,下面我尝试从供需这个角度来解读过去两年到现在美联储的政策极其背后的缘由。
首先,我们从供需的角度来理解一下通胀的成因,通胀意味着经济中商品和服务的价格的上涨。从供需的框架上来理解的话,造成价格上涨的原因不外乎两个,供应不足以及需求过旺。当我们从纷繁的数据中溯源到供应和需求这两个变量之后,一切就可以清晰起来了。
从美国过去十年的通货膨胀率的历史数据来看,我们可以看出20年以前一直都处于一个低通胀的周期中,甚至在20年初cpi一度跌到0附近进入通缩。通缩意味着需求的不足,或者供应的过剩,现在我们来回顾一下20年初发生什么,此刻我们国家疫情爆发,工厂停工,美国作为我们国家最大的贸易顺差国,当我们由于疫情而供应不足时,美国应该是供应满足不了需求而发生通胀的,但是情况恰恰相反,美国的cpi在当时下降到0值附近差点进入通缩,这只能用需求不足来解释。而美国是一个靠消费支撑起来的国家,需求不足很可能引起经济的衰退,事实也是这样,当时股票市场在期间发生了几次连续的熔断,这是市场对衰退预期的一个反应。

下面是当时纳指在20年初对衰退预期的反应,连续几次发生了熔断。


为了应对需求的低迷,以及恰逢百年难遇的全球疫情。美联储在20年3月开始降低联邦基金利率,以及无限QE。

从供需框架上来理解就是通过宽松的货币政策来逆周期刺激需求。当需求在货币政策的刺激下慢慢恢复之后,我们可以看到cpi也开始慢慢调头往上,这就是20年初发生的事的大概情况。
沿着时间线往下,美联储在20年四月左右联邦基金利率迅速下调到0.15附近,资产负债表也在无限QE的政策下翻了一番。在充足的流动性以及市场风险偏好提高的条件下,像股票或者数字货币这类对利率敏感的资产市场迎来了一波牛市,纳指和数字货币市场在20年下半年到21年初不断创下新高,这是资本市场的情况。接下来我们把视角转到国际贸易上,来看看当时供应端发生了什么。

下面是中国经常账户的贸易差额

中国的出口数据

从两个国家的经常账户贸易差额来看不难看出,美国在宽松的货币政策刺激下需求端开始恢复,但此时全球由于疫情原因供应端能力是不足的,即此时的供应能力远远满足不了需求,所以通胀开始慢慢上涨,而美国制造业由于处于产业链微笑曲线的两端,产业空心化严重。这就导致供应能力很难在短时间上弥补需求的巨大缺口,而这部分需求只能由制造国来满足,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国家的出口数据和贸易顺差也连续出现了几次新高。
让我们再次回到我们的供需框架上来,从美国的视角上来看,对比疫情以前,供应端从国际上来看由于逆全球化,战争,疫情等原因,导致原材料价格上涨,全球供应链生产能力下滑。而国内角度来看,由于产业空心化严重,制造业回流困难。这就导致了供应端远远没有恢复到疫情以前的水平。而需求端由于在之前零利率以及无限QE的刺激下已经逐渐恢复到疫情之前的水平,此时供需失衡,需求大于供应,再叠加美国国内生产组织的失衡导致的工资通胀的螺旋上升,就导致了通胀的不断走高。
所以美国的此次通胀可以概括为由供给不足的成本推动以及需求拉动叠加共同导致的复杂型通胀。
为了解决不断上升的通胀,美联储在22年初开始宣布加息以及缩表。上面我们解释了通胀构成的原因,当然美联储也知道这个原因。但美联储作为货币政策的决策单位,要解决通胀只能从需求端来解决,即通过抑制需求来匹配短缺的供应能力。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加息和缩表来抑制需求。
下面是美国最近的GDP的增长率,已经进入负值区间,而制造业的pmi指数也进入低于50的荣枯线以下。这都表明美国经济正在进入衰退,经济增长乏力,但与此相反美国最近的失业率水平却在不断创新低,按理说,经济增长乏力,陷入技术性衰退,失业率应该上升才合理。

下面是美国的制造业pmi指数,22年以来一直在下跌。

美国的失业率逐渐回落的疫情之前的水平。

为什么经济增长乏力,制造业萎靡,但是失业率反而却不断创新低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看看相对于20年初的情况,基础货币M2发生了什么。根据下图的历史数据我们可以知道,M2基本上翻了一番。所以如果按实际的GDP增速而不是名义的增速来统计的话,其实20年开始后美国就已经开始进入衰退了。导致我们觉得没有衰退的原因就是因为流通中货币的增加把原本衰退下的名义gdp的增速抬高到了和疫情前一样的水平。
所以本质上20年之后,美国实际的国内生产总值就一直在下降了,只是增加的货币供应把其名义生产值维持住了而已。从M2增速上来理解就是,之前10年的M2增速都维持在7%左右,但是在20年降息后M2增速一路涨到20%以上。所以如果假定经济体每年生产的东西不变的话,7%的M2增速就会导致生产的东西名义价值也会增长7%,而20年降息之后M2增速攀升到20%多,本质上这个增速应该把名义国内生产总值拉高20%左右,但是其名义的gdp没有这么大的上涨,反过来说就是实际gdp缩水了20%左右。


重新回到供需框架,接着之前的时间线。22年初由于不断走高的通胀导致了美联储开始着手处理通胀问题,通过加息和缩表来抑制需求。试图通过把需求抑制到和供给同等水平来压低通胀。与此同时我们可以看到美国政府的债务在这期间不降反增。

美国政府债务的增加原因我们可以去找到美国的财政支出数据,政府的财政支出也在加息后逐渐增加并在最近翻了一番。从供需框架的角度来看,美国除了通过加息等手段来抑制需求端外,也在试图通过增加债务提高财政支出来提高供应端的供应能力。这样两端同时作用才能压低通胀。但问题在于供应端要从零开始到能产生供应能力是需要时间的,这就导致了供应能力短时间是不能恢复的,再叠加世界格局的动荡以及全球化的衰退,供应能力更是很难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失业率一直上不来的原因,供应端的恢复增加了对劳动力的需求。此时此刻,美联储的加息即将到达尾声,但通胀依旧难以下来。说明了美联储政策加息抑制需求的短期效果甚微,当通胀转变为惯性通胀时,即使需求下来了,短期内通胀还是是很难下来的。而由于需求受到抑制,会进一步抑制经济的增长,此时就会使经济进入滞涨型的通货膨胀时期,这是经济在衰退周期的典型特征。
所以后面的路径很可能是供应端随着时间线的后移会逐渐恢复,但也很难回到之前的水平了,如果说疫情前的水平是100的话,现在的供应水平可能在80左右,而后面供应端的恢复也只能恢复到90左右。而随着全球经济逐步进入滞涨的衰退周期,以及未来可能来到的萧条期,美联储在结束加息周期后很可能会在货币政策上再一次进行逆周期的调节来对抗衰退和萧条。
具体的时间点可能在于通胀的回调稳定以及美联储确认把目标转变为对抗衰退。所以未来可能通胀会慢慢回到4%-6%左右的水平稳定后美联储才会转变政策目标再一次启动宽松的货币政策。

最后我们总结一下这一轮由美国发起的从宽松到紧缩的周期对世界的影响。首先我们需要知道一个前提,那就是美元作为世界第一货币,可以说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的影响是全球性的,但美国的政策考量是永远优先考虑自己的,即大家经常说的“美元,我们的货币,你们的问题”。理解了这个前提我们才能理解20年疫情以来发生的事。
首先是20年初,美联储为了应对国内的需求的萎靡以及可能到来的衰退还有百年难遇的疫情,开始了零利率以及无限QE。这种政策的考量是从美国自身利益出发的,但是这个政策的影响是全球性的。美联储作为全球流动性的提供者,开启零利率以及无限QE后开始为全球注入流动性来对抗疫情和衰退,在这个宽松的货币政策期间,由于美联储政策影响的全球性,受益的不仅仅是美国本身。包括我们国家在内,在这轮宽松周期内很多国家都由于流动性的注入获得了对抗疫情的力量,例如我们国家20年后由于全球供应链受到破坏,补足全球供应而不断创新高的出口数据就是一个典型的受益例子。
接下来是22年初美联储宣布结束宽松开始加息缩表。其政策考量也是从自身利益出发的,目的是为了应对国内不断上升的通货膨胀率,但同样的,其政策影响也是全球性的。加息就会由于流动性偏好资金开始回流美国,在其他经济体就会表现为资金的外流,资本市场就会由于流动性的出逃而下跌,当然美国自身的资本市场也会受到影响。但从美国自身利益出发,他们优先考虑自己利益会觉得自己国家的产业结构能抗过这一轮急速的加息,但其他国家能不能抗过去是不再他们考虑范围的。这就会导致哪些产业纵深不够的经济体会在这一轮加息周期中优先溃败,比如此时此刻的英国,已经开始转变跟随美国加息节奏来挽救经济。
正如那句老话,一切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当你享受美联储降息宽松带来的好处时,你也要做好应对它加息紧缩带来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