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我又一次在湖北宜昌过年。回顾最近几年,连续数年在宜昌过年后,2019年春节在北京第一次跟新生儿以及两边老人一起过年,2020年春节来宜昌因疫情加剧直接滞留湖北至3月底,2021年春节在疫情再爆发和非必要不出京的宣传下留京过年,2022年继续非必要不出京但一看出不出也少不了若干次核酸,就还是出了。
这次在宜昌一共10天,其中在市区和枝江及百里洲各一半时间,见了几十个亲戚,喝了大概十顿酒,但最多一次也就四两吧。游金湖国家湿地公园和宜昌博物馆,临行前逛了滨江公园的新春灯会,另外就是出门做过两次核酸,比北京轻松,做完各去长江边遛了一小圈。
距离第一次来宜昌已经十多年了,从对环境语言文化各种陌生不理解不适应,到这次对各方面认知算是有了一次里程碑式的提升。
整体风格上,与武汉相比,宜昌明显还是柔美的,环境和氛围比较舒服轻松,但从方言和文化气质上还是湖北那种硬的粗的占上风。与北方的区别给我的感觉是北方更像土,而湖北像石头或山,一半浸在水里,一半傲然挺立在外面。
作为三线城市,宜昌的基础设施建设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准。水利水电方面世界闻名,跨江大桥与隧道也十分壮观,高速铁路和公路以及城市快速路便捷通畅。房屋建筑除了一些教堂等老式建筑比较有味道之外,其他商业建筑和居住小区风格比较单一,总体印象不深。
传统文化有一定根基,新兴文化刚刚起步,蓄势待发。长江边的游泳基地、健身设施和风筝摊等等一直都很热闹,新博物馆大气漂亮内容丰富,文化节、灯会等活动办得有声有色,书店、影剧院、体育场馆等文化设施还比较少。
老一辈人对人情世故特别看重,集中体现在吃饭喝酒怎么坐、怎么敬、怎么劝、怎么躲、进度如何控制、聊什么话题,讲究颇多;待人接物的周全圆滑和积极主动、人情往来的事无巨细和未雨绸缪,凡此种种越重视和越擅长,越能掌握更多社会资源、轻松获得更多财富以及受人尊敬。
这种氛围下思维越活跃似乎反而越容易僵化,对实用和效率的追求以及对规律的钻研把握导致条条框框特别多,对多和快的追求远胜于对多样性和创造性的尊重和欣赏。对人事物的主观判断和区别对待十分显著,“重要”的怎么重视都不为过,所有相关种类的东西准备越充分越好,怎么浪费都不在乎,抓住一个典型一个细节可以无限放大;“不重要”的一律听不进去或不愿过脑子,懒得多花一分钟,自然不会对自己的固有体系产生任何冲击。
于是当试图帮助老人缓解焦虑和担忧时,我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只能在他们的体系内谈认可的部分,比如我确实缺乏锻炼,应多帮父母分担家务,要注重健康,带孩子要更多用心……但这些交流的全部意义也就停留在了听他们把自己该说的都说了,我看起来态度还不错,如此而已。
偏偏我是一个明明看见规律摆在面前还要始终保持戒心的人,内心最期盼着意外的发生,被人笃信的规律终于被证明是谬误。所以即便知道老人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有时还会刻意避开,等他们失望。以前我长年最烦我爸的“自以为是”,如今时过境迁他对很多事的态度缓和了很多,我却发现那种“独断专行”远非他一个人的专利,只不过是我最早体会到他与自己的差异罢了。
曾经我总想既然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听听我的理解是不是真和你一样?是不是有些不同可以给你借鉴?也许就能帮你解开一些心结,或者让你找到一种更好的对我更有用的说法再来教育我也行啊!这些迷思大概就跟老人总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不开窍呢一样吧,长大就变得像前人一样在高速发展变化的现代社会已经越来越不可能了。
所以一次次碰壁之后也就不再有这种幻想了,放弃了从互动中获得更多共识,能做到不像当年家长对自己那样把不同的观点强加给对方就行了。不该寄希望于别人真能理解自己、帮助自己和被自己帮助,这些都不是凭借一己之力能实现的(然而我目前公司老板确实有这样的功力与心胸,真是了不起)。
当北京逐步从传统中国文化主导的社会走向中西融合的更自由更包容的形态,我却在宜昌体会到了更多过去的味道。宜昌有自己独特的地理和人文环境,但社会面貌以及这些年的发展历程与往前平移一二十年的北京并没有太大区别。先是物质基础的跨越式发展,然后新文化和新价值观一点点地从萌芽到越来越多地占据主流位置。
这是命运也是一种幸运吧,让我可以对过去模糊感知到的种种看得更清晰。对比宜昌和北京,对比过去和现在,对比自己对长辈的看法演变,如出一辙。自己从儿时渴望被大人理解,渴望理解自己所在的城市,到真正长大了可以更好地理解自己、理解已经变老的大人、理解自己熟悉或不熟悉的城市,哪怕做不了太多,至少内在逻辑已经越来越清楚,知道自己产生某些感受的缘由是什么,哪些与哪些是关联的,哪些必须做或可以不做,哪些做到什么程度会有怎样的结果,也就可以了。
晚上在北京家中跟我爸喝酒聊天谈到一些见闻感受,他又一次提起关于“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的刻板印象,背后指向是湖北人狡猾、心眼多。对我来说这次聊起来理解确实也和以前不太一样,可以说对他这种“偏见”的认同多了一些。但这种追求人情世故、投机取巧的倾向又何尝不是中国人和中国社会在西方眼中的刻板印象,有一定代表性但又当然不是全部,且一直在发展变化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