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飞机在9点多落地，2个多小时的旅程是我这4年多来第一次回到大陆。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也并不感到疲惫，只是很平静，可能是从9月份以来飞行了太多趟，也可能是最近事情的密度太大，短时间内大量信息和决策点向我涌来，我的情绪在保护我，不让我感受到剧烈的波动。
飞机上没有充电口，我握着仅剩下17%电量的手机，完全不敢瞎玩。既不困也没有事情做的我，只好直挺挺地坐着。国内的飞机座间距似乎比国外的要小，坐直身板后我半个脑袋都探出了座椅靠背。无奈我只好戴上社牛面具一边跟旁边的小伙伴们聊天，一边在脑海里默念下回出门不带充电宝我就是狗！
上飞机前扫码填海关码和本地码。其实工作人员把流程梳理的非常清晰贴了大大的二维码布告栏，但是周围还是有人不会用，拉着我问这个要怎么填那个要怎么填。我想在中国有能力出境的人怎么着也是具备相当的经济能力和生活能力的人了，然而这些流程依旧会让他们感到无助。
加入现代生活原来是有门槛的。作为一个有幸接受过多年教育的互联网时代原住民，扫码对我来讲是一件已经automated的事情，不需要你多解释一个字。然而要完成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至少需要具备两个条件：(1)你拥有一部智能手机；（2）你有足够的digital literacy知道怎么使用智能机。在目前的中国这已经排除掉了相当一部分老年人、极度贫困的人、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还不是网民的人……
落地后地检，过海关，测核酸，取行李，等车接我们去隔离酒店……开到隔离酒店门口已经12点多了。
然而师傅在酒店门口停住了，关掉了暖气，等前面几辆大巴上的乘客一个个下来，入住。
“我们干嘛还不走啊！”
“为什么要等前面的车一个个下不能一起下！”
“暖气开一下我小孩冻感冒了你负责啊！”
“我打12345投诉了！”
飞行的疲惫夹杂着对政策的不满导致了大家的怨气一哄而上。开车的师傅穿着大白防护服，隔着厚厚的透明塑料挂帘。
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上级的批准，司机是不敢直接放我们批量下车进入酒店的。司机每天开车去机场接上几趟国际航班，每天都会和一帮想早点回家的乘客发生冲突，早就对这些怨气麻木了。
我抵达酒店的一刻看了一眼手机：凌晨2点15分。
从机场到酒店这30多分钟的车程，我走了4个半小时。
后面还有两辆大巴车的朋友，大概要4点才能睡下了。
疫情之前，我在国内和社区基层工作者几乎没有任何接触。
回来才知道，目前中国的基层管理体系就像春秋时候的“井田制”，几千年来并无实质变化 —— 几个小区单元为一个社区。每个社区的工作者一方面有责任对百姓的诉求做出响应，另一方面实际唯一对他们的上级领导的指示负责。这种玄幻的制度就很难没有矛盾——在国内近一两个月来密不透风的政策更新下，基层工作人员的工作真的很难做。
“国家政策变化的太密集，我们响应其实跟不上的啊”
“现在我们在等市里通知，市里在等省里，省里在等中央。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的。“
群里100+人，每个人都在一窝蜂地问问题，要隔离几天，别的省能走了我们为什么还不能走，外地社区不派车来接+3要怎么处理……消息一遍一遍地刷，不留神就错过了。很多问题是重复的，于是我整理了一个流程图给群里的政府工作者发了出去，本意是想帮帮他们减少回答重复的问题。
他说：你这个做的很好！但我们目前还是采取点对点沟通。很多人的理解能力啊，是真的不好，发了还问，一遍一遍在问。
我也不反驳。只默默退下来，人家有人家办事情的方式。在我看起来是效率不高，在他们看起来也许有不得不这么做的道理，咱也不好讲。
他对我说：你们也要理解我们的工作。你们现在能出去念书，也是因为背后有一个强大的中国。爷爷那辈人，念过书能识字的都不多，出国留学天方夜谭。爸爸那辈，念书基本都能念上，出国留学依旧很困难。你们这辈能出去看看，还是因为中国变强大了，我们要心怀感激。
我说：您讲的对！
我再一次感觉到了在一个人情社会里生活，“会来事儿”是一个多么吃得开的属性。记录两件小事情:
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有一位兄弟点了10杯奶茶送给工作人员，体谅他们的辛苦。签收的小姐姐说他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不能收下。兄弟继续跟人聊天，表达理解，最后人家帮他把10杯奶茶放在了他的门口。大家都开心，以后兄弟再送什么包裹到门口小姐姐也乐得帮他送上来。
第二件事情是另一位兄弟老婆怀孕了但是屋子里很冷，暖气不足，想要个电热毯。在群里@人家工作人员要求帮忙送货，人家不给。吵吵架对方也只能告诉他这是上面的规定。后来群友私下里给他支招，就说你先直接买，到时候再跟工作人员私下解释，毕竟这情况也特殊，人家大概率是能够理解的。你直接在群里@人家一来尴尬，二来人家回应了你别人也有类似的需求就众口难调了。
哥们儿谢过了支招老哥，就没有在群里说过话，我猜想事情大概是解决了吧。
作为一个旁观者，这个事情给我的启发就是——即使是生活在一个系统里，也不要把别人当做一个ticket solver/task machine. 人有工具的一面，也有人的一面。有的时候爱叫的松鼠有油吃，但更多时候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这个事儿绕着规矩转一圈，也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