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下午同学发在群里一篇文章,讲的是北洋时期甘肃军阀的往事。里面配图,有几张兰州1920年代的街景。
人总是会往自己熟悉的方向去想。所以掰着手指头一数,差不多是一百年前的样子,那会儿,我奶奶慧珍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小少女,甚至于还没到我家神兽这般年纪,这是她年少记忆中的兰州吧,原来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跟她睡,睡不着就磨着她给我说「古今」(对,老兰州话里面讲故事就叫做「说古今」)。她会讲二十四孝,杀狗劝妻,王宝钏……,但是其实我最爱听的是她自己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一遍又一遍,桩桩件件怕是都听了百八十遍。
她身上混着工字牌卷烟味道的肥皂味儿,对我来说那就是老兰州让人心安的味儿。
我从来不反感雪茄的味道,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那篇文里讲了1920年代城头变幻大王旗,军阀们互相争地盘,我奶奶可从来没讲过。生在民国元年,家境凋敝,但好歹也还过得下去,所以她讲的最多的是腊月里怎么带着弟弟,拿一根长棍子,一头卡个钉子,长长地伸到堂屋的桌子上,偷偷扎冻软儿梨来吃。讲的是怎么偷看别人绣花,记下了图案,自己悄悄地绣出来技惊四座。讲的是怎么悄悄在被子里拆了裹脚的布,抵死也没让那个脚变成粽子样,讲的是十四五岁跟着家里大人浪五泉,穿着水红的衫子黑裙子,长长的辫子又黑又粗,多让别的少女羡慕。还会唱当年的小曲儿给我听,姑娘家怎么想念心上人,绣个荷包给他戴。。。就是啊,在100年前的兰州,就算那样黄土苍苍的街上,青葱岁月也一样的活泼水灵啊。
战争对她来说是日本人来了之后的事情。警报一响,20多岁的新媳妇儿,胳肢窝里夹着两岁的侄子就往防空洞里跑,为了不让他哭,就剥煮熟的土豆喂他吃,她说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
要到又过几十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除了因为一直是援华物资的重要中转站之外,当年的兰州通渭路上就是中国的飞行员培训基地,乃至于国民政府从苏联购置的飞机,也是经由兰州再飞往全国各地。所以,日军对兰州的轰炸,持续了整整四年。中山铁桥原本是橘红色的,也为了不那么显眼,涂装成了如今的灰色。顺便了解到的一个冷知识是,1939年2月的兰州空战,是抗战历史上击落日军飞机最多的一次空战。
可对她自己来说,那年月最糟心的是另外一件事:结婚多年,没有孩子,一度被人怀疑是不是根本不能生养,她持家里外一把好手,能干利索,倒是不至于抬不起头来,只是自己心里总觉得难过。好在结婚八年之后,30岁,终于生了老大,虽然是个女儿,但也足以让她开心了。
日本人投降之后,仗还打。但开心的是,又生了一个女儿。
后来有一个夏天的晚上,外面枪炮声轰隆隆响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忽然一片寂静。将近40岁的她把不到两岁的老三(就是我爹)放炕上,奓着胆子出门看,说马路上好多的弹坑弹片,死去的士兵,还有死掉的马,眼睛睁着,肚子鼓得老大。可是没什么人,后来害怕了,就往回走,走一半,看见军车开过来了,也有军人骑着马来了,遇到邻居,都在说,「解放了!」嗯,那个就是1949年8月的兰州战役,马步芳的部队和彭德怀指挥的一野,在兰州城内激战10小时,两边攻防胶着,是打了巷战的,整个战役双方加起来死伤接近4万人。
但她没怎么讲过这些,我猜她也并不怎么知道,她就只讲过黄河很困难,不过她住在河南岸,除了逛白塔山,也没啥过河的必要。
就只是讲,那之后不久,老大就肺结核没了,8岁。
也讲了吃了很多苦,生活不容易,身体不好,我爷爷喜欢下棋,有时候输了棋回家自然带情绪,也吵架。不让去下,还去,下到半夜翻墙回来,她还没睡,扑通一声跳下地的声音,吓得她心慌——后来和我讲的时候很嗔怪,说肯定是给她吓出了心脏病,说起来,都是很具体的生活细节。
她弟弟家生了5个儿子,可是弟媳妇儿走得早,也没再续弦。姑姑就是妈,她连自己的娃一起,带7个孩子。所以一辈子那5个儿子甭管多顽劣,见到姑妈总还是又亲又怕——据说打也没少挨。我亲见过各位表叔在她面前立规矩,都是西北大老爷们儿,姑妈叫得嘎嘣脆的亲热,但凡姑妈说要办件什么事,都迅速表态拥护,无论对错,毫无二话——老就是小,必须迁就,坚决哄着。所以慧珍活到七八十岁,当了很多年奶奶了,说起娘家人来还是超级傲娇,而且过几个月还真要回趟娘家,小住一阵子。
1966年,十年开始,对她来说,最大的事儿却是老伴儿确诊了胃癌。迁延两年,做了手术,还是走了。走了也就是走了,她和我讲这个事情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四五年,就只是说,本来还能多活些时间的——要不是他没忍住嘴馋,多吃了一碗馓饭。
那之后,老二在山沟里的三线厂,老三先是在印刷厂当临时工,后来又去当了矿工。她一个人就算身体不好,总也要生活下去,就给人家看孩子,前前后后,看了二十一个,有了外孙女儿,就和别家的孩子一起带。孩子就是白天放在她家里,有时候家长忙,也不接走,完全信任她。她也很自豪,总是和我说,嘿,来的时候不管多面黄肌瘦的小孩儿,到她手里都能白白胖胖活泼可爱。我猜是真的,她带过的其中一个小孩比我大十来岁,是个男孩儿,逢年过节都跑来看她,老远就兰州话大喊「奶奶!」,眼看着就得一头扎怀里撒娇,结婚的时候也专门请了她去,说起来,这也就是育儿嫂吧,老太太硬是做出了专业人士的自豪感和成就感。
孙辈里面我最小,算是她这辈子带娃的收官之作,彼时她也再不用操心生计,所以专业人士给我的待遇,基本都是作品级的。
衣服鞋袜自然标配,我人生的前若干年都没怎么穿过买的衣服,连缝纫机缝的都不多,老太太瞧不上机器,嫌弃针脚太粗!连我的一个袖套,一个沙包都比别的孩子精致。她给我做衣服,我给她穿针。她就念歌谣给我听:妈,妈,我不嫁,我给奶奶穿针挽疙瘩。。这歌谣,如今怕是也有一百岁了吧。
吃和玩儿现在想起来简直奢侈。清明节扎风筝,端午节做香包,八月节蒸的盘龙大月饼,烙的糖锅盔,过年扎个鲤鱼灯笼,从原料到造型到涂装,都是小老太太傲娇地一手操办,然后一院子小孩儿都来家参观……回想起来七八岁,过端午节我去上学,简直就是去非遗走秀的:胸前戴着佛手和石榴和粽子,背后背着一只大骆驼,骆驼的四只脚上还坠着金瓜、粽子、佛手和莲花,手腕上是彩线串的仙桃,连脑袋上都别着四个滴里搭拉直咣当的桃心儿。。。。老师说,一看就是奶奶心尖尖上的孙女儿。
长大和老去的过程中,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慢时光,也是我俩一起度过。我三岁半的时候得肺炎,医生说要住院,她怕我在医院里受罪,抵死不肯,一个半月,天天背着去医务所打针,将将一米五的瘦小老太太背个大胖孙女儿,不到一公里的路,要歇好多气儿,我到现在还记得,打完针出来,她背着我,走不动了,就歇歇,也是现在这样的春天,路两边好多的黄刺玫,还有蒲公英,我俩并排坐在台阶上,都不说话,闲闲看着蜜蜂蝴蝶飞过去,蚂蚁爬过去。晒一会儿太阳,她又站起来背着我走一截。又坐下,继续看春天。想一想,已经是40年前的事情了。
其实我俩聊天,她讲得最多的,是她的人生终局问题。虽然她也和每一个兰州老太太一样,生气了就说,黄河就是我的地方!但其实,她是我见过对死亡准备得最为从容淡定和细致的人。80年代她就给自己做好了棺材摆在家里,棺材是和我家的高低柜五斗橱一起打的,全程大人打家具,我在院子里跑着玩儿,一点儿也不是那种阴惨惨的记忆,我记得棺材打好了她还躺进去试了试,我也好奇想试试,但没被允许。老衣恨不得是60年代就开始一件一件准备了,后来条件好了,又一件件换成好点的料子,添置更多的配套,好像我八九岁的时候,她过一阵子手里就会做着这些针线活儿。
她从不避讳谈这些,每到端午节的时候还会把那一大包老衣都拿出来晒。我其实多少有点期待那个时刻,并不是因为神秘,而是真的绣工太好看了太精致了哇!平时她也有时候拿出来翻翻,一件一件讲给我听,我记得开始是十一件,后来她又绣了腰带,增加了头纱,就变成了十三件,哪个在里面,哪个在外面,哪个怎么放,必须怎么放,她都一一有交代。还有,哪些她自己绣的荷包,是要陪着她进棺材的,也会讲得清清楚楚。回想起来这大概就是我经历过的死亡教育,她非常平静,甚至带点热情地和我讲那些穿衣服的讲究,包括最后棺材上的油漆应该油什么图案,哪一块手帕是停灵的时候盖的,哪一块是入殓的时候盖的。
过了七十七岁,她开始做了无数条红腰带存着——老兰州人喜丧上面,上完香磕完头都要抽个腰带走的,她怕拿的人多,自己临了临了没有了腰带,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我哪一条一定要放好了,到真正入殓的时候才能给她系上。
——听她讲这些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只是觉得很有趣,也有点被托付的郑重感,为啥要和我讲呢?我想恐怕是因为她也知道移风易俗,划了线之后,她自己是最后那一拨可以土葬的老人们之一了,但究竟是不是可以土葬,又能不能按照她希望的样子安排身后事呢?这大概是她一直内心反复忧虑,不断担心的事情,但又怎么可能一遍又一遍地和儿女说去呢。
所以如今我人到中年,也早早安排好了自己的末路,给小朋友交待得清清楚楚,我和他之间也毫无心理障碍,死生大事,真就是慧珍给我打的底,也打了样儿。我猜她当时也是和我现在一样,觉得交给任何人,还不如自己安排得称心如意,儿孙们照办就是。
但总之,在我也上了中学之后,她的世界明显就暗了下去,不看电视,她说看着头晕,现在想想,其实是她已经不能理解里面演的那是什么。神志尚存的最后那几年,白天她就坐在门口的小竹椅子上晒太阳,不断地给自己找事情做,摘扁豆,挑米里的虫子,搓麻绳纳鞋底,和院子里的老太太们一起聊天,一家人吃完晚饭,我在客厅学习,爸妈在卧室看电视,她就说困了,待在我和她的卧室,半靠在被垛上,一晚又一晚,不说话也不开灯,我有时候进进出出找东西,黑暗中只看到她手里的烟卷亮着的那一点红光。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整个中国都在理想主义的神话时代高歌猛进的时候,一个西北老太太的人生地图,一点一点地灭掉了。
她心目中最熟悉的那个兰州城,大约反而是二十到六十年代的样子吧。在她的「慧珍纪年法」里面,她应该记得黄河边的城墙是哪年没有的,街上的骆驼是什么时候就没有了,滨河路是哪年修的,羊皮筏子真当交通工具的时候,坐起来是啥感觉,她在哪里挑水,在哪儿扯布买线做衣裳,在哪儿看秦腔。。。
她走的时候85岁。
1997年,大一结束我放暑假回家,在我家终于从平房搬进了楼房的那天,她走了。葬礼完完全全按照她要求的那样,每一件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果然很多人来抽腰带,我按她教的,预先把她精心做好的那一根装在包里藏着,直到最后入殓的时候才给了穿衣服的大人,她的棺材油漆的是「东方亮」的图案,就是上下颜色深,到居中的部位颜色变浅——就像日出的时候那样。所有这些步骤滚瓜烂熟,桩桩件件完全按照她要求的那样帮她做到。
守灵的时候下了一夜的雨,以至于我们都担心第二天上山的时候会不会泥泞得走不动,可是天一亮就放晴了,果然,就是东方亮了。
那年还有很多大事发生。
但对我来说,最大的那件就是她走了。
最后一个和她说话的人是我——她躺在那里,喉咙咕噜咕噜响,旁边的人说,叫吧,叫奶奶,她这口气出来就解脱了。
我就叫了,她答应,然后她走了。
我想,这是最好的安排。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看到那几张照片觉得挺感慨慨,想发个朋友圈。
哪知道就越写越多。
想想可能也是这些日子以来,大时代里的人们,各种遭遇集中呈现,让我忽然把以前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她和她所经历的时代真正联系了起来。
慧珍不识字,一辈子也没啥钱。大时代的那一粒灰尘没落在她头上,但也从未宠幸于她,给她什么特别的希望。她和同时代的大多数城市平民女子一样,没有追求过什么主义,不知道价值观世界观几个字怎么写,她们被定义、被裹挟,失去过孩子,饿过肚子,担惊受怕过,仓皇逃命过,时时刻刻为生计担忧,但又用尽全力生活下来,好歹没有流离失所,然后时代继续轰然向前,改天换地,她们再也跟不上了,于是悄无声息地离去。
可奶奶只有一个。对我来说她是我自己做母亲之前,这世界上爱我爱得最纯粹的人——只是因为她是奶奶,我是孙女儿。
那些漫长的,睡不着的晚上,她的带着雪茄味儿的老套故事带给我人生初年,最大的内心安宁。
我从未见过她年轻的样子,生我的那年她已经70岁了,我有记忆以来,她就是个面容清癯的利索小老太太,一年四季穿着青灰色的大襟褂子,手制黑色绒布鞋,一副被岁月摧残过但明显还生气勃勃的样子。
其实很多年我都不怎么太想起她。
因为不需要。我的脸型、鼻子、嘴巴、耳朵、颧骨都和她一模一样,所以我猜,除了个子高点儿人壮点儿,大概也就是她当年的样子,我多大,差不多就是她那个时候的样子——除此之外,我还继承了她的一口坏牙齿和早白发,但可惜没继承她的一双巧手。
如今想起她又多了中年女子关于岁月身世的感喟。
没有谁躲得过大时代。也没有谁承诺过,大时代一定始终是高歌猛进,从胜利走向胜利的。今天的我其实和当年的慧珍没什么本质区别,都只不过是浪潮里最不重要的一个女子。命运被时代推着走,以自己仅有的方式去面对,努力生活而已。
哪怕身无长物,目不识丁,赤手空拳。
我想,慧珍可以,我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