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久違的晴天。天地仍覆蓋薄霜,空氣冷冽刺骨,寒意在肺腑裡徘徊輕敲。然而陽光卻柔悠散落,替寒冷的世界覆上一層溫暖的幻影。冬陽並未驅散寒意,卻讓人幾乎忘記冬天的存在。這就是奇妙的冬陽。

抬頭仰望。或許久未看見澄明的晴空,飛鳥似乎比平日更多,在天空中輕快地掠過。也許平日也是如此,只是在陰鬱的冬季裡,甚少抬頭,才錯過了牠們的蹤跡?看著滿天飛鳥,忽然想起泰戈爾的《飛鳥集》,想起當中的一些短句。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生如夏花,常被理解為活得燦爛。然而為何是夏花,而非春花?或許是因為春天的花初綻,仍帶著稚嫩、好奇和試探;而夏天的花,卻在猛烈的陽光下盡情盛放。夏花不會保留,不再羞怯,而是將最艷麗的色彩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在香港,夏天悶熱翳濕,陽光如壓在肩上。在英國,才明白夏陽是上天贈予人類最珍貴的禮物。歷經漫長而陰冷的冬季之後,夏陽是生命的救贖。於是我才懂得,夏花之所以絢爛,不只因其奪目之色彩,更因為它們懂得珍惜光明的意義。花與人不同。花往往只經歷一春一夏,秋冬一至,便歸於凋零。或許正因其生命短暫,更能洞悉無常、領悟坦然的意義。在春日,它們才剛剛開始認識世界;在夏日,它們就盡情擁抱世界;它們不為將至的秋霜而恐懼,因為盛放的本身,就已經生之意義。
至於死亡,就如靜美之秋葉。秋葉不再身披春日的嫩綠,也失去夏日的蓬勃。然而它們靜靜地染上金黃與深紅,展現出成熟的姿彩。它們在枝頭停留,展示最後的光彩,然後在秋風中離開。人之所以畏懼死亡,往往因為仍無法放下世間的執念。一切貪戀、牽掛、未竟之願,使我們都難以斷捨。秋葉則不同。它們在風來之時順勢而去,落在泥土上,落在河流裡,安然地躺臥,不聲不語,只以平靜的沉默回應大地江河的召喚。那沉默裡,藏著平淡從容的睿智。
仰望飛鳥。夏花、秋葉與飛鳥皆為一體,天地萬物如一。盛放與凋零、飛翔與歸落,都是同一條生命之流中的不同姿態。人不必對抗時間,而應該要學會在時間流逝之中,各顯自身的本色,淡然面對生死離合。或者這是泰戈爾另一段文字的深意:
In death the many becomes one; in life the one becomes many.
在死的時候,眾多和而為一;在生的時候,一化為眾多。
若有自由的靈魂,便能在冬陽的撫慰中、在夏花的盛放中、在秋葉的墜落中、在飛鳥的掠影中,看見那圓滿的寧靜與自由。一切的美,都是源於內心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