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讲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到底变在了哪里。在稳定大环境中，大家可以不关注环境变化，甚至可以当环境不存在；而在大变局中，不关注环境变化，甚至假装环境没变，赌对自己没有影响，那真的是……嗯。

为了讲清大变局对企业乃至个人的实际影响，这篇文章，我尝试以滴滴为例做个分析——为什么国家会在去年着手做出诸多限制。了解这些变化的内在和原因，也利于大家做出正确的，或者叫避免一些错误的个人选择和判断（包括但不局限于股票投资、职业选择、合作发展等）。

本文 9289 字，阅读需要约 21 分钟。觉得太长，可以把熟悉的部分直接跳过哦~

北京时间 2021 年 7 月 1 日凌晨，滴滴实行历史上独此一家的“静默上市”——没有敲钟、没有仪式、没有报道，甚至员工都不让发朋友圈，收盘时市值约 680 亿美元、4000 亿人民币；

7 月 2 日，网络安全审查办公室发布对“滴滴出行”启动网络安全审查的公告，为配合网络安全审查工作，防范风险扩大，审查期间“滴滴出行” 停止新用户注册。滴滴事件开始进入公众视野；

7 月 4 日，国家网信办通知全国应用商店下架“滴滴出行”App。根据举报，经检测核实“滴滴出行”app 存在严重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问题。要求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严格按照法律要求，参照国家有关标准，认真整改存在的问题，切实保障广大用户个人信息安全；

7 月 9 日，国家网信办通知，下架“滴滴企业版”等 25 款 App。根据举报，经检测核实，“滴滴企业版”等 25 款 App（列表附后）存在严重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问题。通知应用商店下架上述 25 款 App，要求相关运营者严格按照法律要求，参照国家有关标准，认真整改存在的问题，切实保障广大用户个人信息安全。

12 月 3 日，滴滴宣布，将启动在纽交所退市的工作，并启动在香港上市的准备工作。

网上不少文章从数据安全、政治影响、SEC 底稿审查等角度做了认真甚至透彻的分析，故不再重复。今天，我尝试从“美国主导的全球体系”角度来分析一下，这个体系是如何运作，进而做到“你创造 10 块的收益，我拿走 9 块的利润”。

如果你是一个创业者/创始团队/高管，剧本大概是这样的：

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 idea/产品/市场，顺便拉起了一个小团队。大家都相信我们能改变世界，一切都是很美好的样子。不过开公司太花钱了，但是经过艰苦卓绝的谈判/说服/忽悠，终于找到人愿意给我们天使投资了。虽然给的 300 万只够花 1 年的，但是有人愿意相信我、支持我，我就很开心了。虽然给出了 30%的股份，但 70%还在团队手里，这还是我们自己的事业，我们要努力！

一年后，产品打磨得不错了，市场反馈非常好，但是钱花完了也没能做到自给自足，不过大家相信这是个好生意，所以还有人愿意继续投钱。历经艰苦卓绝的谈判/说服/忽悠，终于找到 A 轮投资人了！他们给我 1000 万，这次能花一年半了，虽然又给出了 25%的股份，但是股份更值钱了啊！况且我们还有 50%+在团队手里，我们要努力！

一年多后，市场份额有了显著提升，并且我们有了相对稳定的赚钱模式！马上就要接近成功了，不过钱又快花完了，但是没事。经历了艰苦卓绝的谈判/说服/忽悠，终于找到 B 轮投资人了！这次拿到了 3000 万，数量不少但开销大了，也就能花个一两年吧。再次割让的 20%的股份，我们只有 40%了，但是价值可是之前的 10 倍了。而且通过投票权等方法，我们还是能控制董事会和公司方向的！

之后的 6 年里，因为需要广告投放、功能开发、竞争对手贴身肉搏、快速获取新用户等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打了一仗又一仗，加班干了一年又一年。非常幸运我们还活着没死，坚持下来的人融到了 B+/C/C+/D 等诸多轮次，每次都以 20%左右的比例稀释。虽然团队手里只有 20%左右的股份了，但是公司估值达到了 5 亿美金，30 亿人民币了，这 20%也是 6 亿！1%也是 3000 万呢！一辈子工资也挣不到这么多啊！这时，大家都期盼着公司成功上市，把估值变成市值，卖掉股票财富自由提前退休，这 8 年也算没白加班熬夜掉头发！

又过了一年，我们终于和排名第二的 X 公司合并，合计取得了 86%的市场份额，一统江湖的我们，最终成功赴美上市，市值又翻了 4 倍达到了 120 亿人民币！员工都沸腾了！很晚加入的小张，也因为拿到了千分之一，成为了千万富翁。虽然这是 4 年后才能兑现的期权，不过有梦想就有动力，小张顿时觉得自己动力满满！

这听上去真的是一个创业者通过奋斗改变人生，激励人心的故事啊！不过辛苦这么多年，真的能挣很多钱，甚至一辈子不用工作吗？

还真是的。依旧以滴滴为例，上市时团队的股权结构为：

核心团队，持股 10.5%，投票权 20.1%；其中程维 7%，柳青 1.7%；

软银，持股 21.5%，投票权 21.5%；

Uber，就是之前打仗和解的那个，持股 12.8%，投票权 12.8%；

腾讯，持股 6.8%，投票权 6.8%；等等等等

2022 年 3 月 2 日，程维持股降到了 2.58%，柳青则是 0.25%。当前市值 200 亿美元，考虑到高点市值 680 亿美元，粗略以 300 亿美元的市值计算减持套现。程维套现 300×4.42%=13.26 亿美元；柳青套现 300×1.45%=4.35 亿美元；高管按照 0.05%计算，也有 1500 万美元。

以上计算仅为粗略估算，并不代表真实数字，也没有对相关方有任何的评价或价值判断。对于个人来说，无论到手的美元是 13 亿还是 4 亿还是 1500 万，确实都是足以改变一生的财富了。奋斗十年改变一生，是很值得学习和尊敬的。

那问题来了，人家企业家赚钱也是凭本事拼命干冒风险得来的，风险投资公司也都是真金白银投进来，这两者无一不是九死一生、亏损自认的。国家为什么要管控呢？难道是为了赚几百亿的利润吗？

当然不是，这背后还有这样的三个问题：

1、资本逐利性与增长有限性

2、互联网业务的基础设施化

3、控制权争夺与代理人扶持

风险投资人为什么愿意投钱？原因很简单，就像我们买基金买股票一样，为了赚钱。那投资人为什么不去买基金买股票呢？原因很简单，这里有可能赚更多的钱。那投资人为什么愿意冒九死一生的风险投创业公司呢？原因很简单，这里有可能赚多得多的钱，以至于“一生”的项目收益远大于“九死”的投资损失。所以，如果你说我在楼下开个小餐馆，也特别赚钱，有没有风险投资人愿意来投呢？一定没有，因为他要的不是稳定赚小钱的项目，而是能在短期（一年至几年内）翻好多倍（几十倍至几十万倍）的项目。

这也就是风投倾向于投互联网项目的原因——互联网产品的增长模型，天生就具有几个特点：容易复制、规模效应、利润率高。最早的三巨头新浪、网易、搜狐，都是做门户网站起家的，做的都是信息收集和分发；后来的三巨头百度、腾讯、阿里，做的是信息搜索、通讯软件、交易平台，比纯信息平台要复杂一些，但还是非实物。这里面的核心原因，就在于边际成本递减——用的人越多，每个人付出的成本越低。

而实体商业往往相反，边际成本是激增的——我开一个餐厅受人欢迎，而开 100 家餐厅能累死人但反而会赔钱，选址、装修、采购、物流、质检、员工、管理等每一个环节都能够喝好几壶的。互联网相比之下就省事太多了，核心在软件产品维护及扩建服务器上，这个差别你看同样规模下两类公司的员工数量，就能有所理解。

不过大家都知道纯互联网的生意好做，但是好做的生意终归是有限的。新近的三巨头字节、美团、滴滴，除了字节核心业务是纯互联网线上，另外两家已经开始 O2O 也就是线上线下混合模式了。不过即使混合了，增长速度依旧惊人。我们可以简单回顾下滴滴融资的进展和速度：

2016年起，英文字母都不怎么够用了。这些投资人投了20多轮，累计200多亿美元的投资。他们可不是慈善家，这一轮轮跟吹泡泡一样，越投越多。每一年估值至少涨两三倍，这是为啥呢？

很简单，他们相信一年后公司的成长/价值绝不止两三倍，至少得是四五倍。那么问题来了，滴滴这类互联网公司，是如何做到业务每年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增长呢？

1、 市场空白期，疯狂占地，用户呈指数型增长。从最小单元（俗称 MVP）跑通模型起，就可以快速复制，每年甚至能取得 10 倍的成长。但是空白市场也有占满的一天；

2、 存量争夺期，吞并对手为主，用户成倍增长。这也就是最残酷、烧钱最猛、广告最多的阶段，每打垮一个对手，或合并一个对手，都能取得用户量成倍的提升，比如历史上的滴滴快滴大战、滴滴优步大战。但是，竞争对手也会打完、市场也有占满的一天；

3、 新业务开拓期，一个产品（也叫 SKU）到天花板了，还可以拓品类增加销售。比如打车好了做快车，快车好了做专车，然后是代驾、自行车、公交车、货车。但是往往新业务体量利润等指标比不上主力业务，成不了另一个主力，一般都是锦上添花，而很难成第二曲线；

4、 整合变现期，市场都占满了，业务也开拓得差不多了，后续就只能开始做利润赚钱了。补贴总有停发的时候，广告也不会一直打下去，这时大家会回归商业本质，过程管理、优化流程、提高利润，俗称降本增效。但降本增效也是有天花板的，然后呢？

这个时候，矛盾就凸显出来了——你说我已经很好了，一年 2000 亿的流水，150 亿的利润。但资本不这么想，它要的是增长，而且还得加速增长。一单 20 块的打车费，司机拿走 15，剩余的 5 块里做出 1 块 5 的利润，真的到头了，没法优化了。但是资本就要求你变出 2 元甚至 3 元的利润，你能怎么办呢？

你应该也想到了，涨价呗——打车费涨 5 毛，司机收入降 5 毛，这 1 块钱的利润不就出来了么！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其实这五毛一块，听上去也不是多大的事。不过呢，这就像吸毒，一旦走上了涨价这条路，就得两块三块四块的一直涨，往往很难停下来了——直到用户抗议或选择用脚投票离开。听上去涨涨价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呀？大多数情况涨价不是问题，但是滴滴这类企业有一大特点，他们的服务会逐步地基础设施化。这是什么意思呢？

基础设施的核心特点，是会被用于保证国家或地区社会经济活动正常进行的，具有公共服务性质的系统。诸如电子商务、移动支付、线上交通、甚至外卖快递等，在诞生之初确实是创新产业。但是随着近几年移动互联网的快速普及，这些都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任意一个故障或停转，都会导致社会运行的严重问题。

而基础设施如果被资本逐利性所控制，以产生最大利润为目标，会产生什么问题呢？我举一个例子，大家应该就能理解了。

通信公司（如中国移动等）的日子好过吗？

一二十年前，通信公司确实有一段不短的时间，日子非常舒服。以至于当年顶级学府的毕业生，求职热门目标不是什么互联网、金融，也不是公务员，而是进入通信行业的企业，特别是中国移动。原因无他，建通信网络和基础设施这件事，是真的苦；但建成了收电话费赚利润这件事，也是真的爽。所以自然从上到下的福利待遇、薪酬奖金、竞争压力等等，都特别有优势。

之后 4G 诞生了，通信公司的好日子也逐渐木有了。倒不是因为 4G 干砸了赔钱，反而是因为 4G 发展得太好——国家提出了要求，各大运营商必须主动开始“降费提速”。中国移动最大的一次“降费提速”公布于 2015 年 5 月 15 日，大家可以上网自行查阅。话说，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带来了什么变化呢？

• 移动互联网的大爆发

是的，任何新事物的产生，都有其前提条件，就像数学的发展支撑了物理、显微镜的诞生改变了生物。没有运营商的降费提速，也就没有移动互联网发展起来的可能。大家不妨设想一下，如果移动上网资费不是现在的几十块，而是参考汇率和国外通行价格的几百块上千块，会是什么结果？

上一次网流量费就要几块钱，那你还会使用移动支付吗？还会扫码骑车吗？还会玩网络游戏吗？

看一段视频的流量费就要十几块几十块，那你还会视频聊天吗？还会刷抖音快手吗？还会看美女主播/带货直播吗？看完了还有钱打赏、有钱买货吗？

如果没有以上这些，手机还有人买吗？app 还会有人写程序开发吗？那些投资人、创业者还会干这行吗？

所以说，基础设施决定了上层应用的发展。基础设施的普及程度，也就是使用费用也决定了上层应用的发展模式、速度、规模甚至是存在与否。

而随着中国移动的基础设施化，它自身的好日子肯定不复存在了。甚至可以设想，之前投资的大笔财富建立的基站、网络、人工、体系等，还没赚到什么钱或赔着钱的时候，就不得不“降费提速”，牺牲自己了。在这个领域内，运营商确实牺牲了个体利益来推动社会前进和发展——这在经济学上叫做基础设施的外部性。

中国作为一个整体，在过去几十年内，一直有着一个又一个类似的个体——行政、教育、医疗、公路、高铁、电力、水利、通信、邮政、警察、解放军等等，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做着类似的贡献甚至牺牲，也正是他们，保护着、推动着国家几十年的高速增长和发展。这真的是值得我们尊敬、骄傲及感谢的。

另一个角度，我们不妨再做一下设想，如果中国移动不是“国家控制”，而是“资本控制”，以个体利益最大化作为目标，会发生什么呢？

我是平行时空的“移不动”总裁办主任，针对当前情况，我觉得公司应该做以下动作：

1、 “降费提速”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论上市与否，股东们是不会接受利益损失的。作为公司经营管理者，就得为股东负责，而不是为国家负责，国家号召又不是法律，我们不是必须响应。否则，年底我们怎么跟股东解释利润下滑、成本上升呢？解释不了丢了工作谁管我们呢？我们不但不能降低利润，还得想方设法提高利润；

2、 不但不降费，还得涨费。资本要持续增值，股东也想越赚越多，我们的薪酬福利才能越来越好。那怎么才能赚得越来越多呢？流量费、电话费作为主要的收入和利润来源，涨价肯定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是突然涨肯定导致大量客户流失，那就以各种理由慢慢涨价好了，涨价节奏交给运营部来办，涨价理由交给公关部来想；

3、 不甘于“基础设施化”，一方面积极防御、一方面下场竞争。“x 信”这种应用绝对是“移不动”最大的竞争对手，有了不要钱的“x 信”，未来谁还会打电话发短信呢？肯定大受影响啊！那怎么办呢？

1. 积极防御。经过内部头脑风暴，我们集思广益出以下方案：舆论攻势，x 信不稳定、安全性差、骚扰频繁、骗子横行，智能手机用多了影响视力、容易造成老年痴呆；“涨费”，大幅提高上网费用，让发文字的流量费超过短信费，让发语音的流量费超过打电话；“降速”，限制 x 信类 app 的访问速度，或降低其稳定性，降低用户体验。还可以配合舆论攻势——x 信优化真叫烂，要么缓慢要么断；

2. 下场竞争。通过投资、并购、自己干等方法，一定要把未来握在自己手中！肉烂也得烂在锅里！我们可以：商谈控股或并购 x 信；扶持或投资 x 信的竞争对手；鼓励内部创业，孵化类 x 信项目；自己成立 n 个项目组，抄也得抄一个。针对我们的项目，同时在流量、费用、资源等方面，给予足够的支持和倾斜：比如定向 app 流量包；以低价货免费的方法推广；植入现有套餐推广发布；合约手机默认安装等等；

4、 只要做好执行，我们相信“移不动”集团就像新时代的“喜马拉雅山”，不管是 x 信视频、手机支付、直播电商、智能出行、外卖餐饮，只要能和手机沾边的，我们都能搞定！纵使世界风云变幻，我“移不动”岿然不动！

是不是有些剧情还挺眼熟的？所谓的“纯粹市场竞争”最有利于消费者，并不是事实的全部。当你大到了具备类似基础设施的级别时，个体利益的最大化，反而会阻碍整体的发展。这时就像一首打油诗一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二十年前，公路电网是基础设施，“中国移动”是上层应用；十年前“中国移动”变成了基础设施，移动互联网是上层应用；到了今天，互联网乃至移动互联网也变成了基础设施，下一个上层应用是什么尚未可知。所以有句话“这不是马云创造了时代，而是时代创造了马云”。但如果出行、吃饭、开店、交易、快递等过程，越来越多地消耗掉大多数人的大多数财产，新的上层应用一定无法顺利的破壳发展。

基础设施作为长期投资，需要持续微利甚至无利运营。这和资本追求短期眼前收益是有底层矛盾的，这也是不能让资本控制基础设施的核心原因之一。

大家不要觉得这些问题不可能发生，如果你身在一亿多人口的大国墨西哥，就能体验到：

几十分钟才能下载完百兆更新包的网速；

paypal 转账收款，就要交 4.4%+0.49 美元一笔的手续费；

比国内贵 50%多，但在出生、婚礼甚至宗教仪式上几乎必备的可口可乐；

甚至总统的上一份工作就是可口可乐某地区的 CEO。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关键问题了：

“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中国固然不会像墨西哥一样，毒贩厉害过政府和军队；也不会有发 100 块红包只能收到 95 块的微信或支付宝。但是，中国所融入的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是不可能便宜你的——前文所讲的类似“滴滴”这样的互联网公司，就是一种高级玩法——一整套复杂的创业体系。

风险投资确实是败多成少、风险极高的事情。正所谓，越小的事情越难预测，越短的时间也越难看清；但是，站在更大的角度分析，站在更长的时间去观察，这件事失败的概率、看走眼的风险就小得多了。就好比 8 年前，让你判断出滴滴能成为中国最大的网约车平台，甚至最大的互联网出行平台，这个事太难了，谁也说不准。而如果 8 年前，让你判断中国未来会不会有一家公司占据互联网出行一大半乃至全部的份额？这个就很容易了，不少人都能看出来，一定是有的。

作为某一家投资公司个体来说，因为资金量有限，我只能投资有限的几家公司。而如果把美元资本作为一个整体来看，钱就完全不是问题了，只要你干网约车，甭管叫啥干的咋样，都投资点看看呗。反正早期花钱也不多，投资也是一点一点加注的。只要最终胜出了一家公司（两三家也没事，再打一打或者直接合并），我就是赚的。这就是有些人常说的，所谓“投行业”。滴滴收到风投 200 亿美元，全行业应该不超过 300 亿美元。这么大的一笔钱投行业，真的值吗？

真的值，滴滴 2021 年收入应该在 1800 亿元左右。2000 亿投出一个每年 1800 亿营收的公司，真的不亏。那这些投资占了多少股份呢？前文所述，上市时公司团队持股 10.5%，也就是接近 90%的股权都在各个投资人手里。即使不算上市后核心团队卖掉的 6%，滴滴这家公司，也已经基本不属于中国创始团队了，它属于国际资本、也就是西方资本了。而这家公司的收入是怎么来的呢？

看财报，94.3%来自中国出行市场，4.1%来自投资收益，1.6%来自海外市场。这真的是一家标准的中国公司。也就是说，滴滴的价值是靠中国的司机开车、乘客付费、程序员产品经理加班，以及“中国移动”这样牺牲了小我所构建的基础设施，一起养育孵化出来的。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去年的国家干预，后续走上一年一块钱的涨价之路，这里面压榨出的利润，90%甚至 100%都会回到美国手里。

你说不对啊，不是还有 10%在团队手里么？其实这也只是看起来在团队手里。

美元基金投资大概率都在美股上市，这里面的细节条款要求等就不和大家展开了。为什么要去美股上市呢？这恰恰是闭环的最后一步，也是控制争夺的重要一步。美股上市不仅仅是地理位置和货币种类的区别，更重要的是定价权、监管权、控制权的区别。特别在 2021 年前后，国际形势产生了重大变化。对于中国公司而言，安全形势也有了重大变化，或者叫恶化。举两个例子大家就能理解这里面的道道了。

这两个例子都得感谢美国，给世界民众，特别是中国人民上了生动形象的一课又一课。

其一，华为孟晚舟事件。拘禁高管迫使公司屈服，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法，而是古已有之。比如法国阿尔斯通也受过类似遭遇。因为法国政府无法顶住并给予支持，阿尔斯通难逃被肢解吞噬的命运。世界舞台真的不是什么讲规则、文明竞争的地方。公司体量再大、市值再高，在国家机器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蝼蚁。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如果华为是美股上市公司呢？

那美国真的不用拘禁孟晚舟了，因为他会有无数种办法制服你或让你完蛋。另一个国家的公司也通过自身实际的经历，帮我们证实了这样的办法真的存在。

其二，俄罗斯各大上市公司。如果你持有在美国或英国上市的俄罗斯公司股票，3 月 3 日，应该已经收到了这样一个通知“由于当地政府制裁因素，目前美股、英股等市场已经暂停俄罗斯股票开仓。若投资者有相关股票持仓，需在一定期限内卖出，否则会被券商强平。截至目前，港股市场的俄罗斯股票仍然能正常交易。”

所谓的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你猜这些资产跌到地板价后，谁有资格买下来呢？为什么港股还能正常交易呢？如果某个小岛出了一些事件，美股上市的中国公司会是什么待遇呢？为什么国家限制公司去美股上市呢？为什么要求大公司都回港二次上市呢？

“你太髙看他们了，他们懂得什么是资本主义？最多倒退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资本主义是靠侵略和掠夺别的国家而积累资产的。而他们敢于侵略谁呀？不被侵略就阿弥陀佛啦！他们只能剥削本民族的百姓，或者贱卖自己国家的资源。”

——毛泽东

也许企业家的初心是造福人民，但整套系统和体系，根本不是为了“造福人民”这个目标而设计的。纵使极个别人能抵抗得住诱惑和系统的力量，但全世界来看，这套培养代理人和买办的系统设计是非常成功的——小到公司、大到国家，全世界范围内不被收割、独立自主、说了能算的又有几个呢？ 日本韩国加拿大、德国法国意大利、巴西智利阿根廷、泰国印尼菲律宾，名单可以列出一两百，而这里面真正独立自主的，一个都没有（能抗住不让美国驻军的就没有）——这就是为什么，当今世界是美国主导下的全球体系。 有人说了，在我手里的股权不安全，那在我手里的钱总该是安全的吧？公司在国家面前都毫无抵抗之力，你为啥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呢？

1、 互联网行业为代表的创业故事，往往遵循着“风投、厮杀、垄断、上市”的剧本，美元风投投行业，内部厮杀出胜者，垄断行业拿利润，境外上市回美国；

2、 而这个剧本也是美国金融体系搭建的一个完整收割闭环。为了强化闭环的执行和落地，这套体系也在有意的培育代理人，并分给其“巨额”的小利，对外包装为自我奋斗改变人生的故事；

3、 问题之一：基础设施的资本化，会透支社会下一个阶段发展的动力和能量，降低民众生活质量提高生活成本，并且影响下一波生产力发展和社会进步。故，基础设施化的业务因其极强的外部性，需保持微利甚至赔钱补贴运转；

4、 问题之二：境外资产的安全性，丛林法则下，永远留不住力量范围之外的资产和财富。国际社会的基本准则并不是什么契约精神、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真实环境下的基本准则是我的规则你必须遵守、我的财产你不可侵犯。这些如何确保？拳头说了算；

5、 故，在此大变局之下，不少互联网公司也会巨变：其一，基础设施化，从高增长高利润变为稳定市场微利润；其二，美股上市财务自由的路，几乎不再能复现了。

希望这两篇文章的 14000 字，能给帮大家对外，多一个角度认知世界；对内，多一个方法看懂周围。那在这么艰难的时代，我们还有机会吗？答案当然是有，至于具体是什么，后面三篇文章，同样从宏观到微观，分享一下我的思考：2022，更加艰难的下一年，有无抓得住的机会。

上一篇文章讲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到底变在了哪里。在稳定大环境中，大家可以不关注环境变化，甚至可以当环境不存在；而在大变局中，不关注环境变化，甚至假装环境没变，赌对自己没有影响，那真的是……嗯。

为了讲清大变局对企业乃至个人的实际影响，这篇文章，我尝试以滴滴为例做个分析——为什么国家会在去年着手做出诸多限制。了解这些变化的内在和原因，也利于大家做出正确的，或者叫避免一些错误的个人选择和判断（包括但不局限于股票投资、职业选择、合作发展等）。

本文 9289 字，阅读需要约 21 分钟。觉得太长，可以把熟悉的部分直接跳过哦~

北京时间 2021 年 7 月 1 日凌晨，滴滴实行历史上独此一家的“静默上市”——没有敲钟、没有仪式、没有报道，甚至员工都不让发朋友圈，收盘时市值约 680 亿美元、4000 亿人民币；

7 月 2 日，网络安全审查办公室发布对“滴滴出行”启动网络安全审查的公告，为配合网络安全审查工作，防范风险扩大，审查期间“滴滴出行” 停止新用户注册。滴滴事件开始进入公众视野；

7 月 4 日，国家网信办通知全国应用商店下架“滴滴出行”App。根据举报，经检测核实“滴滴出行”app 存在严重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问题。要求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严格按照法律要求，参照国家有关标准，认真整改存在的问题，切实保障广大用户个人信息安全；

7 月 9 日，国家网信办通知，下架“滴滴企业版”等 25 款 App。根据举报，经检测核实，“滴滴企业版”等 25 款 App（列表附后）存在严重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问题。通知应用商店下架上述 25 款 App，要求相关运营者严格按照法律要求，参照国家有关标准，认真整改存在的问题，切实保障广大用户个人信息安全。

12 月 3 日，滴滴宣布，将启动在纽交所退市的工作，并启动在香港上市的准备工作。

网上不少文章从数据安全、政治影响、SEC 底稿审查等角度做了认真甚至透彻的分析，故不再重复。今天，我尝试从“美国主导的全球体系”角度来分析一下，这个体系是如何运作，进而做到“你创造 10 块的收益，我拿走 9 块的利润”。

如果你是一个创业者/创始团队/高管，剧本大概是这样的：

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 idea/产品/市场，顺便拉起了一个小团队。大家都相信我们能改变世界，一切都是很美好的样子。不过开公司太花钱了，但是经过艰苦卓绝的谈判/说服/忽悠，终于找到人愿意给我们天使投资了。虽然给的 300 万只够花 1 年的，但是有人愿意相信我、支持我，我就很开心了。虽然给出了 30%的股份，但 70%还在团队手里，这还是我们自己的事业，我们要努力！

一年后，产品打磨得不错了，市场反馈非常好，但是钱花完了也没能做到自给自足，不过大家相信这是个好生意，所以还有人愿意继续投钱。历经艰苦卓绝的谈判/说服/忽悠，终于找到 A 轮投资人了！他们给我 1000 万，这次能花一年半了，虽然又给出了 25%的股份，但是股份更值钱了啊！况且我们还有 50%+在团队手里，我们要努力！

一年多后，市场份额有了显著提升，并且我们有了相对稳定的赚钱模式！马上就要接近成功了，不过钱又快花完了，但是没事。经历了艰苦卓绝的谈判/说服/忽悠，终于找到 B 轮投资人了！这次拿到了 3000 万，数量不少但开销大了，也就能花个一两年吧。再次割让的 20%的股份，我们只有 40%了，但是价值可是之前的 10 倍了。而且通过投票权等方法，我们还是能控制董事会和公司方向的！

之后的 6 年里，因为需要广告投放、功能开发、竞争对手贴身肉搏、快速获取新用户等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打了一仗又一仗，加班干了一年又一年。非常幸运我们还活着没死，坚持下来的人融到了 B+/C/C+/D 等诸多轮次，每次都以 20%左右的比例稀释。虽然团队手里只有 20%左右的股份了，但是公司估值达到了 5 亿美金，30 亿人民币了，这 20%也是 6 亿！1%也是 3000 万呢！一辈子工资也挣不到这么多啊！这时，大家都期盼着公司成功上市，把估值变成市值，卖掉股票财富自由提前退休，这 8 年也算没白加班熬夜掉头发！

又过了一年，我们终于和排名第二的 X 公司合并，合计取得了 86%的市场份额，一统江湖的我们，最终成功赴美上市，市值又翻了 4 倍达到了 120 亿人民币！员工都沸腾了！很晚加入的小张，也因为拿到了千分之一，成为了千万富翁。虽然这是 4 年后才能兑现的期权，不过有梦想就有动力，小张顿时觉得自己动力满满！

这听上去真的是一个创业者通过奋斗改变人生，激励人心的故事啊！不过辛苦这么多年，真的能挣很多钱，甚至一辈子不用工作吗？

还真是的。依旧以滴滴为例，上市时团队的股权结构为：

核心团队，持股 10.5%，投票权 20.1%；其中程维 7%，柳青 1.7%；

软银，持股 21.5%，投票权 21.5%；

Uber，就是之前打仗和解的那个，持股 12.8%，投票权 12.8%；

腾讯，持股 6.8%，投票权 6.8%；等等等等

2022 年 3 月 2 日，程维持股降到了 2.58%，柳青则是 0.25%。当前市值 200 亿美元，考虑到高点市值 680 亿美元，粗略以 300 亿美元的市值计算减持套现。程维套现 300×4.42%=13.26 亿美元；柳青套现 300×1.45%=4.35 亿美元；高管按照 0.05%计算，也有 1500 万美元。

以上计算仅为粗略估算，并不代表真实数字，也没有对相关方有任何的评价或价值判断。对于个人来说，无论到手的美元是 13 亿还是 4 亿还是 1500 万，确实都是足以改变一生的财富了。奋斗十年改变一生，是很值得学习和尊敬的。

那问题来了，人家企业家赚钱也是凭本事拼命干冒风险得来的，风险投资公司也都是真金白银投进来，这两者无一不是九死一生、亏损自认的。国家为什么要管控呢？难道是为了赚几百亿的利润吗？

当然不是，这背后还有这样的三个问题：

1、资本逐利性与增长有限性

2、互联网业务的基础设施化

3、控制权争夺与代理人扶持

风险投资人为什么愿意投钱？原因很简单，就像我们买基金买股票一样，为了赚钱。那投资人为什么不去买基金买股票呢？原因很简单，这里有可能赚更多的钱。那投资人为什么愿意冒九死一生的风险投创业公司呢？原因很简单，这里有可能赚多得多的钱，以至于“一生”的项目收益远大于“九死”的投资损失。所以，如果你说我在楼下开个小餐馆，也特别赚钱，有没有风险投资人愿意来投呢？一定没有，因为他要的不是稳定赚小钱的项目，而是能在短期（一年至几年内）翻好多倍（几十倍至几十万倍）的项目。

这也就是风投倾向于投互联网项目的原因——互联网产品的增长模型，天生就具有几个特点：容易复制、规模效应、利润率高。最早的三巨头新浪、网易、搜狐，都是做门户网站起家的，做的都是信息收集和分发；后来的三巨头百度、腾讯、阿里，做的是信息搜索、通讯软件、交易平台，比纯信息平台要复杂一些，但还是非实物。这里面的核心原因，就在于边际成本递减——用的人越多，每个人付出的成本越低。

而实体商业往往相反，边际成本是激增的——我开一个餐厅受人欢迎，而开 100 家餐厅能累死人但反而会赔钱，选址、装修、采购、物流、质检、员工、管理等每一个环节都能够喝好几壶的。互联网相比之下就省事太多了，核心在软件产品维护及扩建服务器上，这个差别你看同样规模下两类公司的员工数量，就能有所理解。

不过大家都知道纯互联网的生意好做，但是好做的生意终归是有限的。新近的三巨头字节、美团、滴滴，除了字节核心业务是纯互联网线上，另外两家已经开始 O2O 也就是线上线下混合模式了。不过即使混合了，增长速度依旧惊人。我们可以简单回顾下滴滴融资的进展和速度：

2016年起，英文字母都不怎么够用了。这些投资人投了20多轮，累计200多亿美元的投资。他们可不是慈善家，这一轮轮跟吹泡泡一样，越投越多。每一年估值至少涨两三倍，这是为啥呢？

很简单，他们相信一年后公司的成长/价值绝不止两三倍，至少得是四五倍。那么问题来了，滴滴这类互联网公司，是如何做到业务每年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增长呢？

1、 市场空白期，疯狂占地，用户呈指数型增长。从最小单元（俗称 MVP）跑通模型起，就可以快速复制，每年甚至能取得 10 倍的成长。但是空白市场也有占满的一天；

2、 存量争夺期，吞并对手为主，用户成倍增长。这也就是最残酷、烧钱最猛、广告最多的阶段，每打垮一个对手，或合并一个对手，都能取得用户量成倍的提升，比如历史上的滴滴快滴大战、滴滴优步大战。但是，竞争对手也会打完、市场也有占满的一天；

3、 新业务开拓期，一个产品（也叫 SKU）到天花板了，还可以拓品类增加销售。比如打车好了做快车，快车好了做专车，然后是代驾、自行车、公交车、货车。但是往往新业务体量利润等指标比不上主力业务，成不了另一个主力，一般都是锦上添花，而很难成第二曲线；

4、 整合变现期，市场都占满了，业务也开拓得差不多了，后续就只能开始做利润赚钱了。补贴总有停发的时候，广告也不会一直打下去，这时大家会回归商业本质，过程管理、优化流程、提高利润，俗称降本增效。但降本增效也是有天花板的，然后呢？

这个时候，矛盾就凸显出来了——你说我已经很好了，一年 2000 亿的流水，150 亿的利润。但资本不这么想，它要的是增长，而且还得加速增长。一单 20 块的打车费，司机拿走 15，剩余的 5 块里做出 1 块 5 的利润，真的到头了，没法优化了。但是资本就要求你变出 2 元甚至 3 元的利润，你能怎么办呢？

你应该也想到了，涨价呗——打车费涨 5 毛，司机收入降 5 毛，这 1 块钱的利润不就出来了么！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其实这五毛一块，听上去也不是多大的事。不过呢，这就像吸毒，一旦走上了涨价这条路，就得两块三块四块的一直涨，往往很难停下来了——直到用户抗议或选择用脚投票离开。听上去涨涨价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呀？大多数情况涨价不是问题，但是滴滴这类企业有一大特点，他们的服务会逐步地基础设施化。这是什么意思呢？

基础设施的核心特点，是会被用于保证国家或地区社会经济活动正常进行的，具有公共服务性质的系统。诸如电子商务、移动支付、线上交通、甚至外卖快递等，在诞生之初确实是创新产业。但是随着近几年移动互联网的快速普及，这些都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任意一个故障或停转，都会导致社会运行的严重问题。

而基础设施如果被资本逐利性所控制，以产生最大利润为目标，会产生什么问题呢？我举一个例子，大家应该就能理解了。

通信公司（如中国移动等）的日子好过吗？

一二十年前，通信公司确实有一段不短的时间，日子非常舒服。以至于当年顶级学府的毕业生，求职热门目标不是什么互联网、金融，也不是公务员，而是进入通信行业的企业，特别是中国移动。原因无他，建通信网络和基础设施这件事，是真的苦；但建成了收电话费赚利润这件事，也是真的爽。所以自然从上到下的福利待遇、薪酬奖金、竞争压力等等，都特别有优势。

之后 4G 诞生了，通信公司的好日子也逐渐木有了。倒不是因为 4G 干砸了赔钱，反而是因为 4G 发展得太好——国家提出了要求，各大运营商必须主动开始“降费提速”。中国移动最大的一次“降费提速”公布于 2015 年 5 月 15 日，大家可以上网自行查阅。话说，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带来了什么变化呢？

• 移动互联网的大爆发

是的，任何新事物的产生，都有其前提条件，就像数学的发展支撑了物理、显微镜的诞生改变了生物。没有运营商的降费提速，也就没有移动互联网发展起来的可能。大家不妨设想一下，如果移动上网资费不是现在的几十块，而是参考汇率和国外通行价格的几百块上千块，会是什么结果？

上一次网流量费就要几块钱，那你还会使用移动支付吗？还会扫码骑车吗？还会玩网络游戏吗？

看一段视频的流量费就要十几块几十块，那你还会视频聊天吗？还会刷抖音快手吗？还会看美女主播/带货直播吗？看完了还有钱打赏、有钱买货吗？

如果没有以上这些，手机还有人买吗？app 还会有人写程序开发吗？那些投资人、创业者还会干这行吗？

所以说，基础设施决定了上层应用的发展。基础设施的普及程度，也就是使用费用也决定了上层应用的发展模式、速度、规模甚至是存在与否。

而随着中国移动的基础设施化，它自身的好日子肯定不复存在了。甚至可以设想，之前投资的大笔财富建立的基站、网络、人工、体系等，还没赚到什么钱或赔着钱的时候，就不得不“降费提速”，牺牲自己了。在这个领域内，运营商确实牺牲了个体利益来推动社会前进和发展——这在经济学上叫做基础设施的外部性。

中国作为一个整体，在过去几十年内，一直有着一个又一个类似的个体——行政、教育、医疗、公路、高铁、电力、水利、通信、邮政、警察、解放军等等，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做着类似的贡献甚至牺牲，也正是他们，保护着、推动着国家几十年的高速增长和发展。这真的是值得我们尊敬、骄傲及感谢的。

另一个角度，我们不妨再做一下设想，如果中国移动不是“国家控制”，而是“资本控制”，以个体利益最大化作为目标，会发生什么呢？

我是平行时空的“移不动”总裁办主任，针对当前情况，我觉得公司应该做以下动作：

1、 “降费提速”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论上市与否，股东们是不会接受利益损失的。作为公司经营管理者，就得为股东负责，而不是为国家负责，国家号召又不是法律，我们不是必须响应。否则，年底我们怎么跟股东解释利润下滑、成本上升呢？解释不了丢了工作谁管我们呢？我们不但不能降低利润，还得想方设法提高利润；

2、 不但不降费，还得涨费。资本要持续增值，股东也想越赚越多，我们的薪酬福利才能越来越好。那怎么才能赚得越来越多呢？流量费、电话费作为主要的收入和利润来源，涨价肯定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是突然涨肯定导致大量客户流失，那就以各种理由慢慢涨价好了，涨价节奏交给运营部来办，涨价理由交给公关部来想；

3、 不甘于“基础设施化”，一方面积极防御、一方面下场竞争。“x 信”这种应用绝对是“移不动”最大的竞争对手，有了不要钱的“x 信”，未来谁还会打电话发短信呢？肯定大受影响啊！那怎么办呢？

1. 积极防御。经过内部头脑风暴，我们集思广益出以下方案：舆论攻势，x 信不稳定、安全性差、骚扰频繁、骗子横行，智能手机用多了影响视力、容易造成老年痴呆；“涨费”，大幅提高上网费用，让发文字的流量费超过短信费，让发语音的流量费超过打电话；“降速”，限制 x 信类 app 的访问速度，或降低其稳定性，降低用户体验。还可以配合舆论攻势——x 信优化真叫烂，要么缓慢要么断；

2. 下场竞争。通过投资、并购、自己干等方法，一定要把未来握在自己手中！肉烂也得烂在锅里！我们可以：商谈控股或并购 x 信；扶持或投资 x 信的竞争对手；鼓励内部创业，孵化类 x 信项目；自己成立 n 个项目组，抄也得抄一个。针对我们的项目，同时在流量、费用、资源等方面，给予足够的支持和倾斜：比如定向 app 流量包；以低价货免费的方法推广；植入现有套餐推广发布；合约手机默认安装等等；

4、 只要做好执行，我们相信“移不动”集团就像新时代的“喜马拉雅山”，不管是 x 信视频、手机支付、直播电商、智能出行、外卖餐饮，只要能和手机沾边的，我们都能搞定！纵使世界风云变幻，我“移不动”岿然不动！

是不是有些剧情还挺眼熟的？所谓的“纯粹市场竞争”最有利于消费者，并不是事实的全部。当你大到了具备类似基础设施的级别时，个体利益的最大化，反而会阻碍整体的发展。这时就像一首打油诗一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二十年前，公路电网是基础设施，“中国移动”是上层应用；十年前“中国移动”变成了基础设施，移动互联网是上层应用；到了今天，互联网乃至移动互联网也变成了基础设施，下一个上层应用是什么尚未可知。所以有句话“这不是马云创造了时代，而是时代创造了马云”。但如果出行、吃饭、开店、交易、快递等过程，越来越多地消耗掉大多数人的大多数财产，新的上层应用一定无法顺利的破壳发展。

基础设施作为长期投资，需要持续微利甚至无利运营。这和资本追求短期眼前收益是有底层矛盾的，这也是不能让资本控制基础设施的核心原因之一。

大家不要觉得这些问题不可能发生，如果你身在一亿多人口的大国墨西哥，就能体验到：

几十分钟才能下载完百兆更新包的网速；

paypal 转账收款，就要交 4.4%+0.49 美元一笔的手续费；

比国内贵 50%多，但在出生、婚礼甚至宗教仪式上几乎必备的可口可乐；

甚至总统的上一份工作就是可口可乐某地区的 CEO。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关键问题了：

“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中国固然不会像墨西哥一样，毒贩厉害过政府和军队；也不会有发 100 块红包只能收到 95 块的微信或支付宝。但是，中国所融入的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是不可能便宜你的——前文所讲的类似“滴滴”这样的互联网公司，就是一种高级玩法——一整套复杂的创业体系。

风险投资确实是败多成少、风险极高的事情。正所谓，越小的事情越难预测，越短的时间也越难看清；但是，站在更大的角度分析，站在更长的时间去观察，这件事失败的概率、看走眼的风险就小得多了。就好比 8 年前，让你判断出滴滴能成为中国最大的网约车平台，甚至最大的互联网出行平台，这个事太难了，谁也说不准。而如果 8 年前，让你判断中国未来会不会有一家公司占据互联网出行一大半乃至全部的份额？这个就很容易了，不少人都能看出来，一定是有的。

作为某一家投资公司个体来说，因为资金量有限，我只能投资有限的几家公司。而如果把美元资本作为一个整体来看，钱就完全不是问题了，只要你干网约车，甭管叫啥干的咋样，都投资点看看呗。反正早期花钱也不多，投资也是一点一点加注的。只要最终胜出了一家公司（两三家也没事，再打一打或者直接合并），我就是赚的。这就是有些人常说的，所谓“投行业”。滴滴收到风投 200 亿美元，全行业应该不超过 300 亿美元。这么大的一笔钱投行业，真的值吗？

真的值，滴滴 2021 年收入应该在 1800 亿元左右。2000 亿投出一个每年 1800 亿营收的公司，真的不亏。那这些投资占了多少股份呢？前文所述，上市时公司团队持股 10.5%，也就是接近 90%的股权都在各个投资人手里。即使不算上市后核心团队卖掉的 6%，滴滴这家公司，也已经基本不属于中国创始团队了，它属于国际资本、也就是西方资本了。而这家公司的收入是怎么来的呢？

看财报，94.3%来自中国出行市场，4.1%来自投资收益，1.6%来自海外市场。这真的是一家标准的中国公司。也就是说，滴滴的价值是靠中国的司机开车、乘客付费、程序员产品经理加班，以及“中国移动”这样牺牲了小我所构建的基础设施，一起养育孵化出来的。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去年的国家干预，后续走上一年一块钱的涨价之路，这里面压榨出的利润，90%甚至 100%都会回到美国手里。

你说不对啊，不是还有 10%在团队手里么？其实这也只是看起来在团队手里。

美元基金投资大概率都在美股上市，这里面的细节条款要求等就不和大家展开了。为什么要去美股上市呢？这恰恰是闭环的最后一步，也是控制争夺的重要一步。美股上市不仅仅是地理位置和货币种类的区别，更重要的是定价权、监管权、控制权的区别。特别在 2021 年前后，国际形势产生了重大变化。对于中国公司而言，安全形势也有了重大变化，或者叫恶化。举两个例子大家就能理解这里面的道道了。

这两个例子都得感谢美国，给世界民众，特别是中国人民上了生动形象的一课又一课。

其一，华为孟晚舟事件。拘禁高管迫使公司屈服，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法，而是古已有之。比如法国阿尔斯通也受过类似遭遇。因为法国政府无法顶住并给予支持，阿尔斯通难逃被肢解吞噬的命运。世界舞台真的不是什么讲规则、文明竞争的地方。公司体量再大、市值再高，在国家机器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蝼蚁。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如果华为是美股上市公司呢？

那美国真的不用拘禁孟晚舟了，因为他会有无数种办法制服你或让你完蛋。另一个国家的公司也通过自身实际的经历，帮我们证实了这样的办法真的存在。

其二，俄罗斯各大上市公司。如果你持有在美国或英国上市的俄罗斯公司股票，3 月 3 日，应该已经收到了这样一个通知“由于当地政府制裁因素，目前美股、英股等市场已经暂停俄罗斯股票开仓。若投资者有相关股票持仓，需在一定期限内卖出，否则会被券商强平。截至目前，港股市场的俄罗斯股票仍然能正常交易。”

所谓的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你猜这些资产跌到地板价后，谁有资格买下来呢？为什么港股还能正常交易呢？如果某个小岛出了一些事件，美股上市的中国公司会是什么待遇呢？为什么国家限制公司去美股上市呢？为什么要求大公司都回港二次上市呢？

“你太髙看他们了，他们懂得什么是资本主义？最多倒退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资本主义是靠侵略和掠夺别的国家而积累资产的。而他们敢于侵略谁呀？不被侵略就阿弥陀佛啦！他们只能剥削本民族的百姓，或者贱卖自己国家的资源。”

——毛泽东

也许企业家的初心是造福人民，但整套系统和体系，根本不是为了“造福人民”这个目标而设计的。纵使极个别人能抵抗得住诱惑和系统的力量，但全世界来看，这套培养代理人和买办的系统设计是非常成功的——小到公司、大到国家，全世界范围内不被收割、独立自主、说了能算的又有几个呢？ 日本韩国加拿大、德国法国意大利、巴西智利阿根廷、泰国印尼菲律宾，名单可以列出一两百，而这里面真正独立自主的，一个都没有（能抗住不让美国驻军的就没有）——这就是为什么，当今世界是美国主导下的全球体系。 有人说了，在我手里的股权不安全，那在我手里的钱总该是安全的吧？公司在国家面前都毫无抵抗之力，你为啥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呢？

1、 互联网行业为代表的创业故事，往往遵循着“风投、厮杀、垄断、上市”的剧本，美元风投投行业，内部厮杀出胜者，垄断行业拿利润，境外上市回美国；

2、 而这个剧本也是美国金融体系搭建的一个完整收割闭环。为了强化闭环的执行和落地，这套体系也在有意的培育代理人，并分给其“巨额”的小利，对外包装为自我奋斗改变人生的故事；

3、 问题之一：基础设施的资本化，会透支社会下一个阶段发展的动力和能量，降低民众生活质量提高生活成本，并且影响下一波生产力发展和社会进步。故，基础设施化的业务因其极强的外部性，需保持微利甚至赔钱补贴运转；

4、 问题之二：境外资产的安全性，丛林法则下，永远留不住力量范围之外的资产和财富。国际社会的基本准则并不是什么契约精神、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真实环境下的基本准则是我的规则你必须遵守、我的财产你不可侵犯。这些如何确保？拳头说了算；

5、 故，在此大变局之下，不少互联网公司也会巨变：其一，基础设施化，从高增长高利润变为稳定市场微利润；其二，美股上市财务自由的路，几乎不再能复现了。

希望这两篇文章的 14000 字，能给帮大家对外，多一个角度认知世界；对内，多一个方法看懂周围。那在这么艰难的时代，我们还有机会吗？答案当然是有，至于具体是什么，后面三篇文章，同样从宏观到微观，分享一下我的思考：2022，更加艰难的下一年，有无抓得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