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头的最初形象来自于“神烦狗doge”,这只柴犬在2013年迅速风靡全球并引发现象级的创作热潮,相关表情包在网络社交中被广泛传播。自微博在某次更新后将狗头加入表情包,狗头在中国的各大社交软件平台陆续上线,应用范围也越来越大,至今仍然是一个非常具有生命力的网络语言符号。当下狗头已经不是简单的表情包,而是代表着某种讽刺、心照不宣的内涵,当使用狗头时,往往意味着则这句话有言外之意,正是因为这样的反讽或保护作用,狗头也被使用者看作是一种友军互认的标志。在不断的传播过程中,狗头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个普通的表情包而成为一个模因。
“模因”(meme)一词源于希腊语的“复制”,最早由英国生物学家、思想家理查德·道金斯提出。他认为,模因是指与生物基因类似的可复制、可传递的语言、观念、信仰、行为方式,我们在这里也可以把它叫作“文化基因”。“模因通过一个广义上可称为模仿的过程在一个个大脑间跳转,从而在模因池里传播开来。”在道金斯看来,模因具有自我复制能力,只要条件合适,复制因子就会自动抱团,以创造出能承载自己并帮助自己的持续复制的系统或机器。按照模因传播的流行病学原理,模因是心智中的信息单元,可在其他心智中复制更多的相似信息,模因扩散是模仿、传播的过程。并且模因在可以操纵下还具有控制功能,通过模因控制,能够使目标群体形成认知定势,并且不断地扩大和影响周边的人群。狗头的使用与传播也符合这样一种模因扩散的过程,狗头及其所具有的反讽意义在人群心中复制,并且随着使用的扩散,这种特定的含义也在人们之间被复制、接受和传播。假如狗头被操纵,它也将成为掌控我们心理走向的一种工具;狗头本身带有的特定含义和使用场景也成为一种使用准则和约束,通过狗头使用的扩散,规范也在被接受和认同中控制了人们的使用。
在我看来,带有反讽意义的狗头文化的传播,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它给了我们一种在言论上获得“言论自由”,传达一些我们想说但是“不能播”的内容的途径,这种打破常规的爽感让我们不可自拔地爱上了狗头。当自己的想法与占据主导地位的价值观念或观点发生冲突,我们或许没有勇气直接用正常的语言表达自我,但是通过一种良民式的发言加狗头或者危险发言加狗头,就可以实现反叛的效果或是降低严肃程度,并迅速与持有相同观点人互认与得到认同。使用狗头,收获反抗的自由感的过程也是一种行使权力的过程,也是模因复制传播的一个过程,在行使权力的过程中,我们确认了自己的主体地位并与持有相同观点的人进行互认,从而实现了模因在人们大脑之间的跳转,形成一种共享的认知定势,模因在传播过程中形成的思维定势,编织成一张网络,又再次成为一种控制使用者的权力。
福柯对于权力与自由的关系是这样阐释的:“并不存在权力与自由你死我活的对立格局,相反,两者呈现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互动关系。在这一游戏中,自由作为权力实施的条件而出现,与此同时,自由也作为权力实施的前提,因为权力若要被实行,自由就必定要存在,而且自由还永久性地支持权力运作,因为没有反抗的可能,权力就如同物理上的决定力。”这对于我们在使用狗头过程中的自由与权力做出了很好的解释,使用狗头给了我们表达自己的不同观点,并且免于被审查或炸号、被某某的粉丝围追堵截的自由,也就是在行使这样的自由的过程中,我们掌控了自己的主体地位,得以行使权力,将被客体化的束缚感打破。但是我们仍然需要对狗头文化给我们带来的自由与权力保持警惕,这样的权力或许并不是一种真正的权力,狗头带给我们的自由本身也带有权力约束的色彩。
我们在使用狗头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出了区分,什么是可以直接表达的,什么是需要用狗头来掩饰的,这样的分类在狗头的使用下其实并没有减少,而是不断地固化,甚至扩大了,狗头的使用迅速蔓延到各个领域,那些本来能够正向表达的东西也被套上了狗头,我们对真正能够直接演说的事物划定的范围越来越小,而不可言说,需要意会的范围却越来越大,那条在我们心中约束我们的红线攻城略地,原有的权力和规训以一种无形的方式在我们心中不断强化。福柯话语下的权力是隐蔽而彻底的、潜在的、无形的,是一种“分散在社会各处,来源于社会各处,存在于所有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当中,存在于人与人的知识、思维、话语当中的一种抽象的、动态的、网络状的一种东西。他对边沁的全景敞视监狱有这样的解读,“全景敞视建筑的主要后果:在被因禁者身上造成一种有意识的和持续的可见状态,从而确保权力自动地发挥作用。”“这是一种重要的机制,因为它使权力自动化和非个性化,.......这种安排的内在机制能够产生制约每个人的关系。”而互联网的存在则将这样的一种权力运行和内化的监视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在互联网环境下每个人都拥有了更加广阔的发挥空间和传播能力,但是同时被监视感也加深,当狗头成为一种反讽的标志,其使用的场景和方向就在某种程度上被定义,加上狗头本身也是一种非主流的标签,它区分了那些能够被广泛接受的东西和“异端”内容,其使用也就形成了一种共识,或者是说隐形的规训,在这样的共识下,人们使用,并且监督彼此使用狗头的场景和话题,人们自发地评估可说与不可说,对不可直接表述的内容冠上狗头,并且监督别人所发内容是否需要狗头或者是否正确使用了狗头,这种虚拟空间的虚构的关系自动地产生出一种真实的征服,人们在权力关系中扮演两种角色,不仅是被权力监视的客体,同时也成为了征服自己的本源,强化了“狗头使用规范”权力的运行机制。
在陷入对权力系统运行严密系统的绝望之前,有人找到了性作为抵御规训的武器。其原因是性与吃饭睡觉的需求一样,是一种人类原始的、本能的,没有办法被规训的东西,然而福柯在性史中通过对性压抑、性话语爆炸、性变态和非性化体验的阐释,揭示出性并不是一种能够逃离规训的出路或武器,而是早就成为了权力的一部分,成为了权力本身。
心理学上对于人类行为动机的阐释不仅仅只有本能论一种,赫布和柏林等人还提出了唤醒理论,人们偏好最佳的唤醒水平,因而有在压力过大时减轻压力的需要,也有在无聊时找刺激的需要,那么从这个视角来看,狗头文化在一定程度上给无聊的网络生活提供了一种反叛、戏谑、滑稽的刺激,让我们能够找到这样一种最佳唤醒水平。因而使用狗头或许也可以被视作一种类似于性的东西,狗头所代表的这种反叛其实也是权力规训的一部分,就可以按照性话语爆炸的逻辑来理解,即狗头的使用渗透到各个方面,已经不再是一种人类追寻最佳唤醒程度的动机驱动,狗头所掩盖的东西也不再是一种禁忌,而成为一种渗透心理、情感、政治、经济、科学、医学、教育等各个方面的一种权力产物,那么通过狗头表达的抗争也就被收编到了权力的体系之内。假如把狗头使用看作人们追求最佳唤醒程度的一种动机本能,从而和性类比并不是那么让人信服的话,我们或许也可以从非性化快感来理解这种机制。在《福柯的生死爱欲》中,福柯表达出权力不仅可以塑造人的语言和思维,也能够影响人类的生理功能,那么这种带来快感的器官也就不一定是性本身,也可以是通过强烈的压抑而被塑造的一种器官。在当下权力的话语体系中,大到关于国家政体、意识形态,小到追星团体的群体观念,有些非主流、出格、小众的思想和观点在某个主体权威的控制下一直被压抑着,而狗头的使用就好像是撕开了裹脚布一样,不能言说的事物成为一种非性化快感器官,假如使用狗头,打破规范的爽感能够达到福柯话语中所说的施虐与受虐的极限体验,这种极限的体验就会超越语言的解释范围和权力的解释能力,从而实现权力的缺席,成功冲破控制我们的权力枷锁。通过这两种不同的理解路径,我们其实能够发现狗头使用对权力可能有有效和无效两种可能性,那这意味着我们真的能够无节制地使用狗头吗?其实也不然。
狗头使用的泛滥让我们变得麻木,它似乎用戏谑消解了一切严肃,那些值得深思的话题在加上狗头之后,被深刻思考的可能性大大下降了,取而代之的是会心一笑,但也就止步于会心一笑。举例来看,在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是为了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人痛苦着。”表面上是把时代的悲剧归结于爱情,但我们要想真正理解这句话,就必须深入思考,去感受其中对于当时历史的无力感,对时代的哀叹,真正去感受文字的力量。然而假如给这句话加上狗头,或许会让这句话有深层内涵更加显性可见,但是读者或许就不会深入思考其中蕴含的哀惋,只是迅速地会心一笑,但一笑置之,不求甚解。当下在微博上关于隔离的求助帖下也有许多带狗头的戏谑化表达,这样的戏谑消解了严肃,有可能将大家的思维带向一种好玩的娱乐造梗狂欢而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因而在使用狗头,实现爽感的同时,我们也应意识到它对严肃的消解,对意义的反噬和简化。当狗头成为一种低门槛的抗争窗口,其实某种程度上也在无形中消磨了我们进行深入思考的能力,一点点磨灭掉我们深思熟虑权力的不合理之处的脑力资源,并通过真实行动去对抗和改变不合理的行为动力。
觉察是我们认识自我的第一个阶段,也是认识到我们与社会的关系,发现如同大网一样隐性笼罩着我们的权力规训体系,思考不合理并做出改变的基础。在狗头浪潮中保持清醒,拥抱异质性的同时或许也应该有所保留,维持自己的主体性,尽力地在浪潮中仍然维持与锻炼独立思考和从局中跳出来审视的能力,是我应该努力做到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