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之面 第一章 雷雨夜

英国,诺丁汉。

整个城市被黑夜笼罩。作为英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诺丁汉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拥有很多座古老的教堂和位于市中心的城堡。可在这样的黑夜,即使是那些屹立了数百年的教堂,也失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显露出苍老和无力的一面,就如一个迟暮的老人,躲在布满了青苔的墙后,睿智的双眼已经浑浊,无法再给他人带来哪怕是一丝的慰藉。

路灯发出的昏黄灯光,被随风摇曳的树枝不断遮档着,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道黑影,忽长忽短、相互缠绕。城堡边上的大街上行人很少,即使偶尔出现几个,也都是匆匆而过。

老杰克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外套的衣领,尽量的把自己裹紧。雨伞被阵风刮的不断改变着形状,这让雨滴很轻易的就突破了防线,打在了老杰克的身上。

英国近几年来经济不太景气,很有一些人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那些流浪汉到了晚上,就在打烊的商店门口铺一个睡袋过夜,至少,那里有屋檐可以遮蔽风雨。

老杰克非常看不起那些年轻的流浪汉,他们有手有脚,却宁愿乞讨而不肯去工作。其实这些流浪汉之中,有很多人政府都给他们安排了免租金的救济房,但他们私底下把房子转租给了他人,拿着租金去换毒品,然后自己就只能睡大街了。老杰克每次看到这样的人,都会低声地咒骂他们,然后再嘀咕一些什么一代不如一代的老话。

今天的雷雨让老杰克的心情更加的阴郁,当他踩着地上的积水路过每天回家必经的Tesco时,他习惯性的瞟了一眼铺在店门口的那个睡袋,那里有个流浪汉一动不动的躺在睡袋里,旁边还堆放着两个肮脏的编织袋,里面可能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愿上帝惩罚他!”老杰克边走边低声地咕哝了一句,没有撑伞的左手抬起,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因为工作关系,他经常要走夜路,所以这条路上的流浪汉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今天这个流浪汉似乎和前一段时间的那个有些不同,原来老杰克熟悉的那个身材高大了不少…但是,谁在乎呢?老杰克耸了耸肩。

或许是上帝,也可能是别的谁听到了老杰克的祈祷,就在老杰克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那个流浪汉露在睡袋外面的头顶突然消失了一小块,露出头骨里面的灰白色的大脑。路灯透过这个缺口,照出底下的大脑沟壑。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灯光昏暗,脑浆似乎在缓慢蠕动着,不时的有些凸起冒出,然后马上消失,就好像底下有一群虫子在爬。颅内的血管错落交织在那些灰白色的上方,有节奏的跳动着,周围暗红色的血缓缓的渗出,但一滴都没有溢出头部的那个缺口,就像是有层透明的膜护着那里,让一切完好无损,又清晰可见。

这个流浪汉闭着眼睛,依然睡得很香。他的脸上一点也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依然像往常一样的打着呼噜。或许因为梦里他没有流浪,而是经历着什么美好的事情,他的嘴角渐渐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毫不介意他自己颅骨的破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整个大脑都像一坨橡皮泥一样的掉到了枕头上。豆大的雨点打在上面,砸出了一个个水泡,然后很快就和周围的雨水混合,冲进了街边上的下水道。

随着流浪汉整个颅骨的消失不见,他的眼球也因为眼眶的消失而裸露在了空气中。但它们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没有掉落到地上。眼球末端的血管和神经被风吹动着,渐渐的消失在了空气中。而失去了眼皮的眼球就这样直直的盯着老杰克,黑色的瞳孔渐渐的放大,最后充斥了整个眼球,就像连接上了无底的深渊,贪婪的吞噬着所有映入眼中的光,没有一点反射。

老杰克猛地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揉了揉眼睛,理智提醒他赶紧离开,但他就如同中了诅咒一般,无法挪动脚步。

那个流浪汉的头部继续由上到下慢慢消失,逐渐露出了原本枕在他头下的油腻的毯子。可能是因为鼻子的消失影响了呼吸,流浪汉张开了嘴,仍然打着呼噜,直到整个嘴巴也消失,呼噜声才停了下来。逐渐的,睡袋内不断有夹杂着奇怪颜色的血水流出。最终,整个睡袋完完全全的瘪了下去,里面空空如也。

“啊!——”老杰克的尖叫声突兀地响起,却又戛然面止……

风雨依旧。街上没有行人,没有血迹,只留下了一个缩在角落的睡袋,和一把在风中打转儿的雨伞。

……

窗外,一道霹雳闪过,几乎同时,炸雷就在耳边响起,把街对面公寓楼中的司徒偶篇同学从梦中惊醒。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父母为何给他起了这么拗口的一个名字,他问过很多次,但父母除了类似“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之类的酸文敷衍,就没有一次正面地回答过他。

不过,再拗口的名字,久而久之,人们也就叫习惯了。更何况,大家为了偷懒,都喊他司徒,所以这个拗口的名字并没有给身边的人带来什么困扰。

司徒大学里学的是量子物理,这个专业在国内就业有点尴尬,不是太好找工作。但是来英国留学本也不在司徒的计划中,毕竟家中也不富裕,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级。

按照正常的发展,司徒应该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外卖小哥生涯。可是在经历了那个诡异的毕业季之后,他再也无法心安。没有选择的他只得前来英国寻找答案。不过,为了让不知情的父母安心,还是打着求学的名义,但真实的原因,连同那份恐惧一起,被他自己深深埋在了心底,连偶尔取出来想一想的勇气也没有。

说起留学,还真幸亏有了刘胖子的帮助。和他一起来英国的死党刘胖子是号称家里有矿的那种人,费用啥的对胖子家来说就是几顿饭的事儿。但司徒是要面子的人,死活不肯接受胖子的帮助,所以只能在学习之余出来打工,好把生活费赚出来。辛亏英国留学生每周允许二十小时的打工时间,按照法定最低工资每小时70人民币计算,在麦当劳打打零工也能养活自己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司徒暗想。他懒懒地翻了个身,避开枕头上被自己口水打湿的那块地方,努力地回味着刚才的梦。梦中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隐隐约约觉得都是让人非常震撼的,但可惜的是,司徒却一点都回想不起来了。

唯一有印象的是梦快醒的时候,那个女生似乎急了,一下就扑倒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就如同生离死别一般。可当他刚想抱住她安慰的时侯,雷响了,梦醒了……

“这个该死的雷,来得真不是时候,” 司徒有些郁闷。

梦中的那个女生,很像他打工的那家麦当劳新来的兼职的中国女生小乙。说实话,小乙还真漂亮,也就是凭着同是中国人,他第一时间就加到了她的微信,一想起一起上班的那几个老外同事色迷迷的想搭讪小乙,却因为没有借口而干着急的样子,他心里就很得意。

司徒尝试着闭紧了眼睛,努力想让自己睡着,好回到刚才的梦里去见那个女生,可是老天似乎偏偏要跟他作对,雷暴雨突然猛烈了起来。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不停的划破天际,伴随着巨大的雷鸣,就如同一个被惹怒的莽汉,气愤地瞪着这个世界,不断地发出怒吼,想要把某个敢于冒犯祂的家伙撕得粉碎,好发泄心中的怒火。又好像急着洗净某些污秽,将暴雨倾盆而下。

英国大学的学生宿舍基本都是单人间,条件好些的带有独立的卫浴间,差一些的则是4到6个房间共用一个卫浴间。司徒为了节省费用,住的是合用卫浴间的那种房型。

不过,这个时候,整个宿舍里大概只有司徒一个在床上辗转着。他隔壁的几个房间都非常安静,安静到司徒的房间似乎脱离了这个世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而窗外的雷电则一次次的伸出了援助的手,想把他拉回现实。

“唉,真倒霉!”司徒放弃了回到梦里的努力,他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放在床头的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一根烟,开启了他使用过无数遍的技能:白日梦,想要依靠想象力来续上被打断的梦境。

“为什么小乙好像穿着很奇怪的服装呢?”司徒感到有些奇怪,“唉,记不清了,头疼。”。司徒刚刚睡醒的大脑仿佛被灌进了很多糨糊,运转的极为缓慢,然而,似乎又有另外一个自己在倔强的在暗示着什么,催促着司马找到答案。

耀眼的闪电和若暗若明的香烟,交替着地划破房间的黑暗,又在墙面上投射出了司徒的身影,那身影忽高忽低,变幻摇曳,就像地狱中的恶魔,诡异而不可名状,却又都似人形。

香烟的烟雾慢慢弥散开来,让那些黑影更加虚幻。哪怕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抽象派画家,也无法描绘出这一幅幅光怪陆离的投影,仿佛神话里深愔变幻之术的鬼魅,不断变幻、扭曲着身形想要拉住司徒;又像是一些远古的存在,透过层层时空努力的在传递着什么消息,只是每每到了关键之处,就被外力打断,只能重头再来。

一声声的闷雷,在英伦三岛的上空愤怒的嘶吼。夹杂着狂风暴雨,斥责着英伦三岛西侧大洋深处的一座孤岛……司徒的一根烟很快就抽完了。他的思绪不断在梦境中的小乙以及自己出国前所经历的诡异之间跳跃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好像完成了某种使命,或是已经达成了某种妥协,有气无力地缓和了下来,但雨势一点也没有变小,大雨恣意倾泻着,洗刷着这座古老的小城。

司徒停止了胡思乱想,他拿出放在枕下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3点零8分。他习惯性地刷起了抖音。慢慢的,困意袭来,司徒重新坠入了梦乡。而他的宿舍也似乎又跌回到了现实世界,窗外被暴雨遮挡的街景慢慢浮现,隔壁寝室也隐隐传来了室友的打呼声。

天空中不见星月,到处漆黑一片。雷电渐渐停息,大雨继续瓢泼,敲打着每一个屋顶,每一个窗台,以及每一个未入眠的人的心。黑夜如同实质一般伴随着大雨扑向整个城市,将其保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远处,诺丁汉大学主校区的宿舍楼中一个房间亮起了灯,灯光却如同生了病一般,被四周的黑夜死死的限制在了屋内,一丝一毫都照不到外面。一个中国女生此时正从床上坐起身,紧紧的裹着被子,一脸惊恐地望着窗外。她脸色惨白,握着被子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床头镜子中的那个自己,突然滚下了床,俯下身子双手着地,朝着自己艰难的爬了过来。

本书第一部已完成,将于2022年7月7日正式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