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C的DEX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前端一个曲尺形的大swap台,柜里面预备着LP,可以随时兑换。挖矿的人,早上起来收了菜,每每花四文gasfee,去claim,——这是两个多月前的事,现在每次claim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慢慢的claim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为交易提速。如果出到几十文,那便是自己发币的项目方。但这些顾客,多是散户,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a8往上的,才踱进后面的vip群里,要返佣要女客服,慢慢地挂单。
我从4000000区块高度起,便在BSC的pancakeswap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巨鲸主顾,就在外面做客服罢。外面的散户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交易被节点打包,看过pending都确认了,又亲看将验证了新区块,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作恶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客服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散户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0x00E9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0x00E9是买过而百倍币而亏钱的唯一的人。他的nft头像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像素块;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用的的虽然是硬件钱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更新固件。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奥派经济学,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就0x00E91145141919810975abcdabcd7b2a6d214839这一个地址,别人便从他的地址里,替他取下前面几位,叫做0x00E9。
0x00E9一发起交易,所有挖矿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0x00E9,你刷交易挖矿又亏钱了!”他不回答,发起交易说,“claim reward,再组一个LP。”便排出九个BUSD。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买矿币被套了!”0x00E9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梭哈了土矿的币,被dump。” 0x00E9便换了涨红脸的nft头像,额头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价值投资不能算亏……回撤!……炒币人的事,能算亏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时间的朋友”,什么“币本位”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dex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0x00E9原先也买过百倍币,但终于没有及时dump,又不会做market making;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识得些代码,便替人家外包写脚本,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冲土狗。坐不到几天,便连本金和矿币,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写脚本的人也没有了。0x00E9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跟单的事。但他在我们链上,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借贷项目上,但不出一月,定然repay,从借贷池上拭去了0x00E9的名字。
0x00E9冲完了土狗,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0x00E9,你当真买百倍币么?”0x00E9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BTC也捞不到呢?”0x00E9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元宇宙星辰大海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dex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0x00E9,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0x00E9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客服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买过币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买过币,……我便考你一考。mirror的众筹池,怎样参加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0x00E9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设置RPC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平台应该记着。将来做项目方的时候,众筹要用。”我暗想我和项目方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硬件钱包里的BTC上链;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连接钱包以后去crowdfund里添加token么?”0x00E9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话筒,点头说,“对呀对呀!……项目的初始流动性有四种获得方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闭麦。孔乙己刚用discord开了语音,想在频道里讲话,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羊毛党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0x00E9。他便给他们airdrop,一人一枚。羊毛党领完airdrop去卖掉,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合同代码。0x00E9着了慌,赶忙把池子撤走,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余额,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都去中心化了。”于是这一群羊毛党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0x00E9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硬分叉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同步区块,打开借贷池,忽然说,“0x00E9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BUSD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挖矿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归零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冲土狗。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冲到鱿鱼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冲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拉盘,后来是dump,dump了大半夜,再归零。”“后来呢?”“后来割肉了。”“割肉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清算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同步他的区块。
硬分叉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集群,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交易,“claim一次reward。”这gas虽然极低,地址却很眼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0x00E9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头像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加gasfee说道,“claim一次reward。”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0x00E9么?你还欠十九个BUSD呢!” 0x00E9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reward要算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0x00E9,你又梭哈了空气币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梭,怎么会归零?”0x00E9低声说道,“被盗,盗,盗……”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算好了收益,转到他钱包里。他从币安钱包里转出四文gas,放在我手里。见他钱包里本没有BNB,原来他便从币安转出来的。不一会,他组完LP,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把BNB转回币安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0x00E9。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0x00E9还欠十九个BUSD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0x00E9还欠十九个BUSD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0x00E9的确清算了。
2021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