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母亲剪下脐带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我语言的地域性和归属感,这种地域性,如同故乡的山水一样,几十年来,一直顽强地伫立在我心里,不管岁月的风沙有多大,丝毫未减。
我出生在陕南山地的一个叫棣花的镇子里,那里风物清朗,山水清明,古文化遗迹众多,便注定了那里的人,生硬强悍,不管日子多么紧巴,不管局面多么狼狈,也从不曾说软话,不向命运示弱,不给生活低头。因而那里的语言,也是文气中夹杂着几分生硬、语重的成分,比如哥哥,叫果果,上衣,叫袄。当然这些别音一样的差异,也是我十多岁外出上学后才感知到的。十几岁前,我一直生活在这样的语境中,自以为天底下的语言毫无二致,从未对我这亲切的母语怀疑过。我甚至享受其中,田间地头,学校街头,巷道邻里,都侃侃而谈的是我们互通又自然的母体语言。

我们对这种语言,娴熟,驾轻,运用自如,包括呵斥,骂人,都表达得痛快淋漓,酣畅自如,让人没有一丝怀疑和异议,可谓又准又狠,达到情绪完全宣泄的目的。直至让对方气愤,恨恨不平,甚至争吵,辱骂,方为止。故乡的语言,如一把利剑,狠狠地戳中对方的致命处。而故乡的语言,同时又是温软的,甜蜜的,富有情致的,比如说娃乖,说者一边用温热的手爱抚着小孩细腻的面颊,一边神情兼备地夸赞:这娃乖的,能把人倩死!这种语气和声调,如温软的细雨,落在哪里哪里潮湿,又如绵软的风,吹在身上,心起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