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亚洲象正躺在北京西二环的复兴门路口酣睡。

它们是头象，是先头部队，后面跟着两百多只象。象群是三个月前在昆明被公众注意到的，摄像头拍下了它们在滇池边与海鸥嬉戏的可爱场景，视频迅速红爆全网。没人能解释，这些本该活跃在缅甸的野生亚洲象，为什么要离开天敌少、环境优渥且食物充沛的舒适家园，客旅他乡。有人说，它们是意识到世界很大，想去看看，且可以去看看，便决定去看看了。离开滇池后，象群严格朝东北某个方向，路线笔直，仿佛一心向往东北，于是被网友戏称为“精神东北象”。为了给这趟东北之行扫除障碍，沿途可能碍事的桥梁、铁轨均被清除，北京市更是提前将市辖区内所有本就荒废已久的立交桥全拆了，接着在原址上造了绿洲，迎接象群。接下来，这七只头象若继续向东去，浩浩荡荡的象群就会走上长安街，穿过天安门广场。上千万人在直播间里候着，期待能见证这一自然奇观。

此时，吴申视野里的画面来自一架无人机，它始终跟着象群的最末端，悬停在其上空50米处，以恒定的速度自转，镜头时而拉远，时而拉近，为直播提供一个远景画面。

画面里，五只象正在赶路。这是一个五口之家，爸爸妈妈带着两个哥哥、一个妹妹。象群开启远征时，幼象妹妹才出生两个月，行动迟缓，拖慢了速度，一家人逐渐落到队伍的最后。

无人机的操作都由自动驾驶完成，而吴申只需负责一刻不歇地盯着画面，如果出了问题，再点视野右下角的红色按钮。两个多月来，他没遇到任何异常，没机会碰那个按钮。他常常想，能识别出他是否偷懒的AI识别不出的问题会是什么。自动驾驶失灵？画面跟丢？镜头歪斜？也可能只是大公司觉得，与其派人部署AI，还不如招点他这样的廉价劳动力来干更划算。按下按钮，大概会有驾驶员接管无人机，做些校正。也可能上面会调其他无人机来补位，使他丢了这份工。这是份日结的工，合同一天一签，下班结工钱。他已经连续干了两个多月，是他在六和市场里见到的工里最长的一份，他很珍惜，不想失去。

叮。一条弹窗通知出现在吴申视野的右上角：“支付宝到账，2000元。”

此刻距离约定的下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工钱竟提前发了。这是已经下班了？

通常来说，如果第二天还有同样的工，那在结账时，系统会弹出通知，问你要不要付18%的服务费，优先续签。只有你不续签，这份工才会回到六和市场重新开放。

他等了十来分钟，没等到工作续签的通知。明天这份工没了？

他用意念点击了视野下面的那个红色按钮。

“什么事？”有人应道。

“镜头歪了。”

“稍等，我看下。哦，让它歪吧。今天撤了很多机位，包括你这个。”

“撤了？明天不拍了吗？”

“我不清楚。你去六和市场上的招工动态里看看吧。”

无人机慢慢升高，飞离象群。几十台无人机也陆续离开象群，与他飞往同一方向。它们大概也被撤了。他心想，这个视角的在线人数本就连头象机位的零头都达不到，拍出的画面也仅在集锦里出现过几秒，况且头象马上就要走过天安门广场了，高潮过后，连头象都未必有人还愿意看，它这个吊车尾的机位被撤掉也不足为奇。

看来得找明天的工作了。他打开六和市场，刷起工作需求。

这工看着还行：招聘音乐节现场观众若干，负责活跃气氛，跳舞摇摆。提供阿凡达。日结。

又是日结。当然是日结，他只能刷到日结的工。就它吧。

大象逐渐从视野里消失，他有点舍不得它们。

过去两个多月里，他看着这家人步履维艰，逐渐掉队，离大部队越来越远，但最终也从缅甸一步一步走到了北京。

他决定要去见见那只幼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