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書單:不為活著找理由

2020 年的時候,每半年會寫一次書單,分享一下自己讀過的書。但是自從讀了中文以後好像不怎麼寫了,想寫的都在論文裡寫完了,除了迷上張愛玲,壓根沒有完整看完幾本課內讀物。也許我完全就抗拒中國現代文學,又或者我心中的文學壓根不來自批評家發掘的這批人。我還記得在圖書館檔案裡找到一本江浙武俠小說《三陰絕戶掌》的快樂,無名小市民承受的暴力未必輕過半殖民地的,他們看起來無謂的善良和責任感未必不美過清朝遺老的眼淚,上海之外也有狐步舞,寫不進文學史的作家也有自己的 obsseion。活在被整個集體定義的詞彙裡有一種既難以跳脫,又不想再陷回去,尷尬的不快。

登登登,時間來到2022,那一下子像白酒一樣灌暈我的學術系統內文學漸漸又變成了不能把握的生命之輕,像宿醉後回閃的記憶,曾經朦朧的概念經過時間的發酵,分散的時間、地域、國族漸漸連成一張網,織成一塊布,甚至比當時更為清晰,現在留下的只是甘醇的香氣。

也許是這片土地太過遼闊,遼闊到很難讓每個人、每個小群體都被理解,所以總是符號,所以總是口號,所以當年通敵者胡蘭成寫下:我不能比毛澤東慈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人就是無法理解他人。

2022 年讀完的人文類書籍,就挑幾本寫寫吧。

  • 年度最驚喜 ——《兔子洞女孩》【墨】詹妮弗·克萊門特

  • 中文譯本的宣傳語是曠世愛情 ——《日瓦戈醫生》【蘇】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 過分耽美的東亞人 ——《老妓抄》【日】岡本加乃子

  • 鑲了鑽石的陽具 ——《美國詩選》林以亮 編

  • 太平盛世裡死了人 ——《秧歌》【美】張愛玲

  • 能拯救弒母情結的只有神話 ——《喜福會》【美】譚恩美

年度最驚喜 ——《兔子洞女孩》【墨】詹妮弗·克萊門特

這真是我今年覺得最驚喜、難忘的一本小說!

故事講的是毒品肆虐、槍枝橫行、男人紛紛拋棄家庭去美國的墨西哥的山村,在這裡,任何稍微有美貌的女孩都會被毒販擄走。所以主人公和她的朋友們從小刻意將自己扮成邋遢的男孩,享受自己的性別之美需要付出沈重的代價,成為一件極度奢侈的事情。她們是一群兔子洞女孩,一有風吹草動就躲進地洞,在一個貧窮的地方生為女人,注定要過這樣的一生。

這本書最令我崇拜的地方是只有因果,而沒有道德和情緒。你幾乎看不到任何對於人物情緒的描寫,只是從每個事件中去感受它,作者把情緒的能力還給了讀者,而不是用形容詞去引導或者規定。看完這本書,你甚至都不覺得她們是可憐的,值得同情的,因為沒有一個字在激發這樣的情緒。但你會知道有一群女性正在過著這樣的生活而不以為苦,只是專心地躲藏、受傷和死去,在險惡的墨西哥荒野裡一代代傳承自己的命運。你會知道即使你化為一個書中的人物去拯救她們,如果沒有帶上槍枝,也會遭到她們的盜竊和搶劫,即是沒有道德,只有因果——活下去。而在很多作品裡,女性苦難的開始往往是由於道德判斷先行:我是不是正在被強姦?我應不應該愛上不該愛的人?總有一雙自我凝視的眼睛在。當然,形式和內容難以分割,這不是誰的錯,也沒有好壞之分。作者採訪了眾多墨西哥女性,最終寫成這樣一個故事,契可夫類型的作家寫不出這樣的小說,他們筆下的人物總是有很多清醒而悲憤的觀點,而我喜歡無意識的苦難勝過有意識,喜歡敘事者不要自封上帝自以為是地贈予人同情,作者只是冷靜地、完整地呈現她們,這多麼《紅樓夢》啊。

另一個令我崇拜的地方是語言,尤其是比喻。我還記得讀 T.S.艾略特時查了多少陌生的詞彙,從但丁的《神曲》到希臘神話,他刁鑽的用典實在是源於他過分博學。以及翻開當代台灣文學密密麻麻的內向世代,像每個人的心靈都可以印刷 —— 過分嚴重的語言同質化。而這本小說,任何年齡、任何地方的人都可以讀懂,它的語言再普通不過,它的由實寫虛的比喻巧妙過錢鐘書的《圍城》那種知識分子限定的精刮細算一大截,而在一些恰到好處的地方,你會知道作者並非是不懂技巧之人。

大致回憶幾句:

「⋯⋯待在一個沒有男人的地方,就像睡覺時沒有夢。」

「他將艾滋帶回來給她,就像一朵玫瑰或者巧克力。」

看完這本書時,聞訊香港作家西西去世,她是我目前覺得氣息最接近墨西哥文學的中文作家。

中文譯本的宣傳語是曠世愛情 ——《日瓦戈醫生》【蘇】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看了大半本,男女主還沒說上幾句話,這是哪門子曠世愛情。後來想了想,作為曾經的俄羅斯禁書,或許今天能看到正在流通的中文譯本已經是一部分人努力的結果。

當然亂世下的男女命運也是主題之一,而作者更關心的是,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說的——具體的人,勞動的人。革命成為時間的刻度,鏡頭從年少時的理想推向被革命沖擊得分崩離析的成年後,再推向安然又面目全非的晚年。革命是宏大的背景音樂,所有人活在懵懂之中,游離在興替之際,只是漫無目的地想要活下去。最後,故事將女人們推出了國境,男人們推向了毀滅。從這一點,作者是悲觀而仁慈的。

在當時的蘇聯,日瓦戈醫生所見的共產主義是一個太理想的詞,它掩蓋了那些具體的稅收、制度、法律、醫療、教育,僅僅維護了一個政權,而當時的蘇聯社會究竟是不是共產主義?人民只是不斷地聽見長街傳來消息,繼而整個社會變革,開始被模糊的理想推著走,被動地接受通貨膨脹、貨幣變更、戰爭、徵兵,稍有地位的人想盡辦法逃到歐洲去,又或者有人突然擁有了狂熱的信仰,卻因為在戰場上與同胞自相殘殺而開始精神失常,或者從戰場歸來後不見妻兒而一聲不響地自殺了。

看這本書的同時聽聽美國評論界的聲音也很有意思,它是文學的也是政治的。另外這本書也在 Netflix 的《怪奇物語4》(杜撰冷戰時期的俄羅斯在集中營裡養生化怪物😂)中一閃而過。這本小說被推高有文化霸權的一面,但仍舊是一部關於亂世的抒情史詩。

過分耽美的東亞人 ——《老妓抄》【日】岡本加乃子

無法理解其中的邏輯,日本人對於美的感知力太強、自圓其說的能力也太強,在這裡,道德綁架居然是沒有道德問題的(!。情節簡單,或許更關乎選擇,心理複雜的事情繞來繞去,各種戀父、戀母、戀同事、戀童、戀收銀台掌櫃而受虐的故事,發現自己雖然不想活,但也不至於死,只好在貧乏而絕望的生活裡拼命挖掘一點自然、飲食之美,或者輕唱俳句:

只要有命,我就能越過這夜晚的中山道。

東亞啊東亞,你真是空洞而只有美的地方,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許多人心甘情願地被圍困一生。

鑲了鑽石的陽具 ——《美國詩選》林以亮 編

這本詩選在1960年代由美國新聞處轄下的今日世界社(World Today Press)出版,俗稱「綠背文化」下的出版物。主編林以亮即宋淇,或許目前以張愛玲的好友介紹他更為人知,他的兒子宋以朗先生繼承了張愛玲的所有遺產。

這本詩集收錄 17 位美國詩人的詩歌,包括愛默森、狄金森、愛倫坡、惠特曼等等,並為每個詩歌附上評傳,在詩歌的選擇上偏向古典,譯者包括張愛玲、余光中、邢光祖、林以亮等。

如果小說不可避免地寫實,令人了解美國文學之形,詩歌則更偏向之義。這本詩選讓我對美國文學產生了更多興趣,但是余光中對於當中女詩人的評論實在是典中典。

他評羅威爾(Amy Lowell):生得癡肥,舉止怪異以吸引別人的注意,生於名門(次兄做過哈佛大學校長)卻學術不精。但他卻不重點講述羅威爾為現代主義詩歌做出了多少貢獻,她的才華在現代主義和意象派的中發揮得多麼淋漓盡致。如果她有空去管理身材,將自己調教成一個標準的淑女,為了他者的意願而浪費時間在無謂的事情上,那麽詩歌界對於意象派的想像力則缺少了一大塊。28歲才開始對詩歌感到興趣,繼而大放異彩的羅威爾,在他寫的評傳裡像一個一廂情願的癡人。

徐志摩也曾評價羅威爾:

「總之她們的全人格只是一幅婦女解放的諷刺畫。(Amy Lowell聽說整天的抽大雪茄!)和這一班立意反對上帝造人的本意的「惟智的」女子在一起,當然也有許多有趣味的地方。但有時總不免感覺她們矯揉造作的痕跡過深,引起一種性的憎忌。」

可憐又可悲。這倆人真是生在了女性主義來不了中國的好時候。

再看余光中評蒂絲黛兒(Sara Teasdale):離夫獨居、宛如老處女,中年後的作品讀來淒涼冷漠。而當我們去讀蒂絲黛兒的詩時,她更像是一個人格完整,心靈富足的人:

讓他們去相信我愛他們,愛得比實在還要多,

讓他們去相信我非常在乎,雖然我一個人走,

假如能讓他們得意,對我又有甚麼關係,

只要我本身完整,象一朵花或一塊石頭?

一條魚不需要自行車,竟然能引來如此大的惡意,女人當中出了抒情詩人,就會有矯揉造作之嫌,成為浪漫主義的自憐,哪怕是一位普利策女詩人。即使是余光中讚賞的韋利夫人(Elinor Wylie),他也不忘記來一句「究竟是一個女詩人」,缺乏理性深度。

還有密萊(Edna St. Vincent Millay):詩歌自作多情,自我憐憫而感傷。成名後偏向政治,開始缺乏自知之明,因而寫得糟糕,擅用直覺而不是理論(?),和丈夫兩人互相陪伴先後死去。

而事實上密萊是雙性戀,其生活作風在當時引起頗多討論,她大學畢業後移居紐約,創作詩歌和劇本,一生獨立、貧窮而浪漫地活著,正如自己寫的那樣,是支兩頭燃燒的蠟燭。

當然,男詩人也難逃其品頭論足,余光中也提及了愛倫·坡的陽萎,有時候你很難分清評論家是在運用精神分析法還是窺淫癖過深。

你看,有些人獲得了教育,卻以此操縱他人,智識上的霸凌和體格上的欺壓沒有甚麼分別,甚至正因前者的無知無覺,更將自己豢養成精神上的納粹,崇拜它的人不過在慢慢被凌遲的路上。陽具不會因為它鑲嵌了鑽石而有本質上的改變,有時候因為他們鑲嵌的是文學的鑽石,我就更加要去摧毀。

所幸,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詩人是最難由評論家定義的那群人。儘管眼見評論將這些女詩人塑造得偏頗和狹隘,只要有人讀一首她們的詩歌,心裡照樣能窺見她們抒情而遼闊的宇宙。

太平盛世裡死了人 ——《秧歌》【美】張愛玲

《秧歌》無非是太平盛世裡死了人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幾十年前的小說放到今天依舊太真太現實,容易讓人在痛苦之餘,得到一種所謂結構性的痛苦,令人想要逃避。

至今還有人覺得張愛玲是很鴛鴦蝴蝶的,這也難怪,《傾城之戀》裡范柳原在白流蘇耳旁說:「你就是醫我的藥。」不過,這句似乎也是仿擬,《金瓶梅》裡李瓶兒對西門慶說:「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前者的勾心鬥角,怎麼比得上後者的情真意切,至死難休。

撇開小說不談,秧歌的卦象也是很有趣的:

中下中下中平先否後泰。由難而易。 枉用推移力。沙深舟自膠。 西風潮漸長。淺瀨可容篙。

解曰: 君家若怨運迍遭。一帶尤昭百快先。 失之東隅雖可惜。公平獲利倍如前。

斷曰: 雙丸跳轉乾坤里。差錯惟爭一度先。 但得銅儀逢朔望。東西相對兩團圓。

兩得中下雙丸之象。中下與中平相去不多。故特是佔。

她的人生總是小團圓和永別離,但作家的傳奇,起碼過一個時代才算完呢。

能拯救弒母情結的只有神話 ——《喜福會》【美】譚恩美

《喜福會》講述的是移美的中國母親們與女兒的故事,母親們回憶起年輕時候的苦難,逃到美國結婚生子,想要給女兒最好的教育,說一口純正的美式英文,然後誤解與爭吵,再和解,兩代女性的連結,溫情而治癒。

2022 年還有一部皮克斯的動畫《青春變形記》(Red Panda)也是類似的情節,加拿大華裔母女,代際之間的文化衝突。

兩部作品的結局總歸是和解,我卻感覺到底色的悲劇。那些母女之間直見性命的時刻那麼真實,而兩部作品化解它的方式都是 —— 神話般的轉折,現實世界不存在的奇蹟。戲劇讓矛盾剎那間春風化雨,而弗洛伊德的毒分明讓灰色的單人沙發和安眠藥流傳至今。

拉斐爾認為悲劇是:緣於一種近似於自然律(necessity)的、不可調和的衝突,而人無法戰勝自然律,永遠會被擊倒。

當影視、文藝作品一次次用超自然的方式解決母女之間的共存問題時,再溫馨的結局都無法抹平我心裡的絕望。現實世界裡沒有神話,所以我們就必須面對死亡。

彩蛋:劉學說書《金瓶梅》

最後還想推薦一個微信聽書 劉學說書 講的《金瓶梅》,省略了風月之情,更注重情節的介紹,並以現代的眼光看待一群女性的宅斗和西門慶的發家史,加上劉學老師講得太好太生動了,為李瓶兒和西門慶的絕美愛情流淚,為alpha女龐春梅喝彩。因為敘事權被男性支配,所以潘金蓮的故事往往更為人知,總結起來不過一個殺夫的女人遭到因果報應,目的不過教化女性守所謂婦道,順便當中再玩一把嫂嫂的惡趣味。潘金蓮固然可憎,但人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並沒有錯。

如果再要我「為藝術而藝術」一下,似乎文藝作品裡讓一個女主人公失去配偶是常見的編排,有利於開展情節。白流蘇死了老公,所以得償所願地有了婚姻(那個人無所謂是范柳原);露絲死了傑克,所以活成了白髮美人;尼科爾告別了迪克,留下未央的長夜;薩比娜不將托馬斯和弗蘭茨放在心上,輕飄飄地倖存於亂世;杜拉斯永別了情人,沒有成為妓女,而成為一個作家;斯嘉麗終於作沒了白瑞德,可她想守護的惟有土地;而在另一部電影裡,費雯·麗飾演的芭蕾演員等不來上尉,最終魂斷藍橋。知名美國硬漢海明威曰,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如此男性氣概,第一個翻譯它為中文的人是熬死了兩任老公的張愛玲。

如果包法利夫人死了丈夫,如果得肺癆的是茶花女的情人,如果羊脂球那一晚暗殺普魯士軍官,如果王佳芝在床帷悶死了老易,如果崔鶯鶯將牆頭的張生一腳踢翻,如果元春駕崩了皇···總之,這些悲劇的女主角活著的時候要麼被認為是追名逐利,或者為情所困,只要她們死個男人,命運就會被改寫,變得相當勵志了。

像海明威最討厭的那群人,工作以後,我的時間和記憶被割成一道道碎片,再沒寫成過一篇完整的小說,或許也不會再看很多書,變成了「沒有才華的評論家」。我總是擔心缺少體驗的文字只剩下一廂情願,想小心翼翼地與文學保持距離,但也常常被現實的焦灼逼到幾近枯萎,需要透進文學的世界裡拼命吸一口氧氣。行路至此,是我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但現在好像也只能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