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千年悲欢》
按照这国的学术体例,凡发生的,都不允许被谈论。这是一位学者在20多年前发出的感叹。回避甚至放弃记忆,在中国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我们有多久没读过一本关于过去的真实记录?《千年悲欢》亲熟又陌生。
所发生的事情,上了年纪的人多半都有零星的经历,如果没有完整的记录,碎片迟早会在权力的高压下灰飞烟灭。艾未未只谈亲人和自己,却反照出过往百年的全景,如戈壁荒漠中听到一阵驼铃,或可抵消无边的绝望。
《千年悲欢》没有读者所期待的叙事结构和方式,读的时候反而对自己的期待有一种反思乃至否定,作品所呈现的硬邦邦的真实,经常会让习惯了矫饰的人们猝不及防。像未未所有的作品使用的艺术语言一样,貌似客观呈现,分明又能感受他强悍的个人视角,形式通常沉重又冷峻,却经常令人忍俊不禁或者热泪盈眶。
父亲
《千年悲欢》中对父亲艾青的回忆,以鼎革前后为界,从反右到文革的十年流放开始。这种结构很像艾未未的艺术作品,开门见山,只呈现最要紧的部分,让观者获得最有效的感受和认知。

书中有一个详尽的细节,描述了诗人艾青作为右派流放到了新疆,被指派去打扫厕所的时候,在冬天的严寒中,如何用一根铁钎完成对一坨坨冻干的人粪的瓦解。
权力强加给一个人的苦难,在难以摆脱的同时,还要用一种无法逃避的方式去非常具体地,毫无余地地细细咀嚼。
这个细节的隐喻几乎贯穿了一整本《千年悲欢》,也显然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在这个国家的际遇,无论悲欢,千年不变。
诗人艾青长达五十多年的颠沛流离是一种怎样的人生!当一个人拥有了一种过人的才华,开始追寻真理,表达正念的时候,基本上会无可挽回地面对一种屈辱悲怆的命运。
“我不能违心地说我爱杭州,它像中国的许多城市一样,挤满了偏狭的、自私的市民,与自满的、卑俗的小职员,以及惯于谄媚的小官僚,和专事奉承的文化人,他们以为自己生活在无比的幸福里,就像母亲似的安谧。”
这是艾青在1937年留下的文字,现在读来仍感觉墨迹未干。这样一个人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可想而知。
诗歌和艺术,对于权力的威胁几乎是致命的,诗歌的针砭与艺术的确凿,都会引发受众的共鸣而被广为流传。文字狱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诗人艾青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因为一张干净安宁的书桌而奔波、流放、乃至坐牢。包括国民政府的和中共政权的牢狱 - 党同伐异的决绝,丝毫不比任何任何一种极权更温和。权力者的权力观,千年不变。

自由创作的承诺从来都是欲擒故纵,试图觊觎真理和普世价值的人们,连道路以目的机会都不可能有。从”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开始,不仅创作自由成了天方夜谭,具备自由创作能力的人,都会无差别地被送到那些足以让他们彻底打消任何创作念头的炼狱里去。
我站在低矮的屋檐下, 出神地望着蛮野的山岗。
这首1942年12月写于延安的诗歌,饱含着诗人对已经和即将降临的无可回避的命运的深深的隐喻,像一则预言。
看回历史,无一例外,是为《千年悲欢》。
态度
这个国家的每一代人留给下一代的遗产多半乏善可陈,甚至污浊不堪。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对良善无限期待的少年,想要不长成自己所讨厌的成年人的样子,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无法假设,父亲艾青和母亲高瑛在最艰难的时刻做出与书中记叙的相反的选择,而没有毫不犹豫地遵从自己的独立意志和人之为人的基本伦理,我们现在还能不能看到艾未未这样一个人。
人为的苦难曾经让许多这样的家庭卑微如泥土,艾未未一家在新疆住了若干年的“地窝子”是最准确的写照,从被赐予虚伪的荣誉和地位到被真实地踩踏和羞辱。当枪杆子发现那支笔杆子并非他们想象中受用或者听话的时候,翻脸的速度可比翻书快多了,不仅猝不及防,而且不留任何余地。
通过具体而微的细节带给人们远比宏大叙事更触动心尖的感受,是艾未未作品的突出特征,这或许和早年经历的深层记忆紧密相关,当弱小的生命几乎不能被父母庇护,反而还要与他们共同承受难以预料的劫难的时候,外面掉下一根针,到了孩子的心灵上就是炸开的一声雷。这声雷或可以伴随终生,屈服了,这个人就一具不分咸淡的行尸走肉,若不肯屈服,每一次响雷都可以让人血气满满无所畏惧。

他必须每时每刻去留意那些可能危及自身和父母的细微事物,去学习那些可以让自己安心的技能和知识,去感受身边每一个人的细微动向和真实态度,内心积攒的坚韧和愤怒,成为日后无法阻挡的力量,任何一种看似卓越的教育,在这种生存历练面前都会显得那么的浮浅和无力。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九岁的艾未未帮着父亲烧书:
“我将一摞摞书籍堆放在篝火旁。一页页地,我撕下结实的书页,投入火中。看着它们像沉入水中的幽灵一样的扭曲着,被燃起的火苗彻底吞噬而化为灰烬的那一刻,我一定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击中,它在我的身体和头脑中延伸,正是这股力量足以让未来最强大的敌人感到恐惧。美和理性是不屈服的,无论他们以何种形式消失,一定会再以反叛的形式释放出来。“
苦难看似牢牢地抓住了艾青父子,最终却被艾未未驾驭着,在当今举世荒芜的文化沙漠中,成就了一片难以遮蔽的艺术绿洲。
这使得任何一种身份地位对于艾未未不再有意义,他带着从未进入过任何群体的坚定和骄傲,彻底地按照自己的意志,做着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因为难以归类,只能把这一切称之为艺术。尽管从2009年开始,他的名字就在各种全球艺术家影响力排名中一直出现在前十名之列,多数年份处于前三甚至第一的位置,书中对此只字未提。
艺术世界非常在意出身,北京电影学院肄业、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退学,从纽约艺术学生联盟中被驱赶,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发生在绝大多数以艺术作为人生追求的年轻人身上,都足以致命,而在《千年悲欢》中说起这些,都被艾未未用几个很无所谓的短句轻轻带过,毫无余地地宣示着对腐朽的艺术体制彻底的视若无睹。

从来都没有什么真正的拨乱反正,所谓改革,对权力而言,只是在大势所趋和政权危机时刻选择的权宜之计。艾未未年轻时代离开北京去往纽是必然选择,回国之后像父亲一样被抓进牢狱,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是一种必然结果。牢狱之灾并没有压垮童年时已经被深深植入的、接近本能的不屈的傲骨,出狱后的作品,更加直指专制的无耻和体制的腐朽。
艾未未用艺术和世界上最强大的权力系统叫板,而且无论东方西方。在全球性礼崩乐坏犬儒遍地的文明危机中,他以自己鲜明的立场和独特的创作,时刻提醒着那些我们已经视若无睹的、在一个良序社会永远不应该被漠视的基本价值:
言論必須自由、個人權力要被尊重、謊言應被拆穿,劳作抵达真理。
藝術
概括艾未未的艺术是困难的,因为他根本不给你提供可以用已知的艺术史知识去对应和考察的机会。
各种西方媒体在提到艾未未的时候总是要加两个定语:艺术家和活动家,這種描述不止讓艾未未的成就看上去成了兩件事,甚至一種「靠行動博眼球和流量去兜售藝術」的論調經常被提起。
在纽约的十二年,艾未未几乎经历了一部完整的当代艺术史,同时也深深地看清了这类权力的共谋。

全球化把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台巨大的機器。美國人提供方法和規則,歐洲和日本提供設備和工具,中國人出賣資源和人力,形成的財富被送回華盛頓和華爾街完成分配,最後去蘇黎世窩贓。好萊塢和CCTV發明無腦的娛樂,讓無論貧富都可以臥在沙發上的人們遠離深度思考和自由意志。互聯網使得這台機器極度順滑,全球化的叫囂就像大同世界明天就會來臨。
《千年悲欢》中对那段时期的叙述几乎就是一部以第一人称的勾画的艺术文献。从杜尚的展览、到安迪·沃霍、巴斯奎亚、凯斯·哈林们的崛起、到与艾伦·金斯伯格、谢德庆们的交往,身在其中的熏习和隔靴搔痒的二手阅读有着天壤之别。
“杜象(台湾译法,中国大陆的简体中文译为‘杜尚’)强调艺术作为一种智力活动,而并非简单的视觉体验,可以说对我有救命之恩。他对‘现成品’的兴趣,一直影响着我的懒惰的艺术创作。“ - 艾未未在书中这样描述杜尚对他的影响。
《千年悲欢》中交代了2015年之前所有主要作品的来龙去脉,每一件作品都与他的日常生活和个人际遇紧密纠缠,几乎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刻意”创作“,艺术在艾未未这里只是一种”发生“ - 生命走到这里,遇到了可能,作品和个人遭遇同频,被艺术家敏感地捕捉到,作品就从他的生命中长了出来。
但这丝毫不能免去过程中高强度的深入细致的劳作,一千零一个人的出国手续、汶川的钢筋、孩子们的书包、手写的借条、两亿颗瓷瓜子、甚至疫情期间的口罩、巴西古树的复制,其中注入的心力和工作量,超越了古往今来任何一个艺术家个体和工作室的产能和品质。
事實上,從参加星星美展、在纽约的颠沛中不断扔掉自己的作品,到摔碎漢罐,创办《黑皮书》、中國當代藝術文件倉庫,設計鳥巢,到童話、十幾部紀錄片、一直到后来的公民调查、葵花籽、十二生肖、神圣、难民船、巴西古树的复制,等等,艾未未用鮮明的態度、強烈的個人視角和極具標誌性的視覺語言,宣示了藝術進一步的可能,同时也充满着對无病呻吟的和消费型藝術的彻底否定。
杜象所强调的现成物艺术观念并没有让艾未未真的”懒惰“,而是不断地用他对细节的令人发指的执拗,制造了一批批伪”现成物“,并借此表达他想要表达的那些态度。在这个意义上,艾未未的艺术似乎回到了写实主义的怀抱,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复活了写实艺术的价值和意义,让事物展现它最诚实的状态,用硬邦邦的事实唤醒人们对艺术和对世界的警觉和审视。

幾乎任何一場引發藝術變革的運動都不被當時的社會所容忍和接受。西方中心化的、藝術家和作品被全面工具化的藝術世界大概率不會承認艾未未藝術革命性,各種評論和報導都以「行動主義」、「觀念藝術家」等字眼來定義,一方面當然更容易為公眾所理解,同時也充满了艾未未的作品可以被现行制度話語所統攝的無知和傲慢。天曉得帶一千零一個中國人去卡塞爾,怎麼就只是一種「行為藝術」?
美国已故的中国艺术学者高居翰说,好的艺术,就是“你看过了,就回不到没有看过的状态。”看多了艾未未的作品,回头望去,能够入眼的东西,越来越少。
语言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
艾未未的警觉无处不在,包括自己所使用的语言 - 一种被近百年的意识形态污染了的语言。当一个语种人群只有有限的几个用母语写作的人的文字值得读的时候,文化的荒凉会覆盖所有人的精神世界。这种情形在简体中文的世界里,基本上看不到向好的希望,这并不取决于还有多少人在自由地使用和建构,而在于这种使用和建构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使用它的人。
繁体中文的情形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极少能看到对岸同胞在人文领域应有的深度和创造力。
语言的战斗是根本的战斗。

情感
最能触动人心的事物,最是无话可说。 无论怎样的评说,都不如在原著的阅读中直接感受。
有如艾青的诗歌:
千年的悲欢离合 找不到一丝痕迹 活着的人好好地活着吧 别指望大地会留下记忆

I小枫
2022年8月26日
葡萄牙·新蒙泰摩镇·七步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