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他姓陈,叫小民,曾经患过癌症。
小民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的成绩在班上从来都是数一数二的,这让老师非常喜欢他,经常以他为例子来教导我们要向他看齐,并且隔三岔五就要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里郑重地告诫他千万不能因此而骄傲,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创佳绩。据他自己说老师是操了瞎心了,他根本不会为此而骄傲,他感到骄傲的是他另一方面的成绩:打游戏!
他曾经用了一个月零三天的时间将彼时风靡全国的传奇升到三十级,这项记录足以傲视全校,至今无人能破;他可以用一个币就将街机游戏《三国战记》全部打通关,并且不爆能量不发大招不拣宝贝,只靠小剑或小刀一下一下地去捅,也是至今无人能破;他还能将俄罗斯方块一口气堆到第十五关,中间不休息,这耗费了他一天一夜的时间,从早上八点一直埋头打到晚上十一点半,迄今为止仍然无人能破……
由他所保持的这些方面的诡异的校记录实在是太多太多,如果学校每年的秋季运动会能够增加一个游戏竞赛项目的话,那我想他一定能够成为建校以来最伟大的运动员。虽然他已经离开人世很久了,但是关于他的传说一直在学校里广为流传,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学弟学妹们。
我喜欢打街机,但是水平还没有到化境,在玩的过程中经常就会遇到许多问题,于是我时不时地就会去小民同学的寝室里去向他请教。他在寝室里的造型是固定的:叼着根烟,两脚搁在床沿上,把一只裤管高高撸起,把另外一只脚的鞋脱了扔在地上,散发出浓浓的男人味,他的床位在最角落里面,光线不是很强,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显得很忧郁,很迷离。
因为长年通宵,小民同学很瘦弱,但是这无损于他形象的伟大,因为他的游戏打得好,所以他在我们班上简直是个霸王级的人物,谁通关升级上有什么问题了都会拿个小本子记下来,等到小民同学有空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地去向他请教,而小民同学总会淡淡一笑,然后萧索的点上一根烟,在青烟的缭绕中以一种呓梦般的音调进行讲解,他归纳总结的能力很强,总是能三言两语就指出我们的问题所在,是拣错了宝、打错了小怪、还是进错了门,然后给我们划出一条详细的通关路线,真是一个好人!
上到高三以后,我们分班了,我跟他不在一起。我的班主任是一个人称“疤哥”的壮汉,很有屠夫的气质,他的班主任是一个谢顶的半老头子,内心跟外表一样的阴险。小民同学凭借他优异的成绩,成为了少有的几个敢于跟班主任顶撞的学生,那个老头子拿他毫无办法,因为他老逃课又老考前三名,但是如果把他监禁起来不让他出去玩的话,他就会考到二十名以后,也不知道是真的能量不够了还是故意气老师的,所以后来老头就不怎么管他了,随便他晚上出去通宵,但是有一点,三天必须回来见个面,以确定他没有失踪。小民同学很够意思,有时候跟同学出去联完机回来被老头发现了,要体罚,本来他有特许,可以不用理会这些凡尘俗事,但是他每次都会抛开他的特权,仗义地陪同学们一起受罚,这让同学们都很感动,觉得他真的是很够意气,可惜鸡哥已经死了,不然的话可以推荐他加入黑煞会,他一定能够大展拳脚的。
小民同学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他得癌症的事情,所以我们并没有给过他对待病人应有的关爱,这令我们知道了真相以后很是自责。后来高中念完,我们稀里糊涂地参加了高考,考完之后就各找各妈了。我是在拿通知书的时候才再次听说他的消息的,他考上了武汉理工,这在我们那个野鸡中学来说是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我也为自己有这么体面的同学感到高兴。再后来就是他的死讯了,据说他是高考完十来天之后就离开了人世,这让我很长时间里都表示出极大的怀疑,因为高考前几天我还见他鬼鬼祟祟地翻墙出去通宵,怎么会说死就死了?难以理解。
生命是如此的脆弱,虽然我们都不愿意,但小民同学还是没跟我们打声招呼就死了。我后来就很感慨人生的无常,同时也常常在想一切的人和事后边是不是藏着一个心理变态的神,我们其实都是这个神穷极无聊时造出来的玩物?跟程序员编程一样,这个神就可以制定我们的人生路线,并且这个变态狂热衷于制造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来折磨我们,让我们痛苦。这个念头从我知道小民同学的死开始萌发,到现在见过躲猫猫和喝开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就更加的肯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等我被他玩死之后一定要在棺材里放一块精心打磨的砖头,这样在见到这个变态的时候我就可以上去一砖头拍在他脑门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