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裏,老人來回巡查五十多遍,確保石屎建築沒一絲裂縫和綠物,才按下臂帶的黑鍵,過了片刻,黑鍵閃過綠光,老人暗舒一口氣。氧氣罩的白氣已凝固成水珠。
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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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臉疲憊地推開笨重的石屎門:「回來了。」
兩位孫兒見是祖父,立刻抱起氧氣筒興奮地奔向他,搖頭擺尾,説網課教了甚麼敬語、唱了甚麼歌,又拉着他到沙發,説:「昨天的故事!我們可等得發急!」
老人擠出焗悶的笑容,依着孩子緩緩坐下來。他的皺紋摺疊如嶂,蓋過了他的笑顏。他眉頭一展,問:「昨晚説到哪了?」
弟弟何為家眸珠一滾,精靈地説:「你說,你説,國王不要有人病,就把地下鐵路站的空氣抽空,叫大家在地下生活。」
哥哥何為國詞彙較豐富,補充道:「老師説,真空裏細菌就不能傳播了。」
「對,説到真空地下城。」老人家拍了拍腰包上的濃縮純氧,説:「國王建了一大片地下温室,供應全部人的氧氣。有了個人的氧氣筒,少了飛沫傳播,瘟疫也解決了。國王的決策很決斷,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但成本也很大。」
「甚麼是成本?」弟弟搔搔頭。
「為家,成本就是一個決定的後果。」老人摸一摸孩子的頭顱,眼裏流露着憐惜,「地下城市的成本就是金錢和人民⋯⋯我們很幸運被國王選中了,不然我們就要住在地面。」
「現在還有人住在地上嗎?」
「我相信國王的政策一定是對的。」祖父反射性地回答,「地面上的人一直反對國王的大方向,但當瘟疫不斷變異後,他們生活在地獄中,死了七成人。時間實證了他們是錯,國王是對的。」
「國王真棒。」何為家圓滾滾的眼睛擠成一彎半月。
老人家沉默不語,瞅向石屎閣樓剩下幾瓶的氧氣筒和兩包的濃縮純氧包,説:「我相信國王的政策一定是對的。」
「爺爺,你所説的一大片温室其實是甚麼?」
「温室⋯⋯我認得在你們的年紀見過一次——」何為家喃喃自語:「我也想見。」老人家臉色突然一沉,續說:「温室是一個玻璃房。入面全都是植物,陽光透過玻璃天花照進温室,進行光合作用,產生我們所需的氧氣。」
小學一年級的哥哥見過教課書上圖解玻璃、陽光、植物,卻不知道「光合作用」是甚麼。
弟弟耍手説:「太難了!都不知道爺爺都在説甚麼。」
「甚麼是光、光⋯⋯」
「光合作用。」老人的眼眉低垂,一陣遲疑,低聲道:「具體來說,就是一棵綠色的生物吸收陽光後會轉化二氧化碳成氧氣。」「爺爺不要再説了!我不明白!」
「唔,你們當沒有聽過好了,也別跟任何人提及這事。」老人掐兩孩的耳朵,他們吃痛地點了點頭。
哥哥望着氧氣筒發呆,忽發其想:「怎麼國王不分點植——」
「閉嘴!你這是顛覆國家政權!」老人指着他的鼻子,大吼。
哥哥頓時嚇得失聲,弟弟哇哇大哭起來,可知「顛覆國家政權」是一個天大的罪名,犯人一律判死刑。
老人自知嚇壞了兩孩,就抱着輕撫他們的背,道:「對不起,爺爺激動了,對不起。」老人抱着抱着,淚也跑出來,手臂越是加緊。
石屎橫蠻粗野地困着了三人,角落的紅燈一閃一閃,紀錄着室內的熱力變化。
弟弟的淚涕拭在手背,哽咽問:「爺爺凶死了,爸爸呢?」
「他待會回來⋯⋯工作。」老人穩着聲音,聽不出半聲淚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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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時正,孩子在石桌上撕開營養液,便吃過晚飯。
老人督向在角落一直閃的紅燈,和快要耗盡的氧氣包,暗咐:「怎麼還未出現——」
驀然,石門推開來,三個壯漢排成丁字形進了屋。
「爸爸!」
「何有國,涉嫌私藏植物及種籽及顛覆國家,人民檢察院將於明日進行審訊,請你合作跟我們離開。」
老人把手中還未撕開的營養液推去桌中央,向兩孫輕輕一笑,慢慢地走向隊長旁,氧氣罩裏朦朧地㕴説:「生性點,晉升拿多幾個瓶子,沒多日子了。」
隊長望向閣樓,又看兩兒,不語。
